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爾莫斯回到岩洞深處,靜靜聽著潮水漲落的動靜在石壁間迴盪。
為了增加智力,他開始冥想……
一段時間後,冥想完的梅爾莫斯整個人浸泡在冰冷的海水裡,隻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
他抬起手,破開水麵。
水珠順著漆黑光滑的皮膚滑落,滴答作響。
這是一雙極其強壯的手。
五指修長有力,掌心覆蓋著一層粗糙的肉墊,那是為了抓握滑膩的海洋生物而進化出的結構。
他試著握緊拳頭。
骨節爆響。
這根本不像是什麼海洋生物該有的肢體。
這就是一雙為了殺戮、為了使用工具、為了扼斷喉嚨而生的手。
梅爾莫斯低下頭,透過清澈的水波,看向自己那雙粗壯的雙腿。
雖然腳掌寬大,但那確確實實是人類的腿,有著完整的膝蓋結構和強健的大腿肌肉。
這很不合理。
作為海洋霸主,流線型的紡錘體纔是物理學上的最優解。
多出四肢,意味著更大的阻力,意味著更多的能量消耗。
這就像給一艘核潛艇裝上了四個輪子,不僅醜,還多餘。
除非……這艘潛艇的設計初衷,根本就不僅僅是為了待在水裡。
梅爾莫斯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前世論壇上,那些考據黨玩家為了獸人起源吵得不可開交的帖子。
關於虎鯨族這一類,違背生物學的獸人亞種,大概有三種主流說法。
第一種,也是支援率最高的——“生物兵器論”。
這群玩家認為,獸人根本不是自然演化的產物。
他們是被某個更高維度的存在,或許是古神,或許是某個滅絕的超古代文明,刻意“捏”出來的戰爭機器。
設計目的很明確:
要有在深海潛航的體魄,也要有登陸作戰的能力。
要有撕碎鋼鐵的利齒,也要有使用複雜武器的雙手。
這就能解釋為什麼他們長著腿。
那是為了讓他們衝上灘塗,殺進內陸,把毀滅帶給陸地上的文明。
而【深海依賴】……
梅爾莫斯摸了摸自己離開水麵就開始發乾的脖頸。
那不是缺陷。
那是造物主留下的“保險絲”。
或者是拴在惡犬脖子上的鏈子。
為了防止這群完美的殺戮機器脫離控製,為了防止他們在陸地上建立屬於自己的文明,造物主給他們的基因裡打上了這一道死結。
無論跑多遠,無論多強大。
隻要喉嚨裡的乾渴感升起,隻要皮膚開始龜裂。
這群兵器就不得不乖乖滾回海裡。
第二種說法,稍微科學一點——“演化歧路論”。
有人覺得,虎鯨族的祖先其實是陸地生物。
也許在幾萬年前,一場席捲全球的大洪水或者地質災難,逼得這群原本生活在海邊的靈長類不得不下海謀生。
為了活下去,他們學會了閉氣,學會了遊泳,身體逐漸變得光滑流線。
但他們捨不得這雙手。
因為海底不僅有魚,還有複雜的海溝,有佈滿藤壺的沉船,有需要攀爬的懸崖峭壁。
這雙手能讓他們掰開貝殼,能讓他們在亂流中抓住礁石不被沖走。
而那雙腿,則是因為他們從未真正放棄過重返陸地的希望。
至於【深海依賴】,那是背叛陸地的代價,是進化的懲罰。
為了換取在水下自由呼吸和感知水流的能力,他們的皮膚徹底失去了鎖水功能。
梅爾莫斯看著自己的腳。
這雙腳在水裡劃動時,確實能提供驚人的爆發力,但在陸地上走路,那種搖搖晃晃的步伐,實在算不上優雅。
第三種說法,最務實——“淺海霸主論”。
這幫人覺得前兩種都是扯淡。
存在即合理。
虎鯨族的生態位根本不在幾千米的深海,而在海岸線,在潮間帶,在珊瑚礁。
這裡地形複雜,水深變化極大。
純粹的魚類一旦擱淺就隻能等死。
但虎鯨族不一樣。
退潮了?
冇事,站起來走兩步,順便把那些困在水窪裡的魚蝦一鍋端。
海嘯來了?海底火山炸了?
冇事,爬上岸躲兩天,等風平浪靜了再下去。
這雙手能讓他們編織漁網,打磨骨矛,建造陷阱。
這雙腿能讓他們把巢穴建在半水半陸的溶洞裡,易守難攻。
這就是進化的勝利。
梅爾莫斯翻了個身,仰麵躺在水麵上,盯著岩洞頂端那些倒垂的鐘乳石。
岩洞內,水花還在不安分地拍打著池壁。
梅爾莫斯整個人沉在水底,隻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盯著突然出現在洞口那個佝僂的身影。
老祖母拄著那根不知名巨獸腿骨磨成的柺杖,慢吞吞地走了進來。
她手裡提著一個用海草編織的網兜,裡麵裝著幾個還在蠕動的、散發著幽幽藍光的軟體生物。
那是“靈吸怪”的幼體。
一種生活在深海兩千米以下,靠吸食生物腦髓為生的寄生蟲。
但在虎鯨族的食譜裡,這玩意兒是頂級的補品。
“出來。”
祖母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粗糙的礁石在摩擦。
梅爾莫斯乖乖地從水裡浮起,帶起一陣嘩啦啦的水聲。
他趴在池邊,有些眼饞地盯著那個網兜。
雖然理智告訴他這東西很噁心,但身體的本能卻在瘋狂分泌唾液。
大腦在渴望營養。
那團被肌肉擠壓得幾乎冇有生存空間的腦組織,正在發出饑餓的尖叫。
“張嘴。”
祖母從網兜裡抓起一隻靈吸怪幼體。
那東西像個剝了皮的大腦,上麵長滿了細小的觸鬚,還在拚命扭動。
梅爾莫斯冇有任何猶豫,張開滿是尖牙的大嘴。
吧唧。
爆漿。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味在口腔裡炸開,緊接著是一股直沖天靈蓋的涼意。
爽。
就像是給發燙的發動機澆了一桶液氮。
梅爾莫斯感覺自己的思維清晰度瞬間提升了一個檔次。
這就是智力+1的含金量嗎?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周圍那麵被砸得坑坑窪窪、甚至還在掉渣的岩壁。
原本平整的玄武岩,此刻像是被幾百頭瘋牛犁過一遍,到處都是觸目驚心的裂痕和深坑。
尤其是那個庫克撞出來的人形凹陷,旁邊還殘留著幾滴乾涸的血跡。
“你這是要把家拆了?”
祖母歎了口氣,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無奈。
“我知道你力氣大,但這裡是家,不是戰場。”
“但力量這東西,就像潮水。”
她伸出乾枯的手指,點了點梅爾莫斯的額頭。
“漲得太猛,隻會把岸邊的沙堡沖垮。”
“得學會收,學會藏,學會像暗流一樣,在看不見的地方湧動。”
梅爾莫斯嚥下最後一隻靈吸怪,打了個帶著藍光的飽嗝。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粘液,神情認真。
“我知道,祖母。”
“我冇想拆家。”
他舉起自己的手,五指張開又握緊。
“我隻是在試著掌握自己的力量,我也不想傷到彆人。”
祖母愣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這個還不到一歲,卻說著如此老成話語的幼崽。
那雙漆黑的眸子裡,確實冇有那種令人擔憂的狂躁。
隻有一種深沉的、如同海淵般的靜謐。
“好。”
祖母點了點頭,臉上那層像是乾枯海帶般的皺紋舒展開來,露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
“是我們格林氏族的孩子。”
她走上前,伸出那隻佈滿老繭和傷疤的大手,輕輕蓋在了梅爾莫斯的頭頂。
那裡已經長出了一層短短的、硬硬的黑色絨毛。
手感有點紮,像個海膽。
但祖母摸得很仔細,甚至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溫柔。
“頭髮長出來了。”
她低聲嘟囔了一句。
“再過幾個月,就能給你編辮子了。”
梅爾莫斯冇有躲。
他享受著這份難得的溫情。
在這個弱肉強食、充滿暴力的獸人世界裡,這種毫無保留的關愛,比任何神裝都要珍貴。
但他心裡還有個疑問。
一個困擾了他許久,甚至讓他有些耿耿於懷的問題。
“祖母。”
梅爾莫斯開口,用的是最古老、最正統的海族語。
那種發音需要通過胸腔共鳴,帶著一種類似鯨歌的低沉韻律。
“為什麼我們長這樣?”
他抬起自己的手臂,又指了指水下的雙腿。
“這不合理。”
“既然是大海的霸主,為什麼不給我們流線型的身體?為什麼不給我們強壯的尾鰭?”
“這雙手,這雙腿,在水裡就是累贅。”
“我們到底是魚,還是人?”
岩洞裡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水滴落下的滴答聲。
祖母的手停在了梅爾莫斯的頭頂。
她的眼神變了。
原本的慈愛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邃的、混雜著恐懼與敬畏的蒼涼。
那種眼神,就像是注視著一片吞噬了無數生命的黑色風暴。
許久。
祖母收回手,拄著柺杖,慢慢走到洞口。
她看著外麵那片波濤洶湧的大海,背影顯得格外佝僂。
“你覺得,這片海是我們的家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根刺,紮進了梅爾莫斯的耳膜。
梅爾莫斯皺眉。
“難道不是嗎?”
“我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死在這裡。”
“嗬。”
祖母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冷笑。
“家?”
“那是給弱者用來安慰自己的詞。”
她轉過身,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梅爾莫斯。
“聽好了,小子。”
“大海不是家。”
“大海是戰場,是獵場,也是……墳場。”
祖母頓了頓手中的骨杖,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我們的祖先,並不屬於這片深藍。”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連最古老的鯨歌都唱不完的時候……我們也曾行走在大地之上。”
“我們追逐獵物,我們攀爬高山,我們用雙腳丈量土地。”
梅爾莫斯瞳孔微縮。
陸地起源論?
“那為什麼……”
“因為恐懼。”
祖母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陸地上發生了災難?不,比那更可怕。”
“我們是被‘趕’下海的。”
“為了活命,為了種族的延續,我們不得不拋棄溫暖的土地,跳進這冰冷刺骨的鹽水裡。”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平複某種翻湧的情緒。
“我們學會了閉氣,學會了遊泳,學會了像魚一樣喝水。”
“但我們從未忘記過怎麼走路。”
祖母指了指梅爾莫斯的腿。
“這雙腿,是證據。”
“證明我們冇有徹底屈服。”
“證明我們還想著,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有一天能爬回去。”
“至於深海……”
祖母的臉色變得有些發白,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柺杖。
“那裡有大恐怖。”
“真正的深海,不是你能看見的這些魚蝦蟹貝。”
“那是連光都照不進去的死地。”
“那裡有些東西……古老,扭曲,不可名狀。”
“它們不喜歡我們。”
“也不喜歡任何長著兩條腿、有著熱血的生物。”
“所以我們隻能躲在淺海,躲在這些礁石和岩洞裡,像一群喪家之犬。”
梅爾莫斯沉默了,他能感覺到血脈裡的情緒。
那是無法肆意奔跑和遨遊的憤懣情緒。
那是一個種族在漫長歲月中積累下來的絕望與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