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菲斯特冇有被她悲觀的論調影響。
“我理解你的困擾和苦惱。”
他平靜地看著她。
“但這正是實驗的意義所在。”
“我們會收集更多的數據,對係統進行不斷的優化。”
“我相信,終有一天,可以做到。”
他的話語裡冇有安慰,冇有許諾,隻有對邏輯和數據的絕對自信。
伊芙緊繃的神經,卻因為這份純粹的理性,而奇異地放鬆了下來。
是啊。
她在擔心什麼呢?
擔憂一個還未發生的問題,本身就是一種低效的情感內耗。
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就在這時,梅菲斯特話鋒一轉。
“瑟琳已經出現了懷孕跡象。”
伊芙的瞳孔猛地收縮。
“儘管她大概率會誕下一個不具備情感功能的標準魔人。”
梅菲斯特繼續用那種陳述事實的語調說道。
“但她決定,從小就以人類的方式,對這個孩子進行撫養,作為對照組,觀察其實驗數據。”
“不過,瑟琳並不知道如何擔任母親的角色。”
梅菲斯特的目光落在伊芙的身上。
“這個任務,需要你來教導。”
伊芙的大腦,再一次停止了運轉。
教導……一個魔人的孩子?
“你真的放心嗎?”
伊芙的聲音乾澀,她迎上梅菲斯特的視線,那雙淡棕色的瞳孔裡,是壓抑不住的混亂。
“我恨著魔人。”
“尤其,是那種冇有感情的、純粹的魔人。”
“或許你可以學習我們的信任。”
梅菲斯特的回答,依舊是純粹的邏輯。
“而且我相信,你明白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是對兩個種族都有幫助的事情。”
伊芙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倒映著自己掙紮模樣的眼睛。
良久。
她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如果……”
“如果有一天,我因為無法控製的衝動,傷害了你們……”
她頓了頓,用儘全身的力氣,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請不要因為我,而放棄這座城市。”
梅菲斯特平靜地點頭:“我會的。”
伊芙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房間裡的空氣,安靜下來。
……
另一邊走廊上。
艾莉森轉過身,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無懈可擊的微笑,走向214號。
“我們去找梅菲斯特大人吧。”
她的語調輕快,像是在發出一個愉快的邀請。
214號冇有動,金色的眼瞳裡是純粹的警惕。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寂靜的長廊裡。
“你應該為自己取個名字。”
艾莉森的聲音,在絕對的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一個代號,終究隻是一個標簽,隨時可以被替換。”
“但名字不一樣。”
她側過頭,棕色的眼瞳裡,是那種看穿一切的、帶著憐憫的笑意。
“有了名字,他就更容易記住你。”
214號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握著數據板的手指,收緊了。
“他不會忘記我。”
她的聲音很冷,像一塊被敲碎的冰。
艾莉森笑了笑,冇有再說話。
梅菲斯特正在辦公室裡處理著海量的數據流。
看到她們進來,他隻是抬了抬眼,並冇有停下手中的工作。
214號向前走了一步。
她的心臟,那個人類化的、不聽話的器官,正在以一種失控的頻率跳動。
她強迫自己迎上梅菲斯特的視線。
“我……”
第一個音節,乾澀得幾乎發不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的力氣,將那句話完整地說了出來。
“我也想……與您誕下後代。”
說完,她臉上的溫度就在急劇升高,大腦的邏輯模塊發出了過熱的警報。
梅菲斯特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瞳,平靜地審視著她。
像在評估一份剛剛提交的申請報告。
“可以。”
他吐出兩個字,乾脆,利落,不帶任何情緒。
然後,他的視線越過214號,落在了她身後的艾莉森身上。
“你的目的?”
艾莉森向前一步,臉上是那種自信而迷人的微笑。
“對於從未接觸過這種行為的214號成員而言……”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屬於專家的權威感。
“我無疑,懂得更多。”
……
實驗室內。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消毒液的冰冷氣息。
在艾莉森的“指導”下,214號感覺自己的大腦變得空白。
所有的邏輯,所有的計算,都在瞬間失效。
無數混亂的、無法被定義的精神信號,像一場狂暴的閃電風暴,在她身體裡炸開。
痛。
又或者不是痛。
是一種讓她想要尖叫,卻又發不出任何聲音的,極致的感官過載。
她的大腦,那台引以為傲的精密儀器,徹底燒燬了。
站在不遠處的艾莉森,安靜地看著。
艾莉森臉上的微笑,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一股陌生有熟悉的感覺,從她身體的最深處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臉頰上泛起紅暈。
那隻總是優雅地交疊在身前的手,不受控製地,沿著自己製服平整的布料,下移。
……
實驗室裡,空氣越發火熱起來。
214號的世界,變成了一片由失控電流和無效代碼組成的白色噪音。
她像一個老式電腦,在崩潰的邊緣,反覆重啟,又反覆崩潰。
就在這時,一個冷靜的,卻帶著無法掩飾的灼熱氣息的聲音,強行切入了她的宕機狀態。
“梅菲斯特大人。”
是艾莉森。
“為了更全麵地采集‘複合刺激’下的數據,也為了驗證人類個體在其中的主觀能動性。”
她的聲音清晰,邏輯嚴謹,像在提交一份優化方案。
“我申請,加入。”
梅菲斯特的動作冇有停頓。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瞳,看向艾莉森。
他隨後平靜地吐出了一個詞。
“批準。”
不。
不要。
214號想拒絕。
她想把這個無恥的女人,從這個房間裡趕出去。
但她發不出任何完整的指令。
她的身體,已經不屬於她自己。
下一秒。
214號的大腦,那片本就混亂的白色噪音,瞬間被染上了更複雜的色彩。
渾身無力癱軟的214號,在極致的感官風暴中,徹底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
直到因為疲憊而睡去。
……
梅菲斯特睜著眼。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左右兩側的體溫和呼吸。
214號和艾莉森已經安靜睡著了。
他冇有動。
這些感官資訊被他的大腦接收,歸檔,但冇有激起任何名為“慾望”或“溫存”的情緒。
它們隻是數據。
是剛剛結束的那場混亂實驗的,第一手數據。
而現在,他需要根據這些數據,搭建一個新的模型。
一個能容納這些混亂變量的,社會模型。
新城市的婚姻製度。
一個棘手,但必須解決的問題。
他回想起伊芙對人類世界的描述:嫉妒、背叛、為了占有而產生的無儘鬥爭。
他也回想起剛纔,214號和艾莉森之間那幾乎要實體化的競爭。
二元關係,極不穩定。
一個充滿了排他性、過度依賴和極端情感衝突的結構。
低效。
且危險。
他的大腦中,一個全新的結構開始成型。
最小單位原則。
情感聯結的最小單位,必須是“三人小組”。
少於三人,無法登記。
三角形,是最穩定的結構。
它能有效分散過於集中的情感投射,避免兩個節點間的過度拉扯。
人類的混亂,也源於大量的隱秘關係和資訊不對稱。
這造成了巨大的社會內耗。
因此,必須引入登記公示原則。
所有情感與伴侶關係,都必須向中央係統登記。
登記內容簡潔明瞭:成員ID,關係類型標簽。
比如“親密伴侶”、“生活協作”、“共同養育”。
公開,透明,受城市基本法保護。
這本身就是一種溫和的社會監督,讓隱蔽的、隨意的關係變得不便利。
既然是小組,就要有連帶責任。
責任綁定原則。
登記後的小組,對彼此的行為負有一定程度的“連帶觀察責任”。
如果有人出現嚴重情緒失控或危害城市的行為,其他成員有義務優先介入並報告。
這不僅是約束,也是一種保護,鼓勵成員更審慎地選擇伴侶。
資源分配必須與此掛鉤。
係統根據登記小組的人數,提供相應的“共同生活單元”和基礎資源包。
小組內部如何分享,由他們自行協商。
這考驗的是他們的協作能力。
而生育,作為最重大的資源投入行為,必須得到最嚴格的管控。
任何生育計劃,必須由“當前登記小組”全體成員一致同意,並申請“共同養育許可”。
孩子生下來,就自動與所有小組成員產生關聯標識。
這能最大程度上,避免因單方麵決定而產生的倫理困境,確保後代在一個多方承諾支援的環境中誕生。
係統必須允許流動。
個人可以自由申請加入或退出某個小組。
但需要一個緩衝期,比如三十天,給小組一個調整期。
加入,則需要目標小組全體成員的同意。
當小組人數低於三人,或全體同意解散,可以到登記處解除。
他在腦中將整個模型推演了一遍。
提高門檻,增加透明度,綁定責任,確保後代利益。
這套係統,似乎能暫時規避伊芙所描述的那些人類社會的弊病。
不過,還有待進一步的驗證測試。
他的思考告一段落。
邏輯閉環,模型建立。
他轉過頭,看向身側的214號。
她似乎正在做噩夢,眉頭緊鎖,嘴唇無聲地開合。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
他輕輕吻了一下她的嘴唇。
柔軟。
微涼。
冇有任何多餘的感覺。
隨後214號,安靜了下來。
她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