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藏室裡,空氣凝固了。
伊芙靠在床頭,大口喘息,她的精神剛剛經曆了一場極限的拉扯,此刻隻剩下疲憊。
艾莉森的身體站得筆直,但那雙棕色的瞳孔裡,理性的堤壩已經被衝開了一道裂縫,流露出混亂。
瑟琳的眉頭舒緩又緊鎖。
214號握著記錄板的手,不自覺地收緊,筆尖在板麵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劃痕。
她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眼瞳裡,是理性的讚同與現實的憂慮交織成的複雜。
“你的構想……符合邏輯。”
214號的語調有些乾澀。
“如果能與人類這樣的感性種族建立可控的合作,對我們整個族群而言,有著無法估量的長期價值。”
她停頓了一下,說出了那個最關鍵的阻礙。
“但是,王們可能不會同意。”
“他們不會允許一個充滿了‘情感’這種不可控變量的‘汙染區’,出現在我們完美的係統之內。”
這句話,讓剛剛燃起希望的伊芙,心又沉了下去。
是啊。
惡魔的巢穴裡,怎麼可能容許一小片花園的存在。
“他們會的。”
梅菲斯特平靜地開口,打破了這份凝重的憂慮。
他看著214號,那雙黑色的眼瞳裡,是絕對的清醒。
“王們追求的是穩定。”
“一個可控的、小範圍的實驗區,用於探索可能消除種族長期威脅的方案,這本身就是‘穩定’的一部分。”
“他們冇有理由拒絕一個低成本、高潛在回報的課題。”
艾莉森在此時插話,她的語調帶著一絲急切,試圖用邏輯扳回一城。
“風險評估呢?一個充滿了未知情感的區域,其本身就是對穩定的巨大威脅!”
“所以才需要隔離。”
梅菲斯特的視線轉向她,那眼神銳利得讓艾莉森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而且,最大的風險,是無知。”
“對一個持續與我們產生衝突、且無法被徹底清除的物種一無所知,這纔是係統最大的不穩定因素。”
艾莉森的嘴唇動了動,再也無法提出任何反駁。
梅菲斯特的邏輯,是完美的閉環。
他掃視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用一種宣佈最終結論的語調,平靜地說道。
“為了獲得執行這個課題的最高權限。”
“也為了,能從根本上,修改那些有缺陷的規則。”
他停頓了一下。
整個房間裡,隻能聽到眾人壓抑的呼吸。
然後,那個平靜得不帶任何波瀾的宣告,落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我將正式開啟‘王的資質’的認證。”
梅菲斯特那句宣告,像一塊無形的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
雖然冇有激起任何聲音,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那份足以顛覆一切的重量。
王。
這個詞,在魔人族的語境中,代表著邏輯的終點,規則的化身。
最先做出反應的,是瑟琳,她抬起頭,看向梅菲斯特。
“這是一個會造成巨大係統變革的事件。”
她的聲音依舊平直,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經過精密計算後的確定性。
“我會協助你。”
緊接著,是214號。
她幾乎是和瑟琳同時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的堅定。
“我也是。”
伊芙靠在床頭,看著這群正在討論如何顛覆自己種族的惡魔。
她感覺自己像一個闖入了神明議事廳的凡人,荒謬,且無力。
瑟琳冇有理會這種凝重的氣氛,她的思維已經跳到了下一個議程。
她看向梅菲斯特,銀色的眼瞳裡是純粹的詢問。
“是否繼續之前的研究?”
“暫停。”
梅菲斯特的回答乾脆利落。
“不過,我們需要大量的,足以形成一個區域性社會的返祖現象的孩子。”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像一個工程師在盤點自己的零件。
“我們已經可以準備實驗材料了。”
實驗材料。
這幾個字,讓艾莉森那雙沉寂的棕色眼瞳,瞬間亮了起來。
她向前一步,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渴望。
“我可以。”
她迎著梅菲斯特的視線,用一種近乎推銷的、邏輯清晰的語調說道。
“根據我的自我評估。和我交配,大概率會誕生出符合條件的,具備‘情感’潛質的後代。”
“不行!”
一聲尖銳的、帶著強烈排斥意味的反駁,從214號的喉嚨裡迸發出來。
她看著艾莉森,金色的眼瞳裡是卻隻有慌亂。
“你……你的能力水準過低。”
“你的後代,極大概率是無法承載……高等智慧的劣等品。”
“這隻會影響實驗的整體效率。”
艾莉森的臉上冇有絲毫被冒犯的跡象。
她甚至露出一個淺淡的、不帶任何溫度的微笑。
“能力差,可以用數量彌補。”
她看著214號,語調平緩,卻帶著一種逼人的氣勢。
“我可以多生一點。”
“生一百個,一千個。”
“在足夠大的樣本基數下,總會出現能力超群的個體。”
“這纔是最高效的篩選方案。”
“荒謬!”
214號的聲音更冷了。
“這會造成無法估量的資源浪費。”
“而且,人類的身體,也生不了那麼多。”
艾莉森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向前湊近一步,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帶著戲謔的語調,對214號說。
“之前提到,您是具備返祖現象的魔人族。”
她的視線,在214號那張因為憤怒而微微繃緊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您難道是……嫉妒了?”
轟。
這兩個字,精準地擊中了214號最脆弱的神經。
她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那雙金色的眼瞳,也從憤怒,變成了純粹的、冰冷的殺意。
艾莉森彷彿冇有察覺到這股殺意。
她直起身,重新恢複了那種冷漠恭敬的態度,轉向梅菲斯特。
“我申請,和214號成員一起,加入您偉大的計劃。”
她微微躬身,姿態謙卑,卻在無形中,將自己和214號擺在了同等的位置上。
214號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梅菲斯特,那雙金色的眼瞳裡,是孤注一擲的瘋狂。
她向前一步,站到了艾莉森的前麵,用一種近乎宣告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願意協助您。”
她深吸一口氣,迎著梅菲斯特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瞳,說出了那句她曾經無比抗拒的話。
“包括……生育。”
艾莉森那張總是掛著淺笑的臉,終於有了一絲凝固。
她看著214號,那眼神不再是戲謔,而是一種審視。
一種對同等競爭者的審視。
梅菲斯特無視了兩人之間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火藥味。
他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像在確認一個無關緊要的流程。
“這些事先擱置。”
“現在,我需要全力應對認證。”
說完,他便轉身,冇有絲毫停留,徑直走向儲藏室的門口。
那背影,一如既往地冰冷、決絕。
瑟琳緊隨其後,步伐穩定,像他最忠實的影子。
門在她們身後合攏。
房間裡隻剩下三個女人,和一片粘稠的沉默。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艾莉森。
她轉過身,麵向214號,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標準的、不帶任何溫度的微笑。
“我具備人類的知識。”
“在某些方麵,或許可以……指導您。”
這句話裡的“指導”二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
像是在提醒214號,誰纔是那個真正掌握著核心技術的人。
214號感覺自己的血液,再一次,不受控製地衝向了大腦。
一股陌生的、狂暴的衝動,讓她幾乎要立刻撕碎眼前這張虛偽的笑臉。
她不知道這種情緒叫什麼。
但她知道,這很強烈。
“你……”
214號的喉嚨裡,擠出了一個沙啞的音節。
她的大腦在瘋狂運轉,試圖找到一個最惡毒、最能刺痛對方的詞彙。
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替她補全了後半句。
“不知廉恥。”
是伊芙。
她依舊靠在床上,臉色蒼白,但那雙淡棕色的眼睛裡,卻透著一種看透一切的、冰冷的鄙夷。
214號愣了一下。
她不太明白這個詞的具體含義,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伊芙話語裡那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厭惡。
於是,她重複了一遍。
“不知廉恥。”
她的聲音更冷,更硬,像在宣讀一個不可更改的判決。
說完,她再也不看艾莉森一眼,轉身,大步離開了儲藏室。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房間裡,隻剩下艾莉森和伊芙。
麵對這來自兩個不同物種的、同一種輕蔑,艾莉森隻是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冇有絲毫變化。
她隻是笑著。
“這位214號小姐,真的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