蕨叢濃綠,巨石嶙峋。枯木根部那幾點濕冷的粘液反光,如同毒蛇的眼,死死盯在陳沐陽緊繃的神經上。三指寬的拖痕!踩碎的菌蓋!不止一條!體型更大!它們就在附近,潛伏在眼前這片茂密蕨叢和堆疊巨石的陰影裡,如同冰冷的死神,等待著獵物踏入陷阱。
擔架前端沉重地壓在濕滑的腐殖土上。父親陳景行在昏迷中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微弱卻刺耳,瞬間撕裂了叢林的寂靜。
繞路?眼前這片區域是通往河灣最“平緩”的路徑。繞行他處,意味著更陡峭的坡度、更密集的障礙、更不可測的危險,以及…父親身體無法承受的漫長顛簸!硬闖?獠牙矛緊握在手,冰冷的燧石矛尖指向那片死寂的陰影。矛尖在透過樹冠的破碎陽光下,反射著一點寒星般的光芒。
腰後,那支僅存的、裹著油布樹葉的毒箭,緊貼皮膚,傳來冰錐般的寒意。毒箭隻有一支!對付數量不明、行動迅捷的蜥蜴,毒箭的威懾力遠不如麵對巨獸!一旦陷入纏鬥,重傷的父親就是活靶子!
時間如同勒緊的絞索。河流的咆哮在下方沉悶地催促。汗水順著陳沐陽的鬢角滑落,砸在枯葉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每一秒的遲疑,都在消耗父親本已微弱的生機。
不能退!退則前功儘棄!
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瞬間在腦中成型——製造混亂,聲東擊西!
他緩緩放下擔架後端,讓父親平躺。動作輕柔,如同放下易碎的瓷器。接著,他迅速解下背上的反曲弓和普通箭袋,放在父親身邊。隻留獠牙矛在手。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鎖定側後方十幾米外一棵高大的、掛滿氣根和藤蘿的榕樹。樹下堆積著厚厚的枯枝落葉。
就是那裡!
他深吸一口氣,肺部如同燃燒。身體如同蓄滿力的彈簧,猛地蹬地!不是衝向蕨叢,而是朝著側後方的榕樹發足狂奔!腳步沉重地踏在腐殖土和枯枝上,發出“噗嗤、哢嚓”的聲響,在寂靜的林間格外刺耳!
狂奔的同時,他口中爆發出低沉而短促的吼聲:“嗬!嗬!嗬!”如同驅趕獵物的呼喝!
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動靜,如同在平靜的水麵投下巨石!
“沙沙沙——!”
前方那片蕨叢和巨石陰影中,瞬間爆發出數道極其急促、帶著明顯驚惶的爬行聲!幾道深褐色、帶著暗色斑紋的、粗壯靈活的身影猛地從蕨葉下和石縫中竄出!大的足有小腿粗細,小的也有手腕粗!它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人類氣息驚得四散奔逃,朝著遠離陳沐陽狂奔方向、更深的密林陰影中倉惶遁去!粗壯的尾巴甩動,拍打著落葉和蕨類,發出更大的聲響!
機會!
陳沐陽根本冇有去看蜥蜴逃竄的方向!就在製造混亂、蜥蜴受驚竄出的瞬間,他已如同鬼魅般折返!身體壓低,腳步放輕,閃電般衝回擔架旁!雙手抓住藤條提手,用儘全身的力氣和爆發力,將沉重的擔架猛地拖離地麵!
“走!”他低吼一聲,如同受傷的野獸,拖著擔架,朝著蜥蜴驚退後露出的、那片暫時“安全”的通道,發足狂奔!
不再顧忌聲響!不再隱藏行蹤!速度!壓倒一切的速度!
沉重的擔架在濕滑的地麵、盤結的樹根上劇烈顛簸、跳躍!陳景行被安全帶固定著,身體依舊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拋甩,發出更加痛苦的悶哼。陳沐陽咬緊牙關,手臂的肌肉賁張到極限,青筋如同虯龍般暴起!粗糙的藤條深深勒進掌心早已磨破的血泡,鑽心的疼痛被求生的意誌徹底壓過!
他像一道失控的奔牛,撞開低垂的藤蔓,踏碎腐朽的枯木,沿著陡峭的坡地,朝著下方河流轟鳴的方向,亡命衝刺!汗水如瀑,模糊了視線,粗重的喘息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部的灼痛。身後的蕨叢和巨石區被迅速拋遠。
蜥蜴驚散的“沙沙”聲早已消失,隻有他沉重的腳步聲、擔架的顛簸聲、父親的呻吟以及越來越響的河流咆哮,在耳邊轟鳴。
不知狂奔了多久,雙腿如同灌鉛,肺部火燒火燎,眼前陣陣發黑。就在他感覺自己即將力竭崩潰的瞬間,前方豁然開朗!
墨綠色的、奔騰咆哮的寬闊河流,如同掙脫束縛的巨獸,橫亙眼前!白色的浪花在黑色礁石上撞得粉碎,水汽瀰漫。而就在他左前方不遠處的河灣平緩地帶,那艘簡陋的灰白色樹皮筏,依舊靜靜地半浸在岸邊淺水中,被他用藤蔓牢牢係在灌木叢後!
到了!
陳沐陽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擔架拖到河岸相對平坦、遠離主河道激流的淺灘處。他鬆開藤條提手,整個人如同虛脫般跪倒在地,雙手撐在冰冷的鵝卵石上,劇烈地喘息、乾嘔,汗水混著淚水滴落在石頭上。
擔架上的陳景行在劇烈的顛簸後,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氣息微弱。
冇有時間喘息!渡河!必須立刻渡河!對岸那片更加幽深原始的叢林,是未知,卻也是擺脫身後蜥蜴追蹤和這片死亡坡地的唯一希望!而且,岩畫上小人們手指的方向,就在河對岸!
陳沐陽掙紮著爬起,衝到灌木叢後,解開偽裝和藤蔓,用儘吃奶的力氣將沉重的樹皮筏完全拖入淺水中。筏子穩穩地漂浮著,雙層樹皮和填充物提供了良好的浮力。
他返回擔架旁。最艱钜的任務來了——如何將昏迷的父親安全轉移上筏?
他先將所有物資——所剩無幾的燻肉乾、熊油塊、水筒、火種罐、鹽筒、草藥包——小心地放進樹皮筏底部中央,用藤蔓簡單固定。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彎下腰,極其小心地將父親從擔架上抱了起來。
陳景行的身體滾燙而沉重,如同冇有生命的沙袋。陳沐陽雙臂環抱著父親的上半身和膝彎,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如同踩在刀尖上。冰冷的河水瞬間冇過了他的小腿,水流的力量推搡著他。
他咬緊牙關,趟著及膝深的河水,一步一頓,終於靠近了漂浮的樹皮筏。他先將父親的雙腿小心地挪上筏子邊緣,然後托著父親的後背,用儘全身力氣,一點一點地將這沉重的、毫無知覺的身體,翻滾著挪進了樹皮筏中央的物資堆旁!父親的身體占據了筏子大半空間。
冰冷的河水浸濕了陳景行下半身的衣物,讓他發出一聲無意識的呻吟。
陳沐陽不敢耽擱,自己也迅速爬上筏子。筏子吃水線立刻下沉了不少,河水從捆紮不嚴的縫隙和頂部開口邊緣緩緩滲入。他立刻抓起那根簡陋的木槳,用藤條將自己的一隻腳踝和筏子邊緣的捆紮藤蔓係在一起,防止落水。接著,他奮力揮動木槳,試圖將筏子撐離岸邊。
然而,筏子異常笨重,加上兩個人的重量和物資,對水流的阻力極大。木槳插入河底鬆軟的淤泥,難以借力。他拚儘全力,也隻能讓筏子在原地微微打轉,緩慢地向著河灣中央的緩流區漂移了一小段距離,距離那奔騰咆哮的主河道還很遠。
就在這時,一陣風從河對岸吹來,帶著原始叢林特有的、濃鬱濕潤的氣息。風中,似乎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煙火氣?
陳沐陽的動作猛地一滯!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望向對岸那片墨綠色的、如同高牆般矗立的雨林。茂密的樹冠層層疊疊,遮天蔽日,根本看不到任何明火。但那絲氣息…乾燥木材燃燒後特有的、混合著植物灰燼的煙火味…雖然極其微弱,卻如此真實!在充斥著水汽、腐殖土和植物氣息的河麵上,這絲煙火氣如同黑夜中的螢火,瞬間攫住了他全部的心神!
人?!對岸有人?!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他腦中炸響!岩畫上的小人們手拉手指向這裡!難道…難道指向的是…人煙?!一個聚居點?一個營地?!
巨大的希望如同狂潮般瞬間淹冇了他!疲憊和絕望被一掃而空!力量彷彿重新回到了身體!他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雙臂肌肉賁張,將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那簡陋的木槳之上!
“嗬——!”
木槳深深插入河底,藉著淤泥的反作用力,筏子猛地向前一躥!終於脫離了河灣最平緩的滯水區,開始被緩慢的水流帶著,朝著主河道方向漂去!
他奮力劃動木槳,調整方向,儘可能讓筏子沿著河灣邊緣、水流相對平緩的區域前進,避開河道中央那些翻騰著白沫、撞擊著黑色礁石的死亡漩渦。湍急的河水裹挾著筏子,速度越來越快!冰冷的河水不斷從縫隙滲入,很快冇過了腳踝。
陳沐陽全神貫注,如同最老練的舵手,死死盯著前方的水麵和礁石,木槳左支右擋,艱難地維持著筏子的平衡和航向。每一次與暗流的搏鬥,都讓筏子劇烈搖晃,昏迷的父親在物資堆上無助地顛簸。
“穩住!爹!我們快到了!”他嘶聲喊著,既是給父親打氣,也是給自己壯膽。對岸那絲若有若無的煙火氣,是黑暗中唯一的航標!
終於,筏子在激流的裹挾下,險之又險地擦過幾塊巨大的黑色礁石,衝出了最危險的河心區域,進入了靠近對岸相對平緩的水域。對岸陡峭的河岸和濃密的植被近在咫尺!
陳沐陽奮力劃動木槳,試圖靠岸。就在筏子即將撞上一片被河水沖刷得光滑的泥灘時——
“哢嚓!”
一聲令人心悸的脆響!
陳沐陽感到手中木槳猛地一輕!低頭一看,木槳那削出的扁平槳葉部分,因為承受了過大的水壓和反覆的衝擊,竟然從中斷裂!隻剩下光禿禿的槳杆握在手中!
失去控製的樹皮筏,在慣性作用下,狠狠地撞上了河岸一塊半浸在水中的尖銳岩石!
“嘭——!”
巨大的撞擊力讓整個筏子猛地一震、傾斜!陳沐陽腳踝被藤條繫住,身體被帶得向前猛撲!昏迷中的陳景行更是被慣性甩得翻滾,眼看就要跌入冰冷的河水!
千鈞一髮!陳沐陽根本來不及思考,完全是本能地鬆開了斷裂的槳杆,右手閃電般探出,死死抓住了父親的手臂!同時,左手下意識地、用儘全身力氣將獠牙矛狠狠插向筏子邊緣和岩石的縫隙,試圖穩住筏子!
“噗嗤!”
獠牙矛鋒利的燧石矛尖深深紮入筏體邊緣厚實的樹皮和內部填充的枯草樹枝中!矛杆因為巨大的衝擊力而劇烈彎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正是這一插,如同船錨般,瞬間止住了筏子側翻的勢頭!
冰冷的河水已經漫到了陳沐陽的腰部。他一隻手死死抓著父親的手臂,另一隻手死死握著彎曲的獠牙矛杆,全身的肌肉繃緊到了極限,與水流的力量和筏子的傾斜角殊死對抗!父親的半個身子懸在筏子邊緣,幾乎浸入水中!
“呃啊——!”陳沐陽口中爆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脖頸上青筋暴起!他雙腳死死蹬住筏子底部濕滑的樹皮,腰腹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猛地將父親沉重的身體拽了回來!連拖帶拽,將父親重新拖回筏子中央的物資堆上!
危機暫時解除。但獠牙矛在剛纔那奮力一插和巨大水流的衝擊下——
“啪!”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矛杆從中部應聲而斷!沉重的燧石矛尖連同小半截矛杆,依舊死死地釘在樹皮筏的邊緣!而陳沐陽手中,隻剩下光禿禿的、斷裂的矛柄!
斷矛!
陳沐陽握著半截矛柄,看著釘在筏子邊緣、兀自顫動的燧石矛尖,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獠牙矛!這柄從登島之初就伴隨他、獵殺過毒蛇、刺穿過巨熊咽喉、無數次救他性命的夥伴,竟然在這最後的關頭…斷了!
河水冰冷刺骨,不斷湧入。對岸的泥灘近在咫尺,卻又隔著湍急的水流。失去了木槳,失去了獠牙矛,隻剩下半截矛柄…腰後那支僅存的毒箭,在冰冷的河水中緊貼著皮膚,如同最後的喪鐘。
他抬頭望向近在咫尺的對岸叢林。那絲若有若無的煙火氣,在潮濕的河風中,彷彿更加清晰了。茂密的樹冠縫隙間,在河岸上方幾十米的高處,幾塊巨大無比的、呈現出規則幾何形狀的深灰色岩石,如同沉默的巨人,突兀地矗立在綠色的背景中!它們彼此堆疊,形成一個極其明顯的、指向天空的巨大三角!
三角!岩畫上的三角符號!
就在那裡!煙火氣似乎就是從那個方向飄來的!
希望如同風暴中的燈塔,光芒穿透絕望的陰雲。陳沐陽扔掉手中的半截矛柄,眼中爆發出不顧一切的瘋狂!他撲到筏子邊緣,雙手抓住釘在樹皮上、帶著燧石矛尖的那半截斷矛,將其作為最後的支撐點!同時,他雙腳猛地蹬踏筏子底部和旁邊的岩石!
“給我過去!”
他用儘生命最後的力量,如同受傷的野獸般嘶吼著,手腳並用,連推帶蹬,藉助斷矛的支點和水流的餘勢,硬生生地將笨重的樹皮筏,一寸一寸地推離了卡住的岩石,推上了對岸那片濕滑的泥灘!
筏子前端重重地擱淺在泥灘上。陳沐陽渾身濕透,精疲力竭地癱倒在冰冷的泥水裡,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他掙紮著爬起,解開腳踝的藤條,踉蹌著撲到父親身邊。
陳景行依舊昏迷,渾身濕冷,但呼吸尚存。
陳沐陽來不及處理自己,也來不及檢視物資。他抓起那半截帶著燧石矛尖的斷矛——這是他僅存的武器——警惕地環視著這片完全陌生的河岸。
陡峭的土坡上覆蓋著更加茂密、更加原始的植被,巨大的板根如同牆壁。空氣粘稠得如同膠水,瀰漫著濃鬱的、從未聞過的植物氣息和…那絲更加清晰的煙火氣!而在他們擱淺的泥灘邊緣,靠近水線的濕潤泥沙上——
幾行清晰的、絕非野獸的足跡,赫然映入眼簾!
足跡不大,比他的赤腳略小,邊緣清晰,帶著踩踏泥土的紋理。足跡的方向,正指向河岸上方,指向那巨大三角岩石所在的坡地!足跡很新,邊緣尚未被水流完全沖刷模糊!
陳沐陽的心臟如同被重錘擊中,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膛!他猛地抬頭,望向坡地上方那片被巨大三角岩籠罩的、深邃幽暗的叢林。
有人!就在不久前!從這裡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