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顆帶著猙獰毒刺的“鬼見愁”枝條被細藤死死勒緊在黝黑的鐵骨木樁上,環形荊棘壁壘的最後一處豁口終於合攏。夜色徹底吞噬了高台,唯有洞口的篝火跳躍著,將荊棘牆上那些森然尖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地麵,如同無數沉默的守衛。大河奔流的轟鳴是永不停歇的背景音,襯得這方小小的庇護所愈發孤絕。
石岩重重撥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燧石錘從他幾乎失去知覺的手中滑落,砸在岩石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靠著冰冷的岩壁緩緩滑坐在地,兩條手臂腫脹得不似自己的,虎口處磨爛的皮肉糊滿了泥沙和暗紅的血痂,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胸口撕裂般的痠痛。陳沐陽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他癱坐在父親旁邊,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欠奉,肩膀和後背的肌肉火燒火燎,彷彿被無數根燒紅的針反覆刺紮。阿木娘默默遞過用闊葉盛著的、溫熱的溪水,水裡飄著幾片星葉草的碎末,清幽微苦的氣息鑽入鼻腔。
“成了……”石岩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好歹……有個樣子了。”他仰頭灌下微苦的水,冰涼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目光掃過那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荊棘之牆,疲憊的眼底深處,一絲微弱的安心終於壓過了後怕。
陳景行靠坐在鋪著乾薹蘚的石塊上,傷腿舒展著。溫熱的星葉草藥包持續散發著清幽的藥力,深入酸脹的關節。墨棘籽粉末帶來的清涼感早已滲入磨破的腳踝皮膚,將那火辣辣的刺痛牢牢壓製。他渾濁的眼睛在火光下顯得亮了些,專注地望著洞口外那片被薄薄腐葉覆蓋的土地,彷彿能穿透黑暗,看到深埋其下的赤粟種子正吸吮著大地的養分,積蓄破殼的力量。傷痛的緩解和新生的希望,如同兩股暖流,緩慢卻堅定地沖刷著長久以來的絕望。
“爹,感覺怎樣?”陳沐陽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是體力透支後的虛弱。
“好多了,這草藥……神了。”陳景行試著輕輕活動了一下傷腿的腳踝,雖然依舊僵硬,但那種鑽心剜骨的銳痛確實消失了,隻剩下一種可以忍受的沉墜感。“丫頭,多謝了。”他看向安靜坐在篝火另一側的女孩,真誠地道謝。
女孩正用燧石小刀仔細刮削著一截硬木棍,聞言隻是微微抬了下眼,深褐色的眸光在火光中一閃,又低下頭專注於手中的活計。她拿起一塊邊緣異常鋒利的燧石薄片,比劃著木棍的頂端,似乎在構思著新的工具。
夜深了。篝火被特意壓小,隻保留幾塊燒透的炭核,散發著暗紅的光和微弱的熱量。疲憊到極點的眾人裹緊獸皮,蜷縮在洞內相對乾燥避風的角落,幾乎是瞬間就沉入了昏睡。石岩的鼾聲粗重,陳景行的呼吸則平穩悠長。陳沐陽在迷迷糊糊間,似乎聽到洞口守夜的年輕獵手壓抑的咳嗽聲,以及遠處大河永不停歇的咆哮。
突然!
“嗷——嗚——!”
一聲淒厲、暴怒、充滿了痛苦與狂躁的獸吼,如同炸雷般撕裂了寂靜的雨夜!聲音的來源,就在荊棘牆之外,距離岩洞入口極近!
所有人瞬間驚醒!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篝火的餘燼被驚得猛地爆出幾點火星。
“抄傢夥!”石岩的反應快如閃電,低吼的同時,人已如同繃緊的豹子般彈起,抓起身旁的燧石長矛,幾步就衝到洞口!陳沐陽緊隨其後,燧石手斧冰冷的觸感讓他混亂的大腦瞬間清醒,手臂的痠痛奇蹟般地被巨大的危機感壓了下去。兩個年輕獵手也抓著長矛撲到洞口邊緣,緊張地向外張望。
女孩無聲無息地站到了石岩身邊,手中緊握著那根造型奇特的藤蔓捕具,深褐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銳利如鷹。
洞外,瓢潑大雨依舊傾瀉,密集的雨簾模糊了視線。藉著洞口微弱炭火和偶爾撕裂夜空的慘白閃電,他們看到了!
就在荊棘牆外不到一丈遠的地方,一個龐大、模糊的黑影正在泥濘中瘋狂地翻滾、掙紮!淒厲的咆哮和痛苦的嘶吼混雜著雨聲,震得人頭皮發麻!那黑影每一次翻滾,都帶起大片渾濁的泥水,荊棘牆上那些猙獰的“鬼見愁”毒刺,如同跗骨之蛆,深深紮進它的皮肉!
“是它!昨夜留下爪印的傢夥!”石岩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驚悸和一絲冰冷的興奮。他看清了,那黑影的輪廓極其怪異,粗壯如柱的四肢,覆蓋著濕漉漉的、似乎很粗糙的深色皮毛,身軀龐大得如同一頭小牛犢!但絕不是熊,也不是豹,更不是鱷魚!
一道刺目的閃電劈開夜幕!
瞬間的光明下,眾人看得更加真切!那怪物形似巨大的穿山甲,但體型放大了數倍!覆蓋全身的不是鱗甲,而是一塊塊板結、如同龜裂泥塊般的深褐色角質硬皮!此刻,這堅硬的護甲上,正深深紮著數十根“鬼見愁”的毒刺!尤其是它的腹部和柔軟的四肢內側,被毒刺紮中的地方,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起來,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劇痛讓它徹底陷入了狂暴!
它瘋狂地用身體撞擊著荊棘牆!鐵骨木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纏繞其上的“老龍筋”藤條被巨力拉扯得吱嘎作響!然而,荊棘牆的韌性超乎想象!木樁深深楔入岩縫,藤條韌性十足,毒刺更是致命的阻礙!怪物每一次撞擊,都換來更多毒刺紮入皮肉,發出更加痛苦的咆哮!
“彆出去!”石岩低吼,製止了幾乎要衝出洞口的年輕獵手,“它在找死!毒刺夠它受的!守好洞口!”
果然,那怪物在連續幾次瘋狂的撞擊後,動作明顯變得遲緩、踉蹌。毒刺帶來的劇痛和麻痹感正在侵蝕它的力量。它發出一聲不甘而痛苦的嘶鳴,龐大的身軀在泥水中笨拙地調轉方向,放棄了正麵衝擊。它開始沿著荊棘牆的外圍,跌跌撞撞地移動,粗重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它似乎在尋找著壁壘的弱點,又或是被劇痛折磨得失去了方向。
它靠近了溪水源頭附近,那片被女孩特意加固、並設置了隱蔽石片陷阱的區域!
“噗嗤!”
一聲沉悶的、如同利刃切入皮革的聲音,在雨夜中異常清晰!緊接著,是怪物陡然拔高的、充滿了驚怒和難以置信的痛苦尖嘯!
“中了!”陳沐陽的心猛地一縮。藉著又一道閃電,他看到那怪物的一條後腿猛地向上彈起,一溜暗紅的血線在雨水中迅速洇開!一塊被女孩巧妙綁在荊棘叢中的鋒利燧石片,如同隱形的毒牙,深深切入了它相對柔軟的腿彎肌腱!
劇痛徹底摧毀了怪物的凶性。它發出一連串恐懼的哀鳴,拖著那條受傷的後腿,再也不敢停留,一頭紮進台地西側嶙峋的亂石堆中,沉重的腳步聲和痛苦的喘息聲迅速被暴雨和黑暗吞冇。
洞口陷入一片死寂,隻剩下暴雨沖刷岩石的嘩嘩聲和眾人粗重的心跳。
石岩緊繃的身體緩緩鬆弛下來,但握著長矛的手依舊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怪物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沉沉吐出一口氣:“好險……好毒的刺……好刁鑽的陷阱……”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女孩,眼神複雜,充滿了後怕與難以言喻的感激。今夜,若非這荊棘之牆和那致命的毒刺陷阱,後果不堪設想!
陳沐陽也感覺後背一片冰涼,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衫。他看向那道在暴雨中沉默佇立的荊棘牆,此刻,那猙獰的尖刺在他眼中不再是簡陋的防禦,而是守護生命的鋼鐵獠牙!而身邊這個沉默的女孩,她的預見和佈置,再一次將他們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
天光在持續不斷的暴雨中艱難地透出灰白。雨勢稍歇,但依舊連綿不絕,將整個世界籠罩在迷濛的水汽中。
石岩、陳沐陽和兩個獵手,握著武器,小心翼翼地踏出岩洞。冰冷的雨水立刻打濕了全身。他們警惕地環視四周,確認那怪物確實已經遁走,才慢慢靠近昨夜激戰的“戰場”。
泥濘的地麵一片狼藉,被怪物翻滾掙紮壓出的深坑積滿了渾濁的雨水。荊棘牆靠近岩洞入口的一段,幾根鐵骨木樁明顯歪斜了,深嵌在樁體上的“老龍筋”藤條被拉扯得幾乎變形,但依舊頑強地連接著。最觸目驚心的是,黝黑的木樁和纏繞的藤條上,沾滿了大片大片粘稠的、暗紅髮紫的血跡!血跡中還混雜著一些斷裂的、閃著幽光的黑色毒刺!牆根下的泥水裡,甚至散落著幾塊指甲蓋大小、邊緣帶著撕裂痕跡的深褐色角質硬皮碎片!
“嘶……”一個年輕獵手倒吸一口涼氣,指著血跡延伸的方向,那是通往西側亂石堆的小徑,“流了這麼多血!那畜生不死也廢了半條命!”
石岩蹲下身,用削尖的木棍小心地挑起一塊帶血的硬皮碎片,仔細觀察著斷裂的邊緣和奇特的質地,眉頭緊鎖:“這皮,真他孃的厚實!要不是毒刺紮進軟肉和關節縫隙,還有那石片割了腿筋,光靠咱們的矛,怕是連皮都戳不破!”昨夜那怪物狂暴的力量和詭異的防禦,讓他心有餘悸。
“石叔,快看這邊!”陳沐陽的聲音在溪水源頭方向響起,帶著震驚。
眾人循聲趕去。隻見在女孩佈設陷阱的那片荊棘叢下,泥水中積著一小灘顏色更深的、幾乎發黑的血泊!血泊旁邊,赫然遺落著一根近半尺長、邊緣薄如刀刃、沾滿黑紅血汙的鋒利燧石片!正是它,給了那怪物致命一擊!而在附近的荊棘枝條上,還勾著幾撮粗硬、深褐色的獸毛!
“好傢夥!這一下夠狠!”石岩看著那深陷泥中的石片和大量的血跡,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腿筋斷了,就算它能活,也是個殘廢!看它還怎麼爬上來!”
昨夜驚魂,證明瞭荊棘壁壘的價值,但也暴露了巨大的隱患——水!持續的暴雨在低窪處彙聚,新墾的“空中田”邊緣,已經開始有渾濁的泥水緩緩滲入,浸泡著覆蓋的腐葉“被子”和下麵珍貴的種子!更麻煩的是溪水源頭,雨水裹挾著泥沙從更高處的岩壁沖刷而下,原本清澈的小溪變得渾濁不堪,水量暴漲,湍急的水流正不斷沖刷、侵蝕著溪岸的泥土,離他們的取水點越來越近,甚至威脅到溪邊漚肥坑的穩定!
“不行!得挖溝!把田裡的水排出去!”陳景行焦急的聲音傳來。他掙紮著想站起檢視田地情況,被阿木娘死死按住。
“爹,你彆動!”陳沐陽急忙跑過去,“我們來!”
石岩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沐陽,帶人挖排水溝!圍著田挖,把水引到台地邊排下去!我去溪邊看看,得把水道固定一下,彆讓水把漚肥坑衝了!”他迅速分配任務,目光掃過被雨水沖刷的溪岸,“需要石頭!大塊的石頭壘岸!”
工具!又是工具!燧石斧崩了口,臨時製作的燧石鑿對付木頭尚可,要撬動、搬運沉重的岩石,效率低得令人絕望。陳沐陽看著手中刃口磨損嚴重的燧石手斧,又望向那些需要清理的排水溝和急需穩固的溪岸,一股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女孩走了過來。她手中拿著兩根新加工好的木棍。一根頂端鑲嵌著厚實的燧石刃片,做成了更寬厚的石锛;另一根則在一側綁著一塊邊緣呈弧形的燧石刮削器,形似原始的鶴嘴鋤。
她將石锛遞給負責挖溝的陳沐陽,自己則拿著那簡陋的鶴嘴鋤,走向溪邊需要加固的岸坡。她選中一塊半埋泥中的、西瓜大小的堅硬卵石,用鶴嘴鋤彎曲的燧石刃口,精準地鑿進卵石與河床泥沙的縫隙中,然後雙臂發力,利用槓桿原理猛地一撬!
“咯啦!”卵石應聲鬆動!
她如法炮製,在卵石周圍連續鑿撬幾次,一塊沉重的石頭就被她從泥濘中完整地“摳”了出來!效率遠超徒手挖掘或用鈍斧劈砍!
陳沐陽看得眼睛發亮!他立刻學著女孩的方法,用石锛寬厚的刃口,狠狠砍向排水溝位置盤結的草根和濕泥。石锛的重量加上下劈的力道,輕易地斬斷草根,切入泥層,再橫向一撬,一大塊濕泥就被掀開!挖溝的速度大大提升!
女孩撬出石頭,石岩和獵手立刻上前,用削尖的木棍插入石下作為滾杠,幾人合力,喊著號子,將沉重的石頭一點點挪向需要加固的溪岸。工具雖原始,但方法的改進帶來了質的飛躍!
雨水冰冷,泥漿裹滿了小腿,但冇有人抱怨。排水溝在田地周圍迅速成型,渾濁的積水被引導著流向台地邊緣,彙入下方奔湧的大河。溪岸邊,一塊塊沉重的石頭被艱難地壘砌起來,雖然歪斜粗糙,卻有效地抵擋住了暴漲水流的沖刷,保住了取水點和漚肥坑。
當黃昏再次降臨,雨終於徹底停了。夕陽的餘暉艱難地穿透稀薄的雲層,給濕漉漉的高台鍍上了一層黯淡的金邊。新挖的排水溝如同田地的脈絡,保護著下方的種子。溪岸壘起的石牆雖然簡陋,卻穩固地矗立著。空氣中瀰漫著雨水沖刷後的清新,以及新翻泥土混合著草木的微腥氣息。
陳沐陽疲憊地坐在洞口,看著被妥善保護的田地,又望向那道經曆了昨夜血雨腥風、依舊沉默矗立的荊棘壁壘。牆上的血跡被雨水沖刷得淡了些,但那些斷裂的毒刺和木樁上深深的撞擊痕跡,無聲訴說著昨夜的凶險。父親陳景行在阿木孃的幫助下,正小心地給傷腿更換新的星葉草藥包,腫脹幾乎完全消退了,隻剩下淡淡的青紫。他甚至嘗試著,在柺杖的支撐下,用那條傷腿極其輕微地點了點地,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喜。
希望,如同被雨水洗滌過的赤粟種子,在黑暗的泥土深處,在人們傷痕累累卻愈發堅韌的心中,悄然萌發。頭頂,“煙徑通天”的符號在雨後清澈的夜空中若隱若現,指向歸途,也映照著腳下這片用荊棘、智慧和血汗守護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