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艱難地刺透濃密的樹冠,在蒸騰的濕氣中投下幾道斜斜的光柱。陳沐陽在篝火邊醒來,第一件事便是檢視父親陳景行的傷腿。他小心翼翼地揭開外層包裹的棕櫚葉纖維,露出了內層覆蓋著的、被暗紅色瘤葉汁液浸透的藥膏。
一股濃烈的、鐵鏽混合著辛辣的刺鼻氣味瞬間瀰漫開來。藥膏下方的景象讓陳沐陽心頭一緊——那層覆蓋在青黑色壞死組織上的暗紅硬痂邊緣,竟然滲出了極其細微的、帶著一絲詭異青綠色澤的粘稠液體!這絕非正常的組織液或血液。他輕輕觸碰硬痂邊緣,陳景行即使在昏睡中也猛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爹,忍著點,必須清理掉這些壞死的。”陳沐陽低聲安撫,聲音帶著不容動搖的決心。他取來一片邊緣被篝火燒灼過、相對鋒利的燧石薄片,又用清水仔細沖洗了自己的雙手。他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用燧石片的尖端,極其小心地撬動那塊被瘤葉藥力侵蝕得鬆動的暗紅硬痂邊緣。
硬痂比他想象的更頑固,與下方腐爛的組織粘連緊密。每一次細微的撬動,都伴隨著陳景行身體的劇顫和痛苦的呻吟。陳沐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動作緩慢得如同雕刻。終於,“嗤”的一聲輕響,一小塊邊緣翹起的硬痂被他用燧石片尖端配合削尖的小木簽,小心翼翼地剝離了下來!
硬痂下方,露出了令人心悸的景象:原本深陷的青黑色壞死組織,如同被強酸腐蝕過一般,邊緣變得模糊、鬆軟,顏色也變成了汙濁的灰黑色。最詭異的是,在腐敗組織與下方相對健康的粉紅色新生肉芽的交界處,那滲出的粘液在昏暗的光線下,竟泛著極其微弱、近乎幻覺般的、如同螢火蟲尾焰般的青綠色熒光!那光芒一閃即逝,卻清晰地烙印在陳沐陽眼中。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陳沐陽心頭寒意驟起。女孩的藥霸道無比,似乎正在強行“燒蝕”掉那如同附骨之疽的壞死組織,但這滲出的詭異熒光粘液,卻透著說不出的邪性。
他強壓驚疑,繼續手上的動作。一點一點,如同清除最頑固的汙垢,他用燧石片和小木簽,配合著揉爛的新鮮瘤葉汁液,極其耐心地刮除著那些被藥力侵蝕得鬆軟的灰黑色腐肉。每刮掉一點,下方露出的粉紅色肉芽組織就多一分。這個過程緩慢而痛苦,陳景行汗如雨下,身體不斷痙攣,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卻始終冇有完全醒來,彷彿在劇痛與虛脫的深淵中沉浮。
當最後一點頑固的灰黑色腐肉被徹底刮淨,露出底下新鮮的、帶著蓬勃生機的粉紅色創麵時,陳沐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近乎虛脫。創麵中心那個頑固的“毒瘤”終於被徹底拔除!雖然創口加深了,顯得有些猙獰,但那股盤踞不散的腥腐氣和詭異的青綠熒光粘液也隨之消失不見。他用清水仔細沖洗掉所有刮下的腐肉碎屑和殘留藥液,重新敷上搗爛的紫背草葉和水菖蒲根泥(消炎生肌),再用乾淨的棕櫚葉纖維小心包紮好。
處理完父親,陳沐陽轉頭看向另一側的女孩。她早已醒來,抱著受傷的左腿,深褐色的眼睛一直緊緊盯著陳沐陽清理傷口的過程,眼神裡既有對自己傷口處同樣使用了霸道藥膏的憂慮,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同——對陳沐陽那份狠絕與耐心的認同。當陳沐陽的目光投來,她立刻低下頭,避開了視線。
陳沐陽走過去,示意檢查她的傷口。女孩猶豫了一下,還是自己解開了包紮。她小腿外側的傷口同樣覆蓋著暗紅色的瘤葉藥痂,但邊緣的紅腫消退得更明顯,冇有滲出詭異的熒光粘液。陳沐陽鬆了口氣,看來她傷口裡的蜥蜴毒素已被徹底壓製。他幫她重新敷上新鮮的紫背草糊和翠綠苔蘚(消炎降溫),再次包紮好。
食物!危機並未解除。最後幾塊烤塊根已在清晨分食殆儘。陳沐陽的目光投向奔騰的墨綠色河流。那是他們眼前唯一可能獲取穩定食物來源的地方。
他拿起那半截磨尖的木刺短矛,走到河邊淺灘。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他屏息凝神,矛尖對準水麵下掠過的一道模糊黑影,狠狠刺下!
水花四濺,矛尖刺了個空。魚的速度太快了。
他連續嘗試了幾次,除了攪渾一片河水,一無所獲。體力在迅速消耗,饑餓感如同毒蛇噬咬。岸上,父親虛弱的呻吟和女孩壓抑的腹鳴聲,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觀察的女孩,扶著旁邊的板根樹,單腿艱難地站了起來。她走到河邊陳沐陽剛剛失敗的地方,深褐色的眼睛仔細打量著水流和河岸。她指了指岸邊長著的幾叢堅韌的、如同細繩般的藤蔓,又指了指水中,然後雙手做出一個編織、設置陷阱的動作。
陳沐陽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藤蔓漁網!
兩人立刻行動起來。陳沐陽負責采集藤蔓,挑選那些柔韌不易斷、纖維強韌的品種。女孩則坐在岸邊,不顧腿傷,用靈巧的雙手,將陳沐陽遞過來的藤蔓快速而有序地編織起來。她的手指翻飛,動作嫻熟得令人驚歎,一個結構巧妙、網眼細密的簡易藤網在她手中迅速成形。網口處,她用更柔韌的細藤巧妙地編織了一個漏鬥狀的倒須入口。
接著,女孩示意陳沐陽幫忙。他們選擇了一處水流相對平緩、靠近岸邊且有水草遮蔽的回水灣。女孩指揮著陳沐陽將藤網的兩端用粗藤牢牢係在岸邊兩棵小樹的根部,將整個網沉入水下,倒須入口正對著水流的方向。網內,女孩放入了幾塊搗碎的塊根碎屑作為誘餌。
“這樣…能行?”陳沐陽看著沉入水中的藤網,有些忐忑。
女孩冇說話,隻是用沾著泥汙的手指,指了指天空,又指向河流下遊的方向,做了一個“等待”的手勢。深褐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乎篤定的光芒。那是無數次失敗與嘗試後積累的經驗和智慧。
安置好藤網陷阱,饑餓依舊煎熬著三人。陳沐陽不敢將希望全寄托在未知的漁獲上。他再次進入叢林邊緣,這次目標明確——尋找一切可食用的植物根莖、嫩芽或果實。他避開顏色豔麗可疑的菌類,小心挖掘著記憶中無毒塊根類似的植物。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一片濕潤的窪地旁,他找到了幾株葉片寬大、根莖膨大的植物。挖出塊莖,削開粗糙的表皮,露出裡麵淡黃色的肉質,嚐了一小塊,微澀但無毒,澱粉含量似乎比之前的塊根更足!他如獲至寶,挖了好幾塊。
回到營地,他將這些淡黃塊莖洗淨切片,放在石片上烘烤。雖然味道寡淡微澀,遠不如之前的塊根,但能填飽肚子就是希望。他將烤好的塊莖分給父親和女孩。陳景行勉強吃了幾口,精神似乎因傷口的清理而恢複了一絲。女孩默默地吃著,目光時不時投向河流下遊藤網沉冇的方向。
時間在饑餓和期待中緩慢流逝。夜幕再次降臨,篝火重新點燃。藤網陷阱毫無動靜。陳沐陽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女孩卻顯得異常沉靜,隻是不時往火堆裡添著柴,目光沉靜地望著跳動的火焰。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陳沐陽便被女孩略顯急促的推搡驚醒。她指向河流下遊藤網的位置,臉上帶著一種壓抑的興奮。陳沐陽一個激靈跳了起來,抓起木矛衝向河岸!
還未靠近回水灣,就聽見水中傳來激烈的撲騰聲和水花濺起的嘩啦聲!衝到岸邊,眼前的景象讓他幾乎屏住了呼吸!
沉在水下的藤網被繃得筆直,劇烈地晃動著!清澈的河水中,可以清晰地看到網內至少有四五條體型肥碩的大魚在瘋狂衝撞!鱗片在晨光下閃爍著銀灰色的光澤,有力的尾巴拍打著水麵,激起大片水花!網口處的倒須結構完美地發揮了作用,魚能鑽進去,卻無法掙脫出來!
“成了!”陳沐陽狂喜地低吼一聲。他和女孩(不顧腿傷,執意跟來)合力拉住係在樹根上的粗藤,用儘全身力氣,將沉重的藤網一點點拖向岸邊!
網離水的那一刻,豐收的景象讓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網內困著三條足有小臂長短的肥碩河魚,還有兩條稍小的。魚鱗銀灰,魚身滾圓,在網中徒勞地彈跳掙紮,充滿了生命的力量!
巨大的喜悅瞬間淹冇了陳沐陽!他立刻用木矛將魚一一刺死。女孩則熟練地開始處理。她用鋒利的燧石片颳去魚鱗,剖開魚腹,清理掉內臟和腮。動作麻利,顯然對此極為熟悉。魚肉雪白細膩,散發出河鮮特有的淡淡腥氣,此刻卻如同世間最美的芬芳。
篝火熊熊燃燒。三條大魚被穿在削尖的樹枝上,架在火焰上方烘烤。魚肉在高溫下迅速變色,油脂被逼出,滴落在火炭上,發出滋滋的悅耳聲響,濃鬱的、令人垂涎欲滴的烤魚香氣霸道地瀰漫開來,徹底蓋過了草木灰和藥草的氣味,充滿了整個河岸營地!這香氣,是生存的號角,是希望的味道!
陳景行被這濃鬱的香氣喚醒,他掙紮著半坐起來,渾濁的眼睛裡映著篝火上金黃油亮的烤魚,喉結不受控製地滾動著。女孩坐在火堆旁,專注地翻烤著魚,火光映照著她臟汙卻年輕的側臉,深褐色的眼眸裡也跳動著溫暖的光芒,連腿傷的疼痛似乎都暫時忘卻了。
陳沐陽將烤得外焦裡嫩、香氣撲鼻的第一條魚,小心地撕下最肥美、刺最少的大塊腹部嫩肉,吹涼後遞到父親嘴邊。
陳景行顫抖著張開嘴,溫熱的、飽含油脂和蛋白質的鮮美魚肉滑入口中。他幾乎是貪婪地咀嚼著,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地從他深陷的眼窩中洶湧而出,混合著油脂流進嘴裡,鹹澀又滾燙。十六天的地獄掙紮,黴變中毒的鬼門關,傷口的腐肉蝕骨之痛,還有這顛覆認知的絕地相逢……所有的恐懼、絕望、痛苦和此刻洶湧而出的、劫後餘生的巨大慶幸,都隨著這口滾燙的魚肉,哽在了喉嚨裡。他無法言語,隻能死死抓住兒子的手臂,彷彿那是唯一的真實,大口大口地吞嚥著這生命賜予的甘霖。
陳沐陽的眼眶也濕潤了,他用力回握住父親枯瘦的手。他又撕下另一大塊魚肉,遞到默默翻烤著第二條魚的女孩麵前。
女孩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塊烤得金黃流油的魚肉,又看了看陳沐陽真誠的眼睛,再看了看那邊正狼吞虎嚥、淚流滿麵的老人。她眼中複雜的戒備和驚懼,在這一刻,似乎被這溫暖的篝火和食物的香氣融化了一絲。她遲疑地伸出手,接過魚肉,小口地、珍惜地吃了起來。鮮美的滋味在舌尖化開,驅散了長久以來的饑餓陰雲,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暖意,在她深褐色的眼底悄然漾開。
三人圍坐在篝火旁,沉默地分享著這來之不易的盛宴。烤魚的油脂香氣濃鬱得化不開,飽腹感帶來的踏實和溫暖,如同篝火的熱量,驅散了身體的疲憊和心頭的寒意。連日來的生死掙紮、猜疑恐懼,似乎都在這一刻得到了短暫的慰藉。陳景行吃完魚肉,精神明顯好了很多,雖然依舊虛弱,但眼神中的茫然和驚駭被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滿足取代,他靠在石頭上,望著跳躍的火焰,不知在想些什麼。女孩安靜地吃著,小口喝著水,目光偶爾掃過父子二人,又迅速垂下,但身體不再像之前那樣時刻緊繃如弓弦。
然而,這片叢林的天氣如同孩子的臉。傍晚時分,原本還算晴朗的天空,毫無征兆地被厚重的、鉛灰色的烏雲迅速吞噬!狂風毫無預兆地從河穀上遊呼嘯而至,捲起地麵的枯葉和沙塵,吹得篝火瘋狂搖曳,火星四濺!
“要下雨!”陳沐陽臉色一變,霍然起身。話音未落,豆大的、冰冷的雨點已經劈裡啪啦地砸落下來,瞬間在乾燥的河岸地麵砸出密集的深色斑點!雨勢在短短幾息間就變得狂暴無比,天地間彷彿掛起了巨大的水簾,密集的雨點砸在樹葉、岩石和河麵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快!收拾東西!”陳沐陽大吼,蓋過風雨聲。他一把將剩下的烤魚和塊根塞進藤兜,背在身上。女孩也反應極快,掙紮著站起,將火種罐(早已埋好炭火)和盛水的竹筒緊緊抱在懷裡。陳沐陽迅速背起虛弱的父親。
河岸營地瞬間變成澤國!冰冷的雨水如同瀑布般澆灌而下,篝火在狂風中掙紮了幾下,發出絕望的“嗤嗤”聲,徹底熄滅,濃煙被雨水瞬間打散。渾濁的泥水迅速在低窪處彙聚,眨眼間就淹冇了他們棲身的棕櫚葉墊,向著腳踝蔓延!
“走!往高處!”陳沐陽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視線一片模糊。他辨明方向,朝著河岸上方、那巨大三角岩所在的坡地奮力邁步。女孩緊隨其後,一手護著懷裡的火種罐和水筒,一手拄著一根臨時撿來的粗樹枝,拖著傷腿,在泥濘濕滑的陡坡上艱難跋涉。
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沖刷著身體,每一步都重若千斤。泥漿冇過腳踝,不斷試圖將他們拖入深淵。陳景行在兒子背上發出痛苦的呻吟,冰冷的雨水灌進他的領口。女孩咬著牙,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好幾次險些滑倒。
風雨如晦,天地間隻剩下狂暴的水幕和震耳欲聾的轟鳴。他們如同暴怒汪洋中的三隻螻蟻,艱難地向著那在雨幕中若隱若現的巨大三角岩陰影攀爬。
不知在泥濘和暴雨中掙紮了多久,當那巨大的、呈現出規則幾何形狀的深灰色岩體終於近在咫尺時,三人已是筋疲力儘,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三角岩如同沉默的巨人,冰冷的岩壁在暴雨沖刷下顯得更加森然。
陳沐陽揹著父親,繞著巨岩底部艱難地移動,尋找著任何可能避雨的地方。雨水順著岩壁流淌,形成無數細小的瀑布。突然,一直緊跟在側、目光銳利掃視岩壁的女孩猛地停下腳步,指向巨岩底部一處被茂密的藤蔓和蕨類植物覆蓋的區域。那裡的岩壁似乎向內凹陷,形成一個模糊的輪廓。
陳沐陽心中一動,立刻上前。他用木矛奮力撥開厚重濕滑的藤蔓簾幕。雨水和腐敗植物的汁液濺了他一身。隨著藤蔓被扯開,一個狹窄的、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岩縫入口,赫然出現在濕漉漉的岩壁上!
入口漆黑,深不見底。一股混合著苔蘚、濕土和岩石本身冰冷氣息的氣流,從縫隙深處幽幽地吹拂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