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潮1980 第一千五百六十一章 動手

高橋治則雖然設下了陷阱，但他自持身份，當然不會親自露麵，而是委派了一個下屬來代替自己行事。

實際上，這一天寧衛民來在寫字樓的物業辦公室裏，發現在這裏等待著和他會麵的人，除了給他打電話的那個物業經理之外，還有一個坐在沙發上身材矮胖有著粗脖子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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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寧衛民帶著律師走進房間時，尚且還不知道此人的身份。

但相互見麵的第一眼，隻憑此人始終盯著自己的眼神，寧衛民就能感覺到一種隱隱的壓力，意識到對方恐怕是個不好打交道的笑麵虎。

果不其然，經由物業經理介紹，寧衛民知道了對方名叫鬆田武，是EIE集團不動產開發部的一個副部長。

他到此時才愕然發現，原來竟然是EIE集團購買了這棟商業大樓。

這讓寧衛民忍不住開始懷疑，不但今天的這次會麵，是高橋治則一手操縱的結果，恐怕前不久那個從川本源四郎的手裏買走赤霞俱樂部房產的人，也是高橋治則。

而直至對方開口，提出具體要求之後，所呈現出一種與他主人一樣妄自尊大的態度之後。

寧衛民便已經完全冇有了能任何懷疑，百分百的確定這兩件事都是高橋治則在背後搞鬼，對方今天也是帶著滿滿的惡意前來了。

「哎呀，真是有點令人意外。」

鬆田武一開口就故意道，「原本聽說這家酒行是個很漂亮的女社長在打理，今天我還以為能一睹芳容呢，冇想到無緣相見啊。」

「鬆田部長如此失望，看來這件事要怪我嘍？」寧衛民語出譏諷。

「哪裏。我隻是好奇而已，我承認會稍微有點小小的遺憾。不過我對寧會長也早有耳聞，心中同樣有所仰慕。有您前來也是一樣，來，請這邊坐。」

鬆田指著一張與辦公桌有段距離的桌子，它可用來招待客人，也可作為小型會議之用，長桌兩側擺著四張皮椅。

寧衛民和自己的律師就近坐下，鬆田肥胖的身子沉甸甸地塞進了對麵的皮椅裏，兩條大腿微張，雙手肆意攤放在扶手上，顯得氣派十足。

這時門口處傳來敲門聲，一個女職員已經端著待客的咖啡悄聲地走了進來。

她在屋裏的幾個人麵前輕輕地放下咖啡，旋即恭敬地退了出去。

鬆田毫不客氣的拿起了杯子喝了口，並且隨意地打量著寧衛民和他的律師。

眼下他以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勢顯得氣派威嚴，這或許是他的本性，也或許是他的主人所吩咐的。

這樣的姿態，也讓寧衛民感受到一種似曾相識的滋味，並進而領悟到這傢夥把他叫來這裏的用意。

日本人好像挺迷信氣勢的，而這大概這就是EIE的傳統吧。

這個公司從上到下，好像無論是高橋治則還是這個鬆田武，都喜歡處心積慮用占據主場便利來為談判增加主動性和氣勢，給談判的對手施加威壓。

這就是他們的算計。

隻是寧衛民可不是普通人，他又怎麽吃這一套？

上一次高橋治則親自出馬，他都冇給高橋治則臉，這次一個小卡拉米，就更不可能。

「我相信我們彼此都很忙，今天我們在這裏見麵，就是為了更新租賃合同吧？那就不要浪費時間了，請拿合同出來吧，如果我的律師看了冇問題，我這就簽字。」

說實話，寧衛民根本懶得廢話，毫無興趣去看鬆田的故作姿態。

於是就直奔主題，直接催促上了，雖然他明知道對方肯定得鬨妖兒。

果然，麵對此情此景，物業經理立刻略顯尷尬的低下頭，顯得有些心虛。

鬆田倒是還好，雖然同樣有點意外，也動了動肥胖的肩膀，但接招迴應一點不含糊，仍然在努力掌控局麵。

「這麽說是冇錯啦，不過先不要著急，現在的情況可能出現了一點變化。」

「什麽變化？」

麵對寧衛民的追問，鬆田則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好像公事公辦一樣。

「冇錯。因為我們公司剛剛買下這棟商業樓，所以今天特地來叨擾您來對租賃合同做個更新，不過您也應該清楚，商業大樓為了維護多數租客的權益，是有權利挑選租客的吧？鑒於貴方企業的特殊性質，我們現在需要對貴方做全新的審查，才能決定是否繼續把辦公場所租給貴方？」

「我不是很清楚你的意思，我們的企業怎麽特殊了？」寧衛民繼續明知故問。

「貴方的社長瑪利亞小姐同時也是銀座的媽媽桑，這點冇錯吧？所以我們很擔心這件事會對其他的租客產生困擾……」

「這件事，我們從一開始就冇隱瞞，上一次的申請資料本來就寫明瞭的……」

「但那時候，這棟大樓還不是我們集團的產業。現在這棟大樓既然已經成了EIE集團的產業，那就要按照我們的集團的標準重新稽覈，我們可是國際化的大公司，對客層的質量可是很在意。」

鬆田說出這句話時，他的眼神變得異樣，嘴角也飽含笑意的咧開了，一副吃定了寧衛民一樣。

有些人就是這樣，一旦有了權力，就會想方設法的去為難別人，從而享受特權帶來的優越和快感。

寧衛民很清楚，他眼前這個矮胖子還有那個高橋治則都是這樣的人。

「可過去的合同權屬依然生效，根據日本的法律，大樓即使變更擁有者，也依然要尊重原有租戶的權利。你們現在這樣講完全不合情理，重新提出稽覈租戶的要求也是冇道理的。我們可以拒絕配合。而且無論你們是否同意，我們都可以繼續租用這裏，這是我們的合法的權利……」

寧衛民帶來的律師也終於看出了氣氛不對，開始發言，幫助寧衛民維護應有的權益了。

隻是鬆田卻根本不當一回事，他看著年輕的律師，臉上笑容更盛了。

「嗯，嗯，你說的這些我很清楚。你說的確實冇錯，可是問題在於，EIE的法務團隊可是非常專業的。現在不動產市場這麽熱，你知道我們在法律上投入了多少資源嗎？作為不動產業務的負責人，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們幾乎每天都在和不同的人打官司。像你們這種情況，這對於我們EIE這樣的龐然大物來說，根本不算什麽。我們大可以先把你們從這裏清走，或者限製你們的出入，然後跟你們在法庭上辯論個幾年，再酌情陪你們一點損失。你覺得這種結果怎麽樣？」

律師先生頓時語塞。

說到這裏，鬆田探身從招待客人用的煙盒裏掏出一支香菸，他身後那個物業經理見狀馬上拿出打火機。

鬆田叼著香菸湊上去，翻眼朝寧衛民和他的律師瞥了一下。

翻眼看人通常是白眼居多，但鬆田的舉動似乎更像是瞪視，看著說出了極為欠揍的言論。

「律師先生，請別這麽單純了，法律不是萬能的。我們EIE集團纔是萬能的。總歸一句，這棟大樓現在是EIE的資產了，那麽規矩就得按照我們說的來，也許此舉對你們會有諸多不滿。你們認為很不公平，但這就是現實社會。要麽你們接受，要麽我們就較量較量。」

這還不算，居高臨下的教訓完律師鬆田，這傢夥美滋滋的吐出一口煙霧，居然轉頭又對寧衛民嘚瑟上了。

「坦白講，貴方無論怎麽選，對我們EIE集團都是無所謂。可是這樣一來，莫大的麻煩恐怕就要落到你們的頭上。因為不但這棟商業大樓，就連赤霞俱樂部的經營地址的那一層樓，現在也是屬於我們EIE集團的資產了。所以為了大家都好，我有個良好建議給您，您應該還記得我們高橋社長對您提出的要求吧？不妨重新考慮如何？」

「你們費了這麽大的力氣，說來說去，原來還是為了赤霞俱樂部？」

「是啊，就是這麽回事。不過你的話還有一些偏差。實際上，更是為了我們社長的麵子。寧會長你太不近人情了，都怪你不給我們社長麵子，事情纔會變這樣。」

鬆田斜望著寧衛民，吐出縷縷青煙。

嘴裏雖然叫著會長，對寧衛民也用了敬語，但看樣子根本冇把他當回事。

「你是專程來威脅我的嗎？」

「我哪敢威脅您。請別誤會，我隻是按照我們社長的吩咐辦事而已。誰讓我是EIED的雇員呢？我就和您身邊的這位律師一樣，這隻是我的工作而已。說心裏話，其實我很希望能和寧會長和和氣氣的解決這件事，免得牽扯出更多無謂的麻煩來，這對我們都好。不過這就要看寧會長您願不願意了……」

「哦，那要依照你的意思，我現在應該怎麽辦？」

「其實我們社長的要求很簡單。你隻要把赤霞俱樂部賣給我們，然後完全和瑪利亞小姐斷絕來往就好。當然了，這家洋酒行也是一樣的，瑪利亞小姐將會從這裏離開，她不會再出任這家企業的社長。」

寧衛民假意想了想，表情很認真，「你是讓我辭退她嗎？可洋酒行也是她在替我打理，這家洋酒行的客戶都在她的手裏，她走了之後，那我還怎麽經營呢？」

鬆田在菸灰缸裏彈了彈菸灰，「這就是你的問題了。當然，如果你願意把這家洋酒行也賣給我們社長的話，倒也不是不可以。我們EIE財大氣粗，收購幾個小公司不在話下，不過你知道的，上次見麵你讓我們社長很不高興。你要是肯當麵去給我們社長賠罪道歉的話，也許你在經濟上是不會有太多損失的。」

這話說得寧衛民的律師都在旁邊生氣。

可寧衛民依然和氣，「噢？要我去給你們的社長道歉，我道歉，你們社長就能原諒我嗎？他肯定能給我一個好價格？這你能保證？」

鬆田則撇了撇嘴，似乎有點嫌棄寧衛民不上路一樣。

跟著他說，「我隻是好意給你建議，去不去道歉是你自己的事兒。我當然不能保證我們社長會如何對待你。不過你不去的話。我想那後果一定是你不願意看到的。你自己看著辦吧！」

而麵對麵看著鬆田狂妄自大的說完這句話後，寧衛民差點冇忍住，當麵笑出來。

他是真心發笑。

不為別的，高橋治則這一手「以本傷人」讓他想起了自己不久之前，纔剛剛以這種辦法教訓過龔明程的事兒，冇想到回到日本，自己也被人用這一手針對，這多少有點「報應不爽」的意思。

當然，對這樣的行徑，他可不怕，因為他和色厲內荏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龔明程可不一樣，他的本錢可厚實得很，算得上扮豬吃老虎了。

如果高橋治則敢於繼續用這種自損一千殺敵八百的傻招兒針對他，那他一定讓高橋治則虧掉底褲，虧到他親媽都不認他的地步。

「好吧，我想你們社長的意思我知道了。不過我還有一些問題想請教……」

「你還有什麽問題？這麽簡單的事，還搞不清嗎？」

這個時候，鬆田甚至顯得有點不耐煩了。

他索性連看都不看寧衛民了，隻是看著天花板抽菸。

「我想知道，這麽愚蠢的主意究竟是誰給你們社長建議的？又或者說是高橋那個蠢貨自己一拍腦袋想出來？我好想知道，你們又哪兒來的自信，靠著這點本事就能迫使我聽你們的擺佈？啊對了，你們的社長他到底是怎麽發財的？像他這麽蠢的人，腦細胞簡直少的令人髮指，真的就是憑運氣嗎？」

鬆田可完全冇想到寧衛民會出言不遜，他驚得差點冇從沙發裏跳了起來。

「你說什麽？你這個傢夥！你怎麽敢辱罵我們社長！」

「你們的社長是個畜生！我為什麽不能罵他？我不僅要罵他，就連你我也罵，你也是個畜生！也一樣夠蠢的！你就該找個地方，好好去數數你的腦細胞去！隻有你們這種垃圾，大概纔會把別人不當人，認為我會出賣自己的下屬。」

寧衛民說著，突然站起來，隔著桌子，一把抓住了鬆田的領子，另一隻手則拿起了咖啡壺。

這下鬆田和物業經理都慌了，一個叫，「你要做什麽？」

另一個叫，「你不要胡來！你不要胡來！」

就連寧衛民身旁的律師都有些吃驚，連忙勸寧衛民不要衝動。

要知道，日本社會最忌諱的就是動手，兩個人哪怕吵架都罵出了彈舌音來，也是不動手，而一旦動手，事態就大了，牽扯到的法律問題就有點麻煩了。

當然，對於日本社會已經足夠瞭解的寧衛民肯定冇那麽蠢，律師的擔心其實是冇必要的。

實際上他可不想打人，隻想解氣。

所以他的的行為完全超乎了所有人的預料，他並冇有順勢把咖啡壺砸在鬆田的頭上，而是把壺蓋打開，然後兜頭澆下，給這傢夥用咖啡洗了個澡。

這一下可好，物業經理目瞪口呆，嘴巴都快合不攏了。

而被溫熱的咖啡灌溉了一番的鬆田則閉著眼睛大叫大跳，滿嘴八格牙路，不知該用什麽擦臉。

看樣子，已經氣瘋了。

而寧衛民衝著律師一擺手，最後離開時，則冷笑著對鬆田發出譏諷。

「你也別洗臉，就這個模樣回去，告訴你的主子，他要是願意的話，我會跟他打官司的！而且我也歡迎他繼續當我的房東，再來跟我扯皮。我的產業多了，希望這傢夥都能花錢買下來。這至少還能調劑一下我枯燥的生活。我隻擔心他口袋裏的錢不夠，硬充大方……」

這個時候，鬆田已經用物業經理遞過來的紙巾抹了一把臉了，眼睛睜開後看到寧衛民似乎要走，自然不肯乾休。

叫了一聲，「你這個混蛋，你不能走！」

急吼吼的躥出去，想要把寧衛民抓住

但寧衛民是什麽樣的身材？

對這樣矮冬瓜的撲擊，想要躲過不要太容易啊。

結果這個矮胖的傢夥，反而由於氣急敗壞，前衝太急，「咚」的一聲一下撞在門框上。

他還倒翻了一個跟頭，像極了一個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