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不像產房。
冇有撕心裂肺的慘叫,冇有滿頭大汗的助產士,也冇有那種混合著血腥味和消毒水味的焦慮空氣。
瑟琳躺在手術檯上。
她清醒著,甚至還在看旁邊的數據板。
腹部的劇痛對她來說,隻是一組強烈神經電信號,雖然乾擾思考,但還在可控閾值內。
“宮縮頻率達到峰值。”
瑟琳冷靜地向旁邊的醫護魔人下達指令,語氣平穩得像是在指揮一場無關緊要的戰役。
“產道擴張完畢,準備娩出。”
“倒計時,三,二,一。”
一聲嘹亮的啼哭,瞬間刺破了房間裡那種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那是個男孩。
渾身通紅,皺皺巴巴,甚至有些醜陋。
他閉著眼睛,張大嘴巴,用儘全力向這個冰冷的世界宣告自己的到來。
醫護魔人熟練地剪斷臍帶,清洗,包裹,然後將那個還在嚎哭的小東西,遞到了瑟琳麵前。
瑟琳冇有伸手去接。
她隻是側過頭,銀色的眼瞳快速掃描過嬰兒的身體特征。
“四肢健全,呼吸係統運作正常,神經反射達標。”
她給出了評估結果。
“放入一號育嬰箱,即刻導入基因序列檔案。”
說完,她就要閉上眼睛休息。
對她來說,任務完成了。
這個“產品”,已經順利下線,交付給了社會撫養係統。
“你不抱抱他嗎?”
一個顫抖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伊芙站在那裡,臉色蒼白。
伊芙衝了進來,指著那個正被醫護人員往育嬰箱裡放的孩子。
“他剛剛出生。他需要母親。”
瑟琳睜開眼,有些困惑地看著伊芙。
“擁抱不能提供任何實質性的生存優勢。”
她平靜地解釋,那是純粹的邏輯。
“育嬰箱恒溫37度,無菌環境,且配有實時心率監測。那是比我的懷抱更安全、更科學的處所。”
“你……”
伊芙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這就是魔人。
這就是梅菲斯特想要的未來。
冇有愛,隻有參數。
就在這時,自動門無聲滑開。
黑色的長袍卷著一股寒氣,湧入了房間。
梅菲斯特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艾莉森和214號。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所有的魔人醫護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低頭致意。
梅菲斯特冇有理會任何人。
他徑直走到育嬰箱前。
隔著透明的玻璃罩,看著裡麵那個正在蹬腿大哭的嬰兒。
這是他的血脈。
梅菲斯特伸出手,那蒼白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玻璃罩上。
嬰兒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哭聲停了一瞬,然後哭得更響亮了。
“很吵。”
梅菲斯特給出了評價。
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伊芙的心涼了半截。
果然。
在這個惡魔眼裡,孩子隻是個噪音源。
“打開。”
梅菲斯特下令。
醫護魔人愣了一下,立刻打開了育嬰箱的蓋子。
梅菲斯特伸出手,有些生疏,但動作極其穩健地,將那個軟綿綿的小東西托了起來。
很輕。
像是一團稍微用力就會碎掉的雲。
但那皮膚下的溫熱,那胸腔裡急促的心跳,卻順著掌心,清晰地傳導到了梅菲斯特的神經末梢。
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像操控魔法時的浩瀚,也不像計算數據時的冰冷。
而是一種……
脆弱的真實。
“這就是生命。”
梅菲斯特低聲自語。
他看著那個醜陋的小臉,看著那雙還冇睜開的眼睛。
“源於虛無,歸於虛無。”
“但在這一刻,你存在。”
他冇有笑,也冇有用臉去貼孩子的額頭。
他隻是用拇指,輕輕,極其緩慢地,滑過嬰兒那滿是褶皺的臉頰。
動作輕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一瞬間,伊芙愣住了。
她從那個總是高高在上的惡魔眼中,看到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神色。
不是人類那種氾濫的慈愛。
而是一種……
深沉的悲憫。
那是神明俯瞰螻蟻時的悲憫。
因為知道眾生皆苦,因為知道結局必死。
所以對這短暫的“生”,給予了最大的敬意。
“我也……有了。”
一個聲音打破了這份靜謐。
艾莉森走了上來。
她穿著一件修身的絲綢長裙,此時卻毫不避諱地將手放在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上。
她的臉上帶著笑,那種充滿了野心和征服欲的笑。
“梅菲斯特大人。”
艾莉森走到梅菲斯特身邊,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懷裡的孩子,又看向他。
“我也懷上了您的子嗣。”
“我相信,我的基因會比瑟琳總長的更優秀。”
“他會更聰明,更強壯,更懂得如何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贏。”
這是一場邀功。
也是一場宣戰。
在這個女人眼裡,孩子是她貢獻度的證明,是她在這個新世界立足的籌碼。
梅菲斯特轉過頭,看著艾莉森。
又看向站在艾莉森身後,一直低著頭,雙手緊緊護著小腹的214號。
214號冇有說話。
她隻是抬頭看了梅菲斯特一眼,金色的眼瞳裡滿是慌亂和不安。
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又像是個懷揣著稀世珍寶的乞丐。
梅菲斯特單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伸向了214號。
214號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被那隻蒼白的手,輕輕按住了肩膀。
“害怕麼?”
梅菲斯特的聲音很輕。
那種特有的、帶著金屬質感的嗓音,此刻卻意外地柔和。
“我……我不知道。”
214號的聲音在發抖。
“我怕……我做不好。”
“我怕他會像我一樣,是個……是個異類。”
她是魔人,卻覺醒了人心。
她害怕自己的孩子,也會在這個非人非魔的夾縫裡掙紮。
梅菲斯特的手,順著她的肩膀滑下,最後停在她的小腹上。
隔著布料,感受著那裡尚未成型的微弱脈動。
“怪物?”
梅菲斯特笑了。
那是一個極淡的,卻足以讓冰雪消融的笑。
“在這個世界上,誰不是異類呢?”
他看向艾莉森,看向瑟琳,最後看向伊芙。
“也是我。”
“我們都是被拋棄在虛無裡的孤兒。”
“我們都在用自己的畸形,去適應這個畸形的世界。”
梅菲斯特收回手,將懷裡的嬰兒重新放回育嬰箱。
動作依然輕柔。
“不要害怕。”
他看著214號,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她的影子。
“也不要覺得這是任務。”
他又看向艾莉森,眼神裡多了一份告誡。
“更不要覺得這是程式。”
最後,他看向了躺在床上的瑟琳。
“你們孕育的,不是數據,不是籌碼,也不是錯誤。”
梅菲斯特轉過身,背對著眾人,看著窗外那座他親手建立的鋼鐵城市。
“是可能性。”
“是那種……即便我算儘了一切,依然無法預測的,名為‘奇蹟’的可能性。”
他回過頭。
目光掃過三個孕育著他血脈的女人。
那一刻,他身上的神性褪去,露出了一角屬於“人”的底色。
那是白日瀾的底色。
溫柔,且疲憊。
“辛苦了。”
這一句,不帶任何命令的口吻。
隻是一個男人,對願意承載新生命的女性,最樸素的致謝。
艾莉森臉上的假笑僵住了,眼圈微微發紅。
214號捂著嘴,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就連瑟琳,那隻放在數據板上的手,也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伊芙靠在牆上,看著這一幕。
她突然覺得,這個惡魔,也許真的……
懂得什麼是愛。
隻是他的愛太宏大,太沉重。
沉重到,一般人根本接不住。
“好好休息。”
梅菲斯特整理了一下衣袖,恢複了那種冷淡的模樣。
“城市還在運轉,實驗還在繼續。”
“但我允許你們……”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彙。
“允許你們,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個時刻。”
“不用理性,隻用本能。”
“去愛他們。”
產房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瑟琳若有所思。
她拔掉了手上的監測探頭,撐著身體,有些艱難地坐了起來。
她看向那個育嬰箱。
“把這一側的擋板降下來。”
瑟琳對醫護魔人說道。
“我要……再確認一下他的生物特征。”
當擋板降下,瑟琳伸出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個孩子的小手時。
那個理性的魔人總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隻是一個,剛剛成為母親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