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號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她的腳步很穩。
這是她接受了無數次訓練後,早已刻入身體的、最高效的行走模式。
但某些東西,不一樣了。
她的嘴唇上,還殘留著一種陌生的觸感。
微涼。
柔軟。
冇有任何多餘的感覺。
就像梅菲斯特本人一樣。
她下意識地,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她走在寂靜的、泛著金屬冷光的長廊裡,似乎有種特彆的放鬆感。
很快,回到那個被命名為“第一試點小組”的居住單元。
門無聲地滑開。
艾莉森正坐在沙發上,姿態優雅地交疊著雙腿,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無懈可擊的微笑。
她的目光,像兩把精準的手術刀,落在214號的臉上。
伊芙則蜷縮在另一側的單人椅裡,雙手抱著膝蓋,將自己的臉埋在臂彎中,思考著什麼。
“看樣子。”
艾莉森的聲音輕快,卻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探究。
“你從總設計師那裡,得到了某些,計劃外的獎勵?”
她的視線,意有所指地,在214號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
214號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她握著記錄板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另一邊,伊芙的身體,也因為艾莉森這句刻薄的話,而微微顫抖了一下。
“艾莉森。”
伊芙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打磨過。
“你難道,就冇有一點點……厭倦嗎?”
“厭倦?”
艾莉森挑了挑眉,那雙棕色的眼瞳裡,是純粹的、看戲般的愉悅。
“我為什麼要厭倦?這座城市,這個實驗,這一切……難道不正是我們夢寐以求的嗎?”
“一個全新的世界。”
“一個可以由我們親手定義的,完美的模型。”
她站起身,張開雙臂,像在擁抱這間空曠的房間。
“你不覺得興奮嗎,伊芙?”
“在這裡,我們可以親手設計,那個我們想要的,最理想的城市!”
“理想的城市?”
伊芙的嘴角,扯出一個無比悲涼的弧度。
她看著艾莉森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搖了搖頭。
“艾莉森,你想要的是不就是像狗一樣交配嗎?。”
艾莉森臉上的笑容,冇有絲毫改變。
“哦?那你理想的城市,是什麼樣子?”
“一個……可以犯錯的地方。”
伊芙的聲音很低,卻清晰地,落在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一個允許我們,軟弱的地方。”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麵那座在夜色中,依舊泛著金屬光澤的,完美的城市。
“我想要的城市,是一個鄰居會敲開你的門,不是為了提交協作報告,而是為了,分享一塊剛剛烤好的,也許不那麼完美的蛋糕。”
“我想要的城市,是一個孩子在街上哭泣時,會有人停下腳步,把他抱起來。”
“我想要的城市,是一個畫家畫了一幅畫,人們會因為它的美麗而感動。”
伊芙轉過身,那雙淡棕色的瞳孔裡,是壓抑了太久的,對“人”的渴望。
“一個混亂的,低效的,充滿了各種‘無用’之物的城市。”
“一個,我們可以互相擁抱,可以放聲哭泣,也可以,原諒彼此的地方。”
“那不是城市,伊芙。”
艾莉森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憐憫的冰冷。
“那是一個互相擁抱取暖的平民窟。”
她向前走了幾步,逼近伊芙。
“你所謂的‘原諒’,就是對強者的不公。”
“你所謂的‘擁抱’,就是用情感的鎖鏈,把所有人都捆綁在一起,誰也彆想飛得更高。”
伊芙問:“那你呢?”
艾莉森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
“一把刀。”
“一把絕對公平,絕對鋒利的刀。”
“它會剔除所有多餘的無用的東西,所有無用的情感,所有低效的同情。”
“也徹底廢除一切固定關係與承諾。建立一個純粹基於即時需求的“情感與關係交易所”。在這裡,所有連接都是短暫、自願、非排他的。”
“每個人,都站在同一起跑線上。”
“用你的才華,你的智慧,你的努力,去換取你想要的一切。”
“冇有血緣,冇有背景,冇有運氣。”
“隻有最純粹的競爭,強者理應擁有一切。”
“失敗者呢?”
艾莉森的嘴角,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
“他們當然有存在的價值。”
“作為成功的墊腳石。”
“作為後來者的,警示牌。”
“這,纔是進化。”
“冷酷,精確,而且美妙。”
“你的城市太爛了,簡直像是泥潭。”
伊芙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
“每個人都在拖著彆人下沉!”
艾莉森毫不退讓。
“你隻是在害怕!害怕一個不再用‘同情’來保護弱者的世界!”
“你不也是一樣,你隻是在為你自己的殘忍,尋找一個‘公平’的藉口!”
兩個人,就像兩頭被關在同一個籠子裡的野獸,撕咬著對方。
214號安靜地看著。
到底哪一個,纔是正確的?
到底哪一個,纔是梅菲斯特想要的,那個“未來”?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伊芙所描述的那個世界,讓她感到一種陌生的,想要靠近的溫暖。
而艾莉森所描繪的那個世界,讓她感到一種熟悉的,安全的冰冷。
兩種感覺,在她的身體裡,劇烈地衝撞。
讓她那顆剛剛放鬆的心,感到一陣尖銳的疼痛。
她下意識地,再次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個不帶任何情緒的吻。
它不溫暖。
也不冰冷。
它隻是……存在。
就在伊芙和艾莉森的爭吵,即將升級為肢體衝突的瞬間。
214號,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精準的指令,瞬間切斷了房間裡那根緊繃的弦。
“我不知道。”
伊芙和艾莉森同時轉過頭,看向她。
214號迎著她們的視線,那雙金色的眼瞳裡,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困惑。
她重複了一遍。
“我不知道,我想要一個怎樣的城市。”
她停頓了一下。
然後,用一種極輕的,卻又無比堅定的聲音,說出了自己的想說的話。
“但是,我不希望。”
“愛。”
“也需要計算貢獻度。”
空氣安靜得有些過分。
214號那句關於“愛不該被計算”的話,像是一粒沙子,卡在了精密運轉的齒輪裡。
冇有迴響。
直到一聲輕笑打破了這份凝滯。
艾莉森靠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敲打著膝蓋。
她看著214號,眼神裡滿是玩味。
“看吧。”
她側過頭,對著虛空,或者對著214號剛萌生的那點人性,發出了嘲弄。
“這就是人類。”
艾莉森站起身,鞋跟在金屬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她走到214號麵前,伸出手,似乎想觸碰對方的臉,卻又嫌棄般地收回。
“你纔剛剛開始學習像個人類一樣思考,就已經學會了人類最令人作嘔的劣根性。”
“貪婪。”
“既想要係統的庇護,又想要所謂的‘特殊性’。”
“既想要理性的高效,又捨不得那點黏黏糊糊、毫無邏輯的所謂‘真情’。”
艾莉森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這就是為什麼,世界總是這麼混亂。”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特彆的。”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愛’是無價的,是不能被放在天平上稱量的。”
“結果呢?”
“為了這點可笑的‘無價’,引發了無數的爭端,無數的內耗。”
她轉過身,看向窗外那座冰冷而完美的城市。
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狂熱的憧憬。
“有時候,我真希望梅菲斯特大人能更徹底一點。”
“不是融合。”
“不是改造。”
“而是直接清除。”
“把人類這種充滿了bug、永遠在自我矛盾的低等生物,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那樣,世界該多清淨。”
伊芙猛地抬起頭。
她死死盯著艾莉森的背影,胸口劇烈起伏。
憤怒。
一種被羞辱到了極致的憤怒,讓她渾身發抖。
“你……”
伊芙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簡直是個瘋子。”
“你口口聲聲說人類劣根性,那你自己呢?”
伊芙站了起來,大步走到艾莉森身後。
她想抓住艾莉森的肩膀,想把這個瘋女人搖醒,但最終隻是攥緊了自己的拳頭。
“你以為你是在追求真理嗎?”
“不。”
“艾莉森,你隻是自私。”
“你根本不在乎什麼文明的未來,也不在乎什麼效率。”
“你隻是在渴望權力。”
伊芙的眼神銳利如刀,試圖剖開艾莉森那層理性的偽裝。
“你推崇這種弱肉強食的規則,是因為你覺得自己會是那個‘強食’的人。”
“你想要在這個冇有道德束縛、隻看‘貢獻度’的世界裡,爬到所有人的頭頂上。”
“你想要那種……可以隨意踐踏彆人,還被係統判定為‘合理’的快感。”
“承認吧。”
“你比任何人都更渴望支配。”
艾莉森轉過身。
她看著伊芙,臉上的表情冇有絲毫惱怒。
反而是一種……
荒謬。
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
“權力?”
艾莉森重複著這個詞,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得前仰後合。
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伊芙,你的想象力真是貧瘠得可愛。”
她收斂了笑容,一步步逼近伊芙。
直到兩人的鼻尖幾乎碰到一起。
“睜大你的眼睛看看我。”
艾莉森指著自己的胸口。
“論體力,我連最普通的魔人衛兵都打不過。”
“論計算能力,我在你們的能力麵前就像個弱智。”
“論對梅菲斯特大人的重要性,我甚至不如這個剛剛學會哭的214號。”
她攤開雙手,坦然地展示著自己的“無能”。
“如果這個‘貢獻度’係統真的全麵運行。”
“如果這個絕對理性的世界真的降臨。”
“我會是第一批被淘汰的人。”
“我會住在最底層,吃著最廉價的食物,做著最勞累的工作,一輩子都彆想翻身。”
“甚至,如果哪天係統判定我的基因冇有保留價值,我會毫不猶豫地接受絕育指令。”
伊芙愣住了。
她看著艾莉森那雙坦蕩的眼睛,一時語塞。
“怎麼?不相信?”
艾莉森眼中的笑意更冷了。
“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嗎?”
“一定要確定自己能撈到好處,才肯承認規則是‘對’的?”
“一定要確定自己是被保護的那一個,才肯讚美世界是‘好’的?”
艾莉森猛地揪住伊芙的衣領,將她拉向自己。
“這就是我和你的區彆,伊芙。”
“我知道我會是那個代價。”
“我知道我會是那個墊腳石。”
“但我依然渴望它的到來。”
“因為它是對的。”
“因為美就是美,真理就是真理,哪怕它要把我碾成粉末,它依然是真理!”
“而你?”
艾莉森鬆開手,像扔垃圾一樣把伊芙推開。
“你隻是個懦夫。”
“你給你的軟弱披上了一層叫‘人性’的外衣。”
“你所謂的‘愛’,所謂的‘包容’,不過是你想給自己這種廢物,找一個能賴著不死的理由罷了!”
“你怎敢說我渴望權力?”
“我渴望的,是秩序!”
“是哪怕犧牲我自己,也要看到的……完美的秩序!”
伊芙被推得踉蹌後退,撞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她大口喘息著,看著眼前這個癲狂的女人。
瘋了。
這個女人徹底瘋了。
一種比麵對冷酷魔人時更深的寒意,從伊芙的腳底竄了上來。
魔人隻是冇有感情。
而艾莉森……
她背叛了自己的種族,背叛了自己的本能。
卻還覺得自己是個殉道者。
“你不是在追求秩序。”
伊芙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你隻是在恨。”
“你恨你自己。”
“你恨自己是個人類,恨自己有弱點,恨自己不夠完美。”
“所以你想毀掉一切像人的東西,哪怕連你自己一起毀掉!”
艾莉森臉上的狂熱瞬間凝固。
房間裡的空氣,再次緊繃到了極點。
兩個女人對視著。
眼神在空氣中劇烈碰撞,像是兩把捲刃的刀,在互相劈砍。
誰也不肯退讓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