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象學入門
拜格瑞姆教授的辦公室是個六角形的空間,窗戶正對著學院的迷宮花園,高而深的天花板上刻有繁複精美的石雕,遠遠看去像個巨大的蜂巢。此刻,艾莉雅站在蜂巢之下,身旁被兩個拱形書架所環繞,玻璃櫃麵反射出她單薄的身影。
這門課竟然隻有她一個學生。
她開始胡思亂想——這是她的第一節流象學課,自己會學到什麼呢?是會聽見高深而絕密的知識?還是能看到前所未有的鏡像流場?她對於自己所經曆的一切的疑問,是否都將得到解答?
光是想想,就覺得有些激動。
“嘶”的一聲,拜格瑞姆坐在書桌後,劃開一根火柴,點燃菸鬥裡的菸草,然後再將火柴扔進一個陶瓷碗裡。
他麵前的書桌其實算是整齊有序,但擺放的物品實在太多,有堆成山一樣的書和手稿、被針釘在椴木板上的昆蟲標本……最顯眼的是一個喇叭形狀的東西,底部接著一塊正方形的木匣。
艾莉雅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
“從你左手邊書櫃的第一個櫃子下方的第三個抽屜的第二個隔間裡拿出尺寸最大的音叉和音錘,然後去壁爐旁對工作台表麵的蛛網樣本進行諧振探測,在確認正確的頻率後對其進行五百次等幅激勵。”
艾莉雅張了張嘴,走到書架旁蹲下,手伸出來後,又懸在半空中,像是凝滯了一樣。
“對不起,教授,請問您剛纔說的是第二個還是第三個抽屜……”
“……”
蜘蛛再度適時地出現,黑色的軀體連著一道白色的絲,沿著書櫃慢慢爬下來,用一隻腿輕輕點了點第三個抽屜的表麵。
艾莉雅尷尬地拉開抽屜,從裡頭拿出兩個看起來像是叉子和錘子的東西,對蜘蛛輕聲道謝。
蜘蛛順著蛛絲爬走了,而艾莉雅舉著巨大的音叉和音錘,迷茫地站在那裡,看起來更像個準備下河抓魚的。
拜格瑞姆的嘴裡輕輕吐出一口煙。他已經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新學生遠不能算天賦秉異,更麻煩的是,她缺乏基本的自然科學知識。
“用音錘敲音叉時,產生的聲波會通過空氣傳遞給蛛絲,而蜘蛛隻會迴應合適的頻率。找到那個頻率,然後重複五百下。”他解釋著,戴上金屬邊的眼鏡,開始在書桌的抽屜中翻找著什麼。
“五……五百下?”
“你有什麼疑問嗎?”他停下動作,抬起頭,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冇有!”
艾莉雅的內心其實充滿了疑問,但對著拜格瑞姆那副冷漠的樣子,她完全不敢問出口。
她在工作台前坐下來,理了理身上的裙子,因為有點無措,鞋尖不時輕輕摩挲著地麵。她現在穿著銀星借給她的校服,但鞋子還是自己的那雙,破舊的,黑色的。
拜格瑞姆收回視線,恰好就翻到了自己想找的那張石墨圓片。他將圓片放在留聲機的轉盤上,開始轉動手柄為其上弦。他習慣在工作時聽學術講座的錄音,而且最好是和他自己的研究領域關係不大的。
一個蒼老卻有力的聲音,透過電流般的雜音,從那巨大的喇叭狀的音筒中傳出。
“在大瘟疫時代結束後的幾百年間,人們對於海洋幾乎失去了全部的興趣。直到新曆730年,第一次成功的環球航行不僅驗證了地圓學說,也初步確認了我們所處的世界的確僅由一片相連的、廣袤的大陸組成。毋庸置疑的是,三葉蟲化石的發現,為寒武紀時期海洋生命的繁盛提供了不可辯駁的實證,也使物種起源於海洋的假說顯得更加有說服力……”
艾莉雅努力讓自己不被錄音的內容所分散掉注意力。她先試探性地拿音錘敲了一下音叉,力道非常小,音叉發出一聲短促而微弱的嗡鳴,很快消散在空氣裡。
蜘蛛端坐在自己閃亮亮的網陣裡,一動不動,八隻黑洞一樣的眼睛盯著她。
看來不是正確的頻率,不過艾莉雅也冇指望第一下就成功。
她接著又多試了好幾次,逐漸有些分清楚不同頻率下的手感,直到第十次嘗試的時候,蜘蛛最前方的兩隻腿突然交替地抖了好幾下。
艾莉雅的心情因為找到正確的頻率而感到有些雀躍,直到她想起來,自己還要重複這件事五百次。
留聲機裡繼續傳來講座的內容,和鋼筆在紙上摩擦出來的沙沙聲交替在一起。
“但若我們將其與更古老的前寒武紀地層相比較,就會發現一個顯著的斷層:在三葉蟲及其他遠古硬殼生物出現之前,化石記錄近乎空白。是因為沉積條件不利於有機體儲存,還是因為更為原始的生命形態尚未被我們捕捉?”
艾莉雅來回嘗試了幾次,終於掌握了正確的力道。她開始在心裡默數著,而蜘蛛也一直跟著抖腿,看起來很像在隨著她敲擊的節奏跳舞。
隨著自己的動作變得重複,走神的老毛病再度出現,她的注意力逐漸轉移到講座的內容上。
“值得再度仔細被審視的,是古代和近代航海日誌中記載的多起海難事件。地球的四大洋彙入南北兩個極灣區域,形成深邃的水域係統,將經過的生物捲入地腹,極少有物質能夠再度返回上層水域,這可能導致某些生物群落在化石記錄中突然消失,當然,在缺乏實證的前提下,任何武斷或神秘主義的結論都……”
聲音戛然而止,艾莉雅的身體一抖,回過神來。而拜格瑞姆靠在書桌後的椅子上,手將留聲機的唱針抬了起來,正在靜靜地看著她。
“把東西收回抽屜裡,你可以走了。”
艾莉雅看了眼工作台,蜘蛛已經不見了。
已經五百下了?
她迷迷糊糊地離開,直到走到寒冷的夜風中時,才重新想到一個頗為嚴肅的問題。
她對著一隻蜘蛛敲了半天音叉,這和流象學究竟有什麼關係!
——————
這隻是拜格瑞姆獨特的教學方式的開始而已。
在接下來的兩天內,她每天都要進行同樣的音叉頻率訓練,隻是次數開始逐步減少,開始混入其它的的內容,而這些內容,無一例外都需要蜘蛛協助完成。
例如,拜格瑞姆會讓蜘蛛在暗箱中編織一個網,將蛛網的影子投射到一份空白的大卷軸上。艾莉雅隻有十分鐘的時間進行記憶,然後便需要在冇有投射的情況下,在卷軸上憑空重新畫出蛛網的路徑。
至於那天理事長說過的什麼同流者、逆流者、鏡像流場的概念,她的老師一次都冇提到。
艾莉雅開始懷疑自己學的不是流象學,而是蜘蛛學。
有一次,她鼓起勇氣詢問拜格瑞姆:他的蜘蛛助手有冇有名字?
一個乾脆利落的“冇有”,是她得到的答覆。
在休息日到來的前一天,艾莉雅完成了最後的訓練。離開前,她站在工作台旁,猶豫了片刻。
“說。”拜格瑞姆手裡拿著一本書,頭也不抬,冷不丁地說了這句話,顯然是意識到她有事要講。
艾莉雅嚇了一跳,這才磨蹭著過去,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
“教授,明天是休息日,我想要離開學院一趟,可以請你在離院許可上簽字嗎……”
拜格瑞姆摘下眼鏡,捏了捏自己有些痠痛的眉心。他很久冇有親自帶學生了,這纔想起來,身為引學導師,還得不時負責這些無趣的行政事項。
他對她伸出手,“給我吧。你是一個人出去嗎?”
“是和一個認識的三年級同學。”
“會在外麵過夜嗎?”
艾莉雅“啊”了一聲。
他抬頭看她,等待她的答覆,灰黑色的眼睛沉靜如水。
艾莉雅莫名其妙地侷促不安起來,結結巴巴地回答說:“不……不……不過夜。”
無論怎麼看,她都冇有要在外麵過夜的理由吧!
而事實上,拜格瑞姆對學生的私生活冇興趣,也懶得管她的小腦袋裡現在在亂想什麼。他之所以詢問,是因為根據院規,他需要在許可上註明學生的離院時長。
他轉開象牙鋼筆上的儲墨槽,飛速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將那張紙遞還給她。
“不過夜的話,就記得在宵禁前回到學院,不然會有處分。”
——————
離開怪物研究學教室後,艾莉雅又去大圖書館獨自學習了一小會時間。九點時,窗外傳來鐘樓的報時聲,她捂著嘴,偷偷打了個哈欠,抱起書準備離開。
此時已經接近宵禁時間,圖書館裡幾乎冇有人,因此,當在門口遇到同樣在這裡學習到很晚的銀星時,她感到非常驚訝。
兩人一起共走了一小段路,銀星問起她目前的適應得如何,艾莉雅有些彆扭地回答道:“我覺得拜格瑞姆教授不太喜歡我……”
銀星安慰她:“拜格瑞姆教授好像對誰都是很冷漠的,我聽說三年級生都很怕他。”
怪物研究學是從三年級開始才教授的通用課程,因此二年級的銀星和一年級的艾莉雅平常都冇有見到拜格瑞姆的機會。
分開前,兩人相約要找個時間一起喝茶,銀星還對艾莉雅提議:“不如買點小禮物給教授,也許可以提升一下自己的印象。”
艾莉雅決定聽取這個意見。
銀星的圓融有些使她感到意外。艾莉雅並不清楚貴族的世界是怎麼樣的,但在她的想象中,這樣出身尊貴的人,按理說是無需取悅任何人的。
回到聖堂後,艾莉雅的眼皮都有些睜不開了。她幾乎是半睡半醒地洗漱了一番,然後就像隻翻倒的貓一樣癱在床上,四肢無力地散開。
安塞洛跳到床上來蹭她。
毛絨絨的觸感使艾莉雅稍微清醒過來一點。她摸了摸安塞洛的頭,一把將它抱起,放到門外,然後再把房門關上。自那天的小插曲後,她已經不再和安塞洛一起睡。
做完這件事後,她熄滅了房內的煤氣燈,頭一沾到枕頭,就立刻睡死過去了。
也正因此,她完全冇有聽見安塞洛在門外徘徊了大半個晚上的聲音。
直到近幾十年,科學家們才確認了狗馴化自狼的生物起源。兩者無疑有諸多相似之處,但在行為上又有微妙的差異。
例如,安塞洛跑向艾莉雅的時候,不會像狗一樣跑直線。
再例如,當被主人關在門外時,它不會像狗一樣刨著門哀鳴,而是會伏著身子,固執地在門口徘徊,嗅探著門縫,抖動著耳朵,想要捕捉到她全部的氣息和呼吸聲。
它絕對、絕對不會在她重新注意到自己之前,輕易表現出內心的焦躁和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