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潮1980 第一千七百四十七章 敬酒

港城的上流社會，隻要不是七老八十的人，對於大多數的男女來說，飯局的結束從來不是社交的終點，而是起點。

所以在晚上九點之後，寧衛民和姚培芳受徐克和施南生的邀請，打算和今天宴會上剛認識的黃霑和吳思遠熟絡一下，好好聊一聊，便又轉換「戰場」去喝第二輪。

地點就定在了洪漢義名下最有名的348夜總會。

348夜總會是集的士高、夜總會、卡拉OK於一體的綜合夜場。

在這裡無論是喜歡熱鬨，想要狂歡的人，還是想要個隱私的環境，三五好友唱唱歌劃劃拳，都能獲得完全滿足。

如果非要挑剔一下，說這裡有什麼不好的地方。

恐怕就是因為人氣太旺，門口每天晚上都會有人排隊，包廂和卡座也很難訂到。

不過以寧衛民和洪漢義的交情，當然不存在這方麵的問題，他可是不記名的VIP。

原本今晚聚會發起人徐克還為了去哪裡消遣發愁，擔心找不到合適的地方，結果寧衛民用手提電話直接打給洪漢義，剛一開口對方就一口答應，保證會把最大、最豪華的包房留給他們。

就這份牌麵，不但讓徐克感到與有榮焉，讓黃霑和吳思遠對寧衛民更感興趣，而且也讓原本隻是七八人小範圍的聚會一下子就擴大了規模。

畢竟他們幾個人用這樣的豪華包間實在太浪費了些，如果真就他們幾個人去玩，反而會讓氣氛尷尬，不利於大家放鬆交流。

所以為了活躍氣氛，徐克和施南生不但陸續叫來了袁潔瑩、李嘉欣、關之琳幾個女明星來作陪。

寧衛民也把大船娛樂旗下的樂韻、於莉和趙慧，幾個姑娘給招呼來湊熱鬨了。

此外還有一些原本就在348夜總會玩樂的藝人或模特。

隻要有人認出他們這一行人的某位大人物，幾乎都會上趕著來敬酒巴結的。

於是冇多久，他們的包房裡就坐上了幾十人，而且不缺音色出色專業歌手獻唱湊趣。

比如剛剛聲名鵲起的林憶蓮和杜德偉，還有已經小有名氣的葉倩文，都賣力的表現自己，宛如一次小規模的明星私下交流演唱會。

但即便如此，但今天真正的聚會主角，誰也不會把他們太當回事。

無論是寧衛民、姚培芳，還是徐克、黃霑、吳思遠，彼此的精力還是放在他們各自的利益上。

冇人真的在乎哪個藝人嗓音好，對於藝人的敬酒都隻是淺嘗即可。

戲子和資本的區別宛如天然溝壑，在這個包房裡呈現出涇渭分明的態勢。

不過伴隨著酒過三巡，包房裡歌聲悠揚、為首的幾人也漸漸從最初的寒暄轉入正題，幾個大佬之間的氣氛愈發熱絡，連稱呼也不那麼正式，變得日常隨意起來。

黃霑端著酒杯，爽朗大笑，「來來來，乾杯，滿飲滿飲！我這人最喜交朋友，今日能認識寧生這般青年才俊，實在是榮幸！」

寧衛民舉杯相迎，態度誠懇。

「黃生客氣了，您的電影詞曲纔是真正驚才絕艷，我一直盼著能有機會跟您合作。往後大船娛樂的電影，但凡是古裝題材，我都希望優先請您出手，酬勞方麵，您隨意開口我絕不還價。」

這話一出，一旁的徐克立刻急了，連忙擺手攔著。

「哎哎哎，寧生，你可別這麼快把霑叔的價碼抬上去啊！我後麵還有好幾部戲要找他配樂，你這一重金砸下來，我以後可就用不起了！」

滿桌人頓時鬨堂大笑，黃霑則故作不滿的吹鬍子瞪眼。

「好你個許老怪，自己吝嗇，還不讓別人爽快。你可真是我的損友。」

寧衛民看向徐克和黃霑，則從容一笑，不偏不倚。

「徐導安心，黃生也放心，這事其實好辦。你們看這樣好不好？以後徐導想拍什麼電影務必優先找我來合作。而隻要我投資，就優先用黃生來配樂，那黃生的酬勞我來包，我們三個立個君子協定如何？這樣豈不是大家都得償所願。」

徐克一聽，眼睛瞬間亮了，連連點頭。

「好好好！這話我可記住了！有你這句話，我心裡就踏實了！」

黃霑也聽得暢快，再度舉杯。

「痛快！寧生果然是做大事業的人，夠豪氣！就衝你這句話，我黃霑必定鼎力相助！」

剛聊完配樂，一旁的吳思遠也不甘寂寞，趁機湊近，神色鄭重了幾分，說起了正事。

「寧生，我也有件事想和你商量。我們導演協會正在籌備一部《雙龍會》，目的是為協會籌款買樓，讓大家以後有個正經落腳點。成龍，徐老怪和林嶺東都已經答應零片酬來拍攝，現在就差最後一筆讚助。不知寧生是否願意像支援《豪門夜宴》一樣，再讚助這部電影一筆資金呢？當然了，這次隻是墊資，不是捐贈。我們肯定是歸還本金的。如果你同意，我們還有些其他的好處給你，絕對不會讓你血本無歸，白忙一場的。」

寧衛民麵對吳思遠的請求，看了徐克一眼，便決定要給這個麵子。

他微微頷首，「吳生都開口了，我自然要給麵子的。都是朋友，直說無妨，需要多少，隻要我能幫得上的，一定幫。」

吳思遠心中一喜。

「寧生爽快！我也就不繞彎子了，這部片子預算三千萬港幣。嘉禾現在肯出兩千二百萬，但要海外發行權。剩下大約一千萬港幣的資金缺口，隻要你肯幫忙，我可以做主把大陸內地發行權給你。」

寧衛民淡淡一笑，目光再度輕輕掃過徐克。

「吳生既然這麼快人快語，那我也直說了。錢其實不是問題，但大陸內地的發行權我可賺不了幾個錢。內地的情況吳生可能不太瞭解，冇有私人企業可以從票房分成。我最多隻能把拷貝低價賣給中影公司才能回收點成本。所以我還想要日本的發行權。」

徐克也連忙附和，「是啊是啊，大陸那邊就是這樣的情況。真要隻靠發行權，怕是回收一百萬都有困難。」

吳思遠稍感意外，冇想到現實中居然存在這樣的落差。

更冇想到寧衛民竟然提出超出他預計的要求，一時間有點不知如何是好。

沉默了片刻，也隻能苦笑著說，「這件事我暫時還不能答應你，畢竟我是先找的嘉禾，我得跟嘉禾商量一下纔好。你知道，成龍在日本也有不少影迷，所以日本市場嘉禾也很看重的。我擔心嘉禾會不情願。」

寧衛民聽他這麼說，知道是對方顧忌嘉禾的態度，便又提了一個新的建議。

「我瞭解吳生的擔心，那不如我們變通一下好。不如請吳生問問嘉禾，如果我願意多出一點錢，和他們平均承擔這部電影的拍攝成本，他們可不可以把日本和大陸的發行權讓給我？」

這一下倒是管用，吳思遠眼睛登時一亮，略一思索，隨後痛快點頭。

「寧生，你既然這樣的爽快，那我覺得倒是有的談。嘉禾他們為了減少投資風險，或許真會同意放棄一部分海外利潤的。別的不說，少出七百萬，都能拍一部中型成本的電影了。我相信他們算的過這筆帳。這件事你等我訊息，我一定儘快談妥給你回復。」

一旁的姚培芳也足夠精明，此時見縫插針，連忙主動給吳思遠敬酒。

「吳生，這麼好的項目，咱們也別隻限於投資合作啊。我們大船娛樂的幾位藝人也是很不錯的，樂韻、於莉、趙慧，都是有顏值有演技的，隻是缺少上鏡機會。可不可以關照一下，給她們幾個角色啊。」

說著，眼神一動，她還輕輕朝三個姑娘使了個眼色。

樂韻、於莉、趙慧也不是笨蛋，立刻心領神會。

仨人連忙端著酒杯起身，走到吳思遠麵前，姿態恭敬又乖巧地一同敬酒。

「還希望吳生給我們機會，我們一定好好演，絕不會讓您丟臉的。」

「這個嘛……」

吳思遠又有點頭疼了，被這麼多美女捧著的滋味也不是那麼好受的。

主要原因還是嘉禾已經把這部電影視為囊中物，對這部電影的角色大多有了安排。

他很擔心自己輕易許諾，會讓嘉禾感到不滿。

徐克似乎看出了吳思遠的顧慮，這個時候，他卻選擇站在了寧衛民的一邊。

「老吳啊，這件事不至於讓你這麼為難吧？寧生可是讚助人，何況也冇開口要女主角嘛，配角也可以的。你總不能太過厚此薄彼吧」

別說，有他的這番話墊底，吳思遠還真是老臉一紅，有點不好推脫了。

他一想也是，《雙龍會》一共兩個女主角，大不了都給嘉禾好了。

至於其他的角色照顧一下寧衛民的藝人又怎麼了？

嘉禾總不能都攥在自己的手裡。

何況都是出資人，難道嘉禾的錢比寧衛民的還要高貴些不成？

「吳生，如果我們給你添麻煩了，還請別見怪。其實我們隻求讓旗下藝人多增加些演出經驗，冇別的意思。她們幾個都是熱心公益的人，每次都積極參加賑災公益活動，我想，這次也不例外。既然是為港城電影作貢獻嘛。她們也一定都願意零片酬參演的。」

要說這種關鍵時候，還得是寧衛民一言定音。

他雖然是好聲好氣的說，主動把旗下藝人的報酬都取消了。

但語氣裡隱藏的誌在必得，基本上是個人就聽得出來，此時此刻，吳思遠要還再推脫，那可就是不會做人了。

於是他的態度也終於變得明朗起來，忙不迭的做出許諾。

「這有什麼問題！完全冇問題！角色我來安排，保證不讓三位姑娘受委屈！」

「謝謝吳生提攜！」

樂韻、於莉、趙慧三人異口同聲，聲音裡滿是難以掩飾的激動與感激，眼眶都微微泛紅。

她們深深鞠了一躬，手中的酒杯微微傾斜，姿態恭敬到了極點。

這纔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卻又無一例外的把閃亮亮的目光投向了寧衛民和姚培芳。

因為她們心裡都不糊塗，她們清楚這份機會不是吳思遠大方，而是老闆寧衛民和姚培給的。

是他們用公司做麵子，主動為她們鋪就了這條捷徑。

然而這一幕，落在包房裡其他女明星眼裡，滋味可就複雜了。

李嘉欣、關之琳就坐在不遠處，看著這三個原本在港城毫無根基、連正經角色都難拿到的內地姑娘，轉眼就搭上了《雙龍會》這種成龍主演的頂級大製作，一躍成為女主角人選，眼底又是羨慕，又是暗暗發酸。

她們的歡喜與感激，像一根刺，狠狠紮在包房裡幾乎所有女明星的心上。

李嘉欣端著酒杯，指尖微微攥緊，臉上的笑容僵硬了幾分，眼底的羨慕幾乎要溢位來——她打拚多年，才勉強站穩腳跟，可這三個內地來的姑娘，僅憑寧衛民一句話，就拿到了成龍主演的頂級大製作角色，這般好運，是她求都求不來的。關之琳坐在一旁，端著香檳，眼神複雜地瞥著樂韻三人，嘴角勾起一抹不甘的弧度，心裡暗自發酸：憑什麼？憑她們是內地來的？還不是因為跟對了寧衛民！若是自己能攀上寧衛民這棵大樹，何愁冇有好角色、好資源？

袁潔瑩也麵露艷羨，默默喝了一口酒，眼底滿是無奈。

她雖有顏值有演技，卻冇有這樣強硬的後台，隻能靠著徐克的賞識勉強獲得一些機會，比起樂韻三人，終究是差了一截。

還有那些原本隻是來敬酒巴結的小藝人、小模特，看著樂韻三人的待遇，更是滿眼的嫉妒與嚮往，看向寧衛民的眼神，瞬間變得熾熱起來，像餓極了的狼，死死盯著一塊肥肉。

這一刻，寧衛民徹底成了包房裡的「唐僧肉」，誰都想湊上來咬一口。

無論是想拿角色的女明星，還是想拉投資的小導演、小經紀人，都借著敬酒的名義，爭先恐後地圍向寧衛民。

有人端著酒杯，姿態嬌媚地湊上來搭話；有人故作熟絡地拉著他聊電影、聊投資。

還有些大膽的女明星，故意挨著他坐下，言語曖昧，眼神勾人，恨不得立刻貼上去。

姚培芳心知到了今晚最不好應付的時刻。

她心頭一緊，立刻放下手中的酒杯，快步走到寧衛民身邊，不動聲色地擋在那些圍上來的人麵前。

她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笑容，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寸感，一邊擋開湊得太近的女明星，一邊笑著解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