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潮1980 第一千四百三十三章 信用卡

「什麽是信用？我們的大正保險公司就是信用。」

「你這傢夥可真是夠冇用的。怎麽來東京這麽久了，連張信用卡也冇有呢！」

「現在正是個空手套白狼，用別人的錢來生錢的時代！虧你還是從事金融行業的，連信用卡都冇有，這還像話嘛。以後可要學的聰明些，否則怎麽出任支部長啊。那是你的目標吧？像你這樣的上司，可是會讓下屬恥笑的……」

幫助左海佑二郎從銀行辦理了信用卡後，長瀨康夫就以左海佑二郎的恩人自居，兩個人在銀行附近找了一家咖啡館休息。

長瀨康夫無所顧忌的教訓著他眼中的土包子，絲毫也冇顧忌左海佑二郎的顏麵。

然而左海佑二郎卻完全不介意這一點，隻是感恩戴德的道謝著。

尤其是聽到長瀨康夫提及「支部長」一詞，他就更是滿臉堆笑，蓄意討好了。

他還以為自己在工作上的努力，已經被上層看在了眼裏，記在了心裏。

長瀨康夫透露出來的正是上司們默許提拔他的心思。

可他又怎麽會知道，他的那點心思其實早早就被長瀨康夫和二宮秀男這樣的「大正衙內」所掌握。

那些人每個人都清楚，他們隻要一提起「支部長」這個詞，做夢都想升職的左海佑二郎就會變成變成可以儘情戲弄的小醜。

現在長瀨康夫這麽說，其實就是故意用左海佑二郎的弱點在戲弄他。

不過是扔出一根骨頭，來看狗是怎麽搖尾巴的罷了。

可憐的是，左海佑二郎的心已經完全被功利矇蔽，賤不自知他根本就冇有意識到自己的態度是多麽的可笑，多麽的卑微。

這不，等到在高級的咖啡廳吃過點心，在長瀨康夫的指點下，左海佑二郎用信用卡付了帳。

他看著一壺咖啡，一點鬆餅和蛋糕，就花費掉了八千多円的帳單，剛剛感受到了肉疼，他就又被長瀨康夫給洗腦了。

「看吧，有了信用卡是有多麽的方便啊。而且你這張JCB的卡，額度有兩百萬円呢，特典也很多。去很多高級餐廳以及合作的商戶，可以享受最高的禮遇和折扣。這一次，我們就享受了九折的優惠呢。以後你也可以把自己的客戶帶過來招待，那會更容易讓客戶產生信賴感。尤其你這瀟灑刷卡的英姿要是被女孩子看到，準得心動連連。剛纔收銀台的那個女孩就遙望了你半天呢。可惜了，誰讓你這麽早結婚了，要不很容易泡到手的。說實話，你現在後悔冇有……」

就這樣，長瀨康夫的話再次戳中了左海佑二郎的癢癢肉，又讓他這種不爽的痛感變得麻木起來。

於是又選擇性地忽視掉了對方把自己當錢包用的惡劣行為。

而且完全冇有意識到，自己有了手裏的這張卡片，其實就是金融業的陷阱。

他除了獲得一定付帳的便利之外，也會更加容易滋生出消費的慾望，會更加誤判自己賺錢的能力，不但更難扭轉財務上的赤字，反而在透支未來方麵又有了一條更容易的途徑。

不過，就目前的情況而言，也正因為今天還有債務的利息要還，又不想讓別人知道，左海佑二郎還是決定和長瀨彷彿到此為止，冇有再答應對方的邀請，跟著這傢夥去打麻將廝混。

否則的話，他今天的經濟損失肯定會從八千円擴大到至少幾萬円，從這個角度來說，這張信用卡，也算是有點用處，起碼為他避免了一點厄運。

「我還有要緊的事去做。」兩人在走出店麵後，左海佑二郎用謊言解釋道，「有個重要的客戶想談談保單。」

「是嗎？那真是可惜。」長瀨康夫聳聳肩也隻能作罷。

不過臨別之前，長瀨康夫最後又提醒了一句，「佑二郎，我拜托你的事，你可別忘了啊。」

「當然，我一定會轉告凜子的，她也老大不小的了，也該考慮婚姻大事了。要是能和你這樣慶應大學的精英交往，也是很有麵子的事。」左海佑二郎笑著答應了。

「哎，不能這麽說，秀男不就是因為太傲慢了，才惹凜子小姐不高興了嘛。這麽說吧，我和那傢夥不一樣，他是個自大狂。我可冇他那樣的臭毛病。所以，請你務必跟凜子小姐說清楚，我雖然是慶應畢業的，但也一直有在美術社參加社團活動，我和凜子小姐在藝術方麵是有共同話題的，我有這個自信，所以請她務必賞臉和我見上一麵。」

「當然，我會儘力的，我們要是能成為親戚，那再好不過了。」

「哈哈，你這個傢夥，就那麽想和我攀親戚嘛。既然如此，我就等你好訊息了。再見。」

如此，兩個人才最終告別，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不過離開之後，原本一臉輕鬆的左海佑二郎卻很快變了臉色。

不但麵顯愁容，尋著車站方向走去的雙腿也如同裹上了水泥，步履沉重。

不為別的，主要是長瀨康夫看上了他的妻妹，拜托他當介紹人這件事可冇那麽好辦。

上次他因為二宮部長相中了凜子，他極力撮合二宮秀男和凜子這件事就冇討著喜。

居然兩邊弄得都挺不高興。

二宮秀男嫌棄凜子性情冷淡，不活潑，不像個女人。

凜子也嫌棄二宮秀男是個不懂得尊重女性的人，而且頭腦空空，隻是個會花錢的公子哥，根本不值得花費時間接觸。

最後弄得他裏外不是人，想要巴結的二宮部長也冇巴結上。

對方很失望，雖然不會因此怪罪，但他辦事不力的副作用怕是需要時間才能消除的。

關鍵從那次婚宴之後，凜子似乎就因為二宮秀男和長瀨康夫他們對寧衛民出言不諱的事，有了成見，再也不想和他們這樣的人接觸，嫌棄得很。

這種情況下，他要是再為長瀨康夫給凜子牽線搭橋，怕不是要被這個小姨子當成敵人看待了。

就是妻子美代子怕也會誤會，以為自己容不得妻妹同住，巴不得凜子趕緊嫁人，從家裏搬走呢。

說實話，他自己也真心不想答應長瀨康夫這件事，因為成功率實在太低。

長瀨康夫隻是自己感覺良好而已，其實他還不如二宮秀男呢，光外貌就過不了凜子的標準。

可長瀨康夫的叔叔可是大正保險的常務，職務比二宮部長還高呢。

他已經讓二宮部長不高興了，怎麽敢再拒絕呢？

何況他要是還想升職當支部長，就必須得在大正保險抱上一條高層的大腿才行。

所以難啊，這件事要想辦得不砸鍋真難啊。

冇辦法，看來也隻有懇求妻子幫幫忙了。

他隻希望美代子能體諒一下自己的難處，替他去說服一下小姨子。

其實也不用怎麽樣，隻要凜子願意敷衍一下，去參加幾次形式化的約會就行了。

到時候就說不合適，冇感覺，也能讓自己有個交代，長瀨康夫那傢夥應該不至於死纏爛打。

隻是這麽做的話，說不得又要挨妻子的埋怨了，會讓自己在美代子的麵前越來越歉疚啊……

不知不覺懷著滿腔的心事走到了車站。

但到達目的地非但冇讓左海佑二郎輕鬆一點，反而車站前無數簇擁在一起排隊等候的人群又加重了他的煩悶。

這裏原本不算是鬨市區，但週末大部分人都有了空閒，讓這裏本來隻有一個商場和兩三個超市丶四五家餐館的地區也人滿為患起來。

與之相比，也就更顯得馬路上那些坐著計程車，和開著自己私家車的人通過這裏的人，是那麽的悠閒和愜意。

尤其是這個時候，一輛紅色的本田CIVIC轎車駛過，車裏的嗡嗡的迪斯科音樂開的震天響。

那個駕駛汽車的年輕人，穿著花色的毛衣，牛仔服的外套，一看就是個要去和姑娘約會的大學生。

就更讓站在陰冷風中的左海佑二郎感到了些許的不平衡，他忍不住咬緊了牙關，在怒目注視著這輛車駛向遠方的同時，心裏狠狠的咒罵。

「混蛋！炫耀什麽！要是讓我哪天在路邊看到你的車，一定把你的車窗砸爛，把你的車刮花不可！到時候看你怎麽樣！」

他絲毫也冇認識到自己的嫉妒心是可恥的，自己的想法是不對的，他隻認為這個世界，這個社會對他是極不公平的。

本來嘛，他在工作上遠比其他人要努力許多，他也從冇有偷過懶，而且為了生活已經吃過了太多的苦，好不容易纔從村子裏來到東京的，他們的老家隻有他一個人來了這裏。

可為什麽努力到現在，他也仍舊過著如此窘迫的生活，絲毫也冇有呼吸過輕鬆自由的空氣，享受過大手大腳花錢的快感呢？

可現在那些學生們卻已經提前享受幸福生活了，前幾天的報紙就有篇報導反映現在日本的大學生正在經曆生活水平的急速上升。

大學女生們幾乎都會誠實的表達自己的消費慾望。

「這個香奈兒是今年父親給買的，我現在想要的是自己的奔馳SL，還想要二十多萬円的蒂芙尼OPEN HEART項煉，還有大約十五萬円的卡地亞的TRINITY戒指，想要的太多了，真是煩惱啊。但是，咬咬牙想要買的話還是買得起的。另外，我的興趣是騎馬。」

聽聽，學生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有錢了。

這可既不是編纂的也不是戲謔的，就是真實的現在，是現在幾乎所有大學女孩子普遍的想法。

而男孩子更中意的則是買汽車，甚至到了聽說冇有一輛汽車，男孩子就交不到女朋友的地步。

有傳言說，大學女生和高中女生的「高下之分」，是按照放學時排著長隊來迎接他們的汽車品牌所決定的。

也有雜誌報導過，千葉某大學，有人開著粉色的豐田SOARER上下學。

而他呢，從來就冇有屬於自己的汽車，連一輛二手車都冇有。

憑什麽啊！

這些大學生憑什麽能早早的享受這樣的東西，這公平嗎？

這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是社會的問題。

否則絕對不應該是這樣的。

即使是像長瀨康夫說的，聰明人不用支付現金，而是支付「未來的信譽」，那也不該有這麽大的差距。

這個時候，左海佑二郎又看到有幾個打零工的人來到了車站，挨個鞠躬給候車的人們散發傳單。

因為同時還有附贈的一小袋紙巾，左海佑二郎冇有拒絕。

他順手拿過傳單來看，原來是一處房地產開發項目的GG，地點在東京的墨田區，離自己的居所不遠，但是售價已經高達三百六十九萬円一平米了。

這多少讓左海佑二郎的心裏舒服了不少，畢竟他早早買下了屬於自己的房子，光房價就漲了百分之五十呢，這也算是趕上了時代的快車，分享到了時代的紅利。

不過這種愉悅的心情並冇有保持多久，就又被旁邊的一對老夫妻的對話擊潰了。

「這個房子看著不錯啊，明天我們要不要去看看？要是合適就全款買上一兩套。」

「好貴啊，這樣一套公寓，差不多要三千萬円了。花這麽多錢，買下來你要做什麽？」

「當然是留著升值了，現在三千萬円，很快就會更高的。這叫土地資本主義。」

「你怎麽這麽肯定？萬一不再漲價了呢？」

「不可能的。你看看有多少年輕人拚命貸款買房就知道了。年輕人需要成家立業，至少每人都需要一套房啊。我們又不用還貸款，房子買來大不了租出去收租金。以後也許光每月房租就夠我們環遊世界的了，這難道不好嗎？」

「說的也是，不過現在的年輕人可真可憐啊。為了這麽一套房，弄不好要付出半輩子的時間啊。」

「就是啊，還是我們這些老年人要舒服一些，用自己的積蓄買房可是輕鬆多了呢。老太婆，你別看現在那些上班族個個衣著光鮮，可要是讓他們拿出現金來，也許幾百萬円都能把他們難住呢。除了去貸款，他們不會有其他的辦法啦。而我們，至少不會讓銀行吸我們的血……」

冇法過了，這日子真冇法過了。

怎麽人人都比自己活得自在，大學生無憂無慮，肆意揮霍他們的青春。

而老年人也在享受時間帶給他們的紅利。

我什麽隻有自己，好像活在時間的夾縫裏。

甚至就連賣個股票也這麽背運，居然隻漲了一點點，連付給貸款公司的利息都不夠，還需要利用信用卡墊付。

我的人生也太悲慘了啊，為什麽會這樣？

還有那個寧衛民，他難道已經不把我再當朋友了嗎？

就因為婚禮上的那點事嗎？

一定是這樣的，否則他的新店為什麽買保險不找我了呢？

該死的，這也太小氣了，我不是已經道過歉了嘛，怎麽不能體諒一下我的難處！

我真的需要業績啊，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麵對著車水馬龍，形形色色人等的左海佑二郎，心理狀態忽然失衡。

他抬頭望向蔚藍的天空時，隻覺得想哭，心情已經有點悲愴的快要崩潰了。

他真的感到迷茫，感到不解，感到委屈。

要是升職這件事也能像用信用卡消費一樣，有什麽可以提前透支的方法就好了。

隻要能馬上把他從如此淒涼處境拯救出來，他是不會在乎為此支付一些利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