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全願 026

悖論

以太，是古代哲學家賦予自然界所存在的第五元素的名稱。

長時間以來，人們對於以太究竟是什麼而爭論不休，至今冇有定論。目前，最普遍的猜想是，以太無形無質，是光與電磁波得以傳播的介質。

但也有人認為，正因為以太無法被檢測，因此它實際上並不真正存在，隻是一種假想而已。

兩年前，在第一屆博物展覽上推出了一種由金屬格架環繞而成的奇異裝置，能隔絕外界的電流與乾擾，而它的發明者選擇賦予其一個帶有神秘氣質的名字——以太籠。

昏暗的電學儀器室內，洛昂站在以太籠中，朝籠外比了個手勢。

萊佐扣下感應圈一端的金屬簧片，在艾莉雅看來，他輕巧的動作就像是修道院壁畫上描繪的創世圖景——在一片漆黑的混沌中，有一隻憑空出現的手，決定了世界要有白日與黑夜、男人與女人。

……

我相信，我冇有浪費過呼吸

相信人不僅僅是一顆腦

不隻是些電磁仿生的物體，那般空洞

不隻是偉大的猿猴，從幼年蛻變而來的智慧肉體

如同先祖與野獸搏鬥，我與死神較量

渴望證明

生而為人，絕非隻是徒勞而已

……

銀藍色的電弧順著銅網疾走，隨著“滋滋”聲響，一束束電流在刹那間點亮了整個房間，它們如同蛇般飛騰起來，齊齊撲向金屬網籠，卻又被看不見的力量隔絕其外。

籠內的洛昂不但毫髮無傷，甚至還對籠外的兩名同伴眨了眨左眼。

艾莉雅看得目瞪口呆。

萊佐盯著她被電流照得無比明亮的側臉，微微一笑，多等了一會後，纔將金屬簧片往回輕輕一彈，電流瞬間消失了。

洛昂從以太籠中走出來，雙手誇張地舉起，“女士們，先生們，表演結束了，現在，請將門票費用交給我的助手——美麗的靜電風車小姐。”

他走到桌上的一個風車裝置旁——這是個十分小巧的裝置，木質底座上豎著一根細杆，杆頂支著一架黃銅風車。

洛昂為裝置接上靜電機的導線，冇多久，風車便開始呼呼旋轉。

艾莉雅小心又驚奇地湊過去，左看看、右看看。

她原本以為學院的學習生活會很枯燥單一，就像修道院裡的神學課一樣，無非是對著同一本書死記硬背，冇想到實際上涉及的領域這樣廣泛。

雖說是來踩點的，但看艾莉雅如此感興趣，三人又在儀器室內多玩了一會。離開的時候，艾莉雅才後知後覺地不好意思起來，覺得自己前麵表現得太像個冇見過世麵的鄉下姑娘。

雖然，她的確是冇見過世麵的鄉下姑娘。

分開前，艾莉雅又鼓起勇氣對萊佐和洛昂說：“我知道這整件事很難以置信，所以，謝謝你們相信我。”

洛昂擺了擺手道：“彆再提啦，你也是為了幫助我們，不是嗎？”

說完，他掏出金色的懷錶一看時間，突然倒吸一口冷氣，“該回溫室檢查溫度和光照了。我先走了，明天見！”

看著他跑開的背影，艾莉雅忍不住又想起了在“未來”目睹到的那個可怖的場景。這次，不想再讓那種事情發生了。

待她回過神來，才發現萊佐依舊在看著她。他是個極其紳士和耐心的傢夥，絕對不會打斷他人的思緒。

她一看他，他反而移開視線，盯著不遠處的一棵櫸樹說：“艾莉雅，我想說，你很了不起，經曆了那些事情，卻能立刻下定決心來找我們。”

艾莉雅冇想到他會說這些。這是她第一次這樣被其他人如此鄭重地誇讚，一時間居然有點無措，心中覺得自己根本配不上這樣誇張的形容。

他又將前麵一直拿在手上的一本書遞給她。

“雖然，我們仍然無法解釋你所經曆的事情，但你提到在……回到現在的那一刻時，覺得自己同時分裂成了兩個人、同時看見了自己——這讓我想到了之前在一本書裡讀到的內容。我在那一章裡夾了書簽，感興趣的話，你可以讀一下。”

他遲疑了片刻，似乎是在慎重地斟酌什麼，然後才繼續說道：“還有，雖然不知道這麼做會不會冒犯到你，但我留意到你似乎對閱讀大段的文字感到吃力，所以，我把重要的部分都標記出來了，希望可以幫到你。”

艾莉雅手裡捧著那本硬皮書，心裡湧起一些情緒來。

“謝謝你，萊佐。”最後，她隻是這樣說。

“舉手之勞。明天見，艾莉雅，彆太擔心了。”他說完，最後對她微微一笑，離開了。

艾莉雅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又摸了摸心口，覺得那裡有一些奇怪的感覺，不隻是暖意，還有些麻麻的感覺，就像剛纔在儀器室裡看到的那些電流一樣，如果讓她來形容的話，就像是月光包裹著火焰。

她看著頭頂昏沉沉的天空，雨還在下，但冇有關係。

很多時候，世界是殘酷的，或者冷漠的。

但這一刻，世界是溫柔的，讓人幾乎想要幸福地死去。

——————

晚上，艾莉雅回到聖堂。她一打開門，原本冇精打采地趴在祭台旁的安塞洛就撲了過來。

艾莉雅將它抱起來，發現短短幾天內，它居然就變重了，毛皮之下的肌肉也明顯在變得堅實。

不愧是隻小狼呢。

她將紙袋裡的肉倒在小盤子上，然後坐在空蕩蕩的長椅上，雙手支著下巴，看著正愉快地享用晚餐的安塞洛。

“安塞洛，發生了很多糟糕又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我覺得……我好像交到了兩個朋友，兩個很好的人。”

“我還看到了很多很有趣的東西。我……羨慕這裡的學生，羨慕他們能夠學到這些，相比之下，我什麼都不懂，也遠冇有他們聰明。”

什麼也聽不懂的安塞洛仍在埋頭吃肉。

艾莉雅安靜下來。

還有一些羨慕，哪怕是完全獨處時，她也不好意思說出來，例如：她羨慕這裡的女學生可以穿著漂亮精緻的校服……

天空傳來一聲巨大的雷響，彷彿是某種來自上方的警告。艾莉雅打了個寒顫，立刻站起來，小跑到祭壇前跪下，將額頭抵在緊握的雙手上，開始懺悔。

她竟然忘記了自己是不能有心願的。

她就這樣跪在祭壇前，默默背誦了半小時的《輝耀錄》，這才稍微減輕了一些心中的負罪感。

——————

那晚睡前，艾莉雅翻開了萊佐給她的書。書裡果然夾著一枚漂亮的刺繡書簽。

這是一本艾莉雅從未聽過的哲學著作，在萊佐標記的那一章裡，作者引用了一個來自舊曆時代的著名比喻——世界就像一個洞穴，而人們被困於洞穴之中，隻能看見牆上的影子，卻誤以為那是真實。

但實際上，影子隻是存在的對映，人們註定永遠無法看見自身的全貌。

“讓我們設想，如果有人能夠直視自身的全貌，那自我與其映像的界限將徹底消解，導致認知與存在之間的秩序崩塌。我們所仰仗的物理規律、因果關係、時間流動……都將因為這悖論而自行解體。因此，我們可以肯定地說，世界的存在依賴於自我不可觸及自身的事實。”

難道是因為她看見了自己的“全貌”，所以導致了所謂的秩序崩塌了嗎……

艾莉雅獨自思考到頭痛，這一切對她來說還是太過艱深玄奧。

直到將近午夜時分，她才熄滅了床頭的煤氣燈，抱著安塞洛睡下，手裡仍然捏著那枚刺繡書簽。她湊近了去聞書簽上的熏香味，想到了那場在雨中的侵犯。

回想起來，她雖然仍舊感到害怕，卻並不抗拒，甚至隱隱期待著可以再次被這樣對待。

過去兩年間，她和鬼朋友做了無數次那種事情，但是真的和一個活生生的人觸碰、親吻、性交，感覺完全不同。

那具壓著她的屬於萊佐的身體，似乎也散發著和書簽上的同樣的淡淡的雪鬆味，和一些彆的更加微妙的原始氣息，大概是……男人和女人交配之前會散發的氣息。

她想到他從褲子中釋放出來的巨大陽具，那樣粗暴地在露天的地方姦淫她，一次又一次地拍打、插入，肉體碰撞的聲音和雨水四濺的聲音混合在一起。

艾莉雅的胸口因為激動和羞愧而開始起伏。她深深吸著書簽上的味道，下麵忍不住夾緊了腿，微微前後扭動起來。

……

手裡突然一緊，艾莉雅睜開眼，發現是安塞洛咬住了書簽的一頭，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地盯著她。

艾莉雅一下慌張起來，想要把書簽從它嘴裡硬扯出來，又怕弄壞，於是輕輕拍了一下安塞洛的頭。

“安塞洛，這個不能咬！”

安塞洛這才鬆開嘴，悶悶地嗚了一聲，彆開頭去。

艾莉雅鬆了口氣，把書簽上的牙印重新撫平，再往枕頭下一塞。被這麼一打斷，她也冇興致胡思亂想了。

她摸了摸安塞洛毛茸茸的腦袋，閉上了眼。

還是睡覺吧，畢竟，明天有大事要發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