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鎮子不大,一條主街貫穿東西,兩側多是低矮的磚瓦房和木樓,此刻幾縷炊煙裊裊,在山腳下升騰,反倒更顯得鎮上貧瘠。
天色已經昏暗得厲害,深秋的山風如刀,當務之急是尋個落腳地。
我環顧了一圈,但見那主街中段,挑著一盞氣死風燈,燈罩上寫著鬥大的“福升客棧”四字,算是鎮上最大最體麵的住處了。
街上順風飄來一股酒肉香氣,引誘得漢琪肚子直叫喚,我也餓了,於是便決意在這個客棧打尖住店。
掀開厚重的棉布簾子,走進大堂,一股混雜著汗味、劣質菸草味、草藥腥氣和飯菜油脂的熱浪撲麵而來!
我和漢琪都情不自禁打了個噴嚏,揉起了鼻子。
堂內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十來張桌子幾乎坐滿了人,多是些精壯漢子,穿著臃腫的皮襖或棉衣,臉膛黑紅,這模樣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慣了的,滄桑感十足!
他們大聲吆喝著,劃拳行令,桌上杯盤狼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粗獷而混亂的氣息。
幾個穿著短打的夥計穿梭其間,忙得腳不沾地。
漢琪環顧了一圈,低聲說道:“大哥,這些人的口音全是一樣的,但又都不是本地的。”
我道:“你看他們的手,再聞他們身上的味兒,還有那些堆在牆角的工具……很顯然,是一幫采藥客。”
漢琪點了點頭,隨即提高聲音衝櫃檯說道:“掌櫃的,打尖,住店!安排一張桌子,拾掇一間上房!”
櫃檯後麵站著一個身穿深藍色長衫,蓄留山羊鬍的精瘦老頭——想必就是掌櫃的,他翻了翻眼皮,略掃量了我們兄弟幾眼,臉上堆起假笑,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哎喲,兩位客官,實在是對不住,小店已經客滿,恕不接待!”
“客滿?”漢琪一愣,道:“一間空房都冇有了麼?”
“客房,有倒是還有幾間……”掌櫃的搓著手,眼神瞟向大堂中央最熱鬨的那一桌,笑道:“隻是小店被貴客給包圓了,人家有交待,剩下的房間,隻有他們的人可以住,不許再讓旁人落腳。您看這,實在是不湊巧哈!兩位還是到彆處投宿去吧。”
我順著店掌櫃的目光看去,那一桌坐了五六個人,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滿臉橫肉,右臉上有道寸許長的刀疤,在油燈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穿著一件簇新的狐裘坎肩,敞著懷,露出裡麵的綢緞短襖,一隻穿著厚底牛皮靴的腳大大咧咧地踩在條凳上,正唾沫橫飛地講著什麼。
挨著他落座的是個學究打扮的中年男人,體型極為瘦削,模樣文質彬彬。
剩餘幾個同桌的人則都是凶悍氣十足,不斷附和著那為首的刀疤臉壯漢。
刀疤臉似乎是聽到了我們這邊的對話,扭過頭來,醉眼朦朧地上下打量著我和漢琪,尤其在我們身穿的粗麻布衣上停留了片刻,嘴角隨即扯出一個輕蔑的弧度,衝店掌櫃粗聲說道:“錢老摳!老子是怎麼跟你交待的?說好了不再接待客人,你還接待?拿老子說的話當放屁,你是怎麼做到的?!”
錢老摳訕笑道:“冇有冇有!這兩位小兄弟也是剛到,我正跟他們解釋呢。”
說罷,錢老摳又衝我和漢琪作揖賠笑,道:“二位小兄弟,你們也聽見了,請吧?”
我問道:“請教掌櫃的,這鎮上還有彆的客棧嗎?”
“冇有了。”錢老摳搖了搖頭,說道:“肇遠鎮本來就不大,地處又偏遠,過往的客人很少,能養活起我這一家客棧就不錯啦,哪裡還有第二家?”
漢琪不悅道:“那你剛纔說叫我們去彆處投宿?”
錢老摳笑道:“這鎮上的人都不怎麼富裕,兩位小兄弟隨便找戶人家,給點好處,就能借宿,倒比住我這裡還省錢呢。”
我拱手說道:“多謝,叨擾了。”
當下便要和漢琪離開,豈料“砰”的一聲大響忽然傳來,嚇得錢老摳猛一激靈!
我和漢琪也都循聲望去,但見是那刀疤臉在怒拍桌子,指著我和漢琪罵道:“叨逼叨,叨逼叨,哪裡來的兩個小崽子,惹老子喝酒不痛快!?我說你們耳朵裡是塞驢毛了,還是腦子被門夾得不好使了?都他媽說了這客棧被老子包圓了,不接待外人了,你們還他媽的不滾蛋?!”
漢琪聞言,登時惱怒,倆眼一瞪,把包袱往櫃檯上一放,擼起袖子就準備過去乾仗,錢老摳慌忙抱住他胳膊,低聲勸道:“小兄弟可不敢啊!他可是關外來的大人物,東北九省藥行的大把頭,金爺,金成鼎!這次包店是帶著兄弟們進鬼哭峽發財的!他們過得可都是刀口上舔血的勾當,殺人不眨眼啊……我看你們倆年紀輕輕,出門在外,不知道厲害,那是要吃大虧的!凡事,能忍則忍,可不能衝動啊!”
於是我也扯了一把漢琪,道:“算了,看在掌櫃的麵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漢琪“哼”了一聲,狠狠地瞪了金成鼎一眼,也打算作罷。
結果那金成鼎卻對桌上人大聲說道:“老子還當那小王八犢子擼起袖子是要過來乾一架呢!媽的,把老子整得熱血沸騰!冇想到,他光說不練假把式,是個慫包軟蛋啊!都怪他媽的錢老摳話多,把人孩子給嚇著了!”
“哈哈哈~~~~”
整個大堂裡都充滿了鬨笑聲。
“兩個小王八犢子,能乾啥?敢乾啥?”
“他就算再虎,也不敢惹大哥你啊!”
“還用得著老大出手?就這種細皮嫩肉的,我一個人乾死他們倆!”
“……”
有幾個采藥客跟著嘲諷。
金成鼎身邊那個學究模樣的斯文人皺了皺眉頭,忽然大聲喝道:“都住口吧!”
堂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錢老摳低聲說道:“快走吧,快走!”
漢琪早已勃然大怒,哪裡肯走?他直接甩開了錢老摳的手,戟指罵道:“一群藥販子,灌了點馬尿,便不知道自己姓什麼叫什麼了是吧?!來來來,有種便跟老子出來,老子一個人乾死你們一群!不敢出來的,纔是慫包軟蛋,纔是王八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