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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潮1980 第一千七百章 棄子

作者:鑲黃旗 分類:純愛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6 18:33:21

1991年的春節剛過,爆竹的硝煙還在京城的衚衕巷陌裏打著旋兒,空氣裏殘留著炸糕和炒貨的甜香,可這座古城的節奏,早已被一股洶湧的人潮攪得變了調。

天剛矇矇亮,京城火車站的出站口就炸開了鍋。

背著鼓鼓囊囊的大花被蓋,扛著磨得發亮的紅藍蛇皮袋,操著南腔北調的漢子們和婆娘們擠擠挨挨地湧出來。

他們腳下的解放鞋還沾著家鄉的黃土,褲腳還帶著田埂的泥星子。

他們嘴裏哼唱著「馬路是銀行,工廠是錢莊,兩手空空來,回去蓋樓房」的新民謠,匯成一股勢不可擋的民工潮,撲向這座充滿機遇的城市。

重文門那片號稱「三不管」的三角地空地上,很快支起了一片臨時的「勞務市場」。

從遠方鄉村來討生活的人或站或立或蹲,把規整的街麪點綴得有些「不倫不類」。

一本本攤開的傢俱圖丶一輛靠牆停放的生鏽三輪車丶一把把被磚沙磨薄磨亮的磚刀丶一副副路邊支起的釘鞋掌丶一柄柄立在地上的滾刷……鮮明地昭示著各自的謀生行當。

「大哥,打傢俱不?俺們在老家可是十裏八鄉知名的木匠,手藝地道!」

「大嫂,家裏要保姆唄?照顧老人丶看孩子,咱啥都能乾!」

雜亂又帶著幾分虔誠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各地的方言混著街心花園裏尚未散去的老年迪斯科旋律,成了開春京城最鮮活的晨曲。

往東城去的馬路上,拉著蜂窩煤的板車吱呀作響,蹬車的三輪車伕是個二十出頭的河南小夥,額角的汗珠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大馬路旁的衚衕裏,城郊來的農民挎著籃子叫賣雞蛋,新鮮的蛋品裹著稻草根兒,引得大媽們圍攏過來討價還價。

就連機關大院的傳達室裏,也多了幾張陌生的麵孔——那是河北來的後生,頂替了原來老眼昏花的大爺,操著一口地道的保定話,一絲不苟地登記著每一位訪客。

京城的高樓拔得更快了。

建築工地的「吭唷」號子聲,比舞廳裏的「蓬嚓嚓」舞曲更顯熱鬨。

農貿市場的菜攤擺得更滿了,新鮮的瓜果蔬菜帶著泥土的芬芳,水靈靈地惹人垂涎。就連衚衕裏的早點攤,也多了南方風味的小餛飩和純肉餡小籠包,讓這座北方古城的味蕾,都跟著鮮活起來。

這一年和去年相比,最大的變化便是進城務工的外來人口呈井噴之勢。

昔日「青壯出門去,唯留童婦吏」的內陸鄉村,正把源源不斷的勞動力傾瀉到這座「窪地」般的城市。

開春時節,報紙丶電視裏滿眼都是類似的新聞——鄭州火車站不堪重負,南京汽車站人滿為患,沿長江的客運碼頭,民工如洪水般洶湧。據統計,共和國二十三個百萬人口以上的大城市,日均流動人口總量高達上千萬,其中上海183萬,京城130萬,花城110萬……

「盲流」,這個曾經帶著貶義的詞,如今既是象征,也是隱喻。

過去,它幾乎是愚昧丶肮臟的乞討者的同義詞,那些人大多是被貧困與饑餓逼得走投無路,流落城市卻找不到謀生門路,隻能靠乞討度日。

可如今不同了,那些樸實麵孔上的堅毅與執著,正在一點點改變著城市人的傳統觀念。這一年裏,「要想富,就得雇」,成了城市與鄉村人口雙向奔赴的歡樂主題。

九十年代的震盪,正以社會結構的深刻改組為序曲,緩緩拉開帷幕。

可就在這股生機勃勃的外來人口大潮裏,有兩個提前數年就來到京城的日本「北漂兒」,卻絲毫感受不到時代浪潮的快意,反而被前所未有的挫折感裹挾,對未來充滿了徹骨的擔憂。

焦慮與驚懼像兩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們的心臟,讓他們真切地嗅到了末日降臨的氣息。

他們,就是曾經在京城遊樂園項目上奴大欺主,如今正遭受反噬的日中總合駐華代表——杉本雄一和佐藤健太。

1991年2月20日,大年初六。

京城遊樂園的日方總經理辦公室裏,暖風機嗡嗡作響,吹出的熱風卻驅散不了半分寒意。

杉本雄一癱坐在寬大的皮椅上,領帶被扯得歪歪扭扭,平日裏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亂得像一團雞窩。

他麵前的茶幾上,堆著小山一樣的禮品——山崎威士忌丶七星牌香菸丶頂級玉露茶,還有索尼迷你錄放機丶鬆下錄像機,甚至西鐵城手錶,以及塞著十萬日元的五六個厚紅包。

這些都是春節前,他們費儘心思準備的「敲門磚」,如今卻原封不動地砸在了自己手裏,連一絲水花也冇濺起。

區政府的領導們,要麽避而不見,要麽隔著門客客氣氣地打發人,別說收禮物了,就連一句準話都冇留下。

佐藤健太站在窗邊,手指煩躁地在玻璃上敲出「噠噠」的聲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樓下湧進園區的遊客,那些操著京城口音的男女老少,牽著孩子的手在旋轉木馬和過山車旁笑得開懷。

可這無憂無慮的笑聲,落在佐藤耳朵裏,卻比針紮還要刺耳。他現在滿心都是悔恨。若不是自己當初判斷失誤,執意要對區政府步步緊逼丶漫天要價?

這麽賺錢的一塊肥肉,怎麽會落到即將易主的地步?

他猛地轉過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聲音裏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看向皮椅上的杉本。

「杉本君,那個……那個區政府推出來代替我們的人,他終究還是不肯見我們嗎?」

杉本雄一閉了閉眼,從喉嚨裏擠出一聲沉悶的「嗯」。

為了能見寧衛民一麵,他在春節期間幾乎求遍了所有關係。

甚至托日本大使館的朋友,輾轉聯係上了寧衛民的妻子鬆本慶子。

隻求能登門拜訪,哪怕隻是當麵探探口風也好。

可對方的回覆簡潔又冰冷——「春節隻陪伴親友,無暇與外客會麵」。

這樣的潛台詞,杉本雄一怎會不懂?

這分明就是對方亮明的態度,已經鐵了心要插手遊樂園的事了。

想到這裏,再聯想起那些官員們避之不及的態度,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杉本的後頸,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終於徹底醒悟,想要藉助春節的機會送禮請客丶緩和矛盾,不過是他們的一廂情願。

區政府早就鐵了心要清算他們了,那些客氣的推辭丶避而不見的疏離,都是無聲的宣告——他們,已經不再需要日方了。

而寧衛民的拒絕,則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心裏最後一絲僥倖。

那個男人,那個經商履曆堪稱傳奇的男人,就是區政府手裏最硬的王牌。

他們之前的威脅丶耍賴丶漫天要價,在絕對的實力麵前,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真的一點機會也冇有了嗎?」

佐藤健太喃喃自語,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都渾然不覺。

他想起自己當初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說中方是虛張聲勢。

想起自己叫囂著全亞洲冇人能替代日本企業。

現在回頭再看,那些話簡直是諷刺到了極點。

更讓他恐懼的是,這件事一旦傳回總公司,杉本上麵還有人關照,但他毫無根基,弄不好會被直接開除,甚至會成為集團的「棄子」,從此在行業裏抬不起頭。

恐慌像潮水般將他淹冇,讓他連呼吸都覺得滯澀。

他此刻就像兩隻被架在火上烤的螞蟻,急得團團轉,卻找不到半條生路。

區政府的突擊檢查還冇結束,寧衛民的虎視眈眈就在眼前,而他們手裏,早已冇有任何底牌。

辦公室裏的暖風機還在嗡嗡作響,杉本雄一的滋味也一樣煎熬。

他簡直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凍住了。

因為他知道,這場博弈,他們從一開始就輸了。

區政府要的不是讓步,不是談判,而是徹底的清算。

而他們,就是那個即將被掃出京城的棄子。

杉本雄一抬手抹了把臉,指尖的冰涼讓他稍微清醒了幾分。

他頹然靠在椅背上,絕對要麵對現實了。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請熊穀組出麵,來當攪局者了。他們是日本建築界的第五大商社,在華夏的能量比我們大得多,應該和京城市政府有著不錯的交情。隻要他們肯插手,區政府多少會給些麵子,起碼不會便宜那個華夏人。」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不甘,卻又很快被無奈取代。

「冇辦法了,隻能把這塊肥肉拱手讓人了。我隻希望,熊穀組能因此記我們一份人情,給我們的價格能夠好一點,能讓我們跟總公司那邊有個比較好的交代……」

話是這麽說,但他也清楚,生意場上哪有什麽脈脈溫情?

熊穀組也不是傻瓜,怎麽可能不追求最大化利益?

想到這裏,他忽然火氣上頭,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把抓起茶幾上的禮品清單,狠狠摔在地上。

紙張散落一地,像極了他們此刻支離破碎的處境。

而對於佐藤這個惹出大禍的罪魁禍首,他也不打算再包容。

杉本指著佐藤的鼻子,怒火幾乎要從眼睛裏噴出來。

「佐藤,你這個傢夥,全都怪你!我告訴你,這件事冇有這麽容易算了!你把我害成這樣,回到東京,我就要你好看!你應該知道我叔叔是總公司的董事之一吧?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哪怕這件事我們守口如瓶,總公司不追究,我也會想辦法把你發配到偏遠的地方,你就準備去柬埔寨那種窮鄉僻壤待個十年吧!」

佐藤健太聽到這些話,嚇得渾身一哆嗦,腿肚子都軟了。

他踉蹌著衝到杉本麵前,雙手死死撐在茶幾上,身體微微前傾,腦袋幾乎要低到桌麵,語氣裏帶著哭腔連連哀求。

「杉本君,我知道,事情鬨到這樣全都是我的錯,被你報複也是我活該。可我真去了柬埔寨,對你又有什麽好處呢?不如我給你一些經濟賠償怎麽樣?你不是一直喜歡打高爾夫球嗎?我有一套本間品牌的高級套裝球杆,是我來華夏前花將近四十萬日元買的,幾乎是全新的,我就在家裏比劃過一次,我送給你!求你務必原諒我!」

杉本雄一的臉色稍稍緩和了幾分,眼神裏閃過一絲動容。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他的確有些心動。

本間可是日本高爾夫球杆的高階品牌,是有身份的男人才能擁有的物件。

在球場上用這種球杆,連球童都會高看一眼,這是十足的體麵。

這還不算什麽,冇等杉本開口,佐藤居然又趁熱打鐵,語氣帶著幾分狡黠的詭辯。

「另外,這件事即便走到這一步,也未必就是件壞事。如果我們真能和熊穀組達成默契,對我們來說冇準還是最好的選擇。」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杉本皺起眉,語氣裏帶著不滿和警惕。

「杉本君,這很好理解啊。」

佐藤連忙解釋,聲音壓低了些,「這件事的起因,是總公司要咱們海外分公司輸血,這就證明總公司經營出了大問題。最近我和家人通話得知,東京因為倒閉公司太多,已經引發了失業潮,我弟弟就是其中一員。你就能確定咱們的總公司能一直存活下去?不過是家中型公司罷了,很難說啊。如果真要倒閉了,我們什麽都冇了。」

他頓了頓,觀察著杉本的神色,繼續說道,「可現在我們如果賣熊穀組一個人情,你覺得他們到時候會不會給我們一份工作?熊穀組是大型商社,肯定能熬過這場金融風暴。我們要是和他們攀上交情,也算對未來有個保險,這難道不好嗎?甚至我們也許可以直接跳槽到熊穀組——畢竟他們在京城投資了九龍遊樂園,肯定不願意看到寧衛民的水族館和他們競爭!我們幫他們拿到遊樂園,又防止了他們競爭對手獲益,這怎麽看,也算是一件大功勞吧!」

「你……你這傢夥,居然想徹底投靠熊本組,背叛公司?」杉本被佐藤的大膽想法嚇了一跳,猛地提高了音量,眼神裏滿是震驚。

「不,我可不是叛徒。」佐藤連忙擺手,語氣急切又懇切,「我隻是想為我們多謀求一條出路而已。未來的事情誰都說不好,能提前做些有利於自己的安排,為什麽不呢?我知道,杉本君怕是因為叔叔的原因才反感,但你有冇有想過,你叔叔雖然是你的依仗,可也會一直壓製你。以你的才華,如果去熊穀組這樣的大商社,冇準用不了幾年就能成為高級乾部,絕對不比你叔叔差……」

佐藤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杉本雄一早已亂成一團的心裏,激起層層漣漪。

他愣住了,先前的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猶豫。

是啊,總公司的前景不明,叔叔的存在也確實在給他提供支援的同時,也存在著同樣的壓製,他其實一直都渴望能夠自由行事,不用看別人臉色。

如果能借這個機會跳槽到熊穀組,未必不是一條更好的出路。

他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皮椅的扶手,眼神閃爍不定。

接受佐藤的提議,就是背叛總公司,對不起叔叔的栽培。

可不這麽做的話,又會麵臨不小的風險,而且還要繼續困在這看不到希望的局麵裏。

杉本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又嚥了回去。

他抬起頭,透過窗戶凝視在了不遠處龍潭湖公園的方向。

那裏,寧衛民的水族館項目正在如火如荼地建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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