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潮1980 第一千四百二十章 相見恨晚

「這茶杯真是漂亮。」

郭可豐坐在壇宮飯莊東京分店的單間裏，坐在寧衛民的對麵，對著垂下的吊頂欣賞手裏的茶杯蓋碗，不住的更換角度擺弄著。

瑩潤的骨瓷，金粉勾勒邊緣，整體造型優美靈動，雅緻高貴，怎麽看都是難得一見的精品。

尤其是顏色，以黃色地繪藍彩丶綠彩丶紅彩等，更是奪目。

黃彩凝厚鮮亮，藍彩深淺一致，綠彩濃綠深翠，紅彩喜慶祥和。

為了體現皇家尊嚴，這個杯蓋碗還大量運用了金彩，用於描金喜字丶壽字等吉祥語。

金彩光燦奪目，更是彰顯了皇家用瓷的富麗堂皇。

而看著這位不速之客，麵前也放著一杯茉莉花茶的寧衛，表麵雖然不動聲色，心裏卻隻是想笑。

不為別的，首先他冇想到郭家的人會這麽著急。

他纔剛回東京不過一天。

大概是大使館給郭家透了個信兒，結果12月2日，這位自稱是糖王侄子的郭可豐就打了飛的，火速從京城溜溜兒的趕了過來。

來了，還馬上就通過大使館的人要求見麵。

而且這傢夥居然摸到了霍司長的門路，還帶來了一封霍延平的親筆信。

由此可見，現在攻守易勢，已經輪到郭家急眼了。

能把亞洲的一個富豪家族給搞到主動求和的地步，這不免讓寧衛民心裏多少有點小小的得意。

其次，國人講究端茶送客，可這位新加坡的華人，好像不怎麽懂得這些啊。

這纔剛坐下，為了找兩句話客套，這個郭家的侄少爺居然就把杯子給舉起來了。

這……這意思難不成要送我的客？讓我走人？

寧衛民胡思亂想著，心裏真是感到荒誕。

不過等到看過了霍延平的信，寧衛民倒是猶豫了一下，覺得還是賣對方一點麵子，不能太嘚瑟了，讓對方太下不來台。

因為雖然信裏隻有寥寥幾句，而且霍延平並冇有明說，非要寧衛民如何如何。

但字裏行間都是希望寧衛民能以和為貴，能和郭家這樣的外商解開心結，消除誤會。

那些潛台詞寧衛民不用琢磨就知道，無非是郭家對內地投資巨大，是祖國現在最需要的外來資本。

特別是在京城，他們已經投資了兩家非常豪華的酒店。

霍延平是要他顧念京城經濟發展的大局，不要把問題擴大，把局麵搞僵。

否則他就是占理，也會遭到反噬的。

就在這時，隻聽郭可豐又不由讚歎道，「寧先生，這是內地景德鎮的瓷器吧?早就聽說，果然名不虛傳啊。如此精美，還是第一次見到。我有個不情之請，能不能問你買幾套帶走？」

於是寧衛民冇有絲毫猶豫，就大方應承。

「這個不是景德鎮燒的，是京城的工藝品廠做的仿古瓷，您喜歡我送給您就好了，哪裏還用買。這一套餐具是八十八件，八個人用的。您要幾套？四套夠不夠？」

像郭家這樣的客人來訪，開口誇讚東西，自然是當不得真的，無非是借個話題客套罷了。

這種要求還是場麵話的性質，寧衛民懂得對方開口隻為拉近距離，他要是當真可就太天真了。

所以即便是對方一誇再誇，甚至開口討要，他也並無什沾沾自喜的感覺。

果不其然，郭可豐立刻就做出欣喜之色，也要送他一份禮物。

「這可太好了。寧先生真是爽快，夠大方。不過四套是真的用不了，我就要兩套好了。而且白白要別人的東西終歸不好，要是你不嫌棄的話，我這兒有個小玩意也請你收下，就算是咱們互通有無了。誰也不吃虧。」

說著拿出了一個盒子，放在餐桌上，推給了寧衛民。

寧衛民是識貨的，看著盒子大小和勞力士的標誌，就知道肯定是金錶一類的東西。

於是出於禮貌，打開盒蓋看了一眼，跟著就把蓋子又合上了，微笑著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冇想到是這麽貴重的禮物，讓郭先生破費了。」

「寧先生說的哪裏的話，這稱不上貴重，你的手錶可比我送的表貴多了，一點小禮物而已，我還怕您嫌棄呢……」

嫌棄倒不至於，勞力士確實是最能保值的手錶之一，原因無他，就是大眾認可。

一塊表十幾萬，二十幾萬，在港澳台任何一家當鋪小店都能當幾萬塊救急。

《古惑仔》裏演過的嘛，寧衛民可是印象深刻，這是源於生活的情節。

不過以寧衛民如今的身家，他也不至於有多看重。

把勞力士的盒子接過來先放到了一邊，輕描淡寫的笑道，「那就謝謝啦，不過郭先生來日本，是有正事的吧。那咱們先別忙交朋友，說說郭先生的目的好了，霍先生的麵子我肯定是要給的，難為您居然找到了他的門上，真是有心了。就是不知道你究竟想要我怎麽做呢？」

這話可是厲害！

一下子就把郭可豐給逼到道德的死角去了。

言下之意，你們郭家要臉不要臉，拚實力打不過就搬救兵來壓我啊，冇點出息了嘛？

所以哪怕郭孔豐的臉再大，這個時候也不可能對寧衛民提出具體的要求來，反而要解釋一番，自己走霍延平的門路，實在是冇有借勢壓人的意思。

隻是想儘快和寧衛民取得聯係，儘快化乾戈為玉帛而已。

而既然談到了聯係寧衛民的難處，寧衛民也自然不會客氣。

他得理不讓人，又把當初自己派人去新加坡想和郭家人當麵解釋，卻遭遇冷遇的事兒拿出來說。

這更是讓郭可豐心裏著急，額頭冒汗。

他是個聰明人，今天來壇宮飯莊見寧衛民，本來就為這裏的裝修擺設的高格調而驚訝，原本在他的心裏，內地人是冇有這樣的審美和情趣的。

再見寧衛民本人，寥寥幾句，更有聞名不如見麵之感，著實驚訝大陸內地出了這樣的人物，遠比他見過的那些官宦子弟更出彩。

現在，實質性的言辭交鋒，更讓他知道知道寧衛民年輕輕能做出這樣的成績不是僥倖，這傢夥表麪人畜無害，但腦子和口才都是綿裏藏針，邏輯緊密，幾句話就讓他的壓力陡增。

他清楚談話可不能再這麽進行下去了，他甚至不能再為具體的事兒表示歉意。

因為要是按照寧衛民的節奏捋下去，緊跟著就是那個死了的倒黴鬼，周防鬱雄派雅庫紮去砸店，然後又是郭家派來的人有失禮貌，這一切的一切都會歸咎於郭家的身上，那他怎麽道歉也不為過，太被動了。

所以他很聰明的含糊了一切，一點不敢再給寧衛民繼續責問的機會，而是岔開話題，用動聽的語言來求同存異。

「過去的法西斯什麽條件都不講，他們隻要戰爭，可是最後結果怎麽樣呢？再強大的的帝國也會覆滅。再強大的軍隊也不能征服世界。我們都是商人，看待問題當然和那些喊打喊殺的莽夫不一樣，在我看來，一切爭端無非就是價格問題。還是讓我們平心靜氣的談談未來吧，過去的事就不要太計較了。我們完全可以像真誠的朋友一樣，認真的把價格談妥，誰願意真的發動戰爭呢？那隻有兩敗俱傷。」

確實，這話是對的，郭孔豐一下子就抓住了問題的關鍵，寧衛民也是個商人。

商人的談判永遠圍繞著利益，隻要把利益說的清楚透徹，就不需要再談什麽多餘的東西了。

他這漂亮的一席話，讓寧衛民也有刮目相看之感，頗有棋逢對手的欣然。

這纔像話嘛，否則郭家要再派來個跟上次那個看不清情形，隻會狐假虎威的蠢貨來，他倒真要懷疑郭家的底蘊了。

不過寧衛民讚同歸讚同，但他隨後一句，「冇錯，大家都是商人，用寶貴的時間去賺錢不好嘛？傻瓜纔會浪費在無謂的事兒上。不過你的到來我並冇有預料到，我自己也剛從法國回來，還冇有時間去考慮過這件事該怎麽結束。要不，你就先說說貴方的訴求好了……」

這就是索要報價了，寧衛民應對的沉穩，又有點出乎郭可豐的預計。

讓他進一步感受到寧衛民是個很難對付的人，談判中的經驗完全不像他表麵那麽年輕。

這就像打出了太極拳，悄無聲息變被動為主動，真是高手。

「你的餐廳所遭受的損失，其實並不是郭家的意思，但既然和我們有了牽扯，而且造成這件事的罪魁禍首已經離世了。那麽無論是誤會也好，還是意外也罷，郭家現在都願意負責到底，承攬全責，給予賠償。當然，相信你也一定願意幫助我們的酒店恢複名譽，讓我們的經營恢複正常吧。至於我本人，目前是在大陸內地負責精榨油的項目，聽說農業大學那邊和寧先生關係匪淺，更是需要你能幫我跟那些專家美言幾句。而作為交換，如果寧先生在東南亞有什麽投資的想法，或者想在港澳地區興辦企業的話，我們郭家也有一些影響力，想來一定可以為你提供一些幫助的……」

郭可豐想了有兩分鍾纔開口。

他的話很委婉，也很務實。

說實話，有些事，比如和寧衛民進行資源的交換，完全是他在今天見過寧衛民後臨時決定的，

他原本的想法，隻是純粹用錢來解決問題的，就是因為見麵感受到寧衛民不同於一般人的氣質和做派，才臨時改變了條件。

應該說，他的條件是很有誠意的，寧衛民顯然也感受到了這一點，他非常欣賞這次負責談判的郭可豐，欣賞他的紳士風度和善後的態度。

不過他還是要回絕掉郭可豐的建議。

「冇有必要，餐廳的損失會由保險公司來負責，無需郭家來負責了。至於我本人，目前還冇有什麽在東南亞和港澳地區發展的計劃，所以你的好意，我也隻能心領了……」

「那你想要什麽？」郭可豐的麵色和語氣都變得陰沉起來。

此時的他望著寧衛民，以為他是戲耍自己，其實並不想達成和平，隻是在尋找一種占儘上風的快感。

說真的，他也是天選之子，是郭家出類拔萃的人物。

本來能被他放在眼裏的冇幾個，哪怕那些郭家的叔叔伯伯也一樣，在他眼裏全是一群註定要被時代巨浪摧毀的腐朽之物。

但對寧衛民，他還是高看一眼的。

隻是尊重也是相互的，如果寧衛民不把他放在眼裏，對他伸出的手視而不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好吧，那我就直說了。

然而寧衛民卻依舊滿麵春風，甚至微笑著給續了點熱水，緩和了一下氣氛才說道，「我知道郭家有在大陸內地新開連鎖酒店的計劃，我希望自己能在郭家的每一家內地酒店裏，選擇一個空間開辦壇宮飯莊的餐廳。當然，我是會付租金的。這個我們可以具體再談。其次，我還希望代表LVMH公司，和郭家的酒店就酒水供給一時，談談排他性的專供協議，LVMH的產品可以恢複供應。但是就葡萄酒丶香檳和乾邑這些酒水而言，我需要郭家酒店今後隻用LVMH的產品，當然，價格上肯定是有優惠的。最後，我還想個人投資在新加坡開辦一家電影院，是那種文藝性質的獨立影院，不求票房，隻為了把大陸電影在海外多個交流和推廣的渠道。相對的，《摘金奇緣》拍攝完成後，我會請你先睹為快，並且可以在不影響影片質量的情況下，參考貴方的意見進行剪輯。我必須得再度聲明，我們這部電影真的對郭家冇有任何惡意，隻是單純的一部結局圓滿的愛情電影而已。你看怎麽樣？至於大陸內地貴方的投資項目，我本人雖然無力影響什麽，但幫助對方跟農大那邊進行溝通是可以做到的，很多的事，不就是因為缺乏溝通，才產生誤會的嘛……」

聽著寧衛民的條件，郭可豐腦筋急轉，心中也在權衡利弊。

而他越聽越是安心，麵色也漸漸恢複如初。

他冇想到，寧衛民的想法比他要求的還要好得多，是啊，既然雙方都是商人，又在某些方麵有利益的共通點，那麽何不做夥伴呢？

如果要化乾戈為玉帛，不是在一起合作更有穩定性嘛？

要是這樣，這件事的對錯也就冇那麽重要了，郭家和對方都能保住臉麵。

剛纔他故意冇談道歉的事，就是覺得此事棘手。

關鍵是寧衛民還確定的許諾幫他解決農大的麻煩，至少不會再施加影響故意阻礙。

這件事對他可比什麽都重要。

於是他頓時欣然道，「寧先生，今天雖然是第一次見麵，真是有點相見恨晚啊。不管你同不同意，我是覺得我們有緣，算是不打不相識啊。我能肯定，我們未來的合作一定會有數不清的財富，我們隻要耐心等著，聯手共進，細水長流也能匯合成大江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