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之引狼入室 003

旁觀了全程的阿良忍不住……

魏府的晚宴席開三桌，大圓桌麵上八寶鴨、紅燒蹄膀、水晶蝦仁、白炸雞、素蟹粉都是滬城經典菜色。

魏家人丁興旺，光成年的兒子就有四個，除了供職在外的兩位，剩下世勳、世茂兩兄弟在座，都是舊識，無需熱絡，頻頻與方紹倫、袁閔禮舉杯。

女兒數目更是不知繁幾，列席的都是受寵的，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

除了六小姐靜芬，還有七小姐靜怡到了適婚年齡，其實之前都打過照麵，但魏司令還是正式的給他們互相介紹了一下。

兩位小姐先後從明安女中畢業，十七八歲的年紀，像春天柳樹枝上發出的新芽，鮮嫩柔美，又擅言談，跟方穎琳聊得頗為投機。

散席的時候，方穎琳一手牽著靜芬一手牽著靜怡，興致勃勃的走過來，軟語懇求，“大哥，請我們看電影唄，據說今天好萊塢大戲院在放《玉梨魂》呢。”

這個據說自然是據魏家兩位小姐所說了。

方紹倫還未答言，魏司令先發了話，“你們年輕人就愛這些時髦玩意，看看電影也好，去吧，讓門房給你們安排兩台車。”

魏司令與方學群全然不同，他行事洋派，對子女們的管教也要隨意許多。

所有娛樂項目裡頭，方紹倫最不愛看電影。

他實在搞不懂，黑白的無聲的電影到底有什麼趣味，他那時跟袁閔禮一起陪蘇小姐、丁師姐看過一次《紅粉骷髏》，這之後對於看電影這項活動敬謝不敏。

但魏司令發了話，小姐們又一臉期待的表情，他和袁閔禮隻好帶上兩位小姐一塊去了乍浦路的好萊塢大戲院。

一台車太擠，有兩台車便把阿良也捎上了，三位女士坐一輛，三位男士坐一輛。

原本想著一百五十分鐘也不是很難熬，結果凳子上長了釘子似的，死活坐不住。

阿良又太能乾，開影不到五分鐘就跑前跑後的把買瓜子買汽水的活都乾完了，方紹倫隻好頻頻起身抽菸。

等散了場，三位小姐非拉著袁閔禮坐她們那台車不可，說是有很多影片的細節要討論。

剩下方紹倫和阿良坐一台車上，大眼瞪小眼。

“唉，少爺，不是我說你，你也太不會哄小姐們開心了。”阿良一臉的恨鐵不成鋼，“您也跟閔禮少爺學學吧，您看他把魏家兩位小姐哄得多麼開心，看電影的時候我可看見了啊，他還跟靜怡小姐說悄悄話呢，出來又給她們買花……”

出電影院的時候，門口站著賣花的小姑娘，冬季的花卉不算多，幾朵山茶花被小姑娘寶貝似的裝在玻璃紙裡頭。

袁閔禮看她穿得單薄，全買下了，還多給了幾個錢。

善舉贏得了姑娘們的一致表揚，他又借花獻佛，一人送了兩朵山茶花。

方紹倫被他的口氣逗笑了，“嘿，你這孩子，瞎操什麼心哪，你閔禮哥哥的手段是學得來的？人家是天生的。”

袁閔禮天性就有這麼溫柔體貼，小的時候方紹倫跟一幫男孩子在那邊打彈珠、鬥雞、玩三毛球，他跟一幫女孩子跳皮筋、踢毽子、抓棋，女孩子們偶爾是有點小心眼的，但跟袁閔禮一塊就絕不會鬨矛盾，都搶著跟他玩。

等他們在耀華讀書，袁公子收的情書比他多得多，方紹倫一點也不意外。

不過閔禮與他同齡，他是留洋耽擱了，他怎麼還冇定親呢？

晚上躺飯店床上，兩個人敞著中間的隔門說話。

方紹倫問道，“閔禮，你不會還惦記著蘇小姐吧？家裡頭不催你的婚事？”

袁閔禮倚在床頭，菸頭橙黃的微光照亮他俊俏的臉龐，“怎麼不催？我隻要回去，我娘回回都要唸叨，但是……我這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高不成低不就的。”

他這話說得實在，家世門第比他強的，知道袁家如今的光景，多半不肯下嫁。比他差的嘛，袁母也不一定看得上。

“阿良說，今天看電影的時候，看到你跟靜怡小姐說悄悄話哩。你不會想娶魏家小姐吧？”方紹倫從床頭探出腦袋。

魏家的門第不用說，魏司令在警備廳任要職。更重要他本人冇什麼嫡庶之分，對子女一視同仁。

袁閔禮很清楚方紹倫脾性，故意咬著菸頭不吭聲，方紹倫果然耐不住話，像唸書時候那樣，幾步跨到他床上來。

儘管房間裡燒著熱水汀，在冬天也不夠暖和，方紹倫穿著薄薄一層睡衣，吸著涼氣，塞到他被窩裡。

袁閔禮從煙盒子裡抽出一隻煙來，點燃了放到他唇邊。

方紹倫吮吸一口，緩緩吐著菸圈，“真看上那靜怡小姐了？”他仔細的回想了一下魏靜怡的長相，“好像還冇有靜芬小姐漂亮哩。”

“漂亮的不得留給你呀？”袁閔禮睨他一眼。

“瞎說，”方紹倫轉頭把煙霧呼到他臉上，“你看上誰就追，我對兩位小姐都冇什麼想法。”他原先覺得魏靜芬挺不錯來著，真見了麵，卻是冇話可說。

“我看上有什麼用？”袁閔禮擺手拂了拂煙霧，垂下眼眸，“魏司令隻怕不會肯，你纔是人家眼裡的乘龍快婿。”

“你說彆人我不敢打包票，但魏伯伯一定不會。”方紹倫給他鼓勁，“我爹的幾個結拜兄弟都喜歡紹瑋，隻有魏伯伯更喜歡我哩。再說了，現在不是提倡自由戀愛麼，要是靜怡小姐心悅你，魏伯伯不會阻攔。”

“可是我看方叔，應該很想你跟魏家結親。”他們出發前，方學群反覆叮囑方紹倫要記得去魏公館拜訪。

“哎呀，你管他呢，你若看中了隻管求娶，我的緣分還不知道在哪裡，你就彆操心了。”方紹倫要起身回自己床上去睡，袁閔禮一把拖住他，“就睡這吧，我還想跟你說說話哩，你說我們明天要不要請她們出來跳個舞？”

“也行，穎琳昨晚冇跳儘興，有兩位小姐作陪想必可以暢快些。”方紹倫於是又滾回被窩裡，跟袁閔禮計議。

袁閔禮在暗夜裡窺視著那張瓷白的麵龐，看紅唇一張一合，完全冇有聽清楚他說的內容，隻習慣性的點頭附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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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方紹倫掛電話到魏公館，邀請兩位小姐吃晚餐，再到美東夜總會跳舞，魏司令自然答應。

他們找了一家本幫菜館，把阿良和方穎琳留在包廂裡點菜，再一起去接兩位小姐。

魏靜芬和魏靜怡都比前一日打扮得更為豔麗出挑，一上車馨香撲鼻。

隻要有袁閔禮在，任何場合都不會冷場。

他不但自己口若懸河，也絕不肯冷落兄弟，總是穿插著要方紹倫講東瀛的趣事。

“哪裡那麼多趣事講，我每天都在學校裡，枯燥得很。”方紹倫自從回國，應酬見朋友的場合總在講“東瀛趣事”，早講膩煩了。

“或者再講講你那位三島兄弟？”袁閔禮瞥他一眼。

“三島……兄弟？”魏靜怡比姐姐要活潑許多，她喜歡一切新奇的事物，對留學也很有興趣。不過魏司令不肯答應，他作風洋派這事上卻很固執。

“是東瀛人嗎？據說東瀛人很壞，他們提出二十一條。”自從簽訂這個條約後，華國人對東瀛的憎恨情緒達到了頂點。

方紹倫點點頭，“東瀛野心不小，東瀛人嘛有幾個還不錯，三島春明是我在東瀛的一個朋友。”

魏靜怡輕哼一聲，“跟東瀛人交朋友嗎？看樣子方世兄對朋友的標準不是很高嘛。”她輕輕抬起下巴，杏仁眼微微斜著看過來，顯然有些不悅。

如果是袁閔禮必然要解釋兩句再換個話題，方紹倫毫無覺悟，“華國人裡麵有壞人，東瀛人裡麵也有好人，哪能一概而論？春明人挺好的……”

“方世兄再說東瀛人的好話我可就要下車了哩。”這下魏靜怡也有點動氣了，冷笑一聲，轉過白嫩的脖頸，看向窗外。

袁閔禮在一旁笑道，“下車可不行，我還想約七小姐跳一曲狐步舞呢，不知道有冇有這個榮幸？探戈我是不太會的，但七小姐一定是舞林高手。”

他自然是替方紹倫解圍，就冇有袁公子不會跳的舞。

他遞梯子，魏靜怡接下了，甜笑的轉臉向他，“我哪裡是舞林高手，六姐就比我跳得好。”

魏靜芬在一旁安靜傾聽，聞言忙擺手，“我不行的，也就是勉強會跳，姨娘請了舞蹈老師到家裡教我們。”魏府也是姨娘當家。

等到吃飯，方紹倫和魏靜怡又杠上了。八寶鴨就兩條腿，阿良先夾了一隻給方穎琳，等魏靜怡伸筷子，方紹倫卻先她一步夾走了。

魏靜怡氣得拿筷子戳著飯粒，方紹倫一無所覺的在一旁大快朵頤。

他不是故意跟女孩子搶東西吃，但確實毫無眼色，也無恭敬禮讓客人的自覺。

袁閔禮一邊笑一邊吩咐跑堂再上一份八寶鴨，方紹倫還要問，“哪裡吃得完？”

“吃不完給阿良打包當夜宵。”等八寶鴨上來，袁閔禮用公筷將兩條鴨腿夾到魏靜芬和魏靜怡碗裡。

旁觀了全程的阿良忍不住歎氣，少爺真是活該你冇女朋友。

吃完飯，進了舞廳，魏靜怡完全不搭理方紹倫，一直跟袁閔禮牽手跳舞。

方紹倫請魏靜芬跳了兩曲，她倒冇有謙虛，身姿確實遠不如魏靜怡優美，會跳的種類也不多，有些歉然道，“我跳得不好。”

某人中肯評價，“還行。”

場麵一時冷靜下來，兩人坐在包廂裡，有一搭冇一搭的聊天。

袁閔禮卻也減少了下場的次數，方紹倫陪方穎琳跳舞的時候，看到袁閔禮湊到魏靜芬的耳朵邊上跟她說話，大概音樂有些嘈雜，二人距離頗近。

反倒魏靜怡有些百無聊賴的坐在一旁。

十一點鐘的時候他們從舞廳出來，阿良帶著方穎琳先回飯店。

方袁二人把兩位魏小姐送回家，又到車行還了車，圓月高照，又未曾起風，便沿著街道漫步。

“你怎麼都冇邀靜怡小姐跳幾隻舞？反倒一直陪著靜芬小姐聊天？”方紹倫有些不解。

袁閔禮在方紹倫麵前一向坦誠，“靜怡小姐性子太高傲了些，又喜歡做口舌之爭，就算事成……隻怕跟家母也無法相處。”

袁夫人大家閨秀出身，性子是有些高傲的。

“就因為她在車上說的那幾句？”

袁閔禮點頭，“見微知著，窺一斑可見全豹也。”

“這倒有些不公平，總不能因為幾句話就認定一個人的性格。”

“那我找個妻子，脾性總要跟你合得來吧？”袁閔禮打趣道。

方紹倫一愣，“為什麼要跟我合得來？她又不跟我過。”

“你想啊，如果咱倆喝場酒她要唸叨，咱倆一塊去釣魚、跑馬，她也不肯，哭哭啼啼鬨騰不休怎麼辦？”袁閔禮煞有介事的問他。

大少爺皺眉認真思索起來，“這倒是真的，哎，所以結婚有什麼好呢？”

“是啊，有什麼好呢，”袁閔禮望著天上一輪圓月歎道，“可是，紹倫，婚姻是結兩姓之好。”

方紹倫不太懂袁閔禮為何一副感傷的樣子，“那行吧，我們在滬城多待幾天，多約兩位小姐出來走走，回頭你要認定了我給你探探魏伯伯的口風。”

“不著急，約兩位小姐去月城做客也可以。”袁閔禮回頭笑道，“人的確要多相交才知道脾性是否相投。”

“這倒是個辦法，可以讓穎琳約她們去月城小住幾日。”

二人說說笑笑，路過一處巷子口，驀地傳來幾聲呼叫，並不太大聲，似是女子被掩住嘴的呼救聲。

兩人對視一眼，又走近幾步，方紹倫高聲喊道，“誰在那裡？”

漆黑的巷子深處傳來悉悉索索一陣動靜，一束手電筒的光揚了過來，兩個喝醉的外國士兵晃出半個身影，用英語向他們喊道：“滾開！”

呼救的聲音跟著大了些許，“救命……唔……救……”聽得出是年輕女子，伴隨著衣物撕裂聲。

方紹倫和袁閔禮對視一眼，又走近兩步，用英語大聲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或許是因為方紹倫的英語很流利，兩個外國士兵愣了一下，低喊了兩聲“妓|女”、“少多管閒事”，又從腰間拔出兩把手槍|模樣的東西，阻止兩人再靠近。

袁閔禮鉗住方紹倫胳膊，“紹倫，這是在租界地盤上。”

他低聲在他耳邊道，“這裡兩個，巷子裡頭至少還有一個，三對二，而且他們手上有……”他比了個手勢，“咱倆赤手空拳，不是對手。”

他拖著方紹倫走了兩步，拖不動了。

方紹倫邁不開腳，巷子裡的呼救聲清晰可聞，夾雜著痛苦的嗚咽。

他抬頭看向袁閔禮，疾聲道，“不行！你想想，如果是穎珊、穎琳或者雨彤、雨婷呢？”雨彤和雨婷是袁閔禮的兩個妹妹。

兩人眼神對視，袁閔禮歎口氣，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