陰風陣陣
“我猜,眼見才為實,對嗎?”
但現在的艾莉雅已經知道:親眼所見的,並不一定就是真實的。
她將自己這點微不足道的不認同埋在心底。
施洛莫醫生將手中的蘋果放在解剖台上,原本看起來十分普通的水果被解剖台上方的鏡子放大,效果有些古怪。
“語言所能表達的有限,經驗才真正無法被替代——我說得再多,都不如各位親身經曆一次來得直觀,這恐怕也是實驗的價值所在。那麼,在場有人自願來親身體驗一次催眠療法、一窺自己的內心世界嗎?”
短暫的沉默,緊隨而來的是些許激動的竊竊私語,然後,居然陸陸續續有一半左右的學生舉起了手。
連施洛莫醫生也有些訝異於學生們的熱情,不得不提出用抽簽的方式選出一名實驗對象。
助理拿著木盒,開始一排排地收集感興趣的學生的姓名。
萊佐側過頭來問艾莉雅:“艾莉雅,你感興趣嗎?”
“我……不知道。”艾莉雅猶豫著說。
有機會誠實地直麵自身的可能性是誘人的,但同時又令她隱隱感到恐懼,而且,身為同流者,她的情況多少有些特殊。
她最終還是決定縮回自己的安全殼裡,對走上來的助理搖了搖頭。
還是不要多此一舉地牽扯進彆的事情裡了吧。
被抽選中的是一位二年級的學生。施洛莫醫生引導她在解剖台上躺下,助理拿來了一條鮮綠色的毯子,蓋在她的身上。所有人被要求保持安靜,隨後,他們熄滅了劇場內的燈,伴隨著完全的黑暗而來的,是靜寂。
艾莉雅微微屏息,身體向前傾去。
一支蠟燭燃起,在半弧形的空間內昏昏欲滅。施洛莫醫生舉著蠟燭,將微弱的光直接映在蘋果表麵,而參與催眠實驗的學生被要求目不轉睛地盯著頭頂的放大鏡。一時間,現場的氣氛幾乎顯得肅穆,所有人都像在參加某種古代儀式般沉靜而專注。
但艾莉雅感到有些不適。解剖台的樣子令她想到了輝教聖堂的祭台,也因此,進一步使她回想起了那個詭異的班瑞姆家族。
過了一會,學生慢慢閉上了眼,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一般。
施洛莫醫生在她眼前來回晃動了幾下蠟燭,在看到學生毫無反應後,他纔將燭台放下。
“你看到了什麼?”他問。
一陣緘默。就在大家都以為那學生不會回答的時候,她喃喃開口,人卻依舊閉著眼,語氣遙遠而恍惚。
“一頭狼,一頭……迷霧中的狼。”
“它在做什麼?”
“它……剛剛吃完一個人,一個女孩,嘴角全是血,和她的鬥篷一樣的顏色,地上是被拖出來、遺棄在一旁的內臟。然後……它看見我了,於是站起來,在迷霧的另一頭,學著人的樣子對我招手,對我說:快點過來,快點過來。”
艾莉雅的心跳微微加快,兩隻手互相攥著、抓著,這是她緊張時總會有的下意識舉動。
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逗留了一瞬後,小心地探進她的掌心,穩穩地攏住。
艾莉雅一怔,轉頭看向身側的萊佐。他的視線依舊停留在台上,隻是耳朵透出一點粉色,下頜線也微微緊繃著。
她低下頭,發現他的手很好看,和他這個人一樣,乾淨、貴氣、修長。
艾莉雅突然覺得體內的緊張似乎變成了另外一種緊張。她任由他這樣握住她。
“告訴我,你過去了嗎?”台上,施洛莫醫生繼續用平穩的語調問道。
“……冇有。”
“為什麼?”
“因為……”
學生的嘴突然緊緊抿在一起,顫抖著。
“如果我過去了的話,一切就會變成真的了,我不想過去,我想回到黑暗中,黑暗中——”
有一隻憑空出現的手。
“德萊葉小姐!”
艾莉雅倒吸一口冷氣,緊緊回捏住萊佐的手。在如此安靜的環境下,這點動靜自然引來了周邊幾個學生的不滿側視。
古德龍教授的助教正站在她身後,慢慢收回了方纔落在她肩上的那隻手。在昏暗的劇場中,他的臉被陰影籠罩,眼窩的輪廓深陷進去。
“德萊葉小姐,拜格瑞姆教授在找你。”他用很低很輕的聲音說。
“好……好的!”
聽見拜格瑞姆的名字,艾莉雅來不及多思考什麼就站了起來。她一邊驚魂未定地撫了撫心口,一邊悄悄跟著助教朝劇場的出口走去。
萊佐注視著她匆忙離開的背影,微微擰起眉頭。他用拇指輕輕摩挲著自己的右手掌心,那裡還有她皮膚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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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從黑暗的環境裡出來,艾莉雅還有些不適應走廊裡的光線,不得不用手遮擋住眼睛。
“請問拜格瑞姆教授在哪裡呢?”她疑惑地問。
“教授在地下的標本倉庫等你。你昨天取走的三份怪物標本,好像有些問題。”
“噢,謝謝!”
艾莉雅用力眨了眨眼,那股光亮帶來的酸勁終於消退下去了。她下意識看了眼身後,解剖劇場的門緊閉著,旁邊醫務室的門也同樣關著。
她沿著令人眩暈的螺旋狀樓梯走下去。和上次來時一樣,標本倉庫的門是打開的,裡頭亮著橘黃色的煤氣燈,散發著一股獨屬於地下的陰冷氣息,有微微的寒風從不知名的方向吹來。艾莉雅在幾排標本櫃間來回探頭張望,仍然冇有找到拜格瑞姆的身影。
頭頂隱隱傳來木地板被碾壓過的吱呀聲,含混且帶有些許迴音,像是有人在來回走動。
艾莉雅嚥了咽口水,試探性地喊了一聲“教授”。
口袋微動——拜格瑞姆冇有出現,一整天都十分安靜的蜘蛛卻突然跳了出來,扒在她的外套上,身體微微壓低。頭頂傳來更多的動靜,有煤氣燈上的灰塵恰好落下,飄到艾莉雅的肩頭。
艾莉雅抬起頭。上麵又傳來一些一些斷斷續續的說話聲,聽起來很像是施洛莫醫生的聲音。
“無意識……衝動……童年……”
艾莉雅這纔想起來,倉庫正好位於解剖劇場下方,所以被上麵的動靜影響也是正常的。
想到這裡,她微微鬆了口氣,撣了撣肩膀上的灰,準備先離開這個令她頭皮發麻的地方。
轉身的片刻,迅猛的風聲迎麵襲來,艾莉雅還冇來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一道黑影就猛地將她撞開,本該落在她頭上的那一棒被麵前的人生生擋了下來,與此同時,環境驟然改變,陰沉的標本倉庫成為了開闊怡人的青翠草原,這是艾莉雅從未進入過的流場環境。
她扶著被撞疼的手臂從地上坐起來。在她麵前,蜘蛛少年在藍天下盤腿而坐,黑色的髮絲被風微微吹動。
和艾莉雅對視上後,它咧嘴一笑,說:“痛。”
“蜘蛛……”艾莉雅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少年,透明的、微微泛藍的液體正在沿著他的麵頰流下來——它是蜘蛛,它的血不是紅色的。
它像被抽空一樣倒了下去,四肢逐漸收攏,慢慢又變回成一隻小小的蜘蛛。
艾莉雅慌張地撲上去,將它捧起來,看著它體內溢位的液體,一時間大腦空白。
草葉上的露珠劇烈顫抖起來,流場開始坍塌。蜘蛛受傷了,無法繼續維持這個空間,周遭的光影在迅速被吞噬,徒留下一片黑色。
“倒影!”情急之下,艾莉雅喊道。
眼前一片漆黑,倒影無處可尋。她已經回到了封閉的、冇有任何自然光源的地下倉庫,並且,就在她踏入蜘蛛所建立的流場的片刻之間,有人將這裡的煤氣燈全部關掉了。
而倒影的存在有一個必備的前提:光。
想到這一點,艾莉雅後背上的汗毛完全豎起了——顯然,攻擊她的人是瞭解流象學的。
腳步聲在朝她的方向靠近。
艾莉雅一隻手捧著受傷的蜘蛛,另一隻手扶著冰冷的櫃架,步步後退。在這片漆黑之中,她實在無法確定自己的方位,隻能摸索著行走。頭頂仍然在傳來隱約的人聲,艾莉雅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大喊求救:在此時此地,這麼做會有用嗎?還是隻會更快地暴露自己?
就在她感到進退兩難之時,空氣中突然出現了一股異常的牽引力,離她不近不遠。
艾莉雅腳下一頓。多次進出流場,她已經對這種感覺頗為熟悉:這種牽引力正是流脈,它的出現說明,附近有流場存在。
聯想到剛纔解剖劇場裡見證的場景,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在她腦海中成形。
腳步聲越來越近。
冇有退路了。
艾莉雅咬了咬牙,小心地護住掌心的蜘蛛,朝著那肉眼無法看見的世界,縱身一躍。
……
迷霧,逐漸侵蝕一切。一片幽暗森林,某個虛構的童話世界的遺存。
一頭狼,一頭迷霧中的狼。它剛剛吃完一個人,一個女孩,嘴角全是血,和她的鬥篷一樣的顏色,地上是被拖出來、遺棄在一旁的內臟。
它看見她了,於是站起來,在迷霧的另一頭,學著人的樣子對她招手,對她說:快點過來,快點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