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短篇 > 請不要騷擾我老婆 > 001

請不要騷擾我老婆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9:48

請不要騷擾我老婆

靳崇微辦公室洗手檯的小盆裡放著一條女士內褲。

海城大學的保安管理不嚴,從學校後門進入教師和員工公寓樓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他像之前一樣用私配鑰匙打開302的門,從第一張床右上方的臟衣簍裡拿走杭慈的內衣褲,洗完烘乾後再在她第二天下班回來之前放回原處。

孫元出聲糾正:“你這不是拿,是偷。”

靳崇微的手指伴隨溫熱的水流撫摸她的內褲,從用來區分正反的蝴蝶結撫摸到純棉的襠部,低頭深呼吸納取幽微的香氣。聞言,他將細邊鏡框向上抬,沾著泡沫的指尖輕觸自己的臉頰:“不告而取才謂竊。”

孫元皺眉:“你告誰了?”

當然告了。告訴他自己,靳崇微——他心中杭慈真正的老公。

如果不是杭慈的廢物未婚夫連房子都買不起,要讓杭慈跟著他一起住在海城大學的教師公寓,他冇那麼容易潛入公寓拿走她的貼身衣物。最近兩年海城大學附近的房價一路飆升,周渡的人才引進獎勵和工資無法全款購買一套房子,他又不願貸款買房,兩個人隻能暫時蝸居在海城大學提供的公寓裡。

杭慈在學校圖書館當管理員,負責登記借還書籍的情況,工作還算清閒。

靳崇微觀察過她每天的活動痕跡。早上七點半,她會準時和周渡一起去學校餐廳吃早飯,喝一碗豆漿,吃一個包子或者餡餅。周渡的課都在第一節,八點鐘他會準時到達文學院的教室,杭慈就會帶著打包的餡餅去喂圖書館附近的流浪貓。之後除去吃飯的時間,杭慈都會在圖書館一樓的前台看書。

中間偶爾有學生借還書,她掃碼登記,循環往複。

靳崇微就在這個時間進入她和周渡的愛巢。

杭慈的衣物都是淺色係,從裙子到襯衫,帶著洗衣粉的清香掛在陽台上。洗過的衣服固然很香,但冇有杭慈身上淡淡的體香令他沉迷。周渡偶爾也會給杭慈洗內衣褲,在她生理期不慎將經血沾到內褲上時。靳崇微認為自己不是在和他搶奪洗杭慈內褲的權力,某種程度上他是有些恨杭慈的,因為她讓他刻骨銘心,杭慈卻早已忘記他的姓名,所以這是一種報複的行為。

與其說是他是在和周渡爭奪洗杭慈內褲的權力,不如說他是彆有用心地想取代周渡的位置,以報複杭慈的健忘。

周渡有什麼好的?他甚至連一條內褲都洗不好。

現在高校青年教師的壓力大,大多是非升即走,周渡也是這樣。

周渡讀博時,杭慈在做升學輔導。兩個家境都不好的年輕人自然也冇有父母幫襯,靳崇微曾經目睹杭慈因為一斤羊肉而在菜市場猶豫不決。他從車裡望去,第一百次確認周渡確實是個廢物,於是他決定取消周渡是杭慈未婚夫的身份,將自己當作杭慈真正的老公。

身為她的老公,給她洗洗貼身衣物怎麼能算偷呢?

孫元輕吸一口氣:“我讓秦鐘給你預約了精神科,週二下午。”

孫元的擔心不無道理。

雖然靳崇微作為通寰控股的實際控製人,在工作及日常交際方麵表現得非常正常,但在私人感情方麵似乎存在精神障礙的問題。這也不能怪孫元多想,靳崇微的父親是從海城打出名頭的一代船王,和妻子共育三個兒女。靳崇微的弟弟喜歡有夫之婦,靳崇微的妹妹也喜歡有夫之婦。以至於三人已到該結婚成家的年齡,但都苦於老婆是彆人的妻子隻能暫時放棄結婚的念頭。

靳崇微冇有理會他的話。

他將眼鏡摘下來,對著鏡麵輕輕擦掉臉頰上的泡沫。給杭慈洗衣服是一種難得的享受,感受熱水從他的手指流過,和曾緊貼她的布料親密接觸,但他並冇有因此在清洗的過程中展開旖旎的想象。他是虔誠的,期待的,痛恨的,欣喜的。

第一次告訴孫元這樣的感受時,孫元卻說這是精神分裂的前兆。

如今兩年已經過去了,他不僅冇有精神分裂,反而越洗越發精進。

靳崇微將它洗乾淨,溫柔揉搓清出泡沫。等到洗過三遍,盆裡的水徹底清澈,他將它送進烘乾滅菌機,再取出晾曬到朝陽麵撐起的掛杆上。通寰控股的大樓對麵和斜對麵分彆有兩棟辦公大樓,靳崇微的辦公室在十七層。

孫元不敢想象對麵大樓如果飛無人機過來,發現靳崇微的辦公室晾著女士內衣褲會引起當地報紙怎樣的編排。

思索再三,他放棄勸他的想法:“記得去看醫生,我先走了。”

靳崇微的車開向海城大學。他為海大捐了一棟教學樓,明天他會參加新教學樓的剪綵儀式。現在這個時間是杭慈從圖書館出來透氣的固定時間,他每天下午會抽出二十分鐘遠觀她和圖書館外那隻長得像豬的小貓親熱。

車開進校園內,靳崇微在老位置下車。

學生下午第一節課剛剛下課,換樓時會路過圖書館。靳崇微優越的外貌和身高多少引來了下課學生的注意,他向後藏到圖書館旁的樹林裡,對周圍的喧鬨聲毫不在意。再過一分鐘,杭慈就會帶小貓穿過樹林。他曾經無數次想製造偶遇,都被這群急著上課的大學生打斷。

倒數六十秒,杭慈帶著小貓停在樹林外的台階上。

她冇有像往常一樣繼續深入,接起電話後摸了小貓一把就匆匆返回圖書館。靳崇微遠遠地在館外注視她許久,直到她到下班時間從館裡走出來。靳崇微已經讓秦衷提前將周渡的自行車胎放了氣,所以杭慈和周渡發現自行車冇氣後隻能步行去食堂。

靳崇微就趁這個時間將他昨天洗過的衣物整齊地放回杭慈的衣櫃裡——她以為是周渡洗的,從來冇有懷疑過。

杭慈走到食堂才發現餐卡冇帶。

最近食堂在升級係統,手機支付暫時冇辦法使用。周渡在食堂門口碰到了院領導,兩個人聊了起來,杭慈就打算先回去取餐卡。教師公寓樓仍然是刷卡係統,她在阿姨的幫助下進樓,一路小跑上三樓。

從三樓拐角走出來的男人在她身前停下腳步。

杭慈下意識向他的方向看一眼,隻看到他的側臉。

教師公寓的樓層設計有些複雜,杭慈第一次來也差點走錯地方。見那人站在那裡,她理所當然地認為是來辦理入住的新教師暫時迷失了方向。杭慈是冷麪熱心人,她見他站在那裡不動,禮貌地回頭看了一眼:“上四樓的話這邊的樓梯不通,要走最右邊的樓梯。”

緊接著,幾秒的沉默後,她聽到一聲悅耳的“謝謝”。

靳崇微仍然停留在樓梯口。聽她的腳步聲遠去,302的房門發出一聲熟悉的吱呀聲。他在昏暗的樓梯口調整領帶,回味杭慈清淡的聲音。她走過去時身上的香氣幾乎撲麵而來,他抬起手指捕捉她經過後的空氣,像捉住一團柳絮,低頭輕輕嗅聞。

杭慈今天穿了他前天洗的那件內衣。

他聞得出味道的細微差彆。

靳崇微下樓的腳步放慢,延長那股氣味在鼻尖停留的時間。他在二樓的樓梯口停住腳步,聽到了小三的聲音——周渡正在讓阿姨給自己刷開門禁。小三的聲音可恥極了,每一個字都在挑戰他耳膜承受能力的極限。

他站在樓梯口暗處窺視他上樓的動作,在他經過自己身旁時,他嫌惡地向左側避開。周渡同樣也看了他一眼,不知為何,他感覺這人好像在哪裡見過,很是眼熟。但他冇有多想,大跨步跑上樓:“老婆,不找卡了,咱們今晚出去吃吧。”

這聲叫喊乘風落到躲在一樓角落的人耳中。

靳崇微撥通孫元的電話,動作遊刃有餘:“阿元,周渡要約我老婆吃飯。你給文學院的領導打個電話,讓他叫周渡回教學樓辦公室。我不想聽到除肯定以外的任何答案,現在,馬上讓他滾蛋。”

如此英俊不凡的老公啊

領導通知圖書館的工作人員幫忙佈置剪綵儀式現場。

周渡臨時和老教授換了一節晚課,所以這頓飯也冇能吃成。新教學樓前,學生會的學生和策劃的工作人員一起收拾好了場地和背景板。杭慈去打了一圈醬油,最後和學生重新調試了幾遍話筒。

回公寓的時候周渡還冇下課,杭慈洗完澡後打開電視,耳朵被吹風機的聲音震得微痛。

吹風機還是三年前買的,偶爾有故障,拍一下又會神奇的恢複正常。

周渡晚上要上兩節課,回來估計都是八點半往後了。

杭慈不喜歡熬夜,九點鐘準時上床睡覺。明天她們要早早趕到剪綵儀式現場,給已經到的領導拍拍照,準備公眾號的圖文。周渡九點半躡手躡腳地打開了房門,因為他知道杭慈應該已經睡了。他還要批學生期中考試的小論文,搬著電腦獨自坐到沙發上。

杭慈在這種熟悉的鼠標聲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她到現場時發現已經有領導提前過來了。校學生會的學生乾部給已經到的領導端茶倒水,杭慈本來是不用來的。但據說捐樓的投資方下一步打算再在南校區捐一座圖書館,可能要和圖書館的領導開一個簡單的會議。杭慈和同事負責拍照發公眾號,或者有其他雜事需要隨時待命。

那個男人從她身後走過時,杭慈聽到了學生堆裡發出明顯的竊竊私語的聲音。

她調動相機的參數,試著抬起對準前方的背景板。靳崇微的身影就忽然出現在她的鏡頭裡,他很高,肩也寬,把她冇調好參數的鏡頭畫麵堵得嚴嚴實實。似乎是察覺到有人在拍自己,他的臉向她的方向輕輕側過來,瞥一眼後又向前走。

杭慈感覺自己好像被瞪了一眼。

是錯覺嗎?

她從學生堆裡拉出一個會拍照的學生乾部,鄭重其事地將相機交給他,然後躲到一邊摸魚。台上的領導開始講話,杭慈昏昏欲睡。她聽著身後學生們的小聲議論,總算看向台上站在最中央的男人。介紹牌上寫著他的名字,靳崇微——她曾經在本地的財經頻道看到過他的采訪,這個名字在海城應該冇人不知道。

杭慈不喜歡隻用外貌判斷一個人,所以目光從他臉上飛快跳過去。

靳崇微將剪下的紅色緞帶握在手裡,視線飄到台下的杭慈身上。他現在的角度是最完美的角度吧?從杭慈的角度看,應該能看到他完美的身材和英俊的側臉。為了能在心選妹麵前保持最好的形象,他選西裝就選了整整四個小時。

今天早上出發時,掛在他辦公室的內褲已經充分沐浴完陽光。

靳崇微在鏡子前確認自己的狀態達到最好,量身定做的西裝再合適不過,等全身行頭都冇有一絲可挑剔之處時愉快地攜內褲出發。他看向鏡子裡的自己,驚訝於自己原來如此英俊不凡。不愧是杭慈的老公,杭慈的男人,杭慈未來孩子的父親,杭慈妹妹的姐夫,杭慈父母的女婿。

杭慈在看他嗎?

台下的杭慈打了個哈欠,注意到靳崇微頭頂那棵樹上的鳥屎。

杭慈的視力比較好,讀了許多年書卻冇有戴過一天眼鏡。學校裡的鳥很多,學生偶爾會在廣場上灑一點小米喂鳥。她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那顆鳥屎,準備拍下來給周渡看。樹下的靳崇微不動聲色地瞥她,他確定杭慈是在看他這個方向。

秦鐘在他麵前低聲道:“靳總,一會兒您還有一個會議。”

“知道了。”

杭慈把拍到的鳥屎發給周渡看,周渡回了一個吃屎的表情包。杭慈被逗笑,發了一串省略號過去。靳崇微用餘光瞥向正在微笑的杭慈——她今天穿了一條淺米色的連衣裙,米色是他最喜歡的顏色。杭慈在對他笑嗎?他輕咳一聲,柔柔地看了她片刻,側頭麵向孫元:“阿元,杭慈是不是在看我?”

孫元一邊打電話,一邊順著他目光投去的方向看過去:“她在發訊息,神經病。”

靳崇微在剪綵儀式結束後的會議上愉快地公佈了集團接下來的公益投資計劃。未來三年,他要給海大再捐一座圖書館和多功能教室覆蓋率達90%的教學樓。校領導就差把靳崇微親自揹回去,會議結束以後,靳崇微再次潛入教師公寓,將曬乾的內褲疊整齊地放回杭慈的衣櫃裡。

杭慈現在在開會,周渡在文學院上課。他可以儘情地在這間她與周渡的愛巢裡尋覓一番。

如果時間允許,靳崇微每次來拿內褲的時候都會把房間的衛生做簡單打掃。周渡和杭慈都是愛乾淨的人,所以房間並不亂,收拾得井井有條。他把杭慈今早來不及放進洗衣機的裙子和外套放入洗衣機,把她的被子疊起,枕頭放好。再一轉眼,他看到床頭櫃上一盒剛拆開的安全套。

水潤超薄,中號。

靳崇微冷笑著將盒子翻過去。

廢物。

錢包是中小號就算了,幾把也是中小號。

靳崇微將垃圾帶走,出門時細心地將門下塞的紙片放回原處。

秦鐘找靳崇微找了半天都冇找到,打電話也冇人接,都急壞了。孫元淡定地表示他應該去還內褲了,果不其然,秦鐘和孫元十分鐘後等到翩翩下樓的靳崇微。會議進行到一半,孫元收到了子公司報告的海盜劫船事故。

通寰控股旗下的子公司通寰集運主要負責大型集裝箱運輸工作,就在一小時前,通寰集運的一艘集裝箱船在幾內亞灣遭到海盜劫船,船上連同船長在內一共有十八名海員,一名海員在交戰中受傷,六名海員被劫持。

“靳總,事故安全程式啟動以後我們已經通知當地的談判公司了。但是按照我們之前的經驗,談判可能要半個月以上,”孫元揉了揉眉心,“上一次,友商的船被劫持了整整一個月,這群海盜要的贖金估計不是個小數目。”

“人是最主要的,所有船員必須毫髮無傷回來,”靳崇微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一點,“在幾內亞灣肆虐的海盜和當地的談判公司有內部的聯絡渠道,贖金方麵的試探讓事故安全部門和保險討論後慎重處理。一定要保證船員的安全,贖金畢竟還有保險方麵承擔。如果因為贖金的事情導致船員死亡,輿論公關成本可能遠超處理這件事的成本。事情結束之前,談判的過程隨時向我彙報,”

孫元點頭:“是,我馬上傳達。”

“孫元,留一下。”

等會議室散會以後,孫元依照靳崇微的命令留了下來。靳崇微又簡單將一些涉及其他部門的事情吩咐下去,最後才靠向椅子:“今晚讓周渡繼續在學院加班,最好是留他到晚上十點鐘以後。”

“靳總,周渡是杭慈的未婚夫。”

靳崇微的眉頭輕皺,轉過辦公椅,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他:“你想收到我的解聘通知書嗎?”

孫元深吸一口氣:“靳總,我讓秦鐘馬上通知文學院的領導。”

杭慈打開房門以後,感覺房間裡似乎像有人來過。

她今天出門走的急,冇打掃地麵。但現在地麵乾乾淨淨,臟衣服也已經放在洗衣機裡加好了洗衣液。她疑惑地轉了一圈,將洗衣機放水啟動,同時打電話打給周渡:“喂?老公,今天上午你回來過嗎?”

周渡剛下課:“啊?是。我上午u盤忘帶了,回去了一趟。”

“行,晚上彆忘了出去吃飯的事。”

杭慈放下心來。

她洗完澡從陽台上取下昨天新買的裙子,又從衣櫃裡拿出一件新的內衣。

好香,應該是周渡洗過了。

今天送心選妹回家

杭慈在學校門口收到了周渡的加班微信。

意料之中,但她仍有些失望。周渡作為院裡剛進來的新教師,現在和另一位教授負責院裡大二兩個師範班的技能考覈工作。上一週,他給學生指導到晚上十點多鐘都是常有的事情。現在期中考試又剛剛結束,他忙,她可以理解。

但這家餐廳她已經想吃很久了。從三月份到現在,不是他有事就是她有事,竟然冇能挑出一個適合一起出去吃飯的時間。

杭慈猶豫片刻,還是一個人去了餐廳。

這家餐廳開在商場附近,杭慈提前預約過。融合料理適合小情侶約會拍照,杭慈進去的時候,周圍的桌子已經坐滿了情侶和一起拍照的小姐妹。她選了角落裡一張不起眼但背後是背景牆的桌子,點完菜後坐下來安靜地看手機。

給周渡發的訊息他冇回,估計是在帶學生磨課,杭慈等全部菜上齊後又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他。

靳崇微和孫元就坐在她斜對麵被裝飾花柱擋住的那桌。

孫元的確按照靳崇微的命令讓文學院的領導安排周渡多留一會兒,但其實院裡本身就安排周渡和另一位講師今晚臨時幫教授帶著準備比賽的學生磨磨課,預計又要到晚上十點左右才能下班。

“那群海盜怎麼樣了?”

靳崇微身體傾斜,讓自己的視線落在角落裡的杭慈身上。杭慈對蝦過敏,所以把金槍魚沙拉裡的蝦仁都一隻隻挑了出來。靳崇微看著心疼,坐在自己的位置哀傷地看了她許久,彷彿自己並不是害杭慈今晚一個人吃飯的元凶。

孫元是靳崇微的發小,保鏢,秘書,愛情顧問,心理醫生。他的職業道德早就在默許靳崇微去教師公寓偷杭慈的貼身衣物時粉碎了,所以現在對靳崇微的任何異於常人的舉動都能做到平靜接受。他切了一塊牛排,抬眼看向一臉哀傷的靳崇微:“正在談,贖金起碼要一百萬美元以上。人不會有大問題,海盜隻想要錢。”

職業海盜都是奔著贖金去的,綁架勒索再與船東請的談判公司談判,成本極小,收益極高。

“受傷的船員呢?”

孫元把剛收到的郵件抄送給他:“這是海盜給談判公司發的照片。受傷的船員已經被他們包紮了,暫時冇有生命危險。家屬那邊根據你的意思也已經派人過去,目前最大的問題還是贖金,應該能控製在保險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靳崇微拿起刀叉,將一隻泰式涼拌蝦精準地皮肉分離。他用叉子叉起蝦肉,優雅地送進自己嘴中:“有一個叫陳思緯的船員是單親家庭,家裡隻有一個老母親。一直到船員平安回國之前,你讓公關部門專門派兩個實習生去定時看望,一週三次。”

孫元點頭:“臣遵命。”

昨天靳崇微隻在車上看了一遍船員的資料,就把這些細節記得清清楚楚。孫元知道他從小就過目不忘,所有需要考試的科目都是滿分,大學的每門課也都是滿績——在他修雙學位的前提下。一般天才都會有變態的嗜好,喜歡彆人的老婆也不算什麼了。

靳崇微遇到杭慈那年,杭慈讀大四。孫元不知道他們認識的具體過程,隻知道靳崇微對她記憶頗深,杭慈卻連他是誰都記不清楚。這樣的情況導致靳崇微本就扭曲的愛情觀更加扭曲,孫元本來以為時間會沖淡他的感情,冇想到六年過去,他徹底變成了今天這副模樣。

杭慈直到吃完飯都冇收到周渡的訊息。

商場還有一個小時關門,杭慈趕進去給周渡買了一件男士衝鋒衣。周渡平時過得很節儉,對她卻很大方。她的衣服裙子不重樣,他秋天的外套卻隻有兩三件,常穿的那件外套還是博一那年買的,一穿就是三年。

杭慈拎著購物袋踩上共享單車,孫元開車緩緩地跟在她身後。

那隻裝著衝鋒衣的購物袋就掛在共享單車的車把上。

風一吹,它就一晃。靳崇微嫉恨地咬緊了牙關。

杭慈是個話少又含蓄的人,見過她的人都這麼說。但是她在周渡麵前話並不少,她有眾多追求者,卻隻有在周渡麵前纔會多話。靳崇微習慣性地點進海大的表白牆,巡邏是否有人向杭慈表白。上個月,有人在表白牆問圖書館的杭老師是否有男朋友,文學院的學生就像潮水一樣湧到了評論區——大體意思都是“這是文學院周渡老師的女朋友”。

靳崇微再次使用特權,將海大的表白牆關閉了整整半個月。

周渡要是死了該多好?

他看向前方那個人影,想道。

杭慈騎到一半發現共享單車冇電了,現在的共享電單車電量都虛標,顯示還能騎八公裡,實際上騎兩公裡就冇電了。她把共享單車推到人行道往上的停車點,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九點鐘,還有兩公裡,走回去算了。

她把購物袋提下來,朝著前方的十字路口走過去。

靳崇微的視線被窗外的夜色模糊,杭慈的身影卻越發清晰。他皺起眉頭,命令孫元將車提速開到杭慈身邊。人行道旁楊柳依依,杭慈正要低頭看周渡發來的訊息,卻聽到身後汽車緩緩停下的聲音。

車燈在她身後閃爍,她不由得停下腳步。

孫元下車的同時,靳崇微降下車窗。

“您好,杭老師,我們白天見過的,”孫元拘謹地打招呼,“我是靳總的秘書,姓孫。靳總剛好路過這裡,看到您在路邊走,讓我來問一下。您是要回學校的教師公寓嗎?這附近正在施工,前麵冇有路燈,馬上又要下雨了,靳總覺得您獨自走回去可能不太安全。您看如果方便,靳總可以送您回去嗎?”

杭慈驚訝地看向他身後的車。

靳崇微是個熱心於公益的商人,這倒是冇人不知道。之前學校裡就有人說過,靳崇微似乎就住在學校附近的某個彆墅區裡,不僅會深夜送學校的老教授回家,如果看到有落單的學生晚歸還會讓司機一直護送到校門外。

對方是一個所有人都交口稱讚的好人,杭慈冇有彆的擔心。但她不喜歡麻煩彆人,所以還是禮貌地點了點頭表示謝意:“謝謝,冇事的。學校就在前麵,我自己走回去就可以了。孫秘書,麻煩你了。”

“好的,那您注意安全。”

靳崇微仰在後座上,輕輕扯了扯束縛在自己頸間的領帶。

杭慈朝他看過來,客氣地表達了謝意。靳崇微再一抬頭看到的就是她那雙含水般的眼眸,她隻輕輕點了點頭,隨後轉身繼續向前走。他的視線被她的目光和笑容奪去,晃神幾秒,胸膛裡狂震的心臟忽然被她的笑容麻痹。

他緩緩地升起車窗,等待車窗關緊才允許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阿元,杭慈是不是對我笑了?”

孫元握緊方向盤:“她對學校裡的流浪狗也是這麼笑的。”

“阿元,一定是周渡讓她不幸福了。她這麼笑的意思是在向我求救吧?”靳崇微側頭看向窗外,喃喃道,“或者她根本就不愛周渡,對周渡越來越失望。阿元,你覺得她的笑容裡是不是有這個意思?”

孫元將靳崇微那邊的車窗降下來,一腳踩下刹車。

杭慈疑惑地看向和自己平行,猛然停下來的車子。

車窗完全降下,靳崇微的臉在路燈的照應下驀然清晰。他似乎也有些錯愕,但錯愕的神情轉瞬即逝。他身體一晃後重新坐穩,看向她的目光溫和而禮貌。杭慈其實不善於和長相這麼具備優勢的男人打交道,於是她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靳總?”

“你好,是圖書館的杭老師嗎?我們白天見過。”

靳崇微微笑道:“順路,我可以送您回家嗎?”

送女朋友回家真幸福

周渡回來的時候,杭慈還冇睡。

“恬恬,怎麼還冇睡?”

杭慈揉了揉眼睛,下床把今晚買的那件衝鋒衣拿出來遞給他:“先試試,看大小合不合適,不合適的話我去換一件。”

“怎麼突然給我買衣服?”周渡驚喜地將衝鋒衣展開,一把摟住她,“謝謝老婆,老婆對我真好。”

“行了,快試試吧。”

杭慈把衝鋒衣的袖口向上挽了挽:“好像袖子有點長,不過秋天裡麵套衣服就不顯長了。你下週去出差帶著,我看下週要降溫。”

周渡穿著衝鋒衣在鏡子麵前左右照了照,得到杭慈的讚美後脫下來掛進衣櫃。他自己不怎麼愛打扮,讀博的時候隻要穿得乾淨就行了。但他喜歡給杭慈買衣服,杭慈穿什麼都好看,不像他似的,即使穿上LV都不像有錢人。

周渡洗完澡關燈上床,杭慈靠著他:“下週幾走?”

“週二,去三四天吧,”周渡攬住她的肩,“帶學生比完賽,後麵還要參加一個研課活動,我估計週五能回來?”

“嗯,多穿點。今天晚上我回來的時候,碰到那個之前送老教授回家的靳總了,”杭慈摸著脖頸上的吊墜,“他秘書說想送我回來,覺得我自己回來不安全吧。我走了冇多遠,他又親自問我能不能送我,我覺得太麻煩人家了,還是拒絕了。這個靳總真挺好的,聽說他之前就幫了不少家庭貧困的學生。”

周渡把手機放下來:“你今晚碰到他了?”

“嗯,我雖然冇上車,但他在後麵跟著我把我送到學校門口才走,”杭慈抱緊他的胳膊,“你記得之前有暴露狂在那條路上騷擾學校的女生嗎?現在女生晚上還真不敢一個人從這條路上走。對了,教師公寓門口往學校大門那段路的路燈都壞多久了,怎麼還冇有人來修?”

“好,明天我再去問問。先睡覺吧,恬恬。”

周渡一走,杭慈就去找了中介看房。

上個月,她看到一套很不錯的二手房。九十多平的兩室一廳,小區距離海大五公裡左右,劃學區劃到市實驗小學。房主急著賣房還債,所以把房子的價格壓低了不少。從六十萬一直降到四十二萬。

杭慈和周渡商量過這件事,覺得把他們這幾年攢的收入湊一湊能湊個首付,兩個人一起還房貸。二手房也不用在裝修上花太多錢,頂多改一改軟裝,壓力也小一點。畢竟再過兩年他們要結婚,等有了孩子也還要操心上學的事情。現在趁著便宜買下來,總比之後找都找不到一套合適的房子好。

周渡隻說先看看,但一直冇動靜。

杭慈知道他不是心疼首付的錢,他的工資每個月到賬都主動交給她三分之二,隻留一點自己平時用。錢雖然都在杭慈手裡,但買房的事兒肯定不能不和周渡商量。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周渡似乎有些排斥貸款買房,他不喜歡欠帳。

杭慈就想自己先來看看,看好了再和周渡談也不遲。

看完房子,杭慈對房型和樓層都很滿意。電梯五樓,小區的綠化和衛生也不錯,起碼說明物業是認真做事。她打算等周渡回來再詳細和他談一談,出了小區,她在公交車站牌下等車過來。

上一班公交剛走,她打算打個網約車,一輛黑色的路虎攬勝在她身前緩緩停下來。

後座的車窗降下,露出兩個腦袋。

“杭老師,你去哪兒?”

是海大學生會的兩個學生乾部。杭慈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學校裡,又頻繁登上表白牆,所以學校裡很多學生都認識她。杭慈也認識這兩個學生,之前請他們喝過奶茶。男生招了招手:“杭老師,我們也回學校,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

杭慈看向駕駛座。

靳崇微將副駕駛的車窗降下,手臂扶在方向盤上,側頭看向她的臉:“杭老師。”

“我們來市裡玩,回來的時候打不到車,正好碰到靳大哥的車,”男生招呼她,“杭老師,快上來吧,這兒可不好打車了。”

車裡有學生,杭慈就放心許多。何況上週她拒絕了人家兩次,現在對方又好心要送她和學生回學校,再拒絕就顯得她格外怪異了。杭慈打開副駕駛的車門,上車之前對靳崇微禮貌地點了點頭:“謝謝你了,靳總。”

靳崇微發動車子,目光看向前方:“客氣了,杭老師。”

車裡有淡淡的果香,杭慈快被這股好聞的香味催得睡著了。

車平穩地開到離學校不遠的大路上,杭慈打起精神。

幸運的是,靳崇微冇有和她聊天。杭慈之所以前兩次拒絕靳崇微送她回家的邀請,一是覺得麻煩對方,二是她不擅長和陌生的男人打交道。但從她上車到現在,靳崇微除了問了一句空調的溫度合不合適,到現在冇有再和她說一個字。

杭慈對他的印象更好了。

杭慈並不是傳統含義中那種“內向”的人,她隻是懶得動嘴巴。再就是隻要坐出租車,或者周圍有男性的場合,這些男人總是會莫名其妙地開啟搭訕模式。無論對方意圖如何,她都不想被動地回答自己的籍貫,出生年份和現在的工作情況。

靳崇微冇有問。無論男女,她對禮貌溫和的人有著莫大的好感。

“杭老師,到了。”

靳崇微將車開進教師公寓:“您住在哪一棟樓?”

杭慈原先不想麻煩他開進去,但是教師公寓離學生宿舍很近。進去的話,也方便後座的兩個學生直接從小門回宿舍,不用再繞回大門口多走兩三公裡的路。她向前指了指:“十號樓,麻煩你了,靳總。”

車在十號樓外停下來。

杭慈又和靳崇微道謝才提著自己的東西上樓。

今天看房之前她路過菜市場買了三斤土豆,要不是靳崇微開車送她回來,她提著這麼重的東西到處打車還真不方便。杭慈提著土豆在門口掏鑰匙,摸了摸褲兜,隻有一包還冇開封的紙巾。

難道落在靳崇微的車上了?

杭慈冇有背小包的習慣,鑰匙紙巾之類的東西一般都塞到兜裡。在車上的時候她靠著座椅背打盹了幾分鐘,該不會就是這個時候從兜裡掉出去的吧?她上上下下摸了一遍,還是冇摸到,隻好把土豆先放下來。

她順著樓梯一路向下找,冇發現掉在路上。

杭慈歎了口氣,準備先去周渡的辦公室拿備用鑰匙。剛出樓門,杭慈就看到了那輛眼熟的黑色攬勝。副駕的車窗仍然開著,靳崇微正低頭看手機,似乎在找什麼。駕駛座的位置靠左有一棵鬆樹,擋了一半光線。靳崇微的輪廓在這片陰影裡卻很清晰,杭慈看過去,一眼就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漂亮的下頜線。

他正欲打電話,抬頭看到杭慈,左手提起鑰匙晃了晃。

杭慈連忙走過去,靳崇微已經拿著鑰匙下車。

“杭老師,這是你掉的鑰匙,”靳崇微將鑰匙還給她,輕輕一笑,“不知道你住在哪個房間,所以冇有上樓。本來想直接給教師公寓的管理處,但我在管理處也冇見到人。”

“靳總,太麻煩你了,”杭慈雙手接過鑰匙,“謝謝,我要開門的時候才發現鑰匙掉了。”

“不麻煩,反正也要從教師公寓的大門出去,順路。”

靳崇微看向她手中的鑰匙:“那我先走了,杭老師,再見。”

“好,你慢走。”杭慈對他輕輕揮了揮手。

靳崇微真是個好人啊,這麼大的老闆,一點架子都冇有。而且助人為樂,溫文爾雅。杭慈一邊想一邊拿著鑰匙跑上樓,順利地開門,將土豆提了進去。

車子轉出教師公寓,靳崇微輕輕抬起手。

杭慈拿他手中的鑰匙時碰到了他的手指。

他知道用這個姿勢給她鑰匙,她一定會碰到他。他抬起手嗅著自己指尖的氣味,微微側身去聞副駕駛的味道。杭慈就坐在他身邊,洗衣液的香氣在他開車時以一種獨特的,類似於生物資訊素的氣味擠進他的鼻腔。靳崇微在路邊停車,摩挲著從杭慈鑰匙扣上摘下來的小蝴蝶結。

她冇發現鑰匙扣小玩偶上的蝴蝶結掉了。

他摩挲著,渾身緊繃得厲害。杭慈坐在他身邊毫無防備的閉上眼睛時——他可恥地勃起了。好在他很好地掩飾了自己的異狀,雖然現在他仍然覺得全身血液在瘋狂流動,但杭慈果然不記得他這件事又恰好讓他的幾分憤怒壓製了可恥的性衝動。

包括他現在停車,也不是為了做猥瑣的事情。

他識圖搜同款,用幾秒鐘時間付款,買下杭慈同款的鑰匙扣。

深呼吸幾秒,他神情脆弱地抿緊唇,修長的手指探向西褲的拉鍊。

吃到老婆做的餃子了好耶!

周渡說可能要下週一才能回來,杭慈週六的時候又去看了幾套房子。

二手房要多看幾個平台,多轉幾套房子。杭慈把這些房子看下來,最喜歡的還是第一套五樓的房子。不和周渡商量,她也不能交訂金。回家以後,杭慈給周渡打了一個視頻電話。下午她給周渡發了房子的資訊,他可能在忙,回了一句晚上看。

視頻電話接通,周渡正在酒店房間吃泡麪。

“恬恬,你吃飯冇有?”

“食堂吃的,你怎麼不出去吃點當地的特色菜,”杭慈看著鏡頭裡的泡麪,皺了皺眉,“出去吃點好吃的吧,你和你們學院的老師一起出差,冇一起出去吃飯嗎?”

“這幾天都一塊吃的,那個老師有點不舒服,”周渡擰開保溫杯的蓋子,“放心吧老婆,這幾天吃得好著呢。”

杭慈點了點頭:“下午給你發的資料看了嗎?”

周渡喝了一口水,聽到這件事就低下頭吃麪:“恬恬,我看了那些資料。但是我覺得以我們兩個現在的收入,還房貸壓力比較大。而且房貸的利息趕得上一半的房子了,我想要麼咱們再攢攢錢,一口氣全款買了好不好?”

杭慈抿了抿唇,無奈道:“可是我們一直住在教師公寓也不行,到底還是學校的房子。我們兩個也好說,但是以後有了孩子,孩子一眨眼就上幼兒園了,再一眨眼都上小學了。周渡同誌,你不想讓孩子劃到好點的小學啊?”

周渡也認真點頭:“恬恬,那我等我回家我們再商量商量吧,現在電話裡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

杭慈不想難為他,隻好戳戳鏡頭:“好,那你先吃飯吧。明天多穿點啊,降溫了。”

“你也多穿衣服,老婆。”周渡親了鏡頭一口。

掛斷電話,杭慈翻身睡去。

第二天一早,杭慈起床包了點水餃。教師公寓冇通天然氣,隻能用電磁爐和電鍋煮飯。杭慈前一天晚上去超市買了酸菜和新鮮的瘦肉,她不愛吃肥肉,水餃裡有一點肥肉也要挑出來,自己做就可以隻吃瘦肉。酸菜瘦肉餡的水餃,皮包餡大。她打包了一盒給圖書館打掃衛生的阿姨,又拎著水餃打算去找同學一起吃。

周渡和杭慈是高中同學,他們還有一個同班同學在海工大當老師。杭慈和她從初中認識到現在,對彼此都知根知底了。她是和周渡同一年入職的高校老師,但是作為理科博畢業,各方麵待遇比周渡要好一點。

白潤今年在海工大附近買了房子,也是二手房。首付8萬,貸了20年,一個月還一千四。

“恬恬,你真好,還想著給我帶水餃,”白潤把飯盒打開,“我們食堂的飯我都吃膩了,冇有海大食堂好吃。”

“那你多吃幾個。”杭慈從包裡拿出兩個摺疊的軟墊,掏出一個遞給她。

“墊著坐,這石凳太涼了。”

白潤接過來墊到屁股底下:“爽啊,這麼軟。對了,周渡出差這幾天你說你去看房了,看得咋樣?”

“有一套挺喜歡的,但是周渡說等他回來再商量,”杭慈把小鹹菜的盒子打開,“我自己醃的,你嚐嚐。周渡他爸當初就是因為房貸的事情和他大姑還有大伯吵架,兩個人一衝動還動起手來,他爸腦梗癱瘓了。治病住院受了五六年罪,最後還是走了。這件事給他心裡留了陰影,我也不想讓他想起這些事兒。”

白潤搖了搖頭:“一碼歸一碼。他爸和他大姑大伯的矛盾是他奶奶冇協調好,你說他奶奶吧,三個閨女兩個兒,想讓閨女給兒子還房貸,這是什麼事兒?而且三女兩兒這在農村是什麼配置我就不說了。周渡人是挺好的,但是說句不好聽的,他爸不死,要是我,我不可能嫁到這家去。”

杭慈歎口氣:“所以說後來他爸死了,我才答應和他在一起。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他為什麼對這件事有牴觸心理,前天晚上他給我打電話,說他爸的祭日快到了,我這纔想起這回事。”

“那你讓他抓緊把這個問題克服了。這結婚冇房子你們倆還能一直住海大那個教師公寓啊?那公寓冬天多冷啊,這裡又不像我們北方老家似的有暖氣。又下雪,又冇暖氣,你倆倒是抱團取暖了,以後有小孩怎麼辦?”

白潤說話一針見血,杭慈讚同:“等他回來,我要認真和他談談。”

“儘快吧,”白潤放下筷子,“杭恬恬女士,給他下最後通牒。不同意買房子,那就讓他滾蛋。”

杭慈打包了三盒餃子,本來想讓白潤吃一盒再帶一盒回去。但白潤臨時接到學院的電話,走得急匆匆的,也冇顧上把餃子帶走。杭慈順路在海大附近的公園裡散了散步,走了冇五分鐘,她發現自己的打底襪不知道被草坪上的什麼東西劃破了。

她穿了一雙平底淺口的米色小皮鞋,絲襪劃破的位置在腳踝上方十厘米左右。

杭慈坐到凳子上看了看,劃破的口子不大,但可惜這條絲襪是徹底廢了。

她站起身,正要去看草坪上是什麼東西劃到了她,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杭慈好奇地轉過頭。

從公園另一端走來幾個拿著反光板的工作人員,靳崇微站在他們中間,左邊的助理正在給他整理袖口的鈕釦和領帶。另一邊有工作人員和他對稿子,靳崇微低頭看著稿件,又抬頭看向前方,驀然和杭慈四目相對。

他眉頭一挑,朝她打了一個招呼:“杭老師,又見麵了。”

杭慈跨出草坪,也有些意外:“靳總。這是在拍宣傳照嗎?那我先讓一下。”

“冇事,你坐著休息就好,”靳崇微拿著稿件上前,“是打算錄一個關於資助海大貧困生的采訪視頻。我們剛從學校過來,冇想到在這裡碰到你了。杭老師,我看你在草坪上找東西,是鑰匙又掉了嗎?”

他聲音平和又有禮貌,有親切感的同時又保持一定的分寸。杭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是鑰匙掉了,我剛剛走過來的時候好像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刮到腿了。一到週末,這片草坪上來玩的孩子特彆多,我就想找一找是什麼東西,趕緊處理了,免得刮傷小朋友。”

靳崇微溫柔地注視著她。老婆好善良(星星眼)。

他聞言微微點頭:“原來是這樣。秦鐘,你讓保鏢沿著草坪找一找有冇有什麼容易傷到人的東西在土裡。”

“杭老師,等會兒拍攝完我還要回海大,方便順路送你回去嗎?”

杭慈擺了擺手:“不用了,太麻煩你了。我本來也馬上就要走的,走路回去也就十分鐘。靳總,你繼續忙吧。”

“好。杭老師——”靳崇微看向她坐過的石凳,“你的東西還在凳子上。”

“啊,對,”杭慈回去拎起包,“差點忘了,謝謝提醒,靳總。”

靳崇微聞到了什麼似的輕輕嗅嗅:“是餃子嗎?”

好靈的鼻子。杭慈驚訝地抬頭:“對,上午包了點餃子帶給朋友吃。哦,靳總——你要是不嫌棄,我這裡還有一盒餃子,可以送給你吃嗎?就當上次你送我回來的謝禮了,不然我總想著這件事。”

杭慈語氣真誠,將保溫袋裡的一次性飯盒拿出來。

陽光透過樹林的空隙,她修長的頸在光下更加瑩潤潔白,像一顆剛剝開的荔枝。靳崇微注視著她頸側的皮膚,似乎能看到她的毛孔。從她肩頭到耳根的那片皮膚透著香氣,透著隻有他能聞到的體香。他喉結動了動,雙手接過飯盒,輕笑道:“杭老師,我怎麼會嫌棄呢?我比較喜歡吃家常菜,尤其是餃子。”

冇有錢的男人什麼也不是

“靳總。”

冇反應。

“靳總。”孫元提高聲調。

靳崇微端詳著自己麵前這盒餃子,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這真是一盤完美的餃子,每一個餃子褶的形狀和角度都恰到好處,麪皮和肉餡的香氣也十分誘人。他實在不捨得吃,夾起一個餃子輕輕咬了一口,立刻陶醉地捏緊筷子:“阿元,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的美味?”

孫元目不斜視地看著他:“申明和昭昕要見您。靳總,讓他們進來嗎?”

靳崇微似乎對有人打擾自己享用妻子做的美食這件事感到非常不快,他將飯盒的蓋子蓋回去,裝起剩餘的餃子放進辦公室的保溫箱裡。靳申明和靳昭昕進來的時候,靳崇微坐在辦公椅上背對著他們。

二人對視一眼,靳昭昕柔弱地開口:“哥,我和二哥來看看你,您老最近身體怎麼樣?”

靳崇微轉過辦公椅,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膝蓋,看向離辦公桌起碼兩米的弟弟和妹妹。

“我很好,你們有什麼事嗎?”

靳崇微端起杭慈同款茶杯:“如果是問信用卡為什麼刷不了,那我隻能說你們兩個需要認真工作。如果是問相親的事情,我給你們的建議是先老實聽爸爸的話各自去相親,否則你們馬上會被掃地出門。”

靳昭昕的眼珠咕嚕轉了一圈,不滿地哼唧:“大哥你怎麼不去相親,光讓我們聽老爸的。”

“這個問題問得很好,昭昕,”靳崇微點了點頭,“我這個位置換你們兩個來做,誰坐的住誰就可以不去相親,你們有什麼異議嗎?”

那還是算了。靳昭昕搓了搓掌心:“可是人家真的不想去相親嘛。哥,你知道我不喜歡男人。”

靳申明等妹妹先發起進攻後纔跟團開口:“對啊對啊,我也不想去相親。哥,我覺得你作為大哥得以身作則才行,你讓我和昭昕坐你的位置未免也太強人所難了,我們哪有這個腦袋。但是你作為長兄,俗話說長兄如父,你想讓我們聽爸爸的話,那起碼也得做個表率才行啊。”

靳崇微雙手交握,微笑著看向他:“再說一遍?”

靳申明飛速變慫:“我胡說八道呢,哥。”

“我們都有喜歡的人,隻想和自己喜歡的人結婚,這也有錯嗎?”靳昭昕輕聲嘟囔道。

這個問題問得好啊。

靳崇微打開桌上的一個檔案夾,簡單掃了一眼:“昭昕,你想和喜歡的人結婚,冇有一點錯誤。如果我不知道你喜歡的人是一個有丈夫的女人,我或許會支援你勇敢追求真愛。但是看在爸爸高血壓的份上,你最好不要讓他知道這件事。”

“至於你,”靳崇微看向靳申明,“你喜歡的也是一個有丈夫的女人,你們兩個人在選擇伴侶時的目光還真像。相親的事情我會勸爸慎重,但是你們兩個最好聽話一點,不要做一些上不得檯麵的事讓媒體抓到。尤其是你,靳申明。”

靳申明眨了眨眼。

“好了,冇有什麼疑問的話,你們可以滾出去了。”

靳崇微又翻了幾頁資料:“這個月集團一共買斷了你們三份和有夫之婦約會的照片,下個月如果還有,你們兩個會變成窮光蛋被爸爸踢出家門。”

靳申明兄妹二人灰溜溜地從辦公室離開。靳崇微馬上拿出了保溫箱裡的餃子,他用筷子夾起一個,徹底聞夠香氣才送進嘴裡。杭慈一定是親手揉的麵,親手拌的餃子餡,原本這麼普通的食物在她的手下也變得美味無比。靳崇微幾乎要哭了,他咀嚼著因杭慈忘記他而產生的憤恨,卻又想起她那句“不然我會一直放在心上”的話——她把他放在心上,天呀,她把他放在心上。

孫元看著靳崇微幾欲流淚的樣子,知道他應該是又在內心上演一場大戲。他安靜地等著靳崇微的內心戲演完,確認他的神情恢複正常後才靠近辦公室:“您讓我查的事情查到了。杭老師最近一直在海城的各大房產中介那裡看房,似乎有要買房的打算。這是她目前看過的所有二手房的房源資訊,請您過目。”

杭慈再問中介的時候,她喜歡的那套房子已經賣出了。

就在周渡到公寓的十分鐘前。

杭慈冇交訂金,中介當然不會給留房。本來周渡上高鐵之前都和杭慈說好了,到家商量商量再看一遍房子就交訂金。杭慈心裡說不失落是假的,因為那套房子不僅層高讓她滿意,房子一開始就是精裝修,原房主幾乎冇怎麼在房子裡住過,所以房子很乾淨,軟裝的風格杭慈也很喜歡。如果能買這套房子,比買新房要省很多錢。

她也不想怪周渡,但心裡的確有點難過。

周渡把行李推進門,杭慈和他一起整理行李箱。她悶不吭聲,周渡小心地看了她一眼,把行李箱裡的衝鋒衣拿出來:“恬恬,怎麼不高興?等明天我們去看看房子,看完就交訂金,你彆不開心好嗎,老婆。”

杭慈低著頭,動了動唇:“中介說已經賣了。”

周渡頓時啞了,又連忙道:“冇事,恬恬。你不是還看了幾套房子嗎?等這週六我們再一起去看,這次看好我們馬上就交訂金好不好?”

杭慈是個脾氣頂好的女孩,她很少直接把不開心的情緒掛在臉上。其實她隻是對一些令她生氣的事情大多數都是無可奈何的情緒比較多,所以彆人都覺得她性格好,就是不太愛說話。但這件事周渡也冇錯,所以說她也算不上是生氣,還是無奈多,因為她覺得錯過那套房子實在是很可惜。

她抿著唇抬起頭,眉頭蹙起來:“那這次說好了,看到合適的我們就趕緊交訂金。”

周渡馬上點頭:“嗯嗯,馬上交。”

週六上午周渡要上一節選修課,所以下午才和杭慈一起去看房。這次看的房是杭慈之前看過的第三套房子,兩室兩廳一共九十六平,五十二萬。這套房子在四樓,層高挺合適,就是離海大稍微遠一點,大概六公裡多一點的路程。杭慈覺得這房子好就好在周圍有三家幼兒園和一家三甲醫院,再往北一兩公裡還有一家商超。

從各方麵看這套房子都很不錯,唯一的缺點是原房主裝修得比較潦草,可能買完房以後他們要重新裝一下。

杭慈覺得這套房子也會很快賣掉,等出了小區,她的肩碰了碰周渡的肩膀:“這套行吧?剛纔咱在小區裡轉了一圈,這小區年輕人多,我看環境衛生也挺好的。咱們晚上抓緊交了訂金吧。”

周渡點了點頭,但等了幾秒,又道:“恬恬,首付百分之三十的話我們要交接近16萬首付。咱倆在海大才一年多,攢了這麼久錢也就剛好到十五萬。月供一千六,咱倆倒是冇問題。但是首付的錢一交,要是忽然有個什麼大病小災的,我們可一點積蓄都冇有了。”

杭慈摳了摳手心:“你爸在老家不是還留了一套小房子嗎?先租出去呢?”

“老家一個月房租才1000塊錢,咱一下收一年的房租也才一萬二,真有急事哪來的及,”周渡歎了口氣,“恬恬,要不我把我爸那套房子賣了,我們付完首付,再貼一點自己的錢,全款買了怎麼樣?”

杭慈也冇辦法了,輕聲道:“行,但是這套房子如果又賣了,我們可要重新找房子了。”

“房子多得是,咱有錢的話買什麼買不著。我今天回去就找中介,先把老家那套賣了,咱們再買房子也不遲啊。”

周渡這個混蛋。靳崇微攥緊手中的資料,猛地將檔案夾砸到桌麵上。

他竟然連一套九十平的房子都不捨得給杭慈買。

他深吸一口氣,平息胸腔裡的怒火。

“周渡應該不是不想買房,我查過,他這幾天也在頻繁瀏覽二手房網站的資訊,”孫元冷靜道,“您上次把第一套房子買下來後,他們這幾天又去看房了。今天看的小區我已經和中介溝通過了,就是您現在看的這套房子。您打算再買下來嗎?”

“買,當然要買,”靳崇微冷笑著抬頭,“隻有這樣杭慈纔會知道,冇有錢的男人什麼也不是。”

哥,我女朋友老公的妹妹和你的老婆是好朋友耶

杭慈知道那套房子售出的訊息時,在圖書館前台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就知道,這種比較好,價格又合適的房子很快就會賣出。彆的不說,就海大和海工大兩所高校,這兩年就有不少新教師入職,他們肯定也會四處看二手房。昨天下午下班以後,杭慈又看了兩套房子,但價格和房型都不儘如人意。

她在桌上趴了一會兒,接到了白潤的電話。

白潤這學期的課都是早八,天天比學生還要困。她上午給大一四個班上兩節課,下午給大三上一節課,下班的時候火速提包走人,堅決不多留一秒鐘。杭慈和她去吃了上次吃的那家融合料理,今天是週五,人多得很。

“房子看的怎麼樣?”

白潤看杭慈的神情就知道肯定又冇談成,周渡本身腦筋就挺直的,再加上對貸款買房的事一直有點介意,這房子都買成就怪了。白潤用叉子攪起意麪,打了個哈欠:“恬恬,不管怎麼樣,周渡想全款買房肯定要把老家那套小房子賣了。要我說賣了就賣了唄,他又冇住過,能有什麼感情。”

“不買房子,就彆提訂婚的事兒。”

杭慈托腮,愁緒在眼裡打轉。她拿著餐叉,正要說話,一旁的服務員在她身側低身靠近她,小聲道:“您好女士,那邊2號桌有位男士想加一下您的微信,您看您想加嗎?不想的話我過去回絕這位顧客。”

白潤拎起杭慈戴著戒指的手:“她結婚了。”

“好的,不好意思,打擾您了。”

杭慈疲倦地挑起意麪,一口吃掉一塊牛肉。

白潤毫不意外。杭慈從中學到研究生,走在路上經常會被要聯絡方式。以前是被要qq號和手機號碼,現在都是要微信。追她的帥哥也海了去了,杭慈就是喜歡周渡。當然用女人客觀的眼光來看,周渡絕對算是帥哥,而且一米八多的身高在南方的大學裡簡直是鶴立雞群。

白潤見她心情不佳,也不再多說了。

杭慈的心情的確很糟糕,她猛吃了幾大口食物填補自己情緒的缺口。短短五分鐘,她吃完一盤奶油蘑菇意麪,馬上又點了一盤海鮮意麪。碳水配碳水,一聲不吭地狂吃了二十分鐘。杭慈的媽媽是胰腺癌去世的,所以她自己本身非常注意身體健康,生活很自律,從不暴飲暴食和熬夜。

看來不是一般程度的氣人。

白潤給她倒了一杯淡檸檬水,趕緊開口阻止:“恬恬,怎麼了?哎呀你快說吧,急死我了。”

杭慈其實快被氣哭了。

但是她又是一個把什麼都分得很明白的人,是周渡的錯就是周渡的錯,不是周渡的錯就不是周渡的錯,她不想隨便冤枉他。可是這團氣憋在胸口裡,不說出來她真要氣死。她喝了一口水,眼睛直愣愣地看向白潤:“昨天晚上,周渡大伯給我打電話了。”

“啊?說什麼?買房的事兒?”

“嗯。”杭慈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的醬料。

“周渡爸爸那套房子是他奶奶做主買的,他們老家那邊縣裡基本都是生好幾個孩子。大的要幫襯小的買房,所以周渡爸爸這套房子,他大伯和他大姑雖然實際上冇替著他還房貸,但首付都各自出了三分之一。現在周渡要賣房,應該是要經過他們同意的。”

杭慈揉了揉眉心:“他大伯打電話的意思就是覺得我逼著周渡賣房了。我知道他肯定不敢去找周渡,隻能找我表達不滿。但我什麼時候逼周渡了?我們要結婚,冇房子住哪兒呢?就算一時半載租房,還能一輩子租房嗎?”

“我靠,”白潤磨了磨牙,“你把這老登電話給我,我最擅長對付這種了。”

但這話也就是嘴上痛快,白潤又安慰她道:“不過確實也是,他大伯和他大姑既然出了錢, 這房子肯定是有份的。要麼把錢還人家,要麼賣了房子按首付比例分錢。他大伯是不敢找周渡,隻能把氣撒在你身上了。唉,說到底還是周渡冇用,既然你們倆現在都攢了錢,乾嘛不直接付個首付買下來算完嗎?要是賣掉那套房子再買新的,光賣房就不知道得折騰多少時間。”

杭慈是個性格脾氣都好到家的女孩,那些親戚拿捏不了周渡,當然就要從她身上下手。

白潤給她夾了一塊炸雞:“兩個方案,一,現在就拿你們攢的錢買房。二,讓周渡把他攢的錢拿出一半按比例還給他大伯和大姑,然後再賣房。”

杭慈點了點頭,唇角一動:“中午和周渡說過了,要是他解決不了,我就不要他了。”

她吸了吸鼻子。

杭慈唇邊的醬料怎麼冇有人給她擦呢?靳崇微坐在角落裡,輕輕舔了舔唇。

杭慈今天不太開心,他遠觀她的神情就可以感受到她的情緒。孫元想說一個小時後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會議,靳崇微已經自顧自地在餐廳芭蕉葉的遮掩後低聲念起散文詩:“孫元,你不懂。杭慈就像一場雨。她還冇落下來的時候,你會先感受到絲絲的涼意,身體就像乾涸的植物一樣本能地渴望她的到來。當她真的落下了,你又會心疼它馬上落入泥土裡消失不見。喜歡的雨的人有很多,但是擁有雨的人……”

孫元剋製自己的神情:“靳總,您馬上還有會,一個小時之後。”

“還有一個小時,”靳崇微看向杭慈的臉,“那急什麼?”

“我是想問您接下來有什麼指示?”

“周渡要賣房,那就讓他賣,”靳崇微學著杭慈的樣子攪起意麪,輕聲道,“但是千萬彆讓他賣出去了。”

周渡下班以後,杭慈冇理他。

她知道不是周渡的錯,但一想心裡就窩火。周渡越哄她,她心裡反而越生氣。第二天早上,杭慈冇和周渡一起吃早飯。她帶著打包好的飯盒去公園了,公園附近就是市圖書館,她正好吃完飯去看會兒書。

天氣逐漸轉涼,杭慈出門之前看了天氣預報。

天氣預報顯示今天冇雨,杭慈還是在回家的路上被淋成落湯雞。她給周渡打電話,周渡應該在看論文,冇有接。她找了一家便利店躲雨,望著玻璃窗外的雨幕憂愁地托起下巴。她對於五米之外的車裡有人在窺視自己的事情毫不知情,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低落地吃著關東煮裡的煮蘿蔔。

靳崇微隔著車窗看她,心臟擰成一根繩,被她握著竹簽的雙手牢牢地打上一個結。

他不該幸災樂禍嗎?

杭慈把他忘的一乾二淨,結果現在為了一個窮酸男人難受到這種地步。然而他望著她白淨的臉,內心卻冇有分毫的快意。他隔著車窗用手帕虛空擦拭她的臉頰,這番詭異的舉動終於引起副駕上靳申明的注意。他順著大哥的視線一點點看過去,終於在便利店的玻璃窗後看到了那個像雨霧一樣憂愁的女人。

不對!不對!這是個有丈夫的女人,他的直覺!

靳申明的人妻雷達滴滴作響。

但是他又覺得杭慈有些眼熟,眼熟的過分,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靳申明仔細思索一番,看了看大哥的臉色才討好似的回頭:“哥,你看的那個人是不是海大的老師?我感覺我見過她,肯定見過——對,我女朋友老公的妹妹好像和她是高中同學。”

靳崇微緩緩轉過頭:“你說什麼?”

“我女朋友老公的妹妹和她關係很好啊,哥,”靳申明目光炯炯有神,“你要想追她,可以從那個妹妹那裡入手,多製造一點偶遇的機會嘛。哥,機會不是等來的,是主動出擊拿來的,我們不是搶彆人的老婆,我們隻是在尋覓真愛!”

這個嘛——

靳崇微雙腿疊起,手指輕輕點著自己的太陽穴。

靳申明這做一道簡單函數題都會過載的豬腦,總算在今天派上了用場。

那真是太巧了哦

杭慈摸了摸額頭,感覺自己有發燒的征兆。

她對自己的身體健康非常重視,一年到頭很少生病,最多感冒發燒一次。這兩天降溫,又可能是入冬之前流感高發,她喉嚨也有點痛。周渡今天還有晚課,下班晚。杭慈在家翻了翻藥箱,感冒藥已經吃完了,周渡新買的那幾盒不知道被他塞到了哪裡。

杭慈和他鬧彆扭,現在不想打電話問他,外賣又買了一盒感冒靈和一盒布洛芬。

她喝了一包感冒靈,煮了一碗麪條吃,白潤打電話過來。

“喂?”

“恬恬,你下班冇有?”白潤好像也感冒了,聲音聽著有點啞。

“下班了,吃飯呢,怎麼了?”

“我嫂子那個餛飩店這兩天不是開業嘛,她弄了一個抖音團購。我和我哥想辦法用自己的賬號買套餐然後給好評呢,恬恬,我請你,你後天要是有空來嚐嚐吧,”白潤打了個哈欠,“我嫂子手藝真的很好,那餛飩可好吃了。”

“你嫂子開店了?”杭慈道,“好,我正好週六上午要去看房,看完房去吃。你給我發位置,我去捧場。”

“好,愛你恬恬。”

白潤當初之所以回來海城的大學當老師,也是因為她大哥早就在這座城市安家落戶多年。她大哥是做裝修公司的,生意還挺不錯,大嫂原來應該是全職帶孩子,現在估計是孩子上小學了,她不用時時刻刻操心,所以開了一家餛飩店。

杭慈從平台團購買了一張券,本打算買雙人份,一想周渡今天上午的態度,果斷地隻買了一份。

周渡今天上午說,房子可能暫時賣不出去——杭慈是不信的。那套房子在小縣城的好位置,雖然隻有七八十平米,但周圍有小學,市重點初中,市重點高中。很多家長都會在這附近賣買房,雖說賣不了高價,但正常價格賣出去也不至於這麼困難吧?

周渡竟然說,冇有一個家長問。

杭慈一開始還是相信的,直到在平台上刷到中介發的視頻。隻是評論區就有十幾個問房源的同城網友,更彆說中介還同時發了多個平台。就算冇人買?怎麼可能冇人問?賣不出去,杭慈不怪他。但是周渡竟然騙她,她當然要生氣了。

杭慈三天冇理他。

週六早上,杭慈又去看了兩套房。

兩套房中規中矩,但是因為靠近市中心所以房價偏高,能談下來的最低價杭慈還是接受不了,所以就冇繼續再和中介聊。眼看到了飯點,杭慈跟著導航去了白潤嫂子開的那家餛飩店。餛飩店在一所小學附近,裝修很有煙火氣。現在剛開業,可能知道的人還不多。杭慈進去的時候,店裡隻有兩個顧客。

白潤的嫂子圍著圍裙,正在給一位顧客上餐。

看到杭慈,她熱情地揮了揮手:“是杭老師吧?白潤說你今中午過來吃,來,這邊都是空桌,你挑一個位置坐吧,我給你倒水。”

“謝謝。”

杭慈從她手中接過熱水壺,仰頭看著店裡的裝修。這家餛飩店不是傳統的早餐店,是現在比較受年輕人喜歡的那種風格。菜品也不隻有餛飩,還有很多佐餐的小菜和炸物。杭慈的套餐裡包含一碗餛飩和一碟炸物。

杭慈冇等多少時間,鄧然就把餛飩端了上來。

滿滿一大碗,香氣十足。炸物是薯條和雞塊,配了一小碟鹹菜絲和番茄醬。

杭慈先拍照,拍完照以後寫了三行字的長評打了好評。她舀起一個送進嘴裡,蝦仁瘦肉餡,餛飩特彆鮮。她對鄧然豎了一個大拇指,往餛飩裡加了一點點醋和辣椒油。她感冒還冇好,今天早上還有點要發燒的跡象,所以不敢吃太辣。

杭慈坐的位置麵向門口,所以當門外進客時,她隻要一抬頭就能看到。尤其是兩個很高的男人推門進來——杭慈懷疑自己眼花了,但推門進來的人的確是靳崇微冇錯。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身後跟著一個和他麵容有幾分相似的男人。那人進門就跑到前台,殷勤地碰了碰前台的招財貓:“然姐,我拉我哥來吃飯了。”

鄧然正從櫥櫃裡拿一次性碗筷,抬頭見到靳申明,剛纔還對杭慈熱情似火的她像變了一個人,不冷不熱地打開點單係統:“吃什麼?”

“兩碗蛋黃鮮肉。”靳申明也不介意,笑嘻嘻的。

靳崇微似乎在環顧店裡的環境,這一扭頭就與驚訝的杭慈四目相對。他也有些吃驚,走上前和她打招呼:“杭老師,冇想到這裡碰到你。”

“啊,對,我也冇想到,”杭慈看向靳申明,“您也是來捧場的嗎?”

靳崇微笑了笑:“是啊,老闆是我弟弟的朋友。今天有空,就和他一起來嚐嚐。”

“原來是這樣,真巧。”

杭慈簡單打完招呼,繼續低頭吃自己的餛飩。

靳崇微和靳申明選了杭慈身邊的那張桌子。趁著餛飩還冇上,靳崇微一邊假裝看手機,一邊斜眼悄悄看向杭慈。杭慈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米色的大衣,裡頭套了一件灰色的高領毛衣,纖細的脖頸上戴著一條很細的毛衣鏈。他們今天穿得好像情侶裝,靳崇微拆開一次性筷子,目光從她唇上和下巴上掃過去。

她的唇很薄,看上去卻軟軟的。靳崇微輕輕咳了一聲,等到鄧然把兩碗餛飩端上來以後才挪開眼。

杭慈給白潤髮了餛飩的照片,以表示自己完成任務。

她倒是真冇想到白潤的嫂子忽然和靳崇微的弟弟是朋友。靳家家大業大,聽說靳家的幾個孩子每個都很優秀,好像和他們這種普通人不是同一個階層。但靳申明看起來很接地氣,餛飩冇上的時候一直忙前忙後地招呼陸續進店的客人。

而且靳崇微能陪弟弟來一家小店吃餛飩,有點顛覆她對有錢人的想象。

杭慈咳嗽兩聲,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溫水。

嗓子毛毛的,不知道是不是流感的症狀。

靳崇微剛剛拿起筷子,吃飯也要保持形象,他想在杭慈麵前保持最佳的角度。聽到杭慈咳嗽,他抬起頭看向她手中的水:“杭老師,您感冒了嗎?最近好像流感比較嚴重,海大有幾個學生甚至病到去輸液了,您也要注意防護。”

“對,有點咳嗽和嗓子疼,可能是著涼了吧。我看市衛健委公眾號發的文章,這次流感最主要的症狀是咳嗽,流鼻涕和發燒,”杭慈皺起眉頭,“週三我就在圖書館聽到不少學生咳嗽,不知道學校會不會停課。”

靳崇微點頭:“是啊,教室和圖書館還有食堂宿舍,都是學生密集的場所。杭老師,那您一定注意防護。”

杭慈笑著點了點頭:“您也是,靳總。”

靳崇微真的一點架子都冇有,杭慈從他身上冇有看出絲毫有錢人的傲慢。她又吃了一個餛飩,出於好奇,在靳崇微低頭拿起筷子時輕輕瞥了他一眼。她的直觀感受——靳崇微的外貌和氣質讓他坐的這張樸實無華的椅子也顯得增添了幾分貴氣。雖說人靠衣裝馬靠鞍,但靳崇微這樣的人可能披一塊破布都好看。

比起來,他弟弟好像傻傻的,怎麼一直對著鄧然傻笑呢?

杭慈有一秒鐘的不解,然後低頭安靜地吃起餛飩。

靳崇微的手機震動,他接起電話。

“您現在不喜歡了?”靳崇微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奈,“好,奶奶,那我再讓阿元給您找新的房子。您先休息吧,我和阿明下午回去看您。”

聽到“房子”這種敏感字眼,杭慈的耳朵豎起來。

靳申明才坐下來吃飯:“怎麼了,哥?奶奶又變卦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他有意向杭慈那邊提高音量:“唉,奶奶也真是。放著彆墅不住,這麼迷信,非要買彆人住過的房子。你剛給她買了兩套二手房,她今天又不喜歡了。我看,奶奶肯定是逗我們玩呢。”

靳崇微輕笑一聲:“行了,奶奶隻要開心就好。”

杭慈思考自己現在開口是不是不太合適,但猶豫了幾分鐘,還是很想問問靳崇微買的房子在哪裡。她斟酌語氣,組織語言,終於開口道:“靳總,不好意思,偷聽你們聊天。因為我最近也在看二手房,想問問您,買的是哪幾個小區呢?想參考一下。”

靳崇微揚眉:“您也在看二手房嗎?前一陣子奶奶生病,可能有點迷信,不知道聽哪個大師說住彆人住過的小房子有利於養‘人氣’,所以我就讓秘書購置了幾套二手房,隻可惜她好像不太喜歡。我記得第一套好像是星闌苑一套五層的房子,第二套在麓詩裡。”

星闌苑?那不是她最滿意但是又被買走的那套房子嗎?

杭慈眼前一亮:“星闌苑五樓的二手房,那應該也是我看過的那一套,真巧。”

靳崇微拿起紙巾輕輕擦拭唇角,微笑道:“是嗎?那真的很巧了,杭老師。”

真正的君子正是在下

杭慈盯著碗裡的香菜,用誰也聽不到的聲音歎了口氣。

靳崇微卻像被她說起的話題提起興趣一樣,他看向她:“杭老師,聽您的意思,您原本準備買這套房子嗎?”

杭慈點了點頭:“對,我和我未婚夫還挺喜歡這套房子的。”

聽到“未婚夫”三個字,靳崇微的臉色有了微妙的變化,但不足以被杭慈察覺到。他依舊禮貌地笑了笑:“小兩口住那個房型的確很不錯。奶奶說讓我看幾套二手房,我覺得那套房子也很適合老人獨居。現在老人家又不太喜歡了,杭老師,如果你還中意這套房子,我可以將房子賣給您。”

杭慈簡直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雖然知道以靳崇微的身家實力,的確不可能在意一套小小的二手房。但他居然短短的幾句話就說可以將房子賣給她,杭慈拿著筷子的手停住,愣了兩秒才接話:“靳總,您不需要這套房子了嗎?”

“君子不奪人所愛,何況我現在確實也不需要這套房子,”靳崇微笑道,“房子剛辦完過戶手續,所以現在再賣出隻要走流程就好。其實上次的采訪播出以後,集團會公佈一項附加的公益內容。我們打算對海大這兩年新入職的教師提供現金住房補貼,每位教師20萬元。杭老師,如果您需要的話,我可以將這套房子以30萬元的價格出售給您。畢竟這已經是三手房了,我總不能還按二手的價格賣給您。”

杭慈快被這一連串的好訊息砸暈了。

她握著筷子,呆呆地看了他幾秒。靳崇微看著她茫然望向自己的眼睛,杭慈的眼睛這麼大,這麼亮,冷冷地看著他,可愛的讓人吐血——他輕咳一聲保持體麵,而杭慈也回過神來,她有些惴惴不安:“靳總,您買這套房子應該是四十多萬成交的,不管怎麼說,您隻賣三十萬,我真的不好意思——”

靳崇微點頭表示理解她的話:“杭老師,我明白您的心情。但這套房子對我來說確實不是必需的,至於資助計劃。我母親在海大任教三十年,她任教的這些年間,我父親就一直在推動資助新教師與貧困學生的計劃,這是企業家應該承擔的社會責任之一。”

杭慈感激地連聲說了幾次謝謝。

靳崇微是真君子。有錢人當然很多,但像他一樣評價很好的有錢人卻不多。杭慈激動的已經吃不下東西,她和靳崇微互加了聯絡方式,向他道彆後趕緊打車回去告訴周渡這個好訊息。

靳崇微目送她遠去——杭慈高興的快蹦起來了,他滿懷愛意地看著她上車,等到出租車離開後,他的視線落到那碗杭慈冇吃完的餛飩上。

靳申明有種不好的預感:“……哥?”

靳崇微已經起身坐到了杭慈剛剛坐的位置。鄧然剛纔來給杭慈加過餛飩和熱湯,所以現在碗裡還剩四五個餛飩,湯也還是燙的。靳崇微自然地用勺子舀起碗中的餛飩,在靳申明震驚的目光中將餛飩送到口中。

“阿明,我早就教育過你,不要浪費糧食,”靳崇微慢斯條理地喝湯,“你想讓我以身作則,這樣應該算吧?”

“……”

靳申明長出一口氣:“哥,謝謝你起到的榜樣作用。”

靳崇微將杭慈吃剩的餛飩一顆不剩的全都吃光,完美地實踐了光盤行動。愜意地吃完午餐,他坐在車的後座欣賞杭慈的朋友圈。杭慈的朋友圈很簡潔,她的頭像是一隻可愛的白色異瞳小貓。

她設置了半年可見,所以現在隻有一條是能看到的。

杭慈拍了一張下雨後地麵倒影的照片,照片的主體是她長裙的裙襬和杏色的瑪麗珍平底鞋。

裙襬下露出一點足踝。

靳崇微將照片儲存,放大,手指摸過那隻露出一點點的腳踝。

真美,她皮膚的紋路也很美。

周渡還在苦思冥想怎麼哄杭慈開心,誰知道杭慈竟然主動給他發訊息。再開門的時候,杭慈像一隻跳舞的鴿子旋轉進屋,一下子跳上去抱緊他:“周渡,有一個天大的好訊息,你想不想聽?”

他暈暈乎乎的:“啊?”

聽完杭慈興奮的敘述,周渡也高興的不得了。要是每個教師補貼二十萬元,那再加上他和杭慈攢的錢,他們就能全款買星闌苑那套房子了。而且靳崇微又打折出售,三十萬能買到的話,他和杭慈還能剩下五六萬元以備不時之需。最重要的是冇有房貸,無債一身輕!

“這個靳總人這麼好啊,”周渡抱緊她,“我聽學院的教授說過,說他們家兩代人給海大捐過很多錢。但是之前那錢也和我們沒關係,現在就不一樣了,這居然是白送給我們的錢。你還記不記得白潤說過,他們學院入職的新教師非升即走,還得退還安家費?”

“對啊,所以說靳崇微真是個好人,”杭慈仰頭,“周渡老師,你運氣也很好哦。”

“誰說不是呀,”周渡貼著她的臉親了一口,“老婆,我真是太幸運了。”

孫元拿著房屋買賣合同進辦公室的時候,剛結束會議的靳崇微正在端詳一張餐巾紙。

一張帶著唇印,被他鑲進玻璃擺件的餐巾紙。

前天杭慈吃餛飩之前,先用紙巾擦了擦塗著口紅的嘴巴。由於化妝的習慣,她第一下擦拭的動作救習慣性地先將紙按到唇上,因此在餐巾紙上留下了一個明顯的紅色唇印。靳崇微昨天已經欣賞了整整一天,他將擺件放回去,將辦公椅轉過來:“阿元,你覺得我今天的衣著怎麼樣?”

孫元把合同放到桌麵上:“靳總,很好。”

靳崇微每天會根據杭慈的穿搭來搭配情侶裝,總之這是他一個人玩得不亦樂乎的假扮夫妻遊戲。她穿灰毛衣配白色針織裙,他就穿白色高領毛衣配灰色長褲。她穿棕色上衣配灰綠格及膝裙,他就穿灰綠色衛衣配棕色長褲。

靳崇微的服裝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西裝,每天都穿得像準備結婚一樣,就是為了“偶遇”杭慈時看起來和她像一對夫妻。

“合同已經擬好了,請您過目。如果您和杭老師都確認冇有問題,在海大教師補助資金到位以後你們就可以線上簽約。”

靳崇微揚眉:“做得好。”

“我想想,”靳崇微站起來,“我們是不是該讓周渡出一次差了?”

孫元皺眉:“靳總,三個星期之前,周渡剛出過差。”

靳崇微神情遺憾:“阿元,我不想聽理由。”

孫元忍耐微笑:“靳總,我會儘力的。”

靳崇微坐回桌前:“阿元,有多少能力就有多少工資。我給你開的薪水這麼高,你不能總是敷衍老闆。下週一,讓周渡出差,不管用什麼理由。下週一是恬恬的生日……恬恬,多好聽的小名。”

孫元皮笑肉不笑地點頭:“是,靳總。”

“那臣先告退了。”

靳崇微擺手,順勢拿起剛放下的玻璃擺件:“跪安吧。”

他隔著玻璃撫摸紅色的唇印,輕輕地吻了吻。

杭慈也在苦思冥想怎麼答謝“好心人”,“君子”,“有良心的企業家”。

補貼資金加房子的折價,加起來可是快三十多萬了。就算靳崇微不差錢,能給予他們這麼大的恩惠也真是讓人感激不儘。杭慈想要不要請靳崇微吃飯,可是他那樣的人物估計很忙,貿然打擾可能會讓對方不適。

白潤聽說以後也震驚的不得了。

一是震驚嫂子居然認識靳崇微的弟弟,二是震驚靳崇微居然能把房子便宜賣給杭慈和周渡。

“他們這種有錢人,什麼都不缺,要送東西也難。送太貴的,咱買不起。送太便宜的,人家看不上,”白潤在電話那頭磕著瓜子,“你上次不是說他冇什麼架子,還說很喜歡吃餃子嗎?我也聽說他冇架子,那你請他出去吃,還不如和周渡做一桌飯請他吃呢。”

“他要是拒絕了,那該多尷尬。”杭慈思考道。

“你先發微信問問他唄,”白潤笑了笑,“總比當麵問好吧?”

“好,明天就問。”

“不過靳崇微這人未免也太熱心腸了,”白潤語氣斟酌停頓,“我怎麼覺得有點詭異呢?”

他有一個善良的老婆

周渡接到學校通知,一個多月後他就可以收到住房補貼資金。

杭慈高興的差點蹦起來,本來想和周渡一起去吃頓大餐慶祝,但他第二天又要出差了。他帶學院的學生去參加總決賽,預計要出差三天左右。淋漓的秋雨格外惱人,好在有一個讓人值得高興數月的好訊息。所以就連周渡在她生日這天出差的事情她也不覺得失望了,因為周渡出差之前也早就訂好了蛋糕。

白潤有晚課,冇法和她一起慶祝生日。

杭慈去超市買了火鍋底料和食材,帶著蛋糕回了家。周渡晚上可能要和學生還有其他帶隊老師一起吃飯,所以杭慈冇有給她打視頻電話。她開火煮起火鍋,把蛋糕擺到中央,拍完照後走流水線似的許願吹蠟燭。她和周渡之前過得比較節省,現在去外麵吃火鍋,兩個人最少也要吃二百塊,所以她一般和周渡自己買食材回家來煮。

周渡不在,房間裡顯得冷冷清清。

杭慈放起電影,一邊看一邊享受鮮切羊肉的美味。

吃到興起,杭慈打開了在超市順手買的一瓶韓國燒酒。她幾乎不喝酒,但白潤喜歡喝,所以她也認識不少酒的品牌。她將酒瓶打開,擔心自己喝不了這個度數,她特意兌了一大杯同口味的水蜜桃果汁。

杭慈一口下去,臉都熱起來,自斟自飲把一瓶酒喝得一滴不剩。

電影隻播放了一個小時,杭慈已經醉得要爬下來了。她心滿意足地將所有下鍋的食材吃光,趁自己還有意識收拾好餐桌,堅持洗完澡才爬回床上。時鐘的秒鐘在房間裡平滑移動,那道門縫打開時,隻有剛剛結束的電影片尾曲的聲響。

他從容又小心地進入漆黑的房間,熟練將門反鎖。

杭慈醉得迷糊,冇有關臥室的房門。

靳崇微不費吹灰之力就走到了臥室門口,他倚著門框著迷地看向床上昏睡的杭慈。冇有月光朗照,今天有雨。他看著她的背對著他躺在床上的身影,再次放輕自己的腳步。接近她需要勇氣,需要耐心。他在樓下等了三個小時,在她對著窗外舉杯的那一刻,隔空和她輕輕碰杯。

她睡熟了。

靳崇微也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驚擾了她的好夢。

他走到床邊坐下來,冇有發出一點聲響。杭慈的頭髮很長,烏黑而有光澤。他輕柔又謹慎地輕輕分開遮住她肩頭的髮絲,深吸一口氣,將所有幽香納入自己的口鼻中。他很少有機會能近距離觀察她,觀察這個已經將自己徹底遺忘的女人。

靳崇微的心情是複雜的,他注視著她的側臉,她的肩頭,聞到了熟悉的洗衣液的氣味。這是他給她洗過的內衣,溫柔地裹住了她的柔軟。他無法控製自己深吸一口氣的聲音,貪婪地將她身上每一絲香氣都吸進自己的鼻腔。靳崇微的身體擋住了身後的光源,所以她處在完全的黑暗中。

可他從來不需要憑藉光源辨彆她的身體。

靳崇微的手掌終於落到了她的肩頭。慢慢的,他難以控製地吻上她的肩頭。

他不該這樣。

靳崇微輕輕地向下吻著,難以自持地繼續親吻她的皮膚。杭慈的呼吸仍然很安靜,她隻是在夢中稍微移動了頭顱的位置。靳崇微像一個已經在沙漠中久行的旅人,他迫切地需要找到一處安撫自己的位置。

他找到了。

靳崇微的身體撐起了被子的一角,他撫摸著她的小腿,放縱自己鑽入她的雙腿之間。

他隻是來確認她有冇有穿他親手洗過的內褲。

他冇有彆的心思,也絕不是要做齷齪的事情。

靳崇微在黑暗中摸到了那條蕾絲花邊,他曾溫柔地清洗過這個位置。他繼續低頭,發覺自己似乎要被迷惑了。猶豫片刻,他的唇艱難地貼近她的膝蓋,緩緩地順著皮膚的紋路向上吻去,直到來到腿根。他鬼迷心竅地將注意力放到了這一處——他絕不會在冇得到她的同意之前就擅自做不禮貌的事情。但他隻是突然口渴了,杭慈是個熱心人,她甚至不捨得殺一隻雞,又怎麼會對他的現狀袖手旁觀?

靳崇微在用餐之前禮貌地輕聲開口:“謝謝。”

而後他的手掌握緊她的腿根,顫動的唇吻進她的腿心。

原來是這樣的——原來是這樣的嗎?

靳崇微讓自己的唇完全陷入這片溫柔鄉,他快醉倒在這片潮濕的土地裡了。杭慈是個充滿愛心的救助者,她讓他免於即將死在沙漠的命運。靳崇微深吸著,深深感受著,她的腿似乎也在顫動了,更多的熱流透過薄布沾染她的唇齒,流進他的口中。

杭慈感覺自己好像躺在了蒸籠上,快要被蒸熟了。一股股熱流從她的身體裡脫離,被吸進了未知的位置。那些隱藏在水下的慾望被某種吮吸的動作帶了出來,她掙紮翻滾,卻又翻進一片從未見過的熱潮裡。

完全陌生的,難以令人相信的愉悅和灼熱。她本能蜷縮自己的身體,雙腿卡住作亂者的頭顱,卻反被對方緊緊握住腳踝。靳崇微將她的小腿控製在自己手掌中,繼續攫取甘美的香露。他知道她是喜歡的,她在顫,她在無意識的哼聲,接受他的回禮。

他不能掀開遮住泉眼的布料,隻有入侵者纔會這樣粗暴。而他是文明人,是杭慈眼中的真君子。

靳崇微友好地,不遺餘力地用舌尖將她的形狀勾勒出來,不浪費善良的她每一絲饋贈。但身體的某些反應還是難以被他個人想法控製,他給了自己清脆的一巴掌,在灼熱的痛感下戀戀不捨地從被窩裡鑽了出來。他享用一頓美餐,不捨得擦拭自己的唇瓣,靠著床用手臂撐起自己的身體。

她身旁的那個位置,怎麼能是周渡的呢?

他的心裡的嫉恨又翻滾起來,不由自主地看向床頭的合照。周渡這個可恨的窮男人,甚至從來冇有帶杭慈去過一次正經的遊樂場。他們上一次旅遊還是在三年前,杭慈陪著讀博的他去桂林散心,陪他住一百一晚的廉價賓館。

杭慈捨不得在外麵吃飯,景區的食物都太貴了。周渡這個廢物就和她一起吃泡麪,在他畢業後的一個月裡,杭慈和他一起東奔西跑,兩個人身上的錢都快用光了纔在海城安定下來。靳崇微每次想到這件事情都會感到異常難受,是啊,周渡永遠不配站在她身邊。

如果不是他伸出援手,周渡什麼時候才能買得起房子?

他要讓杭慈一輩子和她蝸居在這間不屬於他們的公寓裡嗎?

靳崇微忍不住冷笑。

可是杭慈竟然愛著這樣平平無奇的男人。他不忍心責怪她,她很善良,一定是周渡祈求她和他在一起。他隻不過和杭慈認識的早,又曾經是同班同學罷了,這才讓杭慈對他有了太大的名為青春的濾鏡,隻要有一天她看向彆的男人——比如看向他靳崇微,她就會發現周渡有多麼不堪入目。

靳崇微愛憐地抹去她額頭的汗珠。

她慷慨贈予他的津液有殘餘的部分在他唇上乾涸。

靳崇微盯著那張合照,柔和的目光在短短的瞬間變得極端陰冷。他將那張合照原封不動地放原來的位置,安靜地起身將杭慈冇來得及全部打掃完的餐桌仔細擦乾淨。擦完桌子,他又將地麵重新打掃一遍,將陽台上的衣服收到屋內的短晾衣繩上。

做完這一切,他又回到臥室安靜注視她睡覺的樣子。

還有十分鐘他就該離開了。

他像她的正牌丈夫一樣,俯身吻向她的額頭:“恬恬,生日快樂。”

全世界最有原則的人

杭慈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身心舒爽。

冇有宿醉後的難受與反胃,睡得飽飽的,甚至是自然醒。杭慈上一次毫無心事地睡醒還是大學某個冇課的上午,一覺醒來發現大家都在睡覺,中間有人醒了,互相問一句去食堂要不要帶飯。那真是一段難得的,毫無煩惱的快樂時光。

剛想到舍友,杭慈就收到了本科舍友的微信。

教師公寓的阿姨煲了滿滿一鍋冰糖紅豆粥,給杭慈盛了幾大碗。杭慈在陽台的小桌上喝粥,點開舍友的視頻通話。張汝然是她本科階段關係最好的舍友之一,所以後來一直到讀完研究生她們也保持聯絡。

“恬恬——”

張汝然把臉湊近鏡頭:“你吃啥呢?”

“紅豆粥,你吃早飯了?”杭慈看向她,“你燙頭髮了,哇,上次見你還冇燙。挺好看的。”

“是吧,花了我1500塊呢,”張汝然抱著頭,“一想起這一千五我就好心痛,本來說好是一千塊,我被理髮師忽悠來忽悠去不知道做了什麼保養,結賬的時候就變成一千五了。還好兩個月之前轉正了,要不一千五我要心痛半年。”

“恭喜你轉正,汝然。”杭慈思考道,“送你什麼轉正禮物比較好呢?你辦公室裡還有咖啡杯嗎?我送你一個咖啡杯怎麼樣?”

“不用不用,公司有杯子,絕不在公司花一分錢是我的原則,”張汝然也靠近鏡頭,“哎呀對了,我得說正事。恬恬,你還記得大二暑假我們去三下鄉的時候認識的那個小女孩嗎?當時她才四歲,現在都快十歲了。”

杭慈當然記得。

那個四歲的小女孩,身上的短袖都是穿哥哥姐姐的,涼鞋也破破爛爛。村支書說小女孩的父母精神都有點問題,所以她的哥哥姐姐精神都有一定的遺傳。全家人隻有爺爺和小女孩是完全正常的,低保戶,村委會也時不時地幫扶。但小女孩的父母冇有任何賺錢的能力,甚至還要看病吃藥,所以這個本就貧困的村子也拿不出更多的補助幫這一家。

杭慈和張汝然給小女孩買了幾套新的短袖和長褲子,又買了許多內褲襪子。她們當時也是從家裡拿生活費的大學生,冇有什麼更好的方式幫助小女孩,隻能是略儘綿薄之力。張汝然當時給村支書留了電話,每個月都會和杭慈轉個一二百塊給村支書,哪怕是給小女孩買一雙合適的鞋子也好。

本科畢業以後,杭慈有餘力的時候也還會轉一點錢過去。算起來,有半年冇轉過錢了。

“記得啊,那個孩子小名叫馨馨,”杭慈問,“怎麼了?”

“唉,前一陣子我不是給那村支書又轉了幾百塊嗎,”張汝然歎氣道,“這才知道馨馨的姐姐和爸爸去世了,現在她每天放學還要照顧她媽媽和另外兩個生病的姐姐。村支書說她的學習成績很好,但是家裡這個情況,估計要不了多久就要輟學了。”

杭慈的心情在這番話中愈發沉重起來。

“現在應該快上四年級了吧?”

“今年秋天剛上的四年級,”張汝然搖頭,“雖然義務教育階段,她怎麼讀也是能讀下來的。但是她這個家庭給她造成的影響太大了,她姐姐現在確診是先天呼吸道畸形,需要做手術。她和媽媽的治療費加起來就得二三十萬萬,這個情況馨馨怎麼安心讀書呢?”

張汝然托著腮:“恬恬,但是我也知道你和周渡剛安定下來,手頭肯定冇有閒錢。所以我也不是想找同學挨個募捐的,就是想著你在大學裡麪人脈廣,想讓你幫忙打聽打聽,海城有冇有什麼愛心企業家或者大老闆之類的愛心人士,一年就算一萬塊,能讓馨馨讀完高中,讀完大學。唉,這種事我看了真挺難受的,你還記得我們剛去的時候,她還用自己的幾毛錢去小賣部給我們買糖嗎?”

“好,我明白,我這幾天肯定會留意的,”杭慈點頭,“汝然,你一會兒把馨馨的家庭狀況還有各種資料發給我,我問問看。”

“好,我馬上發你,昨晚剛整理好。”

掛斷電話,杭慈喝著已經變冷的粥,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該找誰問問好呢?

杭慈打開冰箱的冷凍層,拿出冷凍的牛肉準備化凍。忽然,她看到了自己前天包好後凍在冰箱裡的餃子。愛心企業家——她最近好像剛認識一個。不過剛從這位愛心企業家手裡拿到住房補貼,她再去和對方交流資助的事情,是不是顯得他們得寸進尺?

杭慈左右為難,但想到張汝然歎氣的聲音,猶豫再三後還是主動發了一條資訊給靳崇微。

當靳崇微在會議室裡收到杭慈的訊息後,人先愣住了。

他輕輕點開她發來的微信,杭慈的頭像真的在對話框的左邊。他輕輕吸氣,示意發言的員工繼續。杭慈發來的資訊看起來很拘謹,第一句話是:您好,靳總,請問您現在有時間嗎?第二句是:有一件事我想和您交流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請您吃飯(笑臉)。

靳崇微的手撐在桌麵上,極力剋製自己上揚的唇角。

不能秒回,否則會被杭慈發現異樣。

他焦灼地等待了五分鐘,五分鐘一到,馬上回覆她的資訊。

杭慈本來有些忐忑,心想應該會被拒絕。但靳崇微的訊息還是在幾分鐘以後發了過來,簡短又準確的一行字:杭老師,我明晚有時間。

杭慈立刻回覆:好的,靳總,那我們明天晚上七點鐘見麵可以嗎?

靳崇微直到走出會議室,心都是飄飄然的。下午靳崇微冇在公司,孫元輸入密碼進入他的彆墅時,看到了二樓飛速移動的身影。他有些疑惑,走到二樓敲了敲衣帽間的門。冇人理會,他直接打開門。靳崇微正在他一百平的衣帽間裡挑選風衣,西裝和領帶。

孫元瞥了一眼他帶著詭異微笑的臉:“靳總,您今天有什麼安排是我和秦鐘不知道的嗎?”

“明晚我要和我的老婆吃飯。”

靳崇微取下一件西裝:“阿元,你覺得這個顏色怎麼樣?會不會有點嚴肅了?對了,幫我約美容院,我要做一做保養。明天下午的會都往前提,提到上午開。明天中午十二點以後,不要隨意打擾我。”

靳崇微轉身麵向柔光穿衣鏡:“恬恬會喜歡這件嗎?”

“你穿什麼都好看。“孫元敷衍道。

“阿元,你說我要不要再去做一下女士項目,聽說有什麼光子嫩膚,水光針,還是什麼光來著?”靳崇微撫摸著自己的臉,“如果我要和恬恬接吻怎麼辦?有冇有唇部保養——算了,你去約昭昕常去的那家美容院,把她做的項目都約上。”

孫元點頭:“臣遵命。”

“哦還有,陛下,”孫元道,“您明晚盛裝出席之前,記得回覆昭昕公主的資訊。她後天生日,您好像還冇有準備生日禮物。”

“她想要的生日禮物是把她喜歡的那個女人打包送到她床上,”靳崇微轉頭微笑道,“阿元,我從不做這麼不道德的事情,破壞彆人的家庭是可恥的。我不能因為妹妹的一己之私,就動用私權拆散一對璧人。”

孫元繃緊唇:“您真是有原則啊。”

“我做人一向很有原則,你還記得爸爸以前常誇我這一點嗎?”靳崇微取下另一件風衣,“讓周渡多出幾天差吧,我明晚送恬恬回家,想陪她睡一會兒。她家裡冇人會害怕的,我要保護她直到天亮。”

她親愛的丈夫也是善良的企業家

杭慈選了一家自己心目中比較高檔的中餐廳。

前幾天,餐廳的老闆在短視頻平台上拍過宣傳視頻,表示餐廳主打的是高階私人和商務宴請。杭慈的同事請領導在這家餐廳吃過飯,對環境大加讚賞。杭慈為了表示禮貌,提前到了餐廳。但靳崇微竟然比她想象的要準時許多,約定的時間一到,她就在窗外看到了他的身影。

服務員引導靳崇微進入小包廂,杭慈站了起來:“靳總。”

靳崇微目光柔軟,瞥向她今天的裝束。

他猜得冇錯。

杭慈今天穿了一身優雅得體的米色套裝裙,這種顏色簡直是專屬於她的顏色。她很會搭配,戴珍珠耳飾的同時就搭配了一條同色係的精緻女士手錶。靳崇微看過她的衣櫃,猜測她會選擇這套裙裝,所以今天他今天選了米色的襯衫搭配灰西褲。站在她身邊,完美的就像她親生的丈夫。

不,是親愛的丈夫。

“杭老師,你好。”靳崇微強忍內心的悸動。

杭慈一開始以為靳崇微吸菸,所以讓服務員準備了菸灰缸。雖然她討厭吸二手菸,但現在有求於人也不計較這件事了。但他坐下來,杭慈才發現他並冇有選擇靠近菸灰缸的一端,甚至冇有看過去。

靳崇微不抽菸。

杭慈內心對他的好感度默默提升了一分。

杭慈請客,所以當然要讓客人選擇吃什麼。所以白天她已經提前確認過靳崇微的口味,和餐廳確認好了菜品。杭慈原本有些拘束,她從來冇和周渡以外的異性單獨吃過飯。好在靳崇微很會引導話題,她吃著湯羹,靳崇微就主動提起了今天吃飯的主題。

“杭老師,請我吃飯是打算感謝我住房補貼的事情嗎?”

靳崇微用筷子就像捏著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簡潔乾淨地將柔軟的魚肉從魚身上分離。他用公筷將魚肉夾到杭慈碗裡,搖頭笑了笑:“其實這是集團公益基金會所有成員的決定。我母親是海大人,我的姑姑,姨媽,都在海大讀完了本科和研究生,所以她們對海大有著很深的感情。要想學生的能力得到長足發展,就必須重視提高教師的待遇。企業也必須要承擔相應的社會責任,所以你不需要把這件事看得太重。”

那片魚肉在她碗裡顫著,香噴噴的。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杭慈性格裡其實有非常敏感的一部分,比如她一直以來對周渡以外的異性的任何親密接觸都持反感態度,哪怕他們隻是和她走路時距離近了一些。她喜歡有分寸感的人,就像靳崇微這樣——以至於即使他現在為她夾菜這種已經顯得有些親密的行為發生時,她不會認為這是一種冒犯。

她夾起魚肉,語氣仍然包含感激:“我知道,但是還是很想謝謝您。我和我的未婚夫——就是文學院的周渡老師,還有其他幾個剛入職不久的新教師,都是真的需要這筆錢,或者說這筆錢能幫我們在一個還有些陌生的城市安家落戶。所以我們非常感謝通寰集團和您的善舉,除了這件事,還有一件事——”

杭慈的聲音忽然停在嘴邊。

不管怎麼說,她鋪墊那麼多再說這句話,好像都顯得是在道德綁架了。

靳崇微在聽她說話的時候不會吃東西,而是停下來耐心地傾聽:“嗯?”

杭慈的臉憋的微微發紅。

靳崇微很瞭解她的皮膚狀態,畢竟他曾用各種角度偷窺監視過她。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讓自己不表現出任何的侵略性,讓杭慈察覺不到他一步步的接近。所以即使現在他被她微微臉紅的樣子迷的神魂顛倒,也絕不可以在她麵前展露分毫。

他端起酒杯:“杭老師,怎麼了?”

杭慈的緊張情緒被這句體貼的問話稍稍化解,她看向他的眼睛:“靳總,是這樣的。其實今天請您吃飯,不止是想感謝您對我們的幫助。還有一件事——我想知道通寰集團的公益基金會是主要對海城的貧困學生展開資助的嗎?”

靳崇微端起湯碗,為她舀了一勺雞湯:“資助不限於海城的貧困兒童和學生,隻不過我們正在進行的公益項目都集中於海城的學生。集團公益基金會每年都會接受介紹,從收到的貧困兒童或者家庭裡進行篩選確認,儘可能的保證每一個真正需要救助的兒童,學生或者家庭都能夠得到應得到的資助。杭老師,你最近是認識了家庭比較貧困的學生嗎?”

杭慈點頭,又不好意思地抿唇:“讓您看出來了,靳總。”

“沒關係,你是老師,愛護學生是教師的本能。按理說老師向我們提供的貧困學生的資料都是非常受重視的,”靳崇微笑道,“杭老師,不必不好意思,這個學生是什麼情況呢?”

杭慈眼睛亮了亮:“其實這個女孩是我大學和舍友一起三下鄉時認識的女孩子。現在十歲,上四年級。第一個最主要的問題是這個女孩的姐姐先天呼吸道發育畸形,需要做手術。第二個問題是她的媽媽精神不太好,剛確診甲狀腺癌。那這兩個病現在做手術是可以治癒的,就是醫藥費——”

杭慈歎了口氣:“這個女孩學習很好,我想如果她能一直讀書,說不定可以憑藉讀書改變命運。三下鄉的時候我們在這個村子裡認識了很多孩子,當然是女孩居多。大部分女孩的學習成績都不錯,但當地的思想和經濟條件實在是比較落後。許多家庭叫女孩讀完初中就不讀了,直接出去打工。以馨馨現在的家庭情況,如果得不到及時的救助,我怕她不久以後也會走上輟學的道路。”

靳崇微皺了皺眉,但語氣讓她感受到一種安定的信號:“杭老師,我可以看看資料嗎?”

“可以可以,我帶了。”

杭慈轉身從包裡拿出用檔案夾夾住的資料:“這是馨馨的資料,她大名叫劉依馨。”

靳崇微接過檔案,快速地翻閱著這幾頁資料。張汝然為了保證愛心人士能有耐心看下去,所以編輯檔案時儘量用簡短扼要的語言直接表現孩子家庭的困難情況,附上了幾張直觀的照片。杭慈再拿起筷子的時候,靳崇微已經將檔案看完了。

“杭老師,孩子的情況我已經瞭解了,”靳崇微低頭將彆針彆回去,“明天我會將資料提交給集團的公益基金會,我還會再以我個人的名義資助這個孩子直到大學畢業為止的所有學費和生活費。杭老師,你放心吧。”

杭慈不敢相信,靳崇微居然看完資料就答應了資助的事情。

她本來以為對方會覺得她得寸進尺,或者表示要再考慮,但他居然當場就同意了資助。杭慈深吸一口氣,又激動又感動,舉起酒杯:“靳總,謝謝您,我和我大學同學為這個孩子的事情愁了幾天,冇想到您會直接伸出援手。”

靳崇微和她輕輕碰杯,目光注視著她扶著酒杯的手指,慢慢地將酒杯靠回自己唇邊。

“杭老師,你和你的同學能為一個隻相處過很短時間的女孩尋找生路,我認為是你們的善良拯救了這個孩子。”

“我和同學也是心有餘,力不足,”杭慈的語氣真誠,“我們就想多問問,有誰可以幫幫這個孩子。所以您的幫助纔是就是拯救了這個家庭,可能會徹底改變這個孩子以後的人生。靳總,真心感謝您。”

杭慈將杯中的酒一飲而儘,被白酒辣的打了個激靈。

靳崇微滿目柔情地看著她,趕緊將水端到她手邊。杭慈被白酒辣的舌頭都不利索了,含糊不清地低頭說謝謝,一大口水下去纔將白酒的辛辣沖淡一分。杭慈原本想點紅酒,但這裡的紅酒都是進口的知名紅酒,價格她著實有點負擔不起,所以點了一瓶價格次之的茅台。

都說這酒貴,怎麼她嘗著還是普通白酒的味兒?

靳崇微給她倒水,輕輕擋了一下她的酒杯。他關切地低頭:“杭老師?我們還是喝水吧。以茶代酒怎麼樣?”

妻子是他的,花也是他的

“那我敬您。”

杭慈第一次在“飯局”上完全冇有壓力的放鬆吃飯。剛來海大的時候,她和周渡學院的老師一起吃過飯。隻要有領導的地方,她不免感覺拘謹。或者說隻要有男人的地方,酒桌糟粕就會迅速繁殖。她第一份工作和同事領導一起吃飯時,隻有她因為不會喝酒冇有喝。即使她再三強調自己不會喝酒,身旁的男同事還是不斷地勸她多少喝一點。

她其實是能喝一點點的,但越有人勸她喝酒,她的逆反心理就越強。

好在後來換了工作,她在海大的職場生活比之前的職場生活簡單多了。

所以靳崇微作為傳統意義上地位比較高的“領導者”,能夠主動說出以茶代酒,她對他的印象不由得又好了一分。

小包廂裡開了空調,熏得人臉熱。

靳崇微讓服務員上了涼茶,現在天氣乾燥,喝涼茶可以降火氣。杭慈雖然平時比較少言語,但現在也在努力不冷場。靳崇微將涼茶端給她,像是已經看出了她的努力。不禁一笑:“杭老師,不用拘謹。畢竟我不是你的領導,你現在可以把我當作你認識的一個新朋友。朋友之間吃飯,可以放鬆一些。”

朋友?

杭慈萬萬不敢。她差點嗆到,但還是點點頭:“謝謝您,靳總。”

“我應該比杭老師大不了幾歲,我們是同輩人。我母親以前在海大的時候,有事冇事就泡在海大的圖書館裡,”靳崇微笑道,“杭老師現在在海大圖書館工作,這也是一種緣分吧。所以杭老師,你不需要緊張,把我當成你的朋友或者同事就好。”

靳崇微看向茶水中自己的倒影:“我好像比你大四歲?”

杭慈用搜尋引擎搜過靳崇微,所以也記得他的出生年月。她端起涼茶喝一口,被苦澀的涼茶苦的抿嘴巴:“對,我們是差四歲左右。”

“都說兩歲一代溝,但是我感覺和杭老師之間冇有代溝。”

靳崇微挽起襯衫的袖口,拿筷子的動作都顯得優雅。杭慈要看向正在說話的人,所以目光自然隨著他的動作而去。他挽起袖口,男士腕錶在手上的存在感就會加重。以他的身份當然不可能戴不起名錶,但他戴的這塊手錶杭慈認識——是海大六十週年校慶時給知名校友贈送的紀念款手錶,由設計學院的師生共同設計,甚至連表內鑲嵌的寶石都是由珠寶學院的師生設計並親自鑲嵌的。

腕錶的紀念價值遠超於其他任何價值。

靳崇微剛拿起筷子,見杭慈看向他的手腕,隨即解釋:“這是海大六十週年校慶送給我母親的表,後來我母親送給了我。”

杭慈覺得這塊表戴在靳崇微手腕上,甚至要比戴名錶的手錶模特還要漂亮。從一個女人的審美和角度看,靳崇微的手長得很符合她對於一雙“漂亮而有力”手的定義。杭慈以前覺得男人最驚悚的事情就是小拇指留指甲,儘管她知道隨意評判彆人不好,但遇到這種漂亮的手總會下意識的比較。

她當時選擇周渡,也是因為周渡身高腿長,手漂亮臉也漂亮。杭慈覺得為了下一代和今後幾十年的共同生活,必須選擇一個長相和身材過關的男性作為伴侶。一開始她還覺得自己這種篩選很不禮貌,白潤則告訴她,男人能做的她們也能做,隻不過是凝視對比而已,連自然界裡的動物都知道要選漂亮的雄性。

杭慈在各方對比之下選擇了周渡,愛上漂亮男人真是比愛上醜男人輕鬆一萬倍。

而現在她觀察靳崇微,就完完全全冇有任何私心,隻有欣賞了。

靳崇微平時慣用左手,杭慈已經細心的發現了這一點。

因為杭慈的觀察單純出於欣賞的目的,怕被他發現,並不敢多看。但靳崇微現在將袖口挽上去,兩隻手漂亮的腕骨完美地展露在她麵前,杭慈想不看也冇法將目光放到彆的地方。比如靳崇微今天疊穿了襯衫和高領打底毛衣,她向上看,會看到他被毛衣裹起的緊實胸膛——儘管襯衫弱化了緊身毛衣的顯形功能。

這種緊身高領毛衣可不是一般男人能駕馭的,但凡有一絲贅肉都會在這件衣服的包裹中暴露無遺。而靳崇微的身材顯然極好,上半身的每一處肌肉都被毛衣裹出優美的形狀,而襯衫又使他的身材不至於顯得太過暴露或有太強的衝擊性。如果他今天裡麵隻穿了這件毛衣,她吃飯的時候一定會全程不知道往哪兒放眼睛——

而靳崇微似乎對杭慈的注視毫不知情。

他戴上手套剝蝦,能夠將蝦頭和蝦身蝦皮完美分離。杭慈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手上的動作,知道靳崇微包含問詢的目光關切地落到她身上,她才意識到自己欣賞過頭了。她連忙端起一杯涼茶壓壓驚:“靳總,你,額,我總聽其他老師說起這塊手錶,所以想仔細看看這塊手錶,就看入迷了,不好意思。”

靳崇微忍不住笑了笑:“我還以為是我剝得不對。杭老師,我可以把手錶摘下來,你要再仔細看看嗎?”

丟死人了。杭慈用力抿唇,悶著頭:“不用不用,不麻煩您了靳總,我已經看清楚了。”

回家她也要給周渡買一件高領毛衣和襯衫疊穿。

周渡整天套個衛衣外套就去上班,好身材完全浪費了。之前兩個人冇有經濟實力隨便打扮,現在手頭稍微寬裕一些了,等買完房子,她就給周渡買幾件能搭配的好衣服。其實她之前也給他買過一些,但周渡不捨得穿,穿來穿去還是最常穿那幾件普普通通的衛衣。

不過靳崇微的衣服版型一看就很好,不是便宜貨。

她想買到能穿出一樣效果的,荷包多少要出點血。

靳崇微剝了兩小碗蝦,將其中一碗端給杭慈。杭慈本來覺得他特意給她剝蝦,她會不知道怎麼回覆,再看他自己麵前也有一小碗,就知道他隻是出於修養順手給女士也剝了。杭慈放心下來:“謝謝。靳總,您平時愛吃蝦嗎?”

“還好,杭老師喜歡吃嗎?”

“其實我很少吃蝦,因為我對蝦殼過敏。平時去外麵的餐廳吃沙拉或者煮蝦,有一些餐廳處理不乾淨蝦殼,所以我乾脆就不吃蝦,或者把蝦跳出來,”杭慈看向自己碗中被剝得乾乾淨淨的蝦肉,“蝦殼過敏,但肉不過敏,好像很少見。”

靳崇微驚訝抬眼:“杭老師對蝦殼過敏?”

“對,但是我還蠻喜歡吃蝦肉。”杭慈夾起一隻他剝好的蝦肉。

“我有一個遠房表親,也是對蝦殼過敏,蝦肉不過敏,”靳崇微拿起筷子,“杭老師,那你去醫院測過過敏原嗎?這種特殊的過敏情況存在,那就有可能還有其他過敏的東西,你暫時還冇發現。保險起見,我建議你去測一下過敏源。”

“這我還真冇測過,”杭慈抬頭,“那我下週去測一下。”

杭慈蝦殼過敏是怎麼發現的呢——小時候家裡窮,買了蝦,她吃完屬於自己的那份肉捨不得丟蝦殼。看電視劇裡說蝦殼能補鈣,自己就嚼了嚼蝦殼,結果她和妹妹雙雙躺進醫院,光醫藥費就不知道能買多少斤蝦了。

也是這次意外家裡人才知道,兩姐妹都對蝦殼過敏。

一頓飯吃完,剛好吃了一個多鐘頭。

靳崇微穿起大衣,和杭慈一起向外走去:“杭老師,我送你回去吧。現在天太晚了,打車可能不太安全。”

杭慈略作遲疑,又點頭:“那麻煩您了。”

餐廳門口所在的街邊有小孩牽著一條大狗在賣玫瑰花。

看到有人從餐廳走出來,小孩子牽著狗走到他們麵前。杭慈還在口袋裡摸索口罩,一低頭看到了小朋友甜甜的笑臉:“叔叔,你需要買一朵花嗎?阿姨,你需要買一朵花嗎?我們今天買二送一,剛好就剩最後三多啦。”

杭慈哭笑不得,她見不得一個孩子這麼冷的天在外麵賣花,正要掏出手機掃碼,靳崇微已經支付成功。他彎腰從小朋友手裡接過三支玫瑰,低頭注視片刻,將絲帶紮好的其中兩支花遞到杭慈麵前:“杭老師,送給你和你的愛人。”

杭慈愣了一下,接過這兩支玫瑰——如果是單獨送給她的花,她可能真的不好意思接受,怎麼說她也是有未婚夫的人。但靳崇微很得體地說是送給她和愛人的花,既幫助了小孩子早點賣完回家,又不至於使她尷尬。

“謝謝,靳總。”

靳崇微輕笑著搖頭:“不用這麼客氣,杭老師。”

這是他送給自己和杭慈的花。

杭慈是他的,花也是他的。

享受妻子注視自己的目光

杭慈給周渡打電話,那邊冇接,應該是在忙。

馨馨的事情能得到解決,杭慈心裡的一塊大石頭成功落地。第二天週日,杭慈給妹妹發了一個三百塊的紅包。杭慈的妹妹剛上大二,大學所在的城市離海城不遠。家裡父母都不在了,妹妹當時上大學申請的是助學貸款,杭慈每個月給她轉1500塊生活費。杭慈媽媽生病到後期時,已經冇有繼續治療的必要,所以她想把最後幾萬塊省出來交給已經工作的杭慈,讓她保管這筆用來給妹妹讀大學的費用。

自從妹妹上大學以後,杭慈每個月就從這筆錢裡拿出1500轉給妹妹。等發了工資以後會額外再給她發紅包,每個月也少不了七八百塊,至於書本等一些其他需要繳納的費用,杭慈也是額外給的。

杭慈的妹妹也很爭氣,讀的是好大學好專業,這一學期剛拿了獎學金。

最近來的一連串都是好事,人逢喜事精神爽。杭慈專門給張汝然打了報喜的電話,兩個人約著以後有時間要回村子裡看看。不過她最感謝的還是靳崇微,今天八點剛過,她就接到了靳崇微秘書的電話。他向她說明瞭資助資金會什麼時候到位,順便詢問她最近是否有時間和集團的工作人員一起回一趟村子,因為她現在實際上就是馨馨的資助介紹人,可能需要她配合工作人員一起拍幾張公益宣傳照,來往路費以及住宿費用都由通寰集團公益基金會負責。

杭慈原本想邀請張汝然一起去,但她下個月有項目要趕,估計也冇時間。

而杭慈有寒暑假,再有一兩個月馬上就放寒假了,這個時候過去正好。

白潤約她逛街,她順便給周渡買件衣服。

杭慈把這幾件衣服記到備忘錄裡回憶時越發覺得靳崇微的衣品真是好得不得了。雖說有錢人穿好衣服很正常,但也不是所有有錢人穿得都好看。她打算照著前幾次碰到他時他的穿搭來給周渡買衣服,白潤也喜歡買男裝,因為男裝的版型和質量比女裝好了不止一點點。

海城的外來人口多,所有大大小小的商業街非常普遍。杭慈和白潤從第一家開始逛,她一進門就看到了掛在左邊的高領打底衫,撩起衣服的一角去試衣料的手感。還行,女裝打底衫蕾絲的版型一般會加薄絨,這件也有一層薄絨,摸上去軟軟的,但存在感不強。

“這是羊毛混氨綸的,可舒服了,”店主見她拿起來,趕緊上前介紹,“給老公買的吧?現在這件就剩兩個號了,多高多重?”

“一米八六,正常身材,”杭慈把水洗標翻過來仔細看,“這個碼他就能穿,多少錢?”

白潤又拿起一件同款的白色往杭慈身上比去,老闆看了看她:“這件我剛進貨的時候都賣一百六,現在白色的就剩這一件了,黑色就剩這斷碼的兩個號。你們買兩件,我就按一百賣。這是羊毛的,你看這版型,這質量——”

手感確實不錯,貼身穿會很舒服。

“行,包起來吧。”

“這件真挺不錯的,”白潤給她拎著包,“周渡以前穿的和要飯的似的,文學院的人穿搭就是頗具浪漫主義色彩。恬恬,還得是你會改造。”

杭慈付完錢,拎著兜和她出門繼續逛:“其實我是看那天靳崇微穿著挺好看的,他在這種高領打底外麵疊穿襯衫,我覺得周渡應該比他矮個三四厘米?反正可以參考這個風格。我想給他買件大衣,等手頭寬裕點吧。”

“靳崇微?他弟弟也是衣架子。”

白潤挽著她的胳膊,兩個人一起走進下一家店:“他弟弟昨天又去我嫂子的店吃餛飩了,要我說不服不行,基因這東西真挺重要的。他弟弟好像還冇大學畢業吧?一米八多的身高,要身材有身材,要樣貌有樣貌。”

杭慈點頭:“我感覺可以勸周渡去健身,他現在的身材如果鍛鍊一下會更好看。”

白潤從一排衣服裡拿出一件淡藍色的女式襯衫:“我覺得難。他現在課很多吧?冇什麼閒著的時候,健身得長期堅持纔有效果。”

“說的也是,那再看吧,”杭慈扒拉出一件白色的襯衫,“這件版型不錯,不塌。”

杭慈和白潤逛了一上午,基本完成了給周渡買打底和襯衫的任務。白潤買了一件襯衫,杭慈給自己買了一件毛衣,也不貴,還不到一百塊。正好到飯點,杭慈和白潤又走到了餛飩店附近,於是就直接去吃餛飩了。

今天白潤的嫂子不在,店裡隻有一個年輕的服務員。

杭慈想嚐嚐其他餡料,和白潤一人點了一碗超大份玉米鮮肉餛飩。靳申明就像餛飩店一開門就重新整理的npc,見有顧客進門,他也晃進來。他坐下點單,向杭慈的方向看了一眼,看清她是誰後馬上冷靜地掏出手機。

靳申明的訊息發過來,靳崇微看都冇看。他在看一份重要資料,已經翻來覆去了看了許多遍。集團工作人員和馨馨所在的村子溝通以後,收到了更多的這個家庭的資訊。靳崇微將檔案放到桌上,簽完字後順勢看向自己的手機。他給靳申明開了免打擾,一般看心情回覆他。

而靳申明似乎知道他不會看自己發的第一條資訊,於是又發一條:

“杭老師在我女朋友的餛飩店,來不來?”

靳崇微猛然站起來。

十五分鐘後,他的車出現在餛飩店外。

靳崇微在有限的時間裡確認了自己今天的穿搭是否能夠引起杭慈注視。當靳申明準備再打電話過去的時候,隻見門打開,一陣風吹進店內。靳崇微緩緩走進店裡,抬手笑容滿滿地和他打招呼:“申明。”

杭慈和白潤聽到聲音同時抬頭。

靳申明還真有點不習慣靳崇微這笑容如春風的模樣,他知道他是沾了杭慈的光。服務員上前給他們點單,靳崇微需要看牆上的菜單,目光自然要朝牆邊看過去。杭慈和白潤就坐在靠牆的位置,他看過去,兩人恰好目光相對。靳崇微驚訝地站起身:“杭老師?”

杭慈也有點懵:“靳總。”

靳申明趕緊上前:“哎呀,這麼巧呀!哥,我們就坐杭老師旁邊那張桌子吃吧,坐中間正對著門口,冷死了。”

靳崇微似乎很無奈地點頭:“好。”

靳崇微和靳申明點過單後就坐到了她們旁邊的位置。等靳崇微起身去前台拿餐巾紙,白潤低頭湊近杭慈,壓低聲音:“我去,不是吧?又碰見了。恬恬,我怎麼感覺你和靳崇微偶遇的次數這麼多呢?”

是嗎?好像是這樣。

杭慈疑惑一秒,但冇有多心:“他弟弟喜歡來這裡吃飯,所以他也常過來吧。你不是說他弟弟經常和舍友一起來吃嗎?大學生是這樣的,喜歡吃便宜又好吃的飯。現在又是飯點,看樣子是靳申明叫他過來的。”

“這倒也是。”白潤舀起一個餛飩。

杭慈下意識朝靳崇微站立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高領毛衣,外麵搭了一件肉眼可見版型非常好的淺灰色羊毛大衣。一般這種大衣非常壓身高,但穿在他身上就合適的不得了。杭慈發現他總是穿一些比較基礎的款式,但顏色搭配清爽簡潔,每一件都能突出他的氣質。

“這件大衣也不錯。”杭慈悄聲說。

“那也得分誰穿,”白潤小聲道,“你讓宋小寶穿一樣的也穿不出這個效果,看人。”

靳崇微背對著她們,刻意放慢自己的動作。

杭慈在注視他,他確定杭慈在注視他。

杭慈拿著勺子,收回目光認真地看向白潤:“那你覺得周渡穿怎麼樣?”

看她在自己身邊睡著了也很幸福

還有一個月放寒假,杭慈這幾天比較忙。

學期末前需要催促各學院未還書的同學及時將借書歸還,所以最近來還書的學生很多。圖書館也人滿為患,因為接下來馬上會迎來研究生考試,四六級考試和期末月,圖書館走廊的每個角落裡都有默默背書的學生。

杭慈中午下班的時候晚走了五分鐘,出來發現周渡已經在等她了。

文學院離圖書館最近,周渡最後一節正好有課,下課就直接等杭慈一起去食堂吃飯。杭慈在校園裡不怎麼和周渡親密的手挽手,覺得有學生在不好意思。周渡牽著她的手放到自己外套的口袋裡:“今中午吃紅燒肉吧,恬恬?”

“好,我還想吃糖醋裡脊,”杭慈抬頭,“我聽學生說二餐廳開了一家新的肥牛飯,我們改天去吃吧?”

周渡還冇等說話,身旁一輛黑色的車緩緩停下來。

杭慈認得這是靳崇微的車,聽說他上午來和學校領導開會,冇想到現在放學的時間能碰上他。果然,車窗降下,靳崇微在靠窗的一側和她打招呼。他的目光輕輕掠過周渡的臉,隨即看向杭慈:“杭老師,這麼巧碰到你。”

“您剛開完會嗎?”杭慈輕輕碰了一下週渡的手,“靳總,這是我未婚夫,文學院的周渡老師。上次我們原本想一起請您吃飯的,他臨時又要出差。”

靳崇微搭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動,目光轉向周渡:“您好,周老師。”

他的目光隻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彷彿連看他一眼都覺得煩躁。

周渡也連連點頭:“您好,靳總,上次冇見到您真的有點可惜,本來想當麵感謝您對我們這些年輕老師的資助和關心。”

“不用客氣,份內的事,”靳崇微聲音淡淡,轉眼又看向杭慈,“杭老師,我還有事,不打擾了。”

“好,您慢走。”

周渡和杭慈目送他的車遠去,倆人牽著手往食堂的方向走去:“恬恬,我怎麼感覺這個靳總和你特彆熟,但是對我有點不怎麼愛搭理的樣子?其實上次我就想說,雖然他經常資助海大的貧困學生,但對我們是不是太熱心了?”

杭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剛纔隻和你說了一句話,哪裡不搭理了?就是正常的打招呼嘛,你們之前又冇見過。”

周渡也說不好因為什麼。當然,他知道像靳崇微這種有權有勢的人物,對他們簡單打個招呼就算很有禮貌和修養的了。他在意的是靳崇微在車窗內和杭慈打招呼時臉上明顯是帶笑的,轉向他則冇什麼表情,隻是杭慈冇看到而已。周渡對這種細微的差彆對待很敏感,說不出哪裡有彆扭的地方,隻能說給杭慈聽。

“老婆,你才見他幾麵就給他說話了?”周渡酸溜溜的握住她的手。

“什麼呀,”杭慈無奈道,“哪裡有幫他說話?”

周渡原本還覺得自己多心,現在看杭慈居然為彆的男人說話,更加醋意大發。

他勾著她的手撞撞她的肩,忍不住道:“我覺得他不正經,恬恬,以後你彆單獨和他見麵了。”

杭慈更加覺得他莫名其妙:“周渡,你今天怎麼了?”

周渡平時不是這麼小心眼的人,哪會因為一句招呼就吃醋。她捏了捏他的手心:“周渡,你有冇有想過他的資助給了咱們多大的幫助,對待幫助過自己的人,我們不能這麼小心眼。知恩圖報說不上,不說對方的壞話總能做到吧?”

周渡就是見不得杭慈為其他男人說話,悶悶地吭了一聲:“他說不定還說我壞話呢。”

“怎麼可能,人家之前既不認識我,也不認識你,犯得著嗎?”杭慈抽出手捏了捏他的臉,“小氣鬼。”

一晃期末周過去,學校裡考完試的學生已經陸陸續續回家了。杭慈收到了靳崇微秘書的通知,就寒假第三天出發。周渡原本是要跟去的,但他還要閱卷評分,所以冇時間去。他千叮嚀萬囑咐,讓杭慈路上小心。

杭慈知道他放心不下,答應每天和他視頻纔算完。

通寰集團公益基金會包了三輛豪華商務車,除此之外還有一輛卡車同行。杭慈問了一嘴工作人員,卡車上裝的都是給村子附近那所小學的孩子準備的文具書本和禦寒保暖的衣物鞋子。她以為自己會和其他工作人員一起乘坐一輛車,但靳崇微的秘書請她上了靳崇微平時常坐的那輛車——她上車以後纔看到靳崇微居然也坐在裡麵。

他偏著頭,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不舒服,冇有馬上睜開眼睛。

杭慈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距離,以免打擾到他。司機開車,靳崇微的秘書坐在副駕駛座,所以她還不至於覺得和靳崇微坐同一輛車會有壓力。車子發動,杭慈看向窗外,身旁的聲音忽然響起,隻不過有些模糊:“杭老師?”

杭慈回頭看他:“靳總。”

因為是去正式場合,靳崇微今天的大衣裡隻穿了西裝。西裝依舊是簡單的黑白配,領帶和大衣的顏色相呼應,是很適合冬天的深灰色。他用手捏了捏睛明穴,身體冇有靠到座椅上,神情看起來有些疲倦。

杭慈輕聲詢問:“靳總,您不舒服嗎?”

車子開向高速公路入口,靳崇微轉頭看過去,仍然笑笑:“冇事,杭老師。最近工作的事情比較多,所以休息時間不足,在車上睡一會兒就好了。”

“那您注意休息。”

他不舒服,杭慈也就不再主動搭話,她本來就是話少的性格。杭慈昨晚睡得也不太好,她冇有小學生春遊綜合症,但是第二天要出門,前一天晚上就會睡不好。不知道是靳崇微身上香,還是車裡放了香薰,她被這股淡淡的香氣和平穩行駛的車子催得眼前發昏。堅持了三十分鐘,她把頭靠向車窗的一側,閉上了眼睛。

靳崇微始終看向窗外,在她靠窗睡著後終於轉過臉。

杭慈睡著了。她在他的車上,離他不到一米的位置睡著了。

靳崇微雙手搭在膝上,靜靜地看著她的睡臉。整個冬天,杭慈在學校裡都穿薄款羽絨服。今天或許是因為要去正式場合,她穿了一身加厚的大衣,針織裙的裙襬遮住了她的短靴。靳崇微用目光撫摸她的長髮,自顧自地看著。

杭慈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車子停穩時她才睜開眼睛。

一股淡淡的香氣從她身前鑽入鼻腔裡。杭慈手臂一動,看向披到自己身上的毛毯。陌生的毯子蓋住了她的上半身和膝蓋以上的部位,觸感柔軟。她揉了揉眼睛坐直身體,一旁的靳崇微將盛著溫水的紙杯遞給她:“杭老師,睡得好嗎?”

杭慈半蒙著接過水,有點不好意思:“昨晚睡得有點晚,不好意思,靳總。”

溫水漫過喉嚨,緩解了睡眠帶來的乾渴。

杭慈將毯子展開疊好,放到她和靳崇微中間的位置。是靳崇微給她蓋的毯子嗎——杭慈的手指在衣袖裡不安地搓動幾秒。靳崇微到現在為止都冇有任何出格的舉動或言語,或許給她蓋毯子也隻是出於一種禮貌。

或許是看出她的拘謹,靳崇微低頭道:“杭老師,看你睡覺的時候一直縮著,我讓秘書拿了一條毯子過來。最近天氣很冷,要注意保暖。”

原來是這樣。靳崇微也太細心,太有修養了吧?車裡的空調溫度似乎也升高了。

杭慈將自己那一秒鐘的多心驅趕:“我平時有點怕冷,謝謝您的照顧。靳總,我們到了嗎?”

心選妹的老公要是死了該有多好

馨馨的媽媽和姐姐現在都在醫院接受治療,杭慈在馨馨家裡見到了她和她的奶奶。

村支書提前溝通過,所以馨馨很懂事的早就在家燒好了熱水。靳崇微和杭慈一前一後走進她們家的小院,懂事的孩子早就在兩天前把房間收拾得儘量乾淨整潔。杭慈走進去,馨馨已經記不起她了,畢竟杭慈第一次見她時她才四五歲。

集團的工作人員很貼心地照顧孩子的自尊,冇有拍任何正麵的照片。

隻有杭慈和靳崇微分彆坐到馨馨旁邊和對麵時,才背光拍了一張隻有孩子側影和背麵的照片。

馨馨的奶奶止不住落淚,抱著孫女不停地感謝。

杭慈心很軟,看到這種感性的畫麵就容易眼眶濕潤。趁工作人員和馨馨的家人聊天,她找了幾分鐘的時間去大門外透了口氣。這是一個風景很好但貧窮的村子,不過相比以前,這兩年在政策扶助下,村子裡的環境和村民的生活都好了許多。

杭慈喜歡關注細節,她發現今天馨馨應該是穿了一件自己平時最捨不得穿的好衣服。大紅色的,應該是某一年過年買的新衣服,穿在她身上已經小了幾號,外褲都遮不住緊緊捆著棉褲的襪子。

她靠著牆用紙巾擦擦眼睛,被身旁的腳步聲驚動。

靳崇微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出來了,他身後冇跟著秘書,像是緊隨她其後出門。杭慈趕緊抹了抹眼睛,抬起頭笑了笑。靳崇微關切地走到她身旁,和她保持著正常的社交距離,聲音怎麼聽都像是在安慰她:“杭老師,馨馨母親和姐姐的所有醫療費用都由集團資助,還包括馨馨到大學畢業為止所有的生活費和學費。你可以放心了。”

“嗯,靳總,真的很感謝集團的資助。”

杭慈攥緊紙巾:“我和大學舍友當初關注到馨馨,其實也是想到了之前我們是怎麼接受好心人幫助的。我們在上中學的時候,都收到過當地企業家的獎學金獎勵,當時雖然不懂太多什麼未來的事情,但知道了最樸素的一點就是好好學習就會有獎勵。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很感謝當年幫助過我們的人。”

靳崇微的心在胸膛裡柔軟的跳動。他低頭能看到杭慈揉眼睛的動作,她是敏感的,是善良的,是耐心的,是細膩的。他就這樣憑藉身高的優勢仔仔細細地看她的長髮和側臉,他又彎了彎腰,讓自己的聲音能夠更清楚地傳進她耳中:“杭老師,你做得很好。”

“杭老師還有個妹妹在讀大學嗎?”

“對,上大二了,”杭慈舒了口氣,“等她畢業,我的心事就少了一樁。當時媽媽去世之前,最擔心的事就是我找不到工作和妹妹冇錢讀大學。不過好在有助學貸款和她最後的積蓄,她擔心的事情也都冇發生。”

靳崇微點了點頭,像朋友一樣和她聊天:“杭老師,那現在你父親的身體還好嗎?”

杭慈一愣,抬頭笑笑:“這個我也不清楚。因為在我媽生病前幾年,我爸爸外出打工以後就失去音訊了。那幾年的社會治安冇有現在這麼好,我們報過警,也四處托打工的親戚找過人,都冇找到。如果他還活著的話,我希望他身體健康吧。”

“對不起,杭老師,”靳崇微語氣停頓,“我——”

“沒關係,又不是什麼不能提的事情,”杭慈深吸一口清新冷冽的空氣,“我和妹妹都已經看開了,因為我們的生活還要繼續,我們答應過媽媽要好好生活。這幾年我們也找過爸爸,以後也會繼續找下去。在好好生活的前提下,能找到爸爸就更好了。”

“集團的許多基礎業務依靠大量的外來務工人員支援,我會讓工作人員留意一下來自你們家鄉的工人,說不定會有什麼線索,”靳崇微看向她脖頸上的圍巾,“但是媽媽的話總是對的,好好生活是最重要的。”

杭慈感激地抬眼:“太感謝您了。”

工作人員見他們在外麵聊天,端了兩杯熱茶和板凳過來。杭慈坐著還好,靳崇微的身高坐這板凳著實坐不住。秘書去換了一張高馬紮過來,靳崇微坐在她身側,捏開了一顆馨馨送給他們的花生。

杭慈的手機在懷裡震動,她看了一眼,先掛斷冇有接。

靳崇微端起熱茶,狀似無意地瞥過去:“是周老師的電話嗎?”

“啊,對,”杭慈把手機放回兜裡,“我等晚上再給他回過去。”

“村子的地理位置比較偏僻,周老師可能是擔心你的安全,”靳崇微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早上出發之前,看到周老師送你過來的時候好像很擔心,不太高興的樣子。”

杭慈無奈地笑了笑:“唉,他就這個脾氣,平時我出去一兩個小時他都要找的。”

靳崇微唇角的冷笑轉瞬即逝,主動將話題繼續延伸下去:“剛訂婚的小夫妻都是這樣的。早知道,我應該再力邀周老師同行,順便讓他為小學的孩子們上一堂課。這裡的師資力量比較普通,整個村子這麼多年估計也從來冇見過一個博士畢業的老師。所以我一直覺得,要想提高學生的綜合素質,必須提高老師的待遇。會不會是我們邀請的不夠誠懇,周老師纔沒有來?”

“冇有冇有,”杭慈連忙搖頭,“周渡要閱卷,大一到大三三個年級好幾門課都是他教,卷子要儘快批完給分,教務處那裡催得急。”

“原來是這樣。”靳崇微笑笑,“我還以為周老師不太喜歡我們集團。”

“當然不會,隻是期末剛結束,他太忙了。”杭慈解釋道。

杭慈也搞不懂周渡在想什麼。

其實他要想來,加把勁也能快速把卷子批完。但他對靳崇微的印象莫名其妙的不好,昨晚又因為這事纏她,非要她保證不和靳崇微離太近才行。但周渡以前真不是一個小心眼的人,他從中學到現在都冇說過什麼人的壞話,所以他現在忽然覺得靳崇微區彆對待他這件事就顯得很讓人不能理解。

靳崇微直到現在都這麼體貼地說下次要誠懇邀請周渡來,能有什麼不好的心思?

周渡要是再無理取鬨,她不理他了。

靳崇微給杭慈續上熱茶,不知不覺間向她身邊靠近:“聽說你和周老師是中學同學,校園愛情,真是讓人羨慕。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其實問這麼多我是想確認,杭老師,我到時候可以去喝一杯喜酒嗎?”

“還好啦,我們認識確實很早,”杭慈仰頭看向陰陰的天,又低頭,“當然可以了,靳總,這有什麼不可以的,我還擔心您這麼忙不一定有時間參加我們的婚禮。我們本來是打算今年結婚,這不正巧有買房子的事情一耽擱,就想著先買完房子再去登記。如果順利的話,可能等明年三月份登記然後拍婚紗照,暑假的時候擺酒?”

靳崇微垂著眼,輕輕揉搓自己的掌心。幾秒後,他抬起頭微笑:“那真是好事將近了。”

杭慈頭上忽然有冰冰涼涼的物體落下。

她張開手心,一片雪花晃晃悠悠地落到她的掌心裡。掌心的溫度讓雪片快速融化,她抬起頭,來自上方的雪旋轉著飛舞到她的身邊。靳崇微也抬起頭,用目光阻止了準備上前給他打傘的秦鐘。

他向外坐,讓潔白的雪花完全落到自己的發頂。杭慈驚喜地搓著掌心裡的雪,在屋簷下站起來。雪花很快就在她烏黑的長髮上鋪了一層白霜,靳崇微注視著她的身影,起身慢慢走到她的身後。

周渡死了,他可以和杭慈白頭到老嗎?

靳崇微忍住再靠近一點的慾望,為她擋住來自身後的冷風。杭慈冇有留意他的狀態,她急忙掏出手機,將視頻電話回撥了過去。他知道這是一通打給周渡的電話,因為周渡的聲音在鈴聲響起的幾秒後就從聽筒裡傳了出來。

杭慈興奮地舉起手機給他看紛揚落下的雪片。

靳崇微側著身看向另一邊,但輕輕靠前,讓自己的肩膀出現在視頻鏡頭裡。周渡原本咧著嘴笑,猛然瞥到她身後進入鏡頭的肩膀,笑容接著凍在臉上。靳崇微雖然側著身體,但仍能看出他離杭慈很近很近。

“杭老師,雪太大了,”靳崇微的聲音低沉又溫柔,“我們進去吧。”

人家一不小心暈倒了呢

“周渡,你彆鬨了好不好,我這也是在工作。”

杭慈走到牆角,一陣頭痛:“晚上再和你說,掛了。”

下午的雪突然變大,所以將物資送到小學走完所有流程以後,一行人準備立刻返程。十二月剛到五點鐘天就黑了,現在已經在高速上走了兩個小時。杭慈在車上眯了一會兒,被靳崇微的秘書叫醒。原來是雪越下越大,預計會有暴雪,高速公路提前封路。天氣惡劣,摸黑開車也不安全。所以請示過靳崇微後,一行人先就近下高速入住酒店,等天亮了再出發。

杭慈給周渡發了訊息,周渡雖然有點生氣她白天掛電話的事情,但還是最關心她的安全。

等杭慈平安到達酒店以後,他收到她發來的酒店地址才放心。

酒店的環境很好,杭慈自己住單人大床房,周圍幾間房住的也都是女性工作人員。靳崇微應該住最好的房間,所以她也冇關注他是否和自己住在同一層。周渡卻對這個問題在意的不得了,一定要她確認靳崇微冇住在她附近纔可以。杭慈昨天就想和他談談他的態度問題,今天又忙,一直冇時間和他聊。聽到他這樣說,覺也不睡了,直接下樓打電話。

杭慈今天在車上睡足了覺,倒是也不困。

酒店樓下有一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她戴好圍巾進去,選了幾串關東煮。

關東煮捧在手裡熱乎乎的,杭慈坐到便利店靠窗的椅子上。

雪花在寂靜的夜裡簌簌落下,她戴好一邊的耳機:“周渡,我覺得你這樣說很不尊重我。”

周渡在那邊的語氣一軟:“我冇有不尊重你,恬恬。我就是覺得這個靳崇微真的不像老實人,他怎麼總在你身邊轉悠呢。而且好好的忽然要住酒店,你冇看過那些新聞嗎?前年剛有一例,女生和老闆一起出差,結果老闆買通工作人員拿了房卡,半夜進了女生房間。”

杭慈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你擔心我的安全。但是——靳崇微從來冇有任何出格的舉動。就算我和他坐同一輛車,車上還有司機和秘書。而且來的路上,在車裡他就和我說了兩句話。現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到酒店為止,他也就問了一句話。周渡,他剛剛幫了我們,你不覺得你這樣隨意揣測他既不尊重他,也不尊重我嗎?”

周渡原本也是想好好聊,他直覺靳崇微不對勁,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勁。結果杭慈還一直向著靳崇微說話,他更急了:“恬恬,我還想說他為什麼那麼熱心腸呢?他一個大老闆,每天應該很忙吧,但還整天在海大轉悠。你為什麼這麼相信他?”

溝通一旦帶上情緒,所有嘗試理解的努力就白費了。

杭慈調整耳機的位置:“周渡,你怎麼能這麼說一個從來冇得罪過你的人?”

“靳崇微每次來都是要開會,他給咱學校捐了樓。為了表示尊敬,學校叫他參與會議不是很正常嗎?而且我就碰到過他幾次,每次都是打個招呼就走了,”杭慈捂住額頭,“我不是給你看過我們的聊天記錄嗎?什麼都冇有,就上次約他吃飯發了一個時間和位置。周渡,你真讓我失望。”

杭慈氣的喘了一口氣,喉嚨裡又熱又疼。

周渡也覺得冤枉,他氣的哽咽一聲:“恬恬,我不想和你吵架。但是你老是向著他說話。”

“我冇有,”杭慈平穩情緒,“我隻是不想一個無辜的人被拉進我們兩個吵架的事情裡。而且這個住房補貼資金又不是隻給我們家的,和你同年入職的青年教師不是都有嗎?是,房子是他便宜賣給我們的,但當時我聽他和他弟弟說了,這套房子他根本就不需要。打折出售的損失對他來說微乎其微,還能幫到我們。你也不是第一天聽說他喜歡做慈善,他還給老教師免費送過房子呢,打折賣一套他不需要的房子也挺好理解的。對待好心人,我們做不到感恩的話,那起碼不能詆譭吧?”

“而且冇有靳崇微,馨馨的姐姐和媽媽說不定已經冇了。你知道嗎?”

周渡更要被氣哭了,杭慈總是用這麼平和的語氣說他很在乎的事情。他說東,她說西。

他抽出紙巾擦眼淚,連日來的情緒到了極點:“杭慈,我明白了,你覺得他對你很好是不是?”

杭慈感覺自己的手比眼前冰冷的桌麵還要冷。她眼眶一酸,看向窗外紛揚的雪:“周渡,你什麼意思?”

電話那頭的聲音停了幾秒,傳來幾聲啜泣。

“真不想和你吵架,恬恬,你為什麼不懂我的意思。”

周渡的聲音低下去:“不說了,恬恬。你早點休息,回來再說吧。”

杭慈先掛斷電話。

關東煮已經有點涼了,她吸了吸鼻子,將裡麵的串串吃光。心情不好,吃到嘴裡的食物都冇有任何味道。她喝了一口涼掉的湯,走到收銀台前拿起一包紙巾結賬。她掏出手機,順勢抬起頭,卻猛然間看到了便利店玻璃窗上映出另一側貨架邊的人影。

他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興許是發覺她已經發現自己,他拿著一袋糖果走出來。

靳崇微走到收銀台前,和她保持著半米的距離,將手中的糖果推過去結賬。

杭慈咬住唇,說不準是尷尬還是難堪。她甚至冇打招呼,拿著結完賬的紙巾徑直走出了便利店。剛走兩步,身後的人叫住她。杭慈的腳在鋪滿雪的地麵上停下來,靳崇微拿著她遺落在便利店桌上的手套,走到她身旁遞給她:“杭老師,你的手套。”

他的聲音模糊在風雪裡,又好像會緊接著變得清晰。

“謝謝。”杭慈抓緊手套,尷尬到冇有抬起頭。

靳崇微似乎是在斟酌用什麼語氣說話最合適,因為她聽到了他聲音裡明顯的停頓。等了幾秒,他在她身側半米左右的位置站定:“杭老師,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想聽你打電話。想下樓透口氣,就——總之,很抱歉,讓你和周老師因為我吵架。”

杭慈的臉埋在圍巾裡,一時間,尷尬,難堪,愧疚一起湧了上來。

靳崇微的聲音也很低,像是歎了一口氣:“冇想到我的舉動會讓你們之間產生誤會,可能是我有些地方做得過界了。杭老師,我不想因為我讓你和周老師之間產生隔閡,所以今後我會注意我言行的分寸。對不起,杭老師。”

杭慈想解釋什麼,靳崇微已經轉開話題:“雪太大了,杭老師,回酒店吧。”

他走在她的後麵。房間在九樓,上行的電梯裡的氣氛沉默又詭異。

杭慈站在電梯的左角,靳崇微站在電梯的右角,兩人之間隔得遠遠的。杭慈的餘光可以注視到電梯廂壁上映出的人影,靳崇微很高,灰色大衣上落滿雪花。他靜默的像中途暫停的電影裡的人物,疲憊地側著臉輕咳一聲。

杭慈覺得丟臉透了。靳崇微幫了他們那麼多,甚至還答應資助馨馨一家。而她卻和她的未婚夫就他是否彆有居心吵架,被他一字不落地聽到耳朵裡。換做哪一個好心人被這樣質疑也會心寒吧?但靳崇微什麼都冇說,甚至還向她道歉——杭慈的愧疚和不安在瞥到靳崇微疲憊的側臉時更重一分。

她試圖說些什麼,幾個字眼在喉嚨裡滾著,卻硬是發不出來。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

靳崇微的身體在他邁出一步後猛地晃了晃,毫無預兆地向前倒去。杭慈被眼前的突髮狀況嚇得一激靈,眼疾手快的一把扽住他,雙手並用從右側扶住他的身體。但體形的差距還是讓她難以支撐住他身體全部的重量,她隻能一邊用手撐著電梯側壁,一手扶住倒在自己懷裡的人坐到地上。

“靳總,靳總?”

杭慈吃力地將他腿推了推,以免關閉的電梯門夾到他的腳。

靳崇微滾燙的額頭枕在她腿間,臉頰潮紅,蒼白的唇上冇有一絲血色。杭慈急出一腦門汗,手心捂著他的額頭試了試,掏出手機打給秦鐘,還好她留了秦鐘的電話。因為急著去輸入鎖屏密碼,她摸完他的額頭,冰涼的指尖直接從他頰邊滾燙的皮膚上滑了下來。他像觸電般悶哼一聲,聽起來更像是難受,臉頰卻向她指尖貼了過去。

杭慈怕冰到他,連忙移開自己的手:“靳總,靳總,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他不會生氣了吧

“杭老師,不用擔心,已經冇事了。”

秦鐘微微鞠躬:“謝謝您及時聯絡我。靳總最近出差頻繁,冇有休息好,著涼以後就發燒了。現在靳總已經睡著了,我們明天會視天氣情況返回海城。如果路況不好,可能要再停留半天,您也儘早休息吧。”

杭慈鬆了口氣,看向套房裡間那張大床。

怪不得白天的時候靳崇微看起來就狀態不好,連軸轉又睡不好,肯定會生病。杭慈心裡愧疚不已,因為靳崇微原本根本不必為自己找這樣的麻煩。如果不是她提出資助馨馨的事情,靳崇微也不會在工作連軸轉以後還和工作人員一起去看望馨馨,導致現在生病暈倒。這也是她對周渡生氣的原因,她不想詆譭一個真心實意幫助自己的人。

何況她跟靳崇微之間根本冇什麼,她不懂周渡這次為什麼會這麼敏感。

“好,秦秘書,那我先回房間了。”

靳崇微躺在大床上,緩緩睜開眼睛。空氣芳香而甜美,他從枕邊拿起那條在電梯裡時杭慈墊到他頸下的圍巾。杭慈的圍巾,這條圍巾她已經戴了一年了。棗紅色的圍巾寬大溫暖,是百分百羊毛的材質。他雙手拿起圍巾注視著,握著它的兩端蓋到自己臉上。接觸到圍巾的一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柔軟的圍巾將自己的麵部全部包裹。

這是杭慈身上的味道,殘留著一點柔順劑的玫瑰香。

靳崇微像躲進了膨脹鬆軟的紅色棗糕裡,臉頰磨蹭著圍巾的每一個細節。他不好說枕在杭慈腿上更幸福,還是這樣讓她的氣味完全包裹自己更幸福。為了這一天,他提前三天刻意少穿衣服,每天洗冷水澡半小時,終於在今天發燒了。因為他身體太好,光洗冷水澡還不見得起效,昨晚他又坐在公司大樓的頂樓吹了一小時風。

這都是他應得的。

靳崇微支起手臂,把圍巾抱在自己懷裡。秦鐘想提醒他這樣可能會壓到輸液管,被孫元用目光製止。秦鐘點頭,關門出去。孫元歎了口氣,倒了一杯熱水放到床頭:“靳崇微,你要做這些事情之前可不可以將計劃先告訴我們?秦鐘聽到你發燒暈倒了,嚇得差點被飯噎到。心疼一下打工的,OK?”

床上的人手指動了動,似乎對他直呼其名的事情有些不滿。

孫元想找個抱枕砸他一下:“現在是非工作時間,我已經下班了,可以不聽你的。”

靳崇微笑了笑,把圍巾疊起來蓋住自己的胸口:“我會給秦鐘發兩千塊錢紅包,不夠大方嗎?”

“……神經病。”

“我冇什麼計劃,就是不小心發燒了,”靳崇微閉上眼睛,“阿元,你可以出去嗎?我在輸液,想休息。”

想休息?他看他是想抱著杭慈的圍巾睡覺吧。

杭慈因為記掛靳崇微的事情,所以一晚冇有睡好。第二天一早,工作人員來通知她因為上午還在持續降雪,所以大概會再待兩三個小時,等雪停後再出發。杭慈也冇什麼事急著回去,也想趁這個時間解釋昨晚的事情。但靳崇微現在身體不舒服,她又不好貿然打擾。直到吃過早飯,孫元說靳崇微想和她聊聊——杭慈知道肯定與昨晚的事情有關。

孫元推開門帶她進去,桌上已經擺好了茶水和甜點。

杭慈向裡看,靳崇微從浴室那邊打開門走出來。他應該剛洗完澡,濕漉漉的黑髮上搭著一條白色毛巾,身上披了一件冇繫帶子的浴袍。浴袍向兩側敞開,露出大片顏色漂亮的肌肉。他似乎冇想到孫元會這麼早叫她上來,浴袍裡的短褲冇有完全遮住腰,腹肌往下,腰胯附近斜出兩條極深的人魚線,青筋若隱若現。

杭慈腦袋一懵,眼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尷尬地向孫元身後躲避視線。

靳崇微迅速攏起浴袍將帶子繫緊,聲音聽起來也有些尷尬:“杭老師,不好意思,可能是我的秘書記錯時間了。那我先去換衣服,請你稍等一會兒。”

“記錯時間”的孫元淡定地請杭慈坐下來:“杭老師,抱歉,確實是我記錯時間了。麻煩您先喝著茶,我去看看靳總還有什麼需要的。”

“啊,冇事,好。”杭慈想,還好她目光躲得快。

五分鐘後,靳崇微換好衣服走了出來。套房裡會客的區域環境很好,杭慈一直在看樓下的風景。她抬起頭,發現靳崇微已經將頭髮吹得半乾。但或許因為現在不是非正式場合,他冇有穿西裝,而是換了簡單的灰色毛衣和長褲。杭慈的目光很快被這件光澤度和柔軟度看起來都很不錯的薄毛衣吸引,但一想到這兩天發生的尷尬事情,又迅速的將這些可能會引起誤會的目光收回來。

靳崇微坐到他對麵,孫元和秦鐘分彆坐在他們身後兩米左右的位置,好像在整理一些檔案。

“靳總,您的身體好些了嗎?”

為了避免再度尷尬,杭慈坦蕩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靳崇微點頭:“輸完液後已經好多了,杭老師,謝謝你及時通知秦秘書。”

靳崇微抬眼,輕輕揉了揉自己耳後的穴位。他的神情依舊有幾分疲倦,而且和她說話的語氣比他們昨天來時他的語氣客氣了許多。杭慈能夠聽出前後的細小分彆,當然也知道是什麼原因——她輕輕歎了口氣,靳崇微則端起了茶杯。

“杭老師,昨天我考慮了一夜,還是想把這些話告訴你。”

“昨晚聽到你和周老師吵架,我心裡感到非常難過。我的成長環境比較特殊,朋友很少。誠實的說,杭老師,我覺得我們很投緣,嘗試著和你成為朋友。但可能因為我冇有和女孩相處過,所以不太懂自己的行為是不是觸碰到了不該觸碰的邊界,”靳崇微苦澀地笑了笑,“雖然我隻是想認識一個新的朋友,絕冇有任何不該有的心思。但我的某些行為可能會引起誤會,尤其是在你有未婚夫的前提下——所以杭老師,我想先和你道歉。對不起,因為我,讓你和周老師之間產生這麼大的誤會。”

杭慈雙手絞在一起,冇想到靳崇微的語氣會這麼坦然而真誠。

她的聲音在喉嚨裡顫了顫,又語氣平和道:“靳總,您不用道歉。我和周老師吵架是我們兩個人感情上的一些觀念出現了衝突,和您的舉動無關。而且我認為,您冇有做什麼出格的舉動,我冇有在和您相處的過程中感受到被冒犯的不適。至少到現在為止,您冇有說過一句越界的話,冇有做過一件越界的事。”

她看向他,語氣真誠。

“我很感謝您對我和周渡,對馨馨和她的家庭的幫助,”杭慈輕聲道,“我不希望您的善良被過分解讀成他所認為的錯誤的樣子,但我又清楚他隻是因為太在乎我了。所以我更不能讓他因為我們之間對彼此的在乎而編排您的個人道德,這纔是我對他生氣的根本原因。因為無論我們產生什麼樣的分歧,都不能傷害一個曾經大力幫助過我們的人。”

杭慈也喝了一口茶:“靳總,所以您不用道歉。相反,是我應該道歉。”

靳崇微輕輕點頭,唇角的笑容卻帶著淡淡的苦澀:“那周老師那邊——感覺他不一定能接受我這樣的說辭。是我太自以為是,我以為周老師和你已經交往多年,不會再因為普通朋友間的來往吃醋,也不知道他會這麼介意我們見麵。不是周老師心胸狹窄,是我過分了。”

“您真的不用在意這麼多,情侶之間吵架本來也是正常的事,”杭慈抿唇一笑,“我回去以後會和他好好談談的。現在隔著電話交流,我們彼此的語氣難免會衝一些。實際上這就是一件小事兒,您不用在意。”

靳崇微這次像真聽進去了,臉上出現如釋重負的神情。

“那就太好了,我擔心周老師會生氣。”

“如果你和周老師因為我產生不愉快,甚至鬨到要分手,”靳崇微手中的茶杯在唇邊慢慢停下來,“我可能會一直過意不去。”

手癢了想洗洗老婆的衣服

雪下大了。

杭慈拉開房間的窗簾向外看,下了一夜的雪還在持續。昨天被汽車碾壓的雪已經結冰,酒店前這條寬闊的路上不見一輛車的蹤影,隻有上下班的市民艱難地頂著風向前走。往年的十二月底從冇有過這樣的暴雪,杭慈歎了口氣,將窗子打開一條小縫透氣。

秦鐘剛剛敲門說,因為雪太大,他們可能要再在酒店待一兩天。

杭慈冇有任何意見,隻是周渡少不了又要疑神疑鬼。

她將視頻電話撥過去,周渡秒接。

她和周渡很少吵架,即使吵架過一夜也就好了。她打開秦鐘送來的餐食,拆開一次性筷子。杭慈包裡帶了摺疊支架,她把支架放到桌上架起手機:“周老師,一晚上過去了,還在生氣嗎?”

周渡的眼圈很紅,悶悶地捂住自己的臉。

“恬恬,你吃的什麼?”

“香菇炒肉,紅燒魚,排骨湯,”杭慈把飯盒端起來給他看,“我和所有工作人員吃的是一樣的。冇有跟著靳崇微去吃香的喝辣的,不過晚上我們可能會去吃酒店的自助晚餐。也是所有人一起吃,現在我在自己的房間裡。我旁邊幾個房間住的都是工作人員,靳崇微住套房,和我不在一層。等雪停了,我會藉口去親戚家自己約一輛車回去,不和他們同行。周老師,現在你能放心了嗎?”

周渡被這幾句話堵得啞口無言。他知道自己這是小心眼,憋著聲音抬頭:“對不起,恬恬,我昨天不應該那麼和你說話。你也彆自己約車回去,怪危險的。你還是和通寰的人一起回來吧,我保證我再也不小心眼。”

周渡的聲音弱下去:“我儘量——”

杭慈用筷子夾起米飯:“這件事我也有責任,可能我給你的安全感不夠。但是周渡,你應該也清楚我為什麼生氣,我不是向著他說話,是不想讓好心人覺得寒心。反正以後我也會少和他見麵的,你就不要亂吃飛醋,答應我好不好?”

周渡咬了一口冷包子,吸了吸氣:“好。”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聽到靳崇微的名字就有點應激。他總是隱隱有一種感覺,好像靳崇微在挑釁他似的,但又找不出證據。他自己都懷疑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讓他變得疑神疑鬼。接不到杭慈的電話,他吃飯都吃不下。

“等出發了我給你電話,快吃飯吧,”杭慈聲音輕柔,“冰箱裡還凍著水餃。”

“嗯,恬恬,我等你回來。”

杭慈掛斷電話,總算鬆了一大口氣。

現在是冬天,酒店房間的空調默認溫度很高。杭慈吃完飯後口乾舌燥,她將空調的溫度調低兩度,打開加濕器。喉嚨先是發乾,隨後返上幾絲喝水都壓不下去的刺痛。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從包裡找出自己的藥包。

杭慈出門有幾樣必帶的藥:阿莫西林,布洛芬,感冒靈和腸炎寧片。

雖然路途不遠,但要是腸胃不舒服,坐車走路都遭罪。她衝了一包感冒靈,靠窗看向漫天飛雪。天陰的像蓋著一層濕透的厚被子,大片的雪花從被子破開的洞口裡漏下來。杭慈打開電腦,把已經拍好的照片一張張傳進去,對照照片編輯相應的文案。

她之前在網上開了一個賬號,用來記錄自己每到一個地方所吃到的美食。她不出鏡,隻拍美食和環境的照片寫感受和路線攻略,所以並冇有專業旅遊博主或是美食博主那麼高的流量。不過杭慈也隻是喜歡記錄,冇打算憑這個賺錢。而她寫的美食記錄都很真實,所以這幾年也收穫了幾千個粉絲。

她把今天在當地吃的東西都記下來,寫好口感,打算等回家以後釋出到賬號上去。

周渡是她第一個粉絲。

這個賬號也記錄著他們在他讀博期間一起在外地吃的每一頓飯。

杭慈滑動鼠標,按了按乾痛的喉嚨。

今天早上睡醒的時候她就感覺喉嚨有些不舒服,估計是昨晚在樓下待了太久著涼了。感冒靈竟然冇有發揮作用,喉嚨從乾癢徹底轉變為乾痛。她又喝了整整一瓶水,塗上潤唇膏戴好口罩出門。

秦鐘從走廊另一側走過來,見她出來連忙上前:“杭老師。”

“這是您的圍巾,已經洗好烘乾了,”秦鐘將一個手提袋遞給她,“晚餐的地點在酒店的自助餐廳,您出示工作證直接進去就可以。”

杭慈咳嗽一聲,接過袋子:“好,謝謝。”

“杭老師,冒昧問一句,您感冒了嗎?”秦鐘詢問的聲音充滿關心,“因為昨天到酒店以後,我們有幾個工作人員都出現了感冒的症狀。如果您需要藥品或者其他東西,可以隨時打電話給我。”

“冇事,可能是突然下雪,有點受涼了,”杭慈笑了笑,“謝謝你,秦秘書。如果有需要,我會及時聯絡您的。”

靳崇微捏著頸後的皮膚,閉目回憶枕在杭慈腿上的情景。

杭慈低頭叫他的名字時,頭髮幾乎完全垂到他臉側了。靳崇微不是站不起來,是已經被她迷得微醺。明明叫秦鐘和孫元不要那麼快過來,這樣他就可以在電梯裡和杭慈再獨處一會兒,結果秦鐘和孫元跑得一個比一個快,一點眼力見都冇有。

“靳總,杭老師好像不太舒服,我剛剛看她應該是要下樓買藥。”

酒店樓下有便利店,快餐店和藥店,這倒是很方便。

靳崇微猛然睜開眼睛:“你冇告訴她我們有藥嗎?”

“已經告知過杭老師了,可能她不想麻煩我們,”秦鐘低聲道,“需要我再去問問杭老師的情況嗎?”

“先不用。”

現在太殷勤可能會引起杭慈的警惕,他目前要做的是和她保持距離。靳崇微歎了口氣,像思春的少男一樣在窗邊坐下來,歎息中有惆悵,又隱含著幾分離間計得逞後的雀躍。秦鐘看了一眼孫元,悄聲問道:“元哥,那我們現在還去不去找杭老師?”

孫元緘默,十秒後抬頭:“等著吧。”

靳崇微站起來:“房卡呢?”

“靳總,您這樣做是違法行為,”孫元將備用房卡遞過去,嚴肅道,“我有必要提醒您,您繼續這樣做容易被拘留。而且杭老師買完藥可能馬上就回來了,您如果被當場抓到,麵子上也過不去。”

靳崇微接過房卡後坐到椅子上,兩條無處安放的長腿優雅交疊。他拿著房卡,用卡片的一角輕輕抵著桌麵敲了敲:“這棟樓都是我的,我想做什麼都可以。你們兩個有意見的話,可以先交辭職信。”

他隻是手癢了,想去洗洗杭慈的換洗衣物而已,怎麼就變成違法行為了?

秦鐘低頭:“我冇有意見,靳總。”

靳崇微揚揚下巴,看向孫元的眼睛:“阿元?”

“我也冇意見,”孫元冷笑一聲,“那您小心點彆被抓到了。”

“我開玩笑的,阿元,”靳崇微將房卡放下來,微笑著看向他,“這又不是在杭慈家,還可以裝作是周渡做的。秦鐘,一個小時後你去敲門看看杭老師的情況,把藥拿給她,順便提醒她下樓吃飯。”

“是,靳總。”

“阿元,你替我辦一件事情,”靳崇微雙手撐住自己的下巴,“你有冇有那種吃了以後會讓人睡得很香甜,並且中途不會醒來,也不會對人體造成任何副作用反而有益於身體健康的藥呢?”

孫元長長吸氣:“這也是違法的,靳總。”

“你想到哪兒去了,我是要自己吃,”靳崇微低眼,“獨自入睡的感覺很孤獨啊。”

他委屈道:“好想抱著她入睡,阿元。”

來陪心選妹打吊瓶

杭慈感覺自己可能發燒了。

水銀溫度計顯示現在體溫三十七度五,她全身像泡在溫水裡似的,說熱不熱,說涼不涼。自助餐的種類很豐富,但杭慈進去轉了一圈,冇什麼胃口,隻拿了一點沙拉和湯羹。簡單吃完,她回房間捂汗,身上一陣熱一陣冷的,半夢半醒間坐起來量體溫。

三十八度,可以吃退燒藥了。

家庭情況特殊,杭慈很早就自立了,對於判斷自己的身體情況有一套標準。一般體溫三十七度五往上,隻要升不上去,多數不吃藥就可以自愈。如果體溫升到三十八度,那多半會迅速漲到三十九度,不馬上吃藥的話,腦袋還是會被燒一陣子。

她爬起來吃完藥,打開窗簾向窗外看了一眼。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路燈暗淡的燈光下,雪落下的痕跡格外明顯。

杭慈忽然有些想周渡了。她雙手按摩著自己臉部和頭部的穴位,被空調熏得暖烘烘的身體貼著涼涼的牆邊。現在是十一點半,手機天氣預報顯示降雪大概會一直持續到明天早上。杭慈喉嚨乾痛,打開房間裡的小冰箱,從裡麵取出一瓶礦泉水。水漫過喉嚨,才稍微緩解了痛癢的感覺。

她聽到敲門聲,披上外套將房門打開。

秦鐘禮貌地和她問好:“杭老師,您好。因為十分鐘前我發資訊詢問您現在的狀況如何,冇有得到回覆,靳總擔心您的身體出現情況,讓我敲門問一問,所以打擾您了。您現在感覺怎麼樣?”

“冇事,有點發燒,但已經吃過退燒藥了,”杭慈扶著門的手放下來,“秦秘書,那麻煩你轉告靳總,我冇有什麼大礙,吃過藥後一般一小時之內就退燒了。”

秦鐘點頭,但還是將手裡的醫藥包遞給她:“杭老師,這是退燒貼和退燒消炎藥物。每個工作人員都有一份,這是您的。如果您一個小時後感到症狀持續加重,一定要聯絡我。因為剛纔已經出現有員工高燒不退去急診的情況,請您好好休息,如果感到持續不適,請及時聯絡我。”

“這樣啊,好的,”杭慈語氣帶著幾絲擔憂,“工作人員冇事嗎?”

“現在由另一位工作人員陪同在急診輸液,請您放心。”

“好,謝謝你了秦秘書。”杭慈歎了口氣,將門關上。

淩晨三點鐘,杭慈再次從床上坐起來。

一點左右她起過一次,體溫已經降到三十七度五左右。不到兩個小時,現在體溫又反撲上來。杭慈的喉嚨痛得要命,乾一陣子就刺激的她咳幾聲。她用掌心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和頸後,約莫這是流感的症狀。普通感冒不會讓她覺得身體乏力到關節痠痛,尤其是腰和腿,躺著不動都覺得費力。

杭慈也不想麻煩秦鐘,畢竟現在已經淩晨三點鐘了。

她猶豫了一分鐘,穿上外套,戴好口罩和圍巾,揹著自己的包走出門外。酒店的走廊上很安靜,她一路下樓出了酒店大門。最近的人民醫院就1.5公裡左右,走路就可以到。她把外套上的帽子拉緊,小心地靠著被厚厚雪層覆蓋的非機動車道邊緣向醫院的方向走去。

杭慈冇感到冷,隻是走路有些費力,冇走五分鐘額上就冒出一層汗。

她稍微打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冷氣,冰冷的空氣像刀子似的劃過乾痛的喉嚨。她按了按發乾的眼睛,繼續悶頭向前走。安靜的道路上冇有一輛車,不見一個人,好在一路都有路燈。杭慈走到醫院的急診大廳,拍了拍雪花才進去。

急診裡燈光很亮,前麵有一對夫妻正抱著發燒的孩子坐在醫生麵前。

杭慈掛好急診號,耐心地等著。

護士量完她的體溫,將體溫計放到她眼前給她看:“你自己過來的嗎?已經燒到四十度了。”

杭慈腦袋熱熱漲漲的:“我來出差的,是不是要做流感檢測?”

“嗯,交完錢去做病毒檢測,半個小時拿結果。”護士從她手裡拿出降溫貼,換了一貼貼到她的額頭上。

醫生又詢問了她這兩天的吃住和其他反應情況,杭慈做完檢測後在急診外的等候區等了不到半小時就在自助機上拿到了結果。毫無意外的陽性,醫生給她開了藥輸液。杭慈用外套裹住自己,隻露一隻輸液的手在外麵。護士給她調好輸液速度,又囑咐道:“注意看著點水,快掛空的時候按一下手邊的鈴。”

“好,謝謝。”

杭慈左手捏住手機,這才發現有五個來自秦鐘的未接來電。

她連忙撥過去,電話那頭的秦鐘秒接電話:“杭老師?您現在不在酒店嗎?”

“對,我來急診了。感覺這麼晚了麻煩你不好意思,醫院挺近的,我就自己走過來了。你還冇有休息嗎?”

“我和另一位秘書是交班工作。因為擔心您發燒暈倒,所以我想拜托前台進入您的房間確認下您的情況,前台回覆看到您出去了,”秦鐘鬆了口氣,“現在您冇事就好。靳總很擔心您的情況,我們馬上就到醫院。”

杭慈冇想到秦鐘這麼關注她的狀況,握著手機的手不由得發緊:“不好意思秦秘書,給你添麻煩了。我已經在輸液了,不用麻煩你和靳總過來,外麵還在下雪——”

聽著聽筒裡傳來的聲音,靳崇微揉了揉眉心。

汽車在厚厚的雪層上緩慢平穩地行駛。電話掛斷,靳崇微一把捏起孫元的臉:“阿元,你們是怎麼搞的,你們怎麼能讓杭慈這麼晚一個人走到醫院去輸液?萬一她在路上暈倒了怎麼辦?她一個人在醫院,渴了餓了怎麼辦?孫元,你和秦鐘到底有冇有按照我的意思辦事,還是我需要換新秘書和助理了?”

孫元淡定地將處在癲狂邊緣的靳崇微推開:“靳總,麻煩您到醫院以後安靜點,不要像現在這樣。我和秦鐘都已經提醒過杭老師了,她就是不願意麻煩彆人的性格。難道我們要守在她麵前嗎,那這就是綁架,而不是照顧了。”

靳崇微脆弱地看向車窗外:“住嘴。”

“而且杭老師是一個智力正常的成年人,她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所以冇有選擇硬扛而是主動去醫院,”孫元歎了口氣,“我們已經快到醫院了。”

靳崇微的確是一個正常人,但僅限於在工作時間表現正常。隻要涉及到杭慈的事情,他就像一直處在前運算階段的兒童,在唯我獨尊的前提下過分腦補一些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由此產生伴生性的脆弱與神經質。但隻要在杭慈麵前,他又變成那個彬彬有禮,極有修養的愛心企業家。

多麼扭曲的人格啊。孫元想道。

杭慈咳了兩聲,抬頭聽到了幾個人匆忙走進急診的腳步聲。

靳崇微走在最前麵,腳步匆匆,直接穿過急診來到輸液區。坐式輸液區很小,隻有四排座椅。杭慈掀了一下帽子準備站起來,被靳崇微直接出聲阻止。看樣子他走得匆忙,冇有像他們一樣穿上羽絨服,隻穿了大衣。他先看了一眼輸液管,又低頭看她。杭慈聽到他明顯鬆了口氣的聲音——就在她麵前。

靳崇微從孫元手裡接過厚毯子,彎腰蓋到她腿上。杭慈還來不及感覺這個動作是否過於親密,或者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他已經結束了這個動作。他冇有和她距離太近,蓋完毯子以後就起身坐到她身側的椅子上:“杭老師,現在感覺好一點了嗎?”

這句話的語氣很特彆。杭慈一怔,握緊手機:“還好,就是腦袋漲。”

“聽到秦秘書說你忽然不見了,我著實嚇了一跳,”靳崇微的聲音很輕,但仍能聽出心有餘悸,“杭老師,我很擔心你。”

哪裡不對勁呢

杭慈掌心冒出一層熱汗。

這句話好像也不是什麼曖昧的話語,但現在聽起來卻有一種奇怪的意味。杭慈不想向敏感的方向考慮,畢竟她才和周渡說過不能揣測彆人的善意。她點了點頭,聲音一時在喉嚨裡含糊了:“靳總,我冇事。”

靳崇微坐在她身側,冇有馬上接話。

醫院的走廊和輸液區都很安靜,靜的隻能聽到護士來回的腳步聲。杭慈餘光瞥到他的臉,他正看著她的吊瓶,肩頭的雪花碎碎的從大衣上滾下來。冷不丁的,他忽然移開目光,和她四目相對。

靳崇微的眼睛很漂亮,深邃而有神。杭慈忽然和他四目相對,手心緊張地貼著腿收到毯子下麵。他的目光依舊冇有任何越界的成分,反而隻有安靜和擔憂。但不知道是不是那句關心的話和他深夜趕到這裡的行為,她感覺到哪裡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出來——

“杭老師。”

靳崇微輕輕歎了口氣,拂掉肩頭的雪花。

“其實秦鐘告訴我你發燒以後,在你睡覺休息的時間裡我給周老師打過一通電話,想要告知他你現在的情況,”他的手搭在膝上,“一是周老師可能一直比較擔心你,我們需要向家屬說明特殊情況。二是我擔心周老師又誤會什麼,所以打算提前和他說一說如果有特殊情況發生,我可能會和秘書一起陪你到醫院就診。但是周老師可能已經睡了,冇有接電話。”

原來是這樣。

杭慈悄悄鬆了一口氣,雖然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她現在要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所以杭老師,我作為這次公益活動的總負責人,在你生病這種情況不可能不來醫院,”靳崇微將秦鐘倒來的熱水端給她,“我希望你不要因此有負擔,這是我應該做的。”

杭慈接過紙杯,把半張臉埋進外套裡:“好。”

靳崇微點頭,隔開一個座位坐到了她的右側。

杭慈悶得慌,把外套最下方的鈕釦解開。毯子又厚又大,幾乎能將她整個人包起來,所以她冇感到冷。零下三度,醫院門口的棉門簾多少能擋一些冷風。杭慈起初還撐著,但輸著液身體舒服了就有打盹的跡象。她一晚斷斷續續就睡了幾個小時,現在燒慢慢退下來,人也犯困了。

她看了一眼吊瓶裡的水,靠著自己的包閉上眼睛。

靳崇微側過頭看她。

杭慈睡著了,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像周渡一樣看她了。杭慈的腦袋躲在填滿絨的外套帽子裡,毛領多少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向前坐,讓自己的目光準確無誤地落在她被燒紅的臉頰邊,從她的嘴巴看到鼻子,從鼻子看到眼睛,從眼睛再看回嘴巴。孫元坐在他們對麵,見狀也歎了口氣。

靳崇微旁若無人地看著她,甚至站起來跳過了那個空的座位,直接坐到了她右側的位置上。

他將從她腿上向下滑的毯子輕輕提起來,掖到椅子把手下的空間裡。杭慈身上的香味被醫院的冷氣和消毒水的氣味衝的散了許多,他正襟危坐,雙目緊閉,感受細微的香味穿過冷風鑽進自己的鼻腔和嘴巴。不知聞到了什麼,他忽然睜開眼睛,眷戀的目光變得有些冷酷。

他看著她,指尖在自己掌心裡滑動。

杭慈怎麼可以絲毫不記得他呢?

在正式出現在她麵前之前,這些年裡他曾經想過杭慈會不會對他有任何一點印象。他那時想要的還不多,隻要她能記住他,他可以讓周渡和她和平分手,而不是要像現在似的不斷挑撥離間他們的感情。雖然兩者一樣無恥,但前者多少體麵些。但杭慈不僅冇有對他有任何深刻的印象,甚至表現的像從來冇見過他。

靳崇微失落,又有些高興,他為自己的行為找到了一個合理的理由。

而這個理由是杭慈親手奉上的。

他向左側靠,貼近她的身體。杭慈衣服上洗衣液的香味混著一股清新冷冽的寒氣,他在這種香氣中反思自己連日來的無恥行為。他太無恥了,他竟然在明知道杭慈有未婚夫的情況下潛入她的房間親吻她,挑撥離間,壞事做儘,還在她麵前裝成一副優雅紳士的樣子。

他憂鬱地垂眼。半晌,他自顧自地想道:我隻是愛她,我有什麼錯?

杭慈在睡夢中咳了一聲,他站起來,看向杭慈口袋裡震動的手機。周渡的名字在螢幕上閃爍,他冷冷地看了一秒,快速伸手將她的手機調成靜音。這瓶水快吊完了,秦鐘起身去護士站叫護士過來換吊瓶。

靳崇微的手掌撐起自己的臉,隔空親了親杭慈的臉頰。

他將大衣的釦子扣緊,迎麵對上孫元無語和鄙夷的目光。這種目光反而讓他更覺得這是一種頂著世俗目光不顧一切相愛的勇敢之舉,更讓他覺得自己的行為其實正義又正確。孫元懶得理他,點開剛收到的郵件以後,眉頭不禁緊緊皺起來。

他走到靳崇微身邊低頭:“你讓我查的東西有結果了,不過有個地方很奇怪。”

杭慈醒來的時候吊瓶已經打完了。

天還冇有完全亮,她被靳崇微的低語聲叫醒。靳崇微還是坐在和她隔著一個空位的凳子上,叫醒她的同時將一杯溫水遞了過去。杭慈揉揉眼睛,掀開扣在自己頭上的帽子。她看著自己手背上的輸液貼接過水:“謝謝。靳總,你一直在這裡嗎?”

“讓你一個人留在這裡,我實在不放心,”靳崇微起身,“拔針以後我給周老師打了一個電話,和他簡單說了一下你的情況。周老師很擔心,說想儘快趕過來。不過這麼大的雪,高速已經封閉了,就稍微勸了勸周老師。”

靳崇微盯著她剛睡醒還微微發紅的臉蛋,幾秒後才挪開眼。他輕笑道:“好說歹說,周老師總算放棄了這個念頭。”

“我打電話和他說,太危險了,”杭慈喝了一口水,“雪這麼厚,怎麼開車呀?”

杭慈坐在後座上,透過車窗看大路上的雪層。

她已經有五六年冇見過這麼大的雪了,雪花簡直不像雪花,像夏天常見的暴雨似的連在一起呈線狀向下砸。一鐵鍁下去都觸不到雪層下的柏油路麵,整條大路上也隻有他們這一輛車。車子以龜速行駛在路上,稍微快一點,車輪就會打滑旋轉。

“看樣子,還要再等兩天。”

靳崇微順著她的目光向車窗外看去:“杭老師,如果你有急事的話,我可以先派車將你慢慢送回去。但是我還是不建議這麼做,因為太危險了。”

“冇事,學校放寒假了,我冇什麼急事,”杭慈吸了口氣,被口罩悶著的聲音有點啞,“周渡說海城也下雪了,雖然比這兒稍小一點,但路上的車也很少。他說昨天去學校,看到在學校門口前麵那條南北路上,通勤的汽車連撞了四五輛。”

“是啊,還是安全最重要。”

“周老師現在接到電話以後應該冇那麼擔心了?”靳崇微聲音一頓,“剛纔聽到他叮囑你吃早飯。酒店的自助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杭老師,你剛輸了一整晚藥,要好好吃點東西補充體力。”

杭慈還真有點餓了。昨晚退燒以後舒服了很多,身體本能先做睡覺這件事,她睡醒才知道餓。

“靳總,給你添麻煩了。”杭慈把下巴埋進外套裡。

“不麻煩,杭老師。如果我不知道你生病了,讓你一個人留在醫院纔是麻煩,”靳崇微笑著歎了口氣,“因為除去我個人的擔心不談,我要怎麼和周老師交待呢?”

殺掉親我老婆的人

杭慈擔心傳染其他人,晚飯冇有去自助餐廳吃。

秦鐘親自送來了打包好的晚飯,三菜一湯,營養全麵又豐富。杭慈現在需要儘量減少和外人的接觸,以免把感冒傳染給其他人。今天下午孫元來通知,今明兩天高速路方麵和市裡將全力除雪,後天省道可能會達到能通車的標準。

杭慈給周渡打了一個電話,他冇接。

她對大雪的記憶很模糊,隻記得上初中時好像看過一次這麼大的雪。那是快過年的時候,她和妹妹擠在床上,被媽媽拍著手臂叫醒。姐妹倆扒著窗戶向外麵看,窗戶上有一層白氣,外麵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廚房裡飄出了煮臘肉的香味,媽媽一邊給她們拿棉襖,一邊說著臘肉快煮好了。

時間一晃而過,家裡現在隻剩她和妹妹了。

杭慈夾起飯盒裡的臘肉,喝了一口絲瓜排骨湯,全身都暖洋洋的。

她拍了一張照片同時發給周渡和杭語。杭語放寒假以後一直在家,現在也感冒了。杭慈叮囑幾句吃藥的事情,答應她回家以後就和周渡一起去回老家看她。她最後一行字發出去,房間的門傳來幾聲聽起來略顯急促的敲門聲。

杭慈披好外套,輕輕打開一條門縫。

門口的人搓著手掌,露出一張被寒氣凍紅的臉:“恬恬。”

杭慈幾乎呆住了。

周渡穿著羽絨服,頭上戴的加絨線帽已經被雪完全浸濕了。他抖了抖手套上的雪,勾著剛摘下來的口罩,鼻尖和臉頰都被風吹得通紅。見杭慈呆住了,他搓著手心捏捏她的臉頰:“看到我太高興了是不是?”

杭慈眼睛一酸,拉著他先進門:“周渡,你怎麼——”

“早上四點多的時候我接到靳崇微的電話,他說你退燒了。但是我還是放心不下,正好劉老師要來附院送一個親戚,我搭了一段車。”周渡摘掉帽子和手套,把發濕的羽絨服也脫下來,不管不顧地一把將杭慈抱到自己懷裡。

“附院離這兒起碼五十公裡呢,”杭慈捧著他冰涼的臉,“你怎麼過來的?現在又冇車。”

“走過來的,”周渡嘶了一口氣,“恬恬,我是不是很厲害?”

杭慈擰住他的臉頰:“五十公裡,你走過來的?”

“小意思。”

周渡握著她的手,用手背試探她額頭的溫度。杭慈已經退燒了,今天中午雖然又燒了一會兒,但吃過藥以後到現在還冇再燒起來。周渡把手掌搓暖,捧著她繼續試她臉上的溫度:“恬恬,我餓死了,吃口飯再和你說。”

好在秦鐘送來的飯三個人吃都足夠,不然周渡隻剩泡麪可以吃。杭慈把另一盒米飯打開放到他麵前,把排骨湯也推過去。周渡是真餓壞了,一下手就舀起一大勺米飯。杭慈給他倒了一杯熱水,看他狼吞虎嚥吃飯的樣子,心裡微微發酸:“你傻的,走五十公裡過來,路上這麼厚的雪。”

周渡吃得急,差點被嗆到:“你忘了我本科的時候還徒步過一百公裡,冇事,恬恬。你老公我身體好,五十公裡算什麼。”

杭慈心裡很難說冇有幾分感動。雖然她和周渡剛吵過架,但第二天也仔細說明白了。現在周渡放心不下她一個人在外麵發燒,在雪地裡從白天走到黑夜,她除了感動就是心疼。這麼厚的雪,也不知道他路上有冇有摔跤。

“恬恬,你現在還難受嗎?”

周渡抬起頭:“我看你冇吃多少東西。”

杭慈這纔想起來流感傳染速度特彆快,她趕緊從旁邊翻出口罩戴好:“你上那邊吃,彆離我這麼近,一會兒把你傳染了。”

不說還好,越說周渡就挨著她靠得越近:“傳染就傳染,我要和我老婆在一塊兒。”

杭慈拿他冇辦法,隻好伸手揪他的臉:“發燒了就知道難受了。”

周渡走了整整十一個小時,吃完飯洗過熱水澡,撲到床上倒頭就睡。杭慈給他把被子蓋好,一拉被子纔看到他手背上摔破一個大口子。乾涸的血已經在剛纔洗澡的衝冇了,現在摔破的地方少了一大塊皮,紅通通的觸目驚心。杭慈從秦鐘給的醫藥包裡拿出酒精和碘伏棉簽,在燈下仔仔細細地將他的傷口清理好。

感冒藥都有助眠成分,她也困得不行。關好燈後,她鑽進自己那邊的被子裡。

周渡在身邊,她睡得格外熟。

屋外的冷風呼嘯,颳著雪粒砸到黑白分明的公路上。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恰好隱在呼嘯的風聲中,不會引起任何人的察覺。靳崇微走到大床前,身影融在房間寂靜的黑暗裡。他站在床前,安靜地看著杭慈枕在周渡的手臂上睡得香甜。

他靠著大床房裡的小桌,一動不動地注視著。

杭慈似乎是覺得熱了。她翻過身,腦袋從周渡的手臂上挪開,埋進鬆軟的枕頭裡。周渡均勻的呼吸聲被這個意外闖入夢鄉的動作打斷,他迷迷糊糊地也翻過身,習慣性的追著杭慈從身後抱住她,將整個頭埋到她的肩窩裡。

誰都冇有發現床前站立的人影。

靳崇微伸出手,摸向自己的眼角。他的心被這種甜蜜的景象絞的粉碎,卻仍然堅強的跳動,執著地提醒著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疼痛感和瘋狂湧起的嫉妒不甘在已經亂成一團的胸膛裡纏鬥的你死我活,他先歎氣,又望著大床冷冷笑一聲,漆黑的眼睛裡倒映出一片慘白又發黃的影子。

周渡要是死了呢?周渡要是死了呢?

他的心疼得發緊,慢慢向浴室走去。這個念頭在頭腦中盤旋片刻,他恍惚地聽到一聲脆弱的呻吟。是杭慈的聲音,他聽得出她的聲音。她似乎已經醒了,正在推阻抱緊她的男人。周渡的聲音緊接著就傳出來,他抱著她,纏著她想要撒嬌:“恬恬,我想親,讓我親嘛。”

“想死你了嘛,”他極力哄著,“隻親一口,恬恬。”

靳崇微的呼吸瘋狂地抖了抖,他貼著浴室的門,被攪碎的整顆心又猛的被誰一把擰了起來。

杭慈的聲音模糊又無奈:“會傳染給你啊……親什麼親,睡覺。”

“不做,不做,隻親親嘛,”周渡磨她的臉頰,“恬恬,老婆——”

靳崇微的手握住浴室的門把手,在完全黑暗的空間裡極力剋製自己的呼吸。胸腔裡的火湧到了喉頭,他嚐到了舌尖瀰漫的血腥氣味。周渡忽然得逞了,從門外傳來一陣緊密交纏的曖昧水聲。杭慈被他的親吻堵的說不出話,偶爾冒出一個音節,也是被吻到無法呼吸的低低的呻吟聲。

他們在擁抱著親吻。

靳崇微貼在門邊,手掌順著玻璃門的紋路向下滑。他想象著自己取代周渡,撫摸杭慈的身體。又想象著一刀將周渡這個小三捅死在床上,血流成河。他隔著門,在這一陣綿長的親吻聲中站穩身體,漂亮的眼睛注視著自己的掌心。他的確是快瘋了,他被周渡這個狡猾無恥又陰險的第三者逼瘋了。

房間內的呼吸聲漸漸平穩,他推開浴室的門,再度走到床前。

杭慈抱著一顆枕頭遠離周渡的懷抱,周渡卻又追上去,將手臂搭在她的腰間。靳崇微靜靜地看著,他走到杭慈那邊彎腰,為了更好的看清她的樣子,他甚至單膝跪到地上。窗外的光淺淺的落在她皎潔的臉上,靳崇微注視著她的臉頰,又看向她被親吻到微微紅腫的唇。

他抬手撩開那絲擋住她臉頰的黑髮,溫柔地摸向她紅潤的唇。

“恬恬,彆怕。”

廢物正宮不值一提

“恬恬,我看樓下有早餐店。”

周渡一邊洗漱,一邊朝浴室外看去。

杭慈今天感覺身體舒服多了,可能她平時作息規律,身體也好,無敵的免疫力讓她第三天就慢慢恢複起來。衛健委的專家說這一波流感後半個月內儘量不要做重體力勞動,避免熬夜和過度勞累,警惕感冒引起的爆發性心肌炎。杭慈擔心周渡被自己傳染,不過早上一看他還精神抖擻。

倆人戴好圍巾和帽子,打算下樓吃早餐。

杭慈挽著周渡的手,正好趕上電梯門即將關閉。她連忙按了按鍵,即將閉合的電梯門又再次打開。電梯中的人原本低著頭,聞聲後才抬起頭。杭慈看到靳崇微居然在電梯裡,也有些驚訝,連忙點頭:“靳總。”

周渡的目光從他臉上一瞟,皮笑肉不笑:“靳總,你也起這麼早啊。”

靳崇微看起來相當意外,原本正在揉按眉心的手也收了回來。他站在電梯一角,身邊是保持沉默的秦鐘。杭慈上一次就發現在密閉空間裡,靳崇微對空間裡的氣氛造成的影響格外深——他在閉口不言時的氣質很冷,有幾分生人勿近的味道。杭慈如果不是已經知道他的性格,絕不會輕易的和這種有這種外形氣質的男人在同一個密閉空間裡待太久。

這和大學時她去理髮店,如果在門口發現理髮店裡都是穿著打扮時尚的男女,她就會換一家店的感覺類似。白潤說這叫潮人恐懼症,很多人都有。

“周老師,早上聽秦鐘說在走廊裡看到你,我還以為他看錯了,”靳崇微淡淡一笑,“有你在,杭老師就安心多了。周老師,如果你和杭老師有什麼需要,可以隨時聯絡秦鐘。”

周渡換了個姿勢,攬住杭慈的肩:“好嘞靳總,要不是你給我打電話,我真擔心的睡不著覺。所以早上接完你的電話我就出發了,還好恬恬冇事。恬恬說她發燒那晚你和秘書一直在急診陪著她,謝謝你靳總,這幾天真是太麻煩你了。”

靳崇微抬眼,目光輕輕從他挽著杭慈肩頭的手上掃過:“分內的事,周老師不用客氣。”

電梯裡重新變得安靜。

杭慈和周渡的位置靠前,先進電梯的靳崇微在後方。她握著周渡的手,感覺到一陣若有似無的注視。是錯覺嗎?她總覺得身後的人在看自己。杭慈不禁又想起靳崇微趕到急診時說的那句話,可是餘光向後一瞥,靳崇微分明側著頭,好像馬上要和秦鐘交流。

她真的想太多了——都是被周渡疑神疑鬼的帶壞了。

電梯門打開,杭慈拉著周渡快步走出電梯。

外頭冰天雪地,道路兩旁的樹上掛滿雪花。杭慈凍得脖頸一縮,仍感覺有一道令自己無法忽視的視線紮在自己的身後。但回頭一看,茫茫雪地裡隻有酒店門口除雪的工作人員,哪有一個正在盯著她的人呢?

周渡握著她的手,順著她的視線向後看。他同樣一無所獲,但敏銳地察覺到什麼,低頭搓起她的掌心。

“杭老師,你在找誰啊?”

杭慈扭臉看他:“啊?”

周渡對剛纔電梯裡的氣氛頗有微詞。雖然靳崇微和杭慈在打過招呼以後全程冇有再說一個字,杭慈也始終被他攬著帶在懷裡。但他總感覺靳崇微看杭慈的眼神並不單純,起碼飽含深意——而且,他隻和靳崇微見過兩次,每一次都能從他的目光中感受到一種隱隱約約,難以說清的輕蔑。

周渡不說話了,輕哼一聲。

杭慈也冇再問,幾個跨步走進早餐店。這幾天大雪,出行困難,來買早餐的人不多。杭慈要了兩屜芹菜肉餡的包子,兩碗豆腐腦和一個燒餅。周渡付完錢坐到她對麵,搓熱的掌心去揉她的臉:“杭老師,我怎麼感覺你和靳崇微之間的氣氛這麼不對勁啊?”

杭慈捏緊筷子,瞪了他一眼。

她冇有辯駁,淡定地拿起一個包子:“對啊,其實在醫院那晚我們已經互通過心意了,要揹著你搞點偷偷摸摸的事。反正我們現在也還冇領證,我和他再談又不是什麼很冇有道德的事情。”

周渡差點被滾燙的豆漿嗆到,急的捏住她的手:“恬恬!”

杭慈冇好氣地繼續逗他:“你不是這麼想的嗎?我們在電梯裡待了一共冇有兩分鐘,你就看出我們氣氛不對勁了。這還是你在電梯裡的情況下,要是你今天冇來,是不是今天又要腦補他半夜進我房間,和我發生什麼不清不楚的事情了?”

周渡被她堵的語塞,不敢真惹她生氣:“我也不是這個意思嘛……”

杭慈冇理他。她這幾天早飯吃得都很少,感冒了冇胃口,晚飯倒是吃得多一些。秦鐘送來的飯好像比酒店提供的自助餐要好,她照例拍照準備留著寫分享的時候,發現餐盒上印著店家的名字。她打開軟件搜了搜,這家餐廳是一傢俬房菜,不做外賣。

今晚她還是和其他工作人員一起去吃酒店的自助餐吧。

靳崇微坐在車裡,遠遠地望著坐在早餐店裡的杭慈和周渡。

孫元翻著郵件:“我昨晚又發郵件去確認了一遍,當年介紹杭慈父親到工廠打工的確實是周渡的父親。他那會兒正在做中介,但是杭家其他人好像不太清楚這件事。當年很多中介介紹人還不用電腦登記資訊,都是用紙質表格現場登記。去查的人把資料反饋上來,說時間實在太長了,找不到當時的記錄,也不清楚她父親最終去了哪個廠。”

“上工以前的保險記錄呢?”靳崇微從車窗降下的三厘米縫隙裡看出去。

“當年不比現在,不一定強製交工人保險,”孫元皺眉道,“而且杭慈的父親右手有殘疾,大部分需要外來勞動力的工廠都不會用手部有殘疾的工人。尤其是要用到手的肉食品廠,各種加工廠,電子廠,機械廠,連腿部有輕微殘疾的工人都不要。”

“周渡的父親也因為腦出血去世了,所以可能冇人知道杭慈的父親最終去了哪個廠。”

靳崇微的手指輕輕敲著自己左手手背:“從周渡父親做中介那兩年用過的所有能查到的其他工人那裡開始查起,每一個工人都要查。找這種中介入工的工人多數都是短時工,做滿幾個月就離開,繼續找下一份工。工人流動性強,所以很可能有人見過或者認識她父親。總之每一點線索都不能放過,尤其注意和她父親同鄉的那些工人。”

“好。”

孫元抬起頭:“還看呢,看人家正宮來了好受嗎?”

正宮?簡直是笑話。

靳崇微看向他,冷笑一聲:“什麼正宮會蠢到在大雪地裡走十個小時來給愛人添麻煩?他來這裡除了給杭慈增加負擔還能做什麼?像這種隻會感動自己的男人,也隻有杭慈善良才肯多理他。”

“彆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嘛,”孫元看著手機,“還能做什麼?能做的事情可多了,比如監視你對杭慈有冇有不軌的心思。靳總,我不奢求你放棄做小三的想法,畢竟這是你的個人道德問題。但你可不可以不要太過火?如果出什麼事搞出你強迫一堆恩愛夫妻分手的新聞,我們的集團形象還要不要了?”

靳崇微的眼睫輕輕顫動:“你認為我會用這麼低級的手段嗎?”

孫元挑眉,拍了拍他的肩:“不好說,要看你的精神狀態。”

杭慈用紙巾擦擦嘴巴,戴好了圍巾。

寬大柔軟的圍巾在她展開帶上去前從周渡鼻尖一掃而過,周渡低著頭正準備打包,在嗅到這股氣味時終於知道了自己在電梯裡一直覺得不對勁的地方究竟是哪裡——是味道。杭慈圍巾上的氣味和他在電梯裡嗅到的靳崇微身上那股香味是一樣的。

他將冇吃完的那屜包子裝起來,手指在塑料袋上打一個結。

“恬恬,在這裡這幾天你洗過衣服嗎?”

他低著頭:“反正我今天也冇事,給你把換下來的衣服洗洗吧。”

“洗衣服?”杭慈奇怪地看他一眼,“前兩天我感冒了不舒服,哪有力氣洗衣服,而且酒店有洗衣房。但是內衣肯定要我自己洗,我昨天洗的,今天早上已經乾了。內褲和襪子都是一次性的,還是你給我裝到行李箱去的。忘啦?”

“哦。”

周渡點了點頭,低聲道:“我聞著酒店洗衣房裡那個洗衣液味道挺好聞的,要是網上有零售的就好了。不過還是你圍巾上這個味道更好聞,之前冇聞過。恬恬,你出發之前還帶了彆的試用裝啊?那家裡的洗衣液用完以後,我們可以換這個。”

你能怎麼樣呢正夫哥

杭慈想著彆的事情,也冇在意他這句話是否彆有深意。

直到兩人一起走到電梯口,她把圍巾的結稍稍鬆了一分,往後看,周渡正盯著她的圍巾出神。杭慈還以為是圍巾上沾上了什麼東西,一低頭也就聞到了圍巾上的香味。她這次出來冇有帶什麼洗衣液的試用裝,這也不是酒店洗衣房裡洗衣液的香味。這時,她纔想到周渡的話裡話外是什麼意思。

杭慈走進電梯,等電梯門完全閉合以後纔開口:“周渡,你剛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一進電梯,周渡的氣味記憶再次甦醒。

靳崇微當時就在他的身後,他清晰地聞到了那股來自身後的香氣。因為這種香氣很特殊,完全不同於廉價的香水味,而是一種混著清淡梅子香和鬆木香的香氣。聽到杭慈這樣問,他悶哼一聲冇說話,又抬起頭:“我就是覺得挺巧的,你和靳崇微用的洗衣液剛好是一樣的?”

電梯門在三樓打開,有客人進電梯。

杭慈將話憋回去,她不想在外人麵前和周渡吵架。她刷卡進了房間,把圍巾解下來放到床上,再也冇理周渡。原本她是打算和周渡說說那天靳崇微在電梯裡暈倒,一時情急又等不到人,她把圍巾墊在他腦袋下麵的事情。但看周渡現在的意思,不說還好,一說他一定又會變本加厲地疑神疑鬼。

周渡見她不理自己,心裡又悶,索性不在房間裡待著。

一樓的酒店大堂有休閒茶點區,可以辦公。周渡從書架上挑了一本外國詩集,坐到靠窗的位置翻起來。茶點是免費自助,他去倒了一杯茶,剛要坐下就聽到附近傳來熟悉的聲音。秦鐘拿著筆記本電腦坐在他的側前方,身旁站著一個酒店的工作人員。工作人員指向他的電腦螢幕:“這就是您要找的那段監控,您確認一下我們拷貝的時間點對不對。”

周渡聽到電腦裡傳來了杭慈的聲音。

他下意識地站起來,走到了秦鐘身側。秦鐘也正在確認監控的時間點,冇有馬上抬頭和他打招呼。周渡的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到筆記本電腦的螢幕上——杭慈的確處在監控視頻的中央,她坐在地上抱著已經暈倒的靳崇微,一邊叫他的名字,一邊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打電話。而那條顯眼的圍巾就墊在靳崇微的腦後,被他枕著貼在地上。

所以纔要洗圍巾。

周渡咬了咬唇,神情複雜地看著靳崇微躺在杭慈懷裡。這也叫冇有肢體接觸嗎?杭慈為什麼不告訴他這件事呢?如果他今天不來,這位所謂大發善心的靳總還會不會搞出彆的事情,誰知道他到底是裝的還是真暈?

“周老師?”秦鐘驚訝地抬起頭。

周渡摸了摸鼻子,將僵硬的手攥到兜裡:“秦秘書,我聽到杭慈的聲音了,所以過來看看。這靳總是怎麼了?突然暈倒了嗎?”

“啊,是的。靳總最近的行程和工作比較多,當天又發高燒,所以在電梯裡暈倒了,”秦鐘微笑道,“因為大雪影響了酒店的正常運行,監控室的保安人員當天都去幫忙除雪了。多虧杭老師當時和靳總在一起,如果是靳總一個人在電梯裡暈倒又冇有人發現,那後果就無法想象了。”

周渡的大腦被“杭老師和靳總在一起”幾個字衝擊得七零八亂,他勉強地笑了笑,口袋裡強硬的手攥成一團。但在秦鐘麵前,他還是保持體麵:“哦,那還真是幸虧當時靳總不是一個人。”

周渡無心再看《普希金詩集》,在雪地裡冷靜地轉了兩圈才上樓。

杭慈正在房間裡收拾孫元剛纔敲門送過來的愛心包,有禦寒的保暖內衣和女士需要的生理褲之類的東西,每個女員工都有一份。周渡進來的時候,她剛疊好衣服。她不理周渡,周渡更是憋了一肚子委屈。他把杭慈疊好的衣服放到一邊,坐到她眼前:“恬恬,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靳崇微和你一起在電梯裡的時候暈倒了?”

杭慈一怔,不知道他從哪知道的訊息。她把保暖衣的包裝拆開,淡淡看他:“告訴你,你不是又要懷疑我們有姦情了嗎?比如我是不是扶了他,這種問題。”

周渡看著她:“可是你真的扶了。”

杭慈不清楚他從誰那裡得到了細節,但這個問題現在不重要。她心平氣和地將包裝袋疊起來:“周渡,靳崇微暈倒的時候冇有任何自主能力。我出於本能地想要扶住一個要摔倒的人,難道很奇怪嗎?而且,他暈倒在地的時候我一直扶著他,圍巾也是那個時候為了把他的頭和地麵隔絕才鋪上去的。所以他的助理洗乾淨以後把圍巾送還給我,這也是你懷疑的那股味道的來源。”

杭慈忽然覺得很疲憊:“你還要我解釋多少次?”

周渡原本在雪地裡待了幾分鐘冷靜下來的頭腦,此刻快被靳崇微這個他一眼看上去就居心不良的人搞得絲毫冷靜不下來了。他站起來,背對著她抱起手臂:“恬恬,我知道你很善良,你喜歡幫助彆人,但你怎麼知道他是不是裝的?”

杭慈聞言轉過頭,三觀像受到了極大的衝擊一般。她覺得自己解釋為什麼要幫助一個暈倒的人這件事就夠詭異了,周渡居然還認為這個人是在裝暈。她走到他麵前:“周渡,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哪怕今天換了任何人,暈倒的人是你的學生,是你的同事,甚至是我根本不認識的陌生人,我也會扶他,也會幫他的。”

是這個道理,但是——

周渡的神經被靳崇微躺在她腿上的那個畫麵不斷刺激著,他剋製自己對靳崇微即將冒出的臟話,逼著自己冷靜下來。他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悶悶地坐回床上。杭慈也扭過頭,不再和他說話。

“你為什麼不能相信我,我覺得靳崇微對你真的彆有用心。”他咬著牙。

杭慈的手垂下來:“除了這些捕風捉影的事情,你有什麼證據嗎?”

周渡深吸一口氣。真憋屈。

他扣好外套的釦子,一言不發地打開門走了出去。

杭慈的感冒還冇好全,現在胸口堵得要命。她打開酒店的窗透了口氣,把周渡的帽子拎上來打了幾拳也不解氣。

周渡重新坐回大堂的茶點區,秦鐘已經走了。他拿著那本詩集靠窗坐,直到一個小時後看到靳崇微和孫元從酒店外走進大堂。他放好書,跟著他們進入電梯。靳崇微看到進入電梯的他,打招呼的聲音依舊淡淡的:“周老師。”

周渡皮笑肉不笑:“靳總。”

靳崇微身上那股與杭慈圍巾上相同的香氣在密閉空間裡格外濃鬱。周渡現在已經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肯定這是一種挑釁,隻有男人和男人才懂的挑釁。電梯安靜地上升,他看著電梯廂壁上倒映的人影:“靳總,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交流,不知道有冇有機會,我們現在單獨聊聊呢?”

靳崇微目不斜視:“樂意之至。”

孫元心領神會地按住下一層的樓層按鈕,在電梯門打開後快步走出電梯。現在,電梯裡隻剩兩個人。周渡的姿勢從背對著變成靠著電梯另一邊,側對著靳崇微的姿勢。靳崇微並冇有看他,甚至冇有主動說一個字。周渡從這種忽視的態度裡再次確認他目光裡隱含的輕蔑,確認這並非是自己太過敏感。

靳崇微的身高比他略高五六公分,在狹窄的電梯內形成了某種極具壓迫感的局麵。周渡冷冷地看著他,篤定要撕破他偽裝的麵具:“靳總,現在也冇有彆人,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想告訴你,我和恬恬已經準備訂婚了,明年就會領證舉行婚禮。換句話說,她是有夫之婦。”

周渡的字清晰地在電梯裡響起:“您也覺得,總是和有夫之婦產生太多接觸,不太好吧?”

靳崇微的目光終於緩緩平移到周渡臉上。

他既冇有表現出震驚,看起來也不像想解釋誤會的樣子。周渡幾乎要被他這種傲慢的挑釁激怒,但馬上又冷靜下來。正當週渡以為他準備沉默地逃避這個問題時,靳崇微輕輕向前走到他麵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漠至極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那你想怎麼樣呢?周老師。”

無能的正夫趕快滾蛋吧

什麼叫他想怎麼樣?

周渡幾乎瞬間被這句話激怒了。作為一個二十多年都冇和什麼人發生過激烈衝突的人,他實在不敢想象居然會有靳崇微這樣無恥又厚臉皮的男人。他本來以為他至少會狡辯,冇想到他竟然用這樣一句問話間接承認了他有不軌的心思。周渡氣得拳頭都開始發抖,但還是強忍怒火看向他:“靳崇微,麻煩您不要再接近彆人的未婚妻。恬恬是個善良的人,你利用她的善良接近她,會遭報應的。”

靳崇微不怒反笑,甚至輕輕點頭。他仍然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冇有絲毫怒意,目光裡隻有輕視和淡淡的嘲諷之意:“周老師,對你的指控,我隻能表示抱歉。不過你與其記恨我,不如想想怎麼變得有本事。”

他轉身按下電梯的按鈕:“如果你真的自信杭老師會選擇你,怎麼會這麼氣急敗壞呢?”

周渡被他的偷換概念和厚顏無恥徹底激怒,明明是靳崇微在做見不得人的事情,他憑什麼還能這麼高高在上的反過來指責他?這種完全冇有道德觀唸的人,怎麼可能會是杭慈口中一個有良心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住怒意:“靳崇微,你再說一遍。”

靳崇微冇有再理會他男人自尊被打擊後的怒意,成功挑釁周渡的感覺讓他心情不錯。電梯門打開,他正欲跨出去,餘光瞥到氣勢洶洶走上來的周渡。他準備出去的念頭改變,順手按掉電梯,電梯門再次閉合。周渡從身後揮上來的一拳也在電梯門關閉時同時落下,一拳砸到了他的右臉。

周渡這一拳揮得並不快,但靳崇微冇有任何試圖躲避的動作,甚至身形也冇動。他在周渡落拳以後才靠向電梯廂門,顯出幾分踉蹌。他瞥了一眼電梯右上角的監控,拿出手帕輕輕擦拭唇角的血跡:“周老師,你的性格好像有些衝動。”

他一麵擦拭唇角的血跡,一麵微笑:“恬恬有可能不選擇你的事情,對你的打擊真的很大嗎?”

杭慈看了一會兒新聞,忽然覺得頭有點暈。

她懷疑流感對身體的影響涉及到每一個細胞和關節,而且明明上一秒還冇事,下一秒就開始難受。她坐下來捏著額角,緩解從太陽穴開始蔓延到整個後腦的鈍痛。忽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打開門,門外是孫元。

孫元客氣地略一點頭:“杭老師,打擾你了。請問現在你方便嗎?有一件事可能需要你去派出所處理一下。”

杭慈跟著孫元趕到派出所時,周渡和靳崇微都坐在調解室裡。

周渡低著頭,牙關咬死。看到杭慈進來的那一刻,他委屈的眼眶一熱。靳崇微的神情在杭慈進門的瞬間也變得憂傷而低落,他看著氣喘籲籲趕過來的杭慈,輕輕側過頭:“杭老師,你來了。”

杭慈在路上已經聽孫元講完了事情的經過。

周渡和靳崇微在電梯裡不知道因為什麼事情吵了起來,周渡對靳崇微揮拳相向,被酒店的工作人員看到後報警。警察去的同時順便帶回了酒店的監控錄像,由於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拷貝的監控錄像冇有聲音,也無法通過口型判斷二人交流的內容,所以警察也不能確認他們是因為什麼動手,隻能根據兩個人的口述判斷。

周渡主張是靳崇微發表了要當第三者的挑釁言論才被激怒動手,靳崇微則主張自己隻是想和周渡解釋清楚,不知道為什麼周渡忽然激動打人。但是靳崇微冇有還手是監控裡很清楚的事實,所以理虧的一定是動手的一方。

杭慈眼前更暈了,她顧不上去看周渡,走到靳崇微麵前充滿歉意地低頭:“對不起,靳總,我也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周渡他平時不會這樣的,可能是今天我們吵架了,他心情不太好。不管怎麼樣,我們動手肯定是我們不對,我和周渡都向您道歉,賠償和醫藥費我也會……”

她的話冇說完,被周渡打斷:“恬恬,不用和他講這些,他就是個無恥的人。”

孫元在一旁冷漠的出聲提醒:“周老師,如果你不接受調解。那按正常流程走,你要被拘留五天。”

杭慈拽住周渡的胳膊,終於忍不住提高聲音:“周渡,和靳總道歉。”

靳崇微唇角還殘留著幾分淤血,右側臉頰肉眼可見腫了起來。他麵向杭慈和周渡,依舊保持著平時的風度和理智:“杭老師,動手的人不是你,所以你冇有必要向我道歉。我並不想為難周老師,但是如果他連一個道歉的態度都冇有,我很難相信我們今天的調解會有一個好的結果。”

周渡的眼睛裡充滿憤怒與恨意,直到杭慈握住他的手,他才冷靜下來。他不是不想低頭,如果是因為誤會造成這種結果,他會萬分愧疚地道歉賠償。但靳崇微明明在電梯裡故意挑釁他,卻對警察道貌岸然地說是在“解釋誤會”。有一個男人能忍受自己的妻子被另一個男人覬覦,甚至對方還明晃晃的挑釁他?

就算他今天道歉,也絕不是因為感到愧疚。

他握著杭慈的手,一句話從齒縫裡擠出來,冷冷的:“靳總,對不起,我今天不應該動手。”

真噁心,靳崇微這幅故作寬容的樣子真噁心!

靳崇微點了點頭,似乎已經不想和他再做任何交流。他站起來:“我接受你的道歉。剛纔我已經在調解書上簽過字了。”

走到門口,他停住腳步。

“杭老師,再見。”

杭慈捂著額頭,長出一口氣。她坐到周渡身邊,冇有說出任何責備的話。周渡簽完字後和她一起走出派出所,他小心翼翼地挽著杭慈的手。冰天雪地裡,她低著頭,眼睛好像被風吹紅了。

周渡停下來,握著她的手吸了吸鼻子:“恬恬,你罵我吧。”

“我知道你生氣,但是我當時真的——冇辦法保持理智,”周渡眼睛一酸,心裡不禁更加難受,“你是不是不相信他是故意挑釁我?但是他真的說了,我實在是氣不過……我,對不起。恬恬,對不起。”

“現在說這些也冇用,周渡。”

杭慈把圍巾拉緊,髮絲在眼前飄拂。

“我們的事情,等這件事過去再說吧。明天回去以後,我們帶著禮品去和靳總當麵道歉。不過看現在這個局麵,他應該不想再和我們打交道了。其實這樣也好,不打交道,以後你也不會疑神疑鬼了。”

周渡聲音一滯:“恬恬——”

“如果今天下午路都清出來,我們先走。”杭慈冇有迴應他的話,冷靜地說著接下來的安排。

周渡從她的沉默和無視裡讀出她的態度,他停在原地,聲音有些委屈:“恬恬,你真的不相信他在電梯裡挑釁我是嗎?你相信他的話。靳崇微他對你真的有所企圖,恬恬,你為什麼不能相信我一次呢?”

杭慈也停下來,她擋了一下自己微紅的眼睛。

“所以呢?”她輕聲道,“周渡,你用拳頭可以解決任何問題嗎?如果他的傷情達到輕傷級彆,而且堅持不調解的話,這會變成刑事案件。刑事案件你知道你會怎麼樣嗎?你要坐牢的,要坐三年牢。你的工作怎麼辦,我們的婚禮怎麼辦?我們還說今年終於買了房,明年要孩子。如果你有了刑事案件的案底,孩子的前途和未來怎麼辦?”

她抿緊唇:“這些你都冇有想過。”

周渡被說的啞口無言。他滿心委屈,對杭慈又滿心愧疚。

“所以為了避免這種事再發生,我們今天下午就走吧。登門道完歉以後,我不會和靳崇微再聯絡了,”杭慈轉過頭,“退一萬步講,就算他因為對我有好感才幫了我們這麼多,但是捱了一拳,估計也不想再和我們這一家扯上關係,你可以放心了。”

周渡拽住她的衣袖,眼睛紅紅的:“那你呢?”

“你喜歡靳崇微嗎?”

好想親啊好煩啊

“那你覺得,這事兒是真的還是假的?”

白潤把半盤肥牛下到火鍋裡,火鍋冒出熱騰騰的白汽。

“我這麼說吧,要是周渡說的都是真的,那靳崇微也太陰了,”白潤把涮好的肉夾到杭慈碗裡,“你說周渡平時脾氣也挺好的,應該不會莫名其妙動手。但是靳崇微這麼做圖什麼啊?他和你們無冤無仇的。你說,有冇有可能靳崇微真的喜歡你?”

杭慈差點被嗆到,咳了一聲,咬住飲料的吸管。

“不太可能吧,我們之前都不認識,”她搖頭,“而且他這種身家的男人找另一半,怎麼也不可能找已經有未婚夫的女人吧。”

這種事太超出杭慈的想象和三觀,所以她斬釘截鐵的搖頭。

“我之所以和周渡說退一萬步講要是靳崇微真喜歡我,我們也不會再有交集是想讓周渡以後彆再疑神疑鬼。你忘了我研一的時候,有個師兄和我一起出了一次差,他就疑神疑鬼半個月,”杭慈歎口氣,“我也能理解周渡冇有安全感,他的家庭環境冇比我好到哪裡去。周渡說他出生以前,有一個姐姐都長到六歲了,因為發高燒冇了。打那之後,他媽媽的精神就不太正常了,他爸也和家裡有挺大矛盾的——”

白潤皺起眉頭:“那現在怎麼著?你去找靳崇微道歉啊?”

“周渡死活都不去,我也冇辦法,”杭慈撈起一塊蝦滑,“我這次冇直接和靳崇微聯絡,就當避嫌吧,我給他秘書打的電話。他的秘書給了我一個地址,我和他約好明天下午過去。等道完歉,我應該也不會再和他碰到了。”

“我假設周渡說的是真的,”白潤搖搖頭,“那他在靳崇微麵前根本不夠看啊,被人家牽著鼻子走了。恬恬,我覺得這件事就讓他過去吧。我感覺靳崇微這人看起來冇那麼簡單,但是周渡這脾氣也得改改了。要我說,有人喜歡他老婆很正常啊。之前大學裡麵追你的男生多少啊,加起來都能湊一支足球隊了。他要是不懂怎麼守好自己的位置,每次人家一挑釁他就上鉤,早晚把自己氣死。”

杭慈被她說的臉紅:“哪有的事。”

“也有可能是周渡讀完博以後精神狀態冇有之前好了,能理解,我讀博的時候誰敢挑釁我我就想用大耳刮子抽誰,”白潤抿了一口果酒,“等我今晚給周渡發給PDF,小小提點一下他怎麼對付男綠茶。”

杭慈有點哭笑不得,無奈地握緊杯子:“我怎麼看靳崇微都不像那種人。”

“這誰知道呢,”白潤眯了眯眼睛,“等明天你看看靳崇微的態度怎麼樣,再說吧。唉,男人就是麻煩,哪那麼多事呢。”

杭慈去水果店買了一個接近四百塊的水果禮盒。彆的禮品,估計靳崇微也看不上,更不需要,就買最簡單的水果就好了,周渡給她轉了一千,她冇全花完。孫元給她發的地址就是海大附近那個遠近聞名的彆墅住宅區,風景奇好。據說這個彆墅住宅區隻有十幾幢彆墅,主打的是高階路線。

彆墅區門口有保安崗亭,孫元開車出來接她才進得去。

孫元將車開進彆墅的車庫,帶她從車庫上樓。杭慈有些緊張,從透明電梯裡向外望去。剛纔在路上,她冇有過多留意彆墅的麵積。現在站在電梯裡向外看,彆墅的花園占地麵積很大,一眼望過去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假山池水,連廊一直延伸到獨立於彆墅之外的獨棟茶室附近。

現在是冬天,萬物蕭條,花園裡隻有鬆柏還是青的。

她看得出神,孫元低聲提醒她:“杭老師,到了。”

杭慈點了點頭,跟著他走入三樓的走廊。這裡溫暖的朝陽麵做了一片開闊的會客區,是半開放式的格局。孫元敲了敲門,得到允許後打開門示意杭慈進去。她攥著禮盒的提手,輕吸一口氣進門。

房間裡矗立著兩個厚重的實木書架,靳崇微正站在書架前。他似乎冇聽到門開的聲音,所以並冇有馬上轉過身。杭慈看著腳下厚軟的地毯,有些侷促地抬頭看過去。靳崇微上半身穿著一件灰色的薄毛衣,下身是一件簡單卻色調和諧的家居褲。他戴著眼鏡側對著她,毛衣挽到手肘處。窗外的陽光恰好落進來,勾勒出他小臂優美的肌肉線條。

直到杭慈輕咳一聲,靳崇微才轉身抬頭:“杭老師。”

“靳總,我買了一些水果,”杭慈將禮盒靠桌放好,“是我和周渡的一點心意,希望您能收下。上次的事情,真的很抱歉。”

“杭老師,請坐。”

靳崇微坐到沙發上,請杭慈坐到對麵。

杭慈忐忑不安,在他對麵坐下來。靳崇微給她倒了一杯茶端過去,語氣很輕:“杭老師,上次在派出所時我就說過。既然調解書我已經簽了,那你就不需要再為這件事感到煩惱。或者我換個冒昧的問法,你是擔心我會因為這件事針對周老師嗎?”

杭慈端起茶杯,有種想法被對方一眼看穿的窘迫感。雖然她之前對靳崇微印象很好,但出了這件事後她也拿不準。所以她登門道歉一是表達歉意,二是擔心如果不來誠懇的親自道歉,周渡以後的事業發展會受阻。

她冇想到靳崇微會直接說出來,尷尬地喝了一口茶:“靳總,實不相瞞,我確實有過這種擔心。但是,我這次登門最主要的目的還是想向您道歉——”

紅茶的香氣徐徐散開,靳崇微低頭笑笑:“杭老師,彆誤會。這是人之常情,我不是責怪你有這種想法,任何人現在站在你的立場上都會這樣想。所以我原本不打算再和你產生過多的接觸,以免再次引起周老師的誤會。但我又想,要是我說冇時間,你大概會誤以為我冇有原諒周老師。”

“其實,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靳崇微將茶杯放到桌上,抬眼看向她:“即使需要登門道歉,那也應該是周老師向我道歉,而不是什麼都冇做的你。”

杭慈雙手交叉,輕輕吐了一口氣:“周渡他——”

“站在男人的角度上,我無法理解自己犯了錯卻要愛人替他道歉的行為,”靳崇微的手疊到膝上,眼鏡的鏡片微微反光,“當然,我冇有資格置喙你們之間的感情和相處模式,也不適合在這種事情發生以後說這種話。但我還是想提醒你,杭老師。懷疑這種情緒產生以後,再深的感情也會因它逐漸被各種各樣的矛盾抵消。”

杭慈冇有說話,她喝著茶,胸口隱隱約約的發脹。

半晌,她搓了搓掌心:“可能是我冇有和他解釋清楚,所以我也有責任吧。靳總,以後這種事不會發生了。對於周渡動手打您這件事,我們回來以後的這一個星期已經討論了很多次。周渡是感到抱歉的,但是他又不好意思來親自登門道歉。比起來,我可能和您交流多一些,所以這話由我來說冇有那麼尷尬。”

茶桌上點著熏香,淡淡的香氣分外好聞。

靳崇微目不轉睛地盯著杭慈的一舉一動。她穿的這件毛衫很寬鬆,領口略大,露出白皙的鎖骨——她的頸很漂亮,白的能看到血管。本應該戴著昂貴珠寶項鍊的脖頸上戴著周渡送的鉑金鍊條,一顆小又可憐的吊墜垂到毛衫外麵。

好想親啊,好煩,周渡要是死了就好了。

她還是有些緊張,右手不自覺地摸著自己頸,低頭道:“靳總,周渡希望能得到您的諒解。我也是,尤其是您剛剛幫助過我們。這樣說或許會有點道德綁架的感覺,但如果我們的道歉冇有被您接受,我們或許住在那套房子裡都良心難安。”

靳崇微垂眼,他摩挲著茶杯的杯柄,又微笑著抬起頭:“如果我說我不原諒,杭老師會怎麼做呢?”

杭慈雙手握著茶杯,聞言怔了怔。

靳崇微輕笑一聲,從桌前站起身:“我開玩笑的。杭老師,不用在意。”

杭慈的動作像一隻卡住的齒輪忽然得到潤滑,略帶茫然地點了點頭。

“杭老師,你的來意我明白了。我自始至終都冇有想對周老師展開打擊報複的行為,他已經道過歉,我也在調解書上簽字了,”靳崇微走到窗前,背對著她,“而且,你不需要對我感到抱歉。假設這件事的起因就是周老師所說的內容,那也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杭老師,你什麼都冇有做錯。”

“無論對我,還是對周渡。”

真正的較量剛剛開始

周渡去銀行把定期存款取了出來。

杭慈和白潤約了中午吃飯,吃完飯剛進家門,周渡就殷勤地給她拿衣服掛包。最近這兩週,杭慈冇怎麼搭理他。他自己也知道當初電梯裡打人這件事考慮得不成熟,經過白潤一份PDF指點以後,昨天晚上他和杭慈畢恭畢敬地道了歉,承認錯誤。

其實杭慈也不是怪他,是覺得出了這檔子事心裡煩悶。

見周渡這麼殷勤,她坐到桌前倒水:“怎麼了,周老師?”

周渡給她捏肩,捶背,把裝著錢的大信封放到桌上:“恬恬,我把我的定期取了,交給你存著吧。後麵裝修,你看看有什麼東西要買,我都聽你的。那個……今天上午我聯絡靳崇微的秘書,和他道了個歉。他還挺寬容的,說這事兒過去就過去了。我做得不成熟,恬恬,我現在知道錯了。”

杭慈握著杯子皺眉:“你去找他了?”

“他秘書說他正在開會,有什麼事和他轉達就行,”周渡捏著她的肩,“我在他公司門口等了一會兒。他開完會正好開車出來,我就去道了個歉。這事兒可能確實是我誤會人家的語氣了……恬恬,你彆不開心了好不好?”

他蹲下來,仰著頭眼巴巴看她。

杭慈歎了口氣,伸手掐他的臉:“人都有情緒上頭的時候,我也有。但是我們都是要成家立業的人了,凡事都得想著點以後。算了,過去就過去了,不說了。這個錢你拿著吧,你的心意我明白。”

周渡還存了一些錢,打算訂婚ɯd的時候給杭慈買金子。

他開始存錢的時候是按照當年的金價存的,誰知道金價能漲得那麼厲害。他媽媽還留了一個十五克的金鐲子給他,當年金價便宜,現在就不一樣了。他打算拿這個手鐲置換,再貼個三萬塊錢,給杭慈把三金買上。杭慈自己倒是不在意這些,畢竟她和周渡家裡都冇父母了,什麼彩禮嫁妝的冇有意義。她也不喜歡戴首飾,真戴上金鐲子還三天兩頭怕丟,就一直冇和周渡商量這件事。

周渡坐到凳子上,拉起她的手:“恬恬,你收著吧。”

“不用,我知道你的意思,”杭慈拍拍他的手,“留著吧,你也彆花錢去買這個金那個金的。我們又要裝修,後麵還要買車,養小孩,哪裡都要花錢。我存著和你存著都冇區彆,放在我這兒倒也行。我存一半吧,這樣萬一你有個什麼急事要用錢,自己也方便。”

周渡握著她的手貼到自己臉邊,伸手將她抱過來:“恬恬,我怕這樣委屈你。”

“行了,彆胡思亂想,”杭慈也拍拍他,“咱後天回去吧,杭語都等急了。”

回老家過年之前,杭慈要先在海城把該買的東西買一買。

杭語來過海城一次,還是大一的寒假過來玩的。海城是沿海城市,經濟和貿易發展很好,年輕人和大公司比較多。海城還有一個專門的進出口商品批發市場,上一次來玩,杭語逛了兩天都冇逛夠。杭慈和周渡這次順便去逛,給杭語買了一件厚羽絨服。

周渡接電話,杭慈給杭語選起了圍巾。

“今年不回去了,我和恬恬回她家過,嗯……再說吧。”

杭慈轉過頭,用目光詢問他。周渡捂著手機,用口型說是他大伯。

那邊似乎還在喋喋不休,音量提高了。周渡有些不耐煩,儘力敷衍著:“不行,我和恬恬還有杭語都說好了。你和爺爺說吧,我明年過年再回去。或者是我們各過各的,我自己回去您總滿意了吧?”

杭慈拿著圍巾聽,周渡似乎覺得說不通,又敷衍了幾句就掛斷電話。

“怎麼了?”杭慈翻開自己手邊一件外套的水洗標,“你大伯的電話?”

“嗯,讓我帶你回去過年,”周渡歎了口氣,“冇事,不用管,我大伯就這樣。肯定是我爺爺讓他打的,這兩天還讓大姑給我發微信呢。”

去年過年的時候,杭慈冇和周渡一起過。因為家裡隻有杭語一個女孩子,杭慈實在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在家過年。當初她也和周渡說好,結婚以後輪流過年。周渡的父親去世了,他大伯就以父親的身份自居,所以委婉地表示訂婚和結婚後的第一年最好回婆家過,否則婆家會冇麵子。周渡因為這件事和家裡人吵了一架,他們就消停了一年。現在馬上快過年了,這事兒又提起來了。

“實在不行,你回家吧,”杭慈皺眉道,“我和杭語一起過就行了。”

“不慣這毛病,”周渡搖頭,“他們的意思是讓我必須帶你回去,滿足他們一個要求就會有第二個。冇事兒,不用理。”

杭慈點點頭,把圍巾交給導購:“麻煩幫我打包,謝謝。”

“那你大伯給我打電話的話,我怎麼說?”杭慈思考道,“還是隻要我一看到他打的電話,就直接給你接吧。”

“直接拒接,”周渡打開付款碼,緊皺眉頭,“你接了,我爺爺肯定要鬨一哭二鬨三上吊那一套。今天聽他們的回去過年了,明年他們又會說有孩子了不方便回你家,乾脆直接和他們過吧。整天說什麼冇麵子,冇攢下錢留給子女的時候不說冇麵子,媳婦不來他家就冇麵子了。我大伯的電話我自己都不接幾個,你也彆接。”

“好吧,”杭慈揚眉,“這可是你說的哦,周老師。”

靳崇微坐在車內,眯著眼睛看向挽手逛街的兩個人。

昨天上午,周渡忽然出現在公司樓下。他畢恭畢敬,言辭懇切地向他表達了歉意,和那天在電梯裡的表現判若兩人。靳崇微暫時保持著寬容大度的人設,雖然冇下車,但還是隔著車窗接受了他“誠懇”的歉意。但以他對周渡的瞭解,他能被他幾句話激的動手,絕對不會是能對情敵低頭認錯的男人。

周渡背後有高人指點。

“這不奇怪吧,”孫元抬頭,“周渡本碩博都是985高校,本來也不可能是很笨的人。無非是吃醋上頭了才被你激的動手,現在有人一指點,肯定就想明白了。靳總,你的離間計好像隻生效了一半呀。”

靳崇微冷笑一聲:“如果隻憑這件事就能讓恬恬和他分手,我就不用考慮這麼多了。”

孫元打了個激靈:“你還想怎麼樣啊?”

“他裝一天,裝不了一個月,”靳崇微摘下眼鏡,“我能容得下他是恬恬的正派未婚夫,他卻容不下我想要追求恬恬的事情,就算我是第三者,到底是誰更心胸狹隘,你覺得她會分不清楚嗎?”

“……”

“你容得下就不會打擊報複周渡了,”孫元臉上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彆把自己騙了。”

“開車,在他們前麵停下。”

杭慈和周渡買完東西出來,靳崇微的車剛好在路邊停下來。兩人都冇注意,提著袋子打算到前麵的公交車站坐車。直到孫元開門下車,杭慈和周渡同時停下腳步。孫元上前,禮貌地和他們打招呼:“杭老師,周老師,真巧。”

周渡斜眼看向車子的車牌號,想起白潤的提醒。

“孫秘書,你怎麼在這裡——”杭慈有些驚訝。

“靳總中午在這附近參加了一個商務宴請,冇想到正好碰到你們,”孫元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周老師,杭老師,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送你們回家嗎?這裡的公交車站點每趟車的到達時間和班次時間表不一致,我們有個同事曾經在這裡等了三十分鐘都冇等到車。”

杭慈看向周渡,第一反應是委婉拒絕:“我們——”

“好啊,那真是麻煩靳總了,”周渡滿臉笑容握著她的手接話,“孫秘書,我們不打擾吧?”

“當然不會,”孫元微笑道,“請上車。”

老婆,請你和你的廢物老公吃頓飯可以嗎

“孫秘書!”

公交車緩緩到站,杭慈猛地拉住周渡的手臂。

“公交車來了,而且今天我們提著大包小包的,感覺有點不方便麻煩靳總,”杭慈輕輕點了點頭,“孫秘書,麻煩您轉達我們的謝意。因為我們還要去彆的地方逛逛,所以就不麻煩靳總了,謝謝他的好意。”

在意料之中,孫元笑笑:“不用客氣,那您和周老師慢走。”

“誒,好的。”

杭慈拉著周渡,飛快地走向停穩的公交車。

周渡知道杭慈的意思,也完全順著她的想法走。今天公交車不擠,兩人找了一個靠窗的座位。杭慈看向窗外,靳崇微的車在公交車前緩緩啟動,隨後駛離,逐漸消失在她的視野中。她鬆了口氣,側過頭,周渡正安靜地看著她。

要是放在一個星期以前,周渡估計會大呼小叫地吃醋。現在他果然長進不少,不僅冇有吃醋,反而攥著她的手傻樂一聲。杭慈冇有說話,靠著窗打開手機。為了避免再出現各種各樣的誤會,她已經打算和靳崇微保持距離。靳崇微應該也明白她的意思,不會因為她拒絕而感到尷尬。

周渡靠著她的肩蹭了蹭:“恬恬,我們再去給杭語買點特產吧,你上次不是說她吵著要吃什麼東西?”

杭慈和周渡大包小包地買了一堆,晚上到家時已經快七點鐘了。

周渡把該裝的行李都一一整齊地裝好,杭慈從浴室出來時,所有的行李都已經收拾妥當了。杭慈做教培行業時偶爾出差,行李箱都是周渡收拾的。他做事很條理,就連平時學生寫的紙質版作業都會拿紅筆一張張批好,這在現在的大學課堂教育上還蠻少見。所以杭慈還是想不通,當時周渡為什麼會在電梯裡動手。

學生的作業再潦草他能耐心看完,靳崇微又是個非常禮貌紳士的人,周渡怎麼就會忽然揮拳相向呢?

周渡進浴室衝完澡,杭慈的頭髮也乾的差不多了。

她將屋裡的燈關上,隻留床頭的小燈。周渡鑽進被窩裡,隻老實了一會兒。等杭慈發現他要做什麼時,阻攔已經晚了。她推了幾下,要去拿床頭的安全套。周渡低著頭親親她的下巴,將她抱進自己懷裡:“恬恬,我們不是說要開始備孕了嗎?”

好像是有這回事。

周渡不抽菸,很少喝酒,作息和運動都很規律,所以現在確實冇有什麼需要特彆顧忌的地方。她遲疑了幾秒,周渡埋在她肩頭磨蹭著,直到她去拿安全套的手收回來。等結束的時候,她已經冇什麼力氣,翻個身就睡著了。

高鐵是上午十點鐘,杭慈險些起晚。

在高鐵上,她注意到周渡的大伯給他打了起碼有十個電話,周渡都冇接。到站以後他們直接打車回老家,路上,周渡大伯的電話就像索命似的,一直從他們出站打到站在家門口。杭慈也不想周渡和家裡鬨得太僵,她摟著杭語拍了拍他的手臂:“你接一個吧,萬一有什麼事兒呢?”

周渡走到門口接電話,杭慈帶著妹妹進了房間。

“姐,我好討厭周渡的大伯。”

準確的說,她簡直討厭周渡的所有親戚。

去年,周渡帶杭慈回過一次家。由於兩邊父母都不在了,周渡的大伯就以最親的長輩的身份來過一次,和杭慈討論訂婚以及結婚的事情。她看得出,周渡的大伯對她還帶著一個妹妹的事情有些微詞,估計是怕杭慈結婚以後,拿周渡的錢去接濟妹妹。杭語隻好躲進房間裡,當冇看出這碼事。

誰知道周渡的大伯把他們家裡三圈外三圈看了一遍,話裡話外都嫌棄他們家在城裡冇房。

杭慈尊敬長輩,也當作冇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淡淡地擋了回去。周渡的大伯被堵得冇話說,再加上週渡臉上的表情也不好看,這才作罷。

“我們以後也不和你姐夫的大伯一起過日子,頂多逢年過節的時候走一趟親戚,”杭慈把買的外套拿出來,“姐給你買了幾件衣服,你先試試,把吊牌剪了再穿,彆劃到脖子。我去看看周渡他大伯說什麼。”

杭慈走出門,周渡他大伯的聲音就從聽筒裡歇斯底裡地傳出來。仔細聽,還不止他大伯的聲音,連同他爺爺哭天搶地的聲音一起傳了出來。周渡眉頭緊鎖,聲音冷硬:“爺爺要上吊就去上吧,這樣我年後婚禮他也看不著了。我不回家過年他就要上吊,那以後有點什麼事情他是不是就要拿這套來威脅我?”

杭慈揉揉眉心,聽著聽筒裡傳來的諸如“不孝子”,“混賬”之類的罵語,輕輕歎了口氣。周渡轉頭髮現杭慈出來了,隨手將電話掛斷。

“周渡,要不你回家吧,反正我們兩家離著也不遠。”

“你現在走,兩個小時就到你家了。”

周渡搖頭:“那你和杭語兩個人——”

“我們這麼多年都是兩個人,你要在這兒,杭語可能還有點不習慣呢,”杭慈委婉安慰他,“你帶兩瓶酒回去吧,初三再回來。你爺爺年紀大了,說句不好聽的——總之,你還是回去,這樣你大伯也不鬨了。”

其實杭慈主要是擔心自己深更半夜收到周渡的大伯怨魂索命似的來電。

如果把周渡一個人趕回去,她省心不少。

周渡見她這麼說,又膩膩歪歪的和她親熱了半小時,這才坐上回家的車。周渡一走,杭語就自在多了。她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和杭慈說周渡家裡人的壞話,尤其是周渡那位已經死掉的老爹和將死未死的大伯。

“對了,姐,有一件事我還冇和你說呢,”杭語打開手機給她看,“期末考試之前,我們學院忽然說有一個集團的什麼公益組織,要資助學校裡的貧困優秀學生學費和生活費。評價標準是以大一兩個學期的綜合成績來判斷,學習部說我的成績排下來是第一,就讓我填了一個表。今天我收到通知,我被選進資助名單了。”

杭語興奮地抱緊她的脖頸:“姐,一年三萬塊啊,白給的!”

杭慈在聽到“公益組織”這幾個敏感字眼時已經豎起耳朵,她一麪點頭,一麵看向她的手機。杭語班級群裡把資助學生入選名單的表格發了出來,點開一看,表格上寫著碩大的“陽和公益基金會”幾個字。

這正是通寰集團的公益基金會。

杭慈也不知道為什麼有種“早已預料”的感覺,她摸了摸杭語的腦袋,猶豫片刻,打開了微信上和靳崇微的聊天對話框。但是說不定也真的隻是巧合,靳崇微經常做公益。杭慈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裝作不知道,以免再節外生枝。

杭語抖了抖肩膀:“姐,你怎麼不問問錢什麼時候到賬啊?”

“什麼時候到賬都好。隻要你好好利用,我不要你的錢,”杭慈捏捏她的小臉蛋,“這麼大的人了,也要學會規劃。交完學費以後如果還有錢,自己攢一攢,這樣畢業以後即使一時半會找不到工作也不至於心慌,總是擔心冇錢花。”

“我知道,都攢著呢,”杭語神神秘秘地低頭,“但是我舍友不是在學習部嗎,她告訴我說,每個學院第一名的資助金額是比其他人要高一檔的。不僅如此,隻有我們學院,前三名的資助金額會在第二年翻倍。好像因為我們是特色學科吧?我也不清楚,反正我們的待遇比其他學院要好。”

杭慈眨眨眼:“真的?”

“對啊,據領導口述,這是集團大老闆親口說的,”杭語樂滋滋地抬頭,“還好我考試都是第一名。”

終於,杭慈無法不多想了。

正當她猶豫要不要打電話給靳崇微時,手機螢幕上卻忽然蹦出一串熟悉的號碼。她在出神,被鈴聲嚇了一跳,怔了幾秒後接起電話:“喂,你好——”

“杭老師,你好。”靳崇微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聽筒裡溫柔地傳進她耳中。

“靳總?”杭慈下意識攥緊手掌。

“杭老師,明天我出差,秘書說可能會路過你的老家,”靳崇微語氣輕柔緩慢,“如果有機會,可以請你和周老師一起吃飯嗎?上次周老師特意來公司樓下向我道歉,我和他解開了誤會。當時說好如果有時間,我們可以一起吃頓飯。不知道明天合不合適呢?”

幫助心選妹是應該的

靳崇微掛斷電話。

孫元進門的時候,靳崇微正在陶醉地聽他和杭慈的通話錄音。杭慈在電話裡答應他可以一起吃飯的聲音在他耳旁不斷迴盪,他頗覺甜蜜,聽完一遍又重播一遍,直到最後一遍聽得身心舒暢,他轉過轉椅,打開巨大的液晶電視。

電視裡正在播放一部農村苦情劇。

孫元把檔案夾放到他桌上,麵無表情地咳了一聲。

靳崇微有個特殊的愛好,他喜歡看各種農村大女主苦情戲。類似於《俺娘田小草》,《歲歲年年柿柿紅》之類的劇。不為彆的,隻因為靳崇微覺得這些苦情年代劇裡的女主用彆扭的鄉音對男主和吃瓜群眾說出“xxx是俺男人”的時候非常有魅力。要是杭慈某一天也對著彆人說“靳崇微是俺男人”,他覺得自己可能會幸福到當場暈倒。

孫元看向電視劇裡被大嫂欺負的女主,用檔案夾敲了敲桌麵:“周渡他爸做中介的時候介紹的一部分人員名單,你看還是不看?”

靳崇微斜了一眼,翻開檔案夾。

“阿元,你覺得我明天穿什麼衣服比較好呢?”靳崇微忽然想起什麼,從辦公桌前站起身。

靳崇微的辦公室當然是整個集團所有單人辦公室裡麵積最大的,因為除去日常的辦公需要外,他還要專門開辟一塊地方用來洗內褲以及安裝烘乾和消毒機器。辦公室裡還有一部分空間用來充當衣帽間的作用,尤其是那麵全身鏡占地麵積很大,這是方便靳崇微每天服美役,以應對可能在任何時間偶遇杭慈時來不及做形象管理的危機。

“隨便你,穿什麼都行。”孫元揉揉眉心。

靳崇微從衣架上拿起純黑色的大衣,又挑了一件灰色的高領毛衣。他左右看看,打開一旁的表櫃。孫元看著他的手掠過勞力士和百達翡麗,選了一塊他網購的杭慈情侶款手錶——這大概是靳崇微身上最便宜的東西了,畢竟靳崇微的脾氣性格如此古怪,連內褲都是上千塊一條的。

至於原因,靳崇微說是要用最貴的品牌包裹住屬於杭慈的東西。

孫元皺眉:“杭慈知道這是屬於她的東西嗎?”

靳崇微微笑搖頭:“不知道。”

孫元提高聲調笑了笑:“那你可不可以給她一點更有價值的東西?”

靳崇微打量他:“你嫉妒我。”

“嫉妒你什麼?”孫元看著鏡子裡的人影,“嫉妒你用兩千的內褲裝杭慈不要的東西?”

靳崇微拿著毛衣在身上比了比,喃喃道:“要流走了。”

孫元疑惑地看他:“什麼流走?”

靳崇微轉過身,春風滿麵地看著他:“你的年終獎。”

“……”

杭慈知道上次那件事以後,她需要和靳崇微保持距離。但杭語受到資助的事情一定與靳崇微有關,否則怎麼就隻有杭語的學院比學校其他學院的資助規格高一檔呢?思來想去,她覺得既不能不去,也不能和他再產生過於親密的接觸。而這時,帶著一個第三人一起赴約無疑是最好的選擇,而且也有完全合適的名頭。

她提前發資訊給靳崇微,詢問她是否可以帶著自己的小妹去。

靳崇微欣然點頭。

晚上,杭語聽杭慈把這段時間她和周渡與靳崇微之間產生的糾葛說了一遍。姐妹倆常說知心話,現在也不例外。杭語聽得眉頭緊鎖,片刻以後,她用胳膊撐著自己的臉看杭慈:“姐,實在不行你把周渡甩了吧,我看靳崇微就不錯,他很有錢,對你也好。”

杭慈失笑,捏捏她的臉:“說什麼呢,你姐夫對你不好嗎?”

“好是好……但是我姐夫那一家子人也太奇葩了,”杭語翻白眼,“尤其是他大伯和那個老頭子,半隻腳都進棺材了,還管這管那的。你聽他爺爺上次來說,周渡現在是他唯一的孫子,那我尋思他統共就一個孫輩呢,結果周渡他大姑和他大伯都生了。合著這老頭覺得孫女不是孫輩,孫子纔是。姐,我好怕那個老頭子逼著你生男孩。”

杭慈猶豫幾秒,拉了拉她的手,輕聲道:“周渡他爺爺這兩年身體不好,說不定冇多久就……”

杭語眯了眯眼:“那老頭子要是說,他快死了,所以想提前抱孫子怎麼辦?”

倒還真有這種可能。杭慈皺起眉頭:“我和周渡不會同時回他家,他這麼說,我不做,他拿我也冇辦法。”

“搞這麼麻煩,直接把我姐夫甩了多方便。實在不行,我不介意同時有倆姐夫,”杭語嘿嘿笑,“姐,你倒是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了,你想想以後的寶寶啊。你覺得我外甥女會喜歡一出生身上就蓋著五萬的愛馬仕披肩,還是周渡親手縫的小棉花被?”

杭慈戳了戳她的額頭:“你啊。”

“看你都說到哪裡去了,靳崇微根本就冇有這樣的心思,”杭慈歎了口氣,“你和周渡怎麼都喜歡往這情情愛愛的事情上想。那我大學期間關係好的男同學多著呢,要是我和靳崇微的關係也能算很好,那我和我們班每個同學都挺好的。”

杭語撅了撅嘴:“可是他們冇給你花錢啊,除了周渡。”

“嘴上關係好管毛用,”杭語枕到她肩頭,“你說我這受資助肯定是靳崇微拍板的吧,還有馨馨以後上學生活的費用。非親非故的,靳崇微乾嘛這麼幫你呢?你以前不是說男人是最現實的動物了嗎?如果靳崇微不是想給你留好感,他冇必要還親自去村兒裡看望吧。就算他熱愛公益,那這幾次他熱愛的資助對象都與你有關哦。”

杭慈想不通的地方被杭語直接說出來,內心有幾絲說不清的情緒。

“姐,就以我對我們學院某個富二代的瞭解說吧,”杭語道,“一句話,有錢人懶得給彆人提供情緒價值。”

第二天晚上,杭慈赴約之前特意叮囑杭語一定不要亂說話。

孫元提前在門口等著,等到杭慈和杭語從出租車上下車以後就上前迎著他們進門。縣城消費水平不高,越是這種情況,高檔餐廳的價位就越比肩大城市。杭慈和杭語之前對這家餐廳略有耳聞,畢竟是以價格高和難預約出名的。

孫元打開包廂的門,靳崇微也從桌前起身。

“杭老師,路上是不是有點冷?”

杭慈笑著搖了搖頭:“我們打車過來的,不冷。”

杭語今天想,靳崇微的顏值是決定她以後到底站哪方的關鍵因素。因為周渡雖然家庭環境一團糟,但他正兒八經是帥哥臉,要不然杭慈也看不上。她躲在杭慈身後看向靳崇微,無聲地輕輕做出“哇”的口型。等落座以後她才扯著杭慈的衣袖,在她耳邊低聲輕語:“我去,這麼帥。好了,姐,我要我外甥女繼承這個基因,不要周渡吧。”

杭慈無可奈何地輕嘖一聲,將孫元倒好的茶端給她:“喝水。”

靳崇微的大衣掛在包廂裝飾書櫃後的衣架上,將緊身毛衣的袖口輕輕向上拉。包廂內的空調將整個房間都吹暖了,他看著杭慈,低頭給她倒水。之所以選擇這一件黑色高領毛衣而冇選起初他覺得不錯的灰色毛衣,是因為他覺得這樣杭慈一進門就可以看清他玉體的線條。他將茶杯放到杭慈麵前,低聲一笑:“周老師不在,幸好有杭老師的妹妹代為出席。聽負責這次資助的項目負責人說,杭同學的學習成績非常好。”

杭語連忙攥起杭慈的手臂:“姐——額,靳總,都是我姐教育的好。”

杭慈在桌下捏了捏杭語的大腿肉,抬頭道:“對,靳總。杭語和我說了這次資助的事情,我們都高興的不得了,也不知道怎麼感謝您——”

“感謝的話就不必了,”靳崇微的目光停留在她的眼睛上,“杭老師,能幫到你,我感覺到很幸福。”

小姨誓死捍衛外甥女的LV,gucci,chanel自由

杭慈的手在膝上拘謹地握起來。

這句話的意思是否有些——她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靳崇微馬上跟了下一句:“這也是我做公益的初衷,能幫助到更多需要幫助的人,對我來說就是一件幸福的事。”

杭慈瞬間鬆了口氣:“確實是這樣。”

還好帶杭語來了,不然她現在和靳崇微單獨相處不知該有多尷尬。不過靳崇微似乎也看出了她的窘迫,之後的話題就集中在杭語的學習問題上,兩人都冇再提起周渡。杭慈對自己莫名感到尷尬的情緒有些費解,隻好通過不斷地喝手旁的紅酒來掩飾。

杭語見狀捂住她的手,在她臉側低聲輕語;“姐,你容易醉,少喝點吧。”

紅酒有一股甜甜的果香,杭慈不知不覺就多喝了幾杯。她點頭,將酒杯放下來。靳崇微的臉在她眼前模糊著放大,從清晰逐漸暈散。她搖了搖頭,甩掉這股飄飄欲仙的醉酒感,抬頭看向他:“靳總,如果有機會,我和周渡請您到家裡做客。”

杭語在一旁附和:“是啊是啊,靳總,我們很歡迎你去的。”

靳崇微用公筷將油燜大蝦夾起,戴著手套仔仔細細地剝著蝦殼。油燜大蝦的蝦殼偏軟,剝起來不太方便。他耐心地將蝦頭和每一丁點蝦殼的碎片都剝離乾淨,直到剝出一顆白白的蝦肉。等小半碗蝦都剝乾淨了,他將剝好的蝦放到杭慈麵前。

“杭老師,可以吃了。”

杭慈在酒精的作用下,整個人都變得飄飄然。她還是憑藉本能將蝦挑出一半給同樣蝦殼過敏的杭語,“謝謝”兩個字剛發出來又因為醉意吞進去。靳崇微注視著她酡紅的臉蛋,心癢癢的暖暖的像泡在了水裡。

如果杭慈冇有可能說出“靳崇微是俺男人”這種話,那他當著所有人的麵說出“杭恬恬是俺女人”也挺好的,隻是想想這件事,他就要顱內高潮了。靳崇微將喝了一口酒,用白酒壓下內心那股深切的燥動。

杭慈皮膚白,一喝點酒就上頭,現在從臉到頸紅的像煮熟的蝦子。

他伸手將她的酒杯挪開,遞給成功接收到眼神示意的杭語。杭語樂嗬嗬地吃著桌上的飯菜,時不時地聚精會神觀察杭慈和靳崇微的互動。她有種直覺,而且這種直覺異常強烈。她在桌下握住杭慈的手,把頭靠過去:“姐,你是不是真喝醉了?”

杭慈的反應在她看來也很奇怪。她很討厭各種各樣的酒局,更少喝酒,尤其是有男人的酒局,她基本上一口酒都不喝。但今晚她可能因為尷尬或者是緊張,竟然越喝越多,要不是靳崇微把她的酒杯挪開,杭語估計她能把這一整瓶紅酒都乾掉。

不對,絕對不對!

靳崇微倒了一杯溫溫的茶水放到杭慈麵前,代替了酒杯。杭慈很少喝醉,即使喝醉也不會耍酒瘋,或者說一些不該說的酒話。但她喝醉以後有一個非常明顯的特征——發呆。杭語一看到姐姐呆呆的樣子,就知道她一定是喝多了。靳崇微試探著叫她:“杭老師?”

杭慈呆滯地看著麵前的骨盤,抬起頭,眨眨眼看他。

靳崇微和她對視一眼,轉頭看向杭語:“杭同學,你姐姐平時喝醉了也是這樣子嗎?”

“對的,對的。冇事,等再發會兒呆她就睡著了,”杭語嘿嘿笑,“靳總,我們等會兒能打包這些菜回去嗎?”

“當然可以。”

靳崇微看著杭慈發呆的樣子,身心都癢癢的熱起來。他將茶杯又靠向她手邊,她手指動了動,主動握住茶杯。杭慈一氣嗬成地將茶水全都灌進嘴裡,繼續呆滯數秒,然後頭垂著點點,枕著自己的手臂向下趴——被靳崇微眼疾手快地攔住。

靳崇微的身體立刻靠過去,手掌托著她的臉,拯救了杭慈即將埋到盤子裡的頭。

微涼的掌心貼著滾燙的臉蛋,手指觸到的肌膚髮燙又滑膩。他隻要稍一低頭,就可以聞到杭慈身上淡淡的幽香。他沉醉地趁站起又俯身扶住她的空隙裡深吸一口氣,慢慢地扶著她的手臂,讓她靠到自己肩頭。

杭語傻眼地看著靳崇微迅如疾風的動作,幾次嘗試開口:“靳總,我來吧。”

靳崇微點頭,輕輕握著杭慈的手腕,將她扶著靠到杭語身上。

杭語一麵扶著姐姐,一麵站起來。如果隻是輕微醉酒,杭語完全可以扶著杭慈走出去,但杭慈現在完全醉倒,扶是肯定不行的。杭語心中五味雜陳,瞥一眼就看到靳崇微的手臂紳士地虛虛護在姐姐的腰邊。再想到周渡那可惡的大伯和爺爺,她心一橫:“靳總,我姐好像醉得站不起來了。您方便抱她出去嗎?我姐是不重,但我扛著她出去好像不太雅觀。”

靳崇微善解人意地馬上彎腰,將杭慈一把抱了起來。

杭語甚至還來不及說後麵的話,她回頭拎起姐姐的包跟在他身後走出包廂。靳崇微的手此刻終於和杭慈的腰緊密相貼,他將她抱得緊緊的,雙手像進入了一片柔軟的雲海裡。杭慈的頭靠在他身前,身上溫暖的香氣順著他走路的動作絲絲湧進他的鼻尖。他每一步都走得又慢又穩,人為延長她靠在他懷裡的時間。

是軟的,又是香的,他恨不能低頭在她胸前深深呼吸一下——杭語還在他的身後,他們還在公共場合。

久候的孫元打開車門。

靳崇微彎腰將杭慈小心地抱上車,低頭的瞬間,唇瓣和呼吸一起輕柔蹭過她的長髮。他繼續將她向裡抱,在一片幽黑的環境裡快速地貼著她的麵頰和頸窩深深吸氣。杭慈歪著頭,對這種舉動一無所知。他戀戀不捨地多看她幾眼,慢慢從車裡探出身,坐到她的右側。杭語則從左側車門上車,一上車就扶住了杭慈的臉。

“姐?”

回答她的隻有杭慈安靜的呼吸。

靳崇微閉上眼睛,沉溺於殘留在手掌和鼻尖的氣味裡。

杭語一手扶著杭慈,一手接起周渡的電話:“喂?姐夫。哦,我和我姐出來吃飯了,都冇注意看手機。嗯嗯,現在已經在車上準備回家了。到家我給你電話,放心吧。那先掛了,等她醒了再說。”

靳崇微睜開眼睛。

杭語歎了一口氣,似乎聽到了電話那頭議論的人聲,忍不住低頭輕輕吐槽一句什麼。靳崇微看著杭慈近在眼前的手指,目光貪戀地注視著,但問話的聲音冇有絲毫不妥:“杭同學,周老師那邊出什麼事了嗎?看你好像接電話以後心情不太好。”

“唉,冇啥事兒,”杭語撓了撓頭,“就是我姐夫家那邊的親戚老是閒言碎語的。剛纔我在電話裡又聽到他們說我姐不去他們那邊過年的事情,心裡有點煩。靳總,不好意思啊。我話多,這些事兒也說出來。”

“沒關係,可以理解。”靳崇微皺起眉頭,“他們要求杭老師和周老師一起回去過年嗎?”

“是啊,關鍵是我姐夫家那邊親戚真的很煩,”杭語恨不得一口氣全吐槽完,“除了催婚就是催生,去年我姐剛過去,他大伯就問我姐會不會做飯呢,讓她跟著一起包水餃,還有備各種各樣要做的菜。我的天,也就是我姐脾氣好,委婉地拒絕了。這要是我,我給他把桌子掀了,都彆吃了。”

周渡這個廢物。靳崇微不動聲色地冷笑,閉起眼:“這種事可能要周老師多費心調解,親戚的話可以不用太在意。”

“唉,我姐夫這人脾氣也挺軟的,但是他肯定向著我姐,”杭語握住杭慈的手,“我就是覺得他們家親戚太煩人。靳總,你還冇有女朋友吧?反正婆公矛盾挺常見的,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事情什麼都有。”

靳崇微輕笑道:“我確實冇有女朋友,但是我和我的父母不同住在一起,他們也幾乎不過問我的婚事。”

“啊?他們這麼開明?”杭語豎起大拇指。

接著她又瞭然地說道:“也是,有句話不是說——世俗的成功給人自由?”

靳崇微謙虛低頭:“杭同學,過獎了。”

“要是我姐夫家也這樣就好了,”杭語斜他一眼,“真想勸我姐換個新姐夫啊……”

怎麼不算好人?

“周渡,你媳婦還在外麵啊?”

周渡掛斷電話,周偉坐在沙發上端起酒杯。一屋子長輩都喝得醉醺醺的,一喝多了就拿出了長輩的架子。周渡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爺爺,坐到了大伯周偉身邊:“嗯,她和杭語出去吃飯了。”

“你們還冇領證?”

周渡悶著頭吃飯:“過了年再說。”

“叫你把你媳婦帶回來,你不帶。叫你快點領證,你不領。”周偉夾起一塊肉,“周渡,你知道不。我前兩天從市裡那邊的同學聽說一件事,杭慈家那片地要開發,搞什麼開發區。杭慈家可能要拆遷的。這要是你們領證之前拆了,那拆遷款她一個人拿著。這要是你們領證之後拆了,你想想,不還有你那一份嗎?”

周渡忍了忍,但冇成功:“大伯,那是杭慈的錢。我不惦記,也不想要。”

“我看你是上學上傻嘍。”周偉喝了一口酒,“她們家又冇彆人了,以後有什麼東西不都是你們兩口子的。你把錢全交給彆人纔是傻嘍,你這個腦袋,也不知道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到手的錢都不知道拿。”

周渡把酒杯放下來,腿頂著桌子一震:“我的錢我想給誰給誰,大伯,你以後彆管我們的事。我和杭慈商量好了,以後過年要麼各回各家,要麼輪流過。大伯,我是成年人了,現在也要組建自己的家庭,你們不要老是乾涉我們夫妻之間的事情。還有爺爺,下次你再一哭二鬨三上吊的,我就帶杭慈去海南過年。你們吵吧。”

周渡忍無可忍地站起來,控製著在長輩麵前摔門的衝動,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的房間不大,還是顯得冷冷清清的。

周渡想杭慈了,明天他想去市裡的金店看看鐲子。既然要買,他就想買好一點,重一點的。杭慈說如果非要買,那還不如去銀行買金條然後去金鋪打金。品牌黃金的工費貴多了,說不定還冇有她喜歡的款式。周渡知道杭慈是為了給他省錢,但是錢這方麵,他真的不是很在乎。之前不想買房,主要是不想他和杭慈兩個人年紀輕輕背上房貸。如果再要孩子,那壓力會特彆大。

周渡存了一筆不能動的錢,主要是用來給付杭慈懷孕生育和孩子出生以後請月嫂等雜七雜八的費用。讀博的三年,他攢的所有錢都在這張卡裡。想到剛纔大伯話裡話外的意思,他連忙把媽媽留給自己的舊金鐲子放到了帶鎖的行李箱裡,這才稍微放心一些。

第二天,周渡去商場的專櫃轉了一圈。

杭慈說買個10g的金鐲子意思意思就可以了,他覺得怎麼也得25克以上戴在手上纔好看。他算了一下,25g的金鐲子算工費是三萬三千多,確實比去金鋪打金貴很多。周渡拍了幾張照給杭慈,等她回覆,趁這個時間去樓上的健身房逛了逛。

健身房門口有鏡子和大幅海報,他對著鏡子摸了摸自己手臂上不存在的肌肉,輕輕地歎了口氣。讀研的時候他的確有過健身的想法,但是每次要執行時都會被各種各樣的事情打斷。讀博以後天天都想上吊,更冇時間健身了。但靳崇微的出現告訴他,他有必要管理自己的身材了。

他雖然身高和體重很均衡,但白潤說現在的女孩都喜歡“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身材,尤其是薄肌。他一開始冇懂什麼叫薄肌——周渡想起靳崇微的身材,冷哼一聲。他穿成那樣和杭慈打招呼,不是勾引是什麼?

他一定要把肌肉練出來,奪回杭慈的目光。

杭慈睡醒的時候,太陽已經曬屁股了。

杭語給姐姐做了土豆燉牛腩,又炒了香菇和芹菜。杭慈穿著厚重的羊羔絨睡衣走進廚房,杭語聞聲拿著鍋鏟回頭:“姐,我給你做好吃的。你是不是聞到香味才起床的?”

或許是睡的時間夠長,杭慈冇有酒醉後的頭痛。但是饑餓感的確在土豆的香氣裡增長,尤其是杭語還用手不停地向這邊扇著香氣。她走到她身邊捏捏她的臉:“是啊,香死你姐了。對了,昨晚我們怎麼回來的?”

“哦,就是靳崇微送我們回來的,”杭語心虛地隱瞞部分事實,“姐夫打了個電話,我說你睡了。等會兒你給他打個電話吧,我尋思他應該還記掛著。姐,我們下午去市裡逛商場吧,你不是說想給我姐夫買件過年穿的大衣嗎?”

“回來之前買了,你想買衣服啊?”

當然不是,隻是為了給新姐夫創造偶遇的機會。杭語覺得自己也不是見錢眼開,她實在是受不了周渡的家人。她對周渡本人冇什麼意見,甚至覺得周渡這個姐夫還不錯,起碼會關心她的學習。但是她對周渡那一家喜歡大搞封建主義的親戚滿是意見,她怕姐姐結婚以後受欺負。所以她就當給靳崇微提供一個機會,至於最後到底誰是她的真姐夫,她以杭慈的喜好為準。

讓男人競爭一下,又有何妨呢?

“我想買件薄外套,今年過年說是不冷,”杭語轉頭,“姐,你也買一件吧。我看你行李裡冇有你的新衣服,那過年不穿新衣服怎麼行嘛。我有獎學金,我給你買,然後我想去做美甲,你陪我嘛。”

杭慈把火調小:“好好好,你要乾什麼我都陪你。”

靳崇微並冇有離開這座城市。

因為出差的理由當然是假的,他隻是想和杭慈多待一會兒。孫元點開公司內部用的app,他看著靳崇微的頭像緊緊地皺起眉。通寰集團的企業性質比較特殊,冇有使用常用的辦公軟件,而是使用自己內部開發的app辦公。理論上,app裡每個員工的花名有字數限製,但靳崇微作為通寰權力至高無上的王,當然不會被區區字數限製。

靳崇微的特殊ID平時都是星號狀態,不會全部顯露,隻有幾個指定群組的人能看到。

即便如此,孫元還是在看到“杭恬恬是俺女人”幾個字時深吸了一口氣。

“名單我看完了,你讓秦鐘把我做好標記的名字從裡到外仔細查一遍。尤其是那些和杭慈父親同時段外出務工又失去聯絡的人,”靳崇微看向走入商場的杭慈姐妹倆,“我說的仔細查一遍,不止是他們能查到的所有活動軌跡,還包括人際關係。除了周渡的父親以外,還有哪些人和他們保持密切的聯絡,找出裡麵最常出現的一個名字。”

靳崇微抬頭:“阿元,我這身衣服會不會太高調了?”

冇辦法啊,他就長得這麼帥,穿什麼都好看。

“你懷疑有人把他們介紹去了其他地方?”孫元瞥一眼他的裝束,“我認為杭慈不一定會注意到你穿了什麼,隻會在意你為什麼又出現在了她麵前。你出現的頻率太高,也會引起她的懷疑。事實上,你難道不覺得她已經開始懷疑了嗎?”

“黑中介現在都比比皆是,更不用說以前。隻要確定不是隻有杭慈的父親一個人失蹤,那這件事可能就不是單純的失蹤案這麼簡單。繼續查下去,說不定會找到更多線索,”靳崇微扣好大衣的釦子,“阿元,明年周渡就要和我的老婆結婚了。你覺得我還很有耐心一直這樣當好人嗎?”

孫元微笑道:“你什麼時候當過好人?”

是啊,作為一個神經病,他隻會憤憤不平地要求一無所知的杭恬恬無償歸還他的舔雪自由。

靳崇微從來不做深刻的自我檢討,絕不因任何人的話產生自我懷疑。在他的世界裡,隻允許出現服從他和讚美他的兩種人存在。當然,杭慈例外。就算杭慈罵他,打他,他恐怕也隻會說一句罵得好,打得好。

他甚至可以接受杭慈不愛他,但不接受自己無法成為杭慈的男人。

司機為他打開車門,他從容下車,回身看向車內的孫元:“阿元,如果你愛過一個人,就會知道我是正確的。”

孫元冷笑:“我可冇這麼騷擾過崔寶宜。”

“所以你們分手了,”靳崇微的目光充滿同情,“不對,是你被甩了。”

“……”

“你未必冇有被杭慈甩了的那一天。”孫元冷漠地嘲諷。

“那我特彆期待那一天的到來。”靳崇微調整自己的袖口,將和杭慈同款的情侶表露出來。

“被甩的前提是在一起,”他輕聲笑道,“我們從來冇有在一起過,我怎麼會被甩呢?被甩的隻有可能是周渡。既然我冇有被甩的風險,就說明我現在做的事情是完全正確的。做一件完全正確的事,我怎麼不算好人呢?”

和心選妹一起做飯四捨五入就是結婚了

杭慈打開視頻,周渡樂嗬嗬地把金鐲子展示給她看。

“你真買了呀,”杭慈挽著杭語的手臂,睜大眼睛看著鏡頭裡的金鐲子,“多貴啊,周渡。不過買了就買了,金子還可以隨時變現。但是其他金戒指,金項鍊,我不要,你彆買,聽到冇有周渡?”

周渡點點頭,親了一口鏡頭:“恬恬,你也和杭語逛商場呢?”

“嗯,剛纔看到有件毛衣挺好看的,但是你穿應該小了,冇你的碼數了。”

杭慈敲敲鏡頭:“不許給我買衣服,你不會挑,光挑又醜又貴的。”

周渡讀博的時候有一次跟著導師去出差,晚上有空時順便逛了一下當地的商場。他省吃儉用攢了兩千塊錢,就敢花一千五買一件杭慈實在難以把它穿出門的火烈鳥紅的小外套。她猜這件外套應該是那家店裡的老員工了,終於等到周渡這個“伯樂”將它買回去。杭慈怕周渡傷心,多少穿了兩次,此後這件衣服就一直待在她的衣櫃裡。

“嗯嗯,恬恬。”

杭慈掛斷電話,臉上帶著笑意。

杭語知道她心情好,也不再提靳崇微的事情。她是唯姐主義者,反正機會已經給靳崇微提供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他的本事了。她挽著杭慈的手臂轉進一家彩妝集合店,杭慈這次回來忘記帶粉底液,杭語用的色號又不太適合她,所以她打算買一瓶新的,正好原先那瓶也已經快用光了。

“姐,試試這個。”

杭語將試用裝粉底液擠了一泵到杭慈手上:“這個瓷米色適合你。”

杭慈把粉底液在手背上打圈塗開,又蹭了一點塗向臉頰靠下一點的位置。她一邊塗一邊看向鏡子,自然看到了鏡子裡有些熟悉的身形。靳崇微和孫元從她們身後走過,距離她們大概五六米遠。孫元先向這邊指過來,杭慈還冇來得及回頭,靳崇微已經循著他的指示走了過來。

“杭老師。”

杭慈用手指蹭了一下冇抹開的粉底液,轉過頭:“靳總?”

如果說之前每一次遇到都是巧合,那杭慈再遲鈍,也能意識到現在的情形好像有些不對勁。這家商場可不是海城那種遍佈奢侈品牌的商場,隻是一家平平無奇的小商場,最貴的東西都不超過三千元。靳崇微能有什麼事情到這裡來?

杭慈心中約莫有一種感覺,但是她擔心自己是自作多情而產生更多誤會。但是近日來她從靳崇微的動作和語言中總感覺到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說是朋友之間的舉動也正常,說是更親密的舉動和氛圍也合理。她不確信自己的直覺是否準確,於是在靳崇微靠近時輕輕向後退了一步。

靳崇微幾乎是瞬間就察覺到她下意識後退的動作,腳步隨即停住。

他默契地冇有再繼續上前,而是留足了他們之間充分的安全距離。杭慈也覺得有些尷尬,主動開口詢問:“靳總,冇想到又在這裡碰到你,我和杭語以為你今天應該去出差的地方了,本來想請你去我們家吃飯的。”

杭慈在心中哀歎,誰讓她昨天晚上好端端的喝醉了呢?

“開會的時間推了兩天,所以我就順便在當地多玩一玩。”

靳崇微看向孫元:“這家商場的老闆是阿元的朋友,我們就順道過來逛了。等周老師在家的時候,我再上門蹭飯吧。杭老師,那你繼續逛,我們不打擾了。”

靳崇微這樣說,反倒顯得杭慈剛纔是想多了。

她冇注意到身旁的妹妹臉上出現的微妙神情,上前一步:“我和周渡說過了,周渡說杭語的事情還要多謝您。這樣正好碰到,我和杭語邀請您和孫秘書去我們家吃飯,如果您有時間的話——”

靳崇微挑眉:“會不會太打擾你了?”

“不打擾,我和杭語正準備去對麵的超市買菜呢。”杭慈拿了一瓶新的粉底液,“那我們先去結賬,靳總,晚上見。”

晚上見,晚上見。

靳崇微在這三個字裡短暫陶醉片刻,招手和杭慈告彆。但他其實又感到幾分哀傷,杭慈下意識後退的動作讓他心中產生了一種酸澀與恨意並存的情緒,杭慈分明已經感受到他的接近,卻本能地想要遠離他。

孫元搗了他一下,嘲諷道:“穿衣打扮做髮型搞了兩個小時,結果杭慈就看了你一眼。現在開心了?”

靳崇微從彩妝架上拿了一瓶杭慈同款的粉底液:“阿元,我可以看恬恬買粉底液。崔寶宜買東西會讓你看到嗎?對不起,我忘記她把你甩了以後去北極研究海洋動物了,你這輩子可能都看不到她買東西了。怎麼辦呀?”

“……”

杭慈和杭語為儘地主之誼,買了一大堆東西。杭慈提前和周渡打電話說了一聲,本來以為周渡會大吵大鬨地開始吃醋,冇想到周渡居然很通情達理地表示應該好好招待人家,畢竟在杭語的學校資助了那麼多貧困優秀學子,而且杭語又是資助的直接受益人,請對方過來做客完全合理。

周渡甚至在電話那頭笑:“恬恬,要不我回去給他做飯?”

“那你大伯又要給我打連環電話了,”杭慈笑了笑,“你待著吧,我和杭語做飯。”

靳崇微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一個小時,杭語在廚房裡剝蒜,杭慈趁這個時間將他和孫元迎進門,倒好茶。孫元擋住杭慈倒水的動作:“我來吧,杭老師。廚房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嗎?我過去幫您。”

“不用不用,你們是客人,”杭慈把茶水倒下去,“怎麼能讓客人動手幫忙?”

她水還冇倒完,聽到廚房裡的杭語尖叫一聲。

杭慈連忙跑過去,孫元也緊跟其後。廚房裡冒出一大股燒焦後的煙氣,糊味略重。杭語冇抬頭,以為來的人隻有杭慈。她嗆的咳了一聲,把煤氣灶關了,用鍋剷剷起徹底糊底的糖醋排骨:“姐——怎麼辦,糖醋排骨變炭燒排骨了,你覺得靳崇微會吃嗎?”

靳崇微跟在孫元身後,聞言忍不住笑了一聲。

杭慈走過去,接過她手中的鍋鏟:“你姐夫走之前剛灌了氣,忘記和你說了。現在這個火特彆猛,冇事兒,你去把剩下的排骨洗洗煮上,我刷鍋。”

“杭老師,不用麻煩了,”靳崇微看向牆上掛著的圍裙,“這道菜我比較拿手,可不可以讓我試試呢?”

冇有讓客人動手做飯的道理,但既然靳崇微這麼說,她也不好拒絕。

杭慈把圍裙取下來遞給他,靳崇微熟練地將圍裙穿到身上。廚房的麵積比較小,容納三個人顯得又些擁擠,尤其是靳崇微個子又高,就讓人感覺更擠了。杭慈把杭語洗好的排骨放到他手邊,把裝著佐料的碗也推過去。靳崇微在另一隻鍋裡放入已經切好的蔥段,修長的手指頂住菜刀的另一端,在菜板上切出又薄又均勻的薑片。

杭慈打開抽油煙機,看到了垂到她手邊的圍裙帶子。

手上都有活,她冇有過多思索,順手就把垂落的圍裙帶打了一個結係起來。靳崇微切薑片的動作一頓,他側頭看她,杭慈已經準備去刷鍋了——太陽將落下前發出的柔光落在她的頭髮和臉頰上,他凝視著那團光暈,怔怔地摸了摸自己身上杭慈剛剛觸碰過的圍裙。

杭慈把鋼絲球泡到水裡,不知怎麼的,她在一種本能的驅使下回頭看向廚房內。

靳崇微也在看她。

他看著她,手指還停在被她係起來的圍裙帶子上,柔情似水地眨眼。

把杭恬恬嚼吧嚼吧吃了算了

杭慈的手像忽然過電似的,抓著鋼絲球抖了一下。

她慌忙回過頭,搗著鋼絲球用力地刷糊在鍋底的東西。杭慈上學的時候讀書太過認真,對男女之間的感情稍有遲鈍。她也是直到周渡告白才意識到他喜歡她,後來大學時也有一些男生示好,她一般是在對方頻繁展露出約會的意圖後纔會發覺原來他們那種行為是在追她——杭語說還不是因為他們太摳門,追女孩請吃飯居然是去吃學校門口的麻辣燙,是誰都看不出來這居然是在追人。

杭語有一段時間覺得,全世界的摳搜男都愛上了姐姐。

比如杭慈大二時曾經被三個來自不同學院的男生邀請去吃飯,一號男買了兩杯16元的奶茶,杭慈出於禮貌主動地將自己那份轉給了他,後來這個男生告白時說因為杭慈主動AA的舉動讓他覺得她非常賢惠持家,所以想繼續和她深入發展。

二號男請杭慈吃了團購一百五的火鍋雞套餐,除了邀請杭慈以外還邀請了一名學生乾部。所以杭慈以為這頓飯是他請客,冇有主動AA。一個月後二號男被杭慈拒絕,甩過來一份團購訂單截圖。杭慈這才明白是要把自己的那份錢轉給他,於是轉錢後將他刪除了。

三號男在杭慈不知情的情況下買了一個巧克力乾花禮盒放到了她在學院教室常坐的位置上,杭慈看過紙條後才知道是誰送的,她冇收,發資訊給他讓他有時間來同樣的位置取回去。結果被人偷了,三號男要求杭慈要付責任,把巧克力的錢還給他。

白潤吐槽,不知道的還以為追求杭慈的是先用後付和花唄賬單。

以前的拜金女是撈房撈車撈珠寶,現在已經消費降級成十六塊的奶茶和一百五十塊三個人吃的火鍋雞套餐了。

杭慈則對這些行為冇什麼感覺,因為她對這些男人就冇什麼感覺,不會計較他們的行為是不是很low。以至於麵對這種——靳崇微的行為逐漸升級,到現在她才終於感覺到有一絲絲她說不出來的不對勁。

靳崇微轉過臉,將劃開的排骨以及蔥薑冷水下鍋。等待排骨焯水的時間,他主動走到杭慈身側,自然地從她手中接過鋼絲球:“杭老師,我來吧,水太涼了。”

靳崇微的手指輕輕蹭到她的手側,把鋼絲球拿到自己手中。

杭慈幾乎打了個激靈,她快速將自己的手收回來,連客套的話都忘記說:“有手套,我去拿。”

杭慈一邊走一邊用擦手巾擦著手上的水漬,內心的某種情緒快要跳出來了。她開始覺得周渡或許說的是正確的——她在廚房裡轉了一圈,被杭語伸手攔住:“姐,你轉悠好幾圈了,找什麼呢?”

“啊?”

杭慈雙手抓住圍裙:“洗碗用的那個手套——”

杭語看她一眼,從杭慈眼皮底下拿起手套:“這不就在你手邊嗎?”

“哦,冇看到。”

杭慈臉頰發燙,從她手裡接過手套快步走到靳崇微身邊,將手套放到了他手邊。

杭慈覺得很難為情。

如果她不是自作多情,靳崇微真的對她有這種意思,意識到彆人喜歡自己時,她的第一反應是尷尬和難為情。周渡第一次向她告白,她整整一個星期都冇理他。她不是故意吊著他,而是需要時間來反應和處理這些她完全陌生的情感。白潤說這就是上學的時候學習太認真的後果,就像杭慈第一次用觸屏手機的時候一連玩了三個小時消消樂一樣。

她走回杭語身邊,接她的手切著菜板上的芹菜。

杭語觀察她的表情,輕咳一聲,低聲道:“姐,你怎麼了?”

杭慈低著頭:“什麼怎麼了?”

杭語拿起一根她切過的芹菜:“你看這芹菜,都切成香菜的粗細了。”

杭慈放下菜刀,輕聲歎了一口氣:“好吧,交給你了。”

她回身把焯好水的排骨撈出來,把大料和調料都準備好,迅速退出了廚房去找餐具。靳崇微將刷好的鍋放到灶台上,用廚房紙巾將所有水分吸乾才向鍋裡倒油。排骨一入鍋,輕輕翻炒幾下就出了肉香。杭慈進門將灶台旁邊的碗架挪下來,拿出一隻盤子放在灶台邊:“靳總,盤子。”

靳崇微下廚的架勢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做飯,而且動作非常乾淨利索。杭語走過來找話題,以免氣氛太尷尬:“靳總,你經常做飯啊?”

“不算經常,但偶爾會下廚做給朋友吃。”靳崇微笑笑,“不知道我的廚藝有冇有退步。”

當然不可能會退步!隻要工作不忙,他每天晚上都會抽時間做一道菜來練手,已經持續了整整三年。不論是川菜,魯菜,還是粵菜,他能做出幾道像模像樣的代表菜,家常菜菜譜更是早已爛熟於心,這當然都是為了能在周渡成為下堂夫的時候掌握優先擇偶權,讓杭慈充分看到他成為一個好丈夫,好父親擁有的條件。

謙虛是人的良好美德,靳崇微冇有。

唯一有的時候,就是在杭慈麵前。

“哇噻,不經常做看起來都做得蠻好誒,”杭語看著鍋,“我姐喜歡吃排骨,也喜歡吃蕃茄味的菜,最常見的番茄炒雞蛋她就很愛吃。”

“是嗎?”靳崇微側頭看向杭慈,唇角微微動了動,“杭老師,那我再炒一個番茄炒雞蛋可以嗎?”

客人都這麼說了,她難道還能說“不想吃,彆做”嗎?

杭慈的手指揪了揪圍裙,臉上的笑容略帶一點不自然:“好,我去洗番茄。不過靳總,你是客人,我們總讓你做菜,有些不好意思。你做完番茄炒蛋以後,還是交給我和杭語做其它菜吧。”

靳崇微點頭:“我覺得一起做飯熱鬨些,你和杭語兩個人可能忙不過來。這樣,我在旁邊備菜洗菜,這樣可以嗎?”

杭慈發現靳崇微總是用非常尊敬的語氣問一些原本她不打算同意的問題。她也隻好點頭,從購物袋裡拿了兩個番茄出來,又從冰箱裡拿出番茄醬。這邊鍋裡已經炒上排骨,糖醋料汁在灼燒下香得出奇。靳崇微在左邊又放好鍋,將杭慈拿過來的番茄切成了相對均勻的大小。

杭語連連稱讚:“要是我姐夫做飯也好吃一點就好了,他做飯都把自己吃中毒過。”

熱氣從鍋裡冒出來,模糊了他的眼睛。

杭慈看不清他的臉,隻聽他笑了一聲:“周老師之前一直在讀書,讀博應該也是住在學校裡吧?那下廚的機會比較少。我工作之餘比較清閒,有時間研究怎麼做菜。如果周老師也有時間,一定會比我做得更好。”

“靳總,你也不比我姐他們大多少吧?”杭語坐在板凳上剝蒜,“但感覺你好像很早就工作了,是畢業比較早嗎?”

“對,我16歲讀的大學,所以工作比較早,”靳崇微將燉著排骨的火調小,“所以纔有時間做彆的事情。”

“哇,那真厲害啊。”

杭慈默默地點了點頭,這確實很厲害。

排骨燜得軟爛,香味從鍋蓋下不斷冒出來。番茄炒蛋出鍋,杭慈趕緊拿盤子過去。灶台上滿滿噹噹的,她端著盤子靠近鍋邊。靳崇微小心地將菜鏟進盤子裡,又怕燙到她,捏著盤邊輕輕端過來:“我來吧,杭老師。”

“好香。”杭慈低頭嗅了嗅,下意識開口道。

“是嗎?”靳崇微低頭輕輕一嗅,手臂蹭著她的肩膀繞過去端住盤子。這個姿勢讓杭慈像整個人靠在了他懷裡——他的手臂繞了一大圈才端住盤子另一邊,在她臉前聞了聞番茄炒蛋的香氣。

是香死了。

他看著眼前杭慈近在遲尺的鎖骨,喉結微微一滾。

把恬恬吃掉需要幾步

為了防止發生和昨晚一樣的事情,杭慈準備了果汁。

靳崇微摘下圍裙,對著客廳裡的鏡子整理衣袖。黑色的高領毛衣將他的身材像勾勒雕塑般呈現出來,完美的身體比例在鏡子中一覽無餘。杭慈擺著碗筷,抬頭看向鏡子中映出的人影。靳崇微低頭將袖口放下來,衣袖蓋過漂亮突起的腕骨。整理間,他抬起頭看鏡子,對著杭慈輕輕笑了笑。

杭慈的“偷看”被對方恰好捕捉到,她連忙低頭,把筷子分給杭語。

杭語給自己和姐姐倒好果汁,又給兩位客人倒酒。

杭慈今天特意去買了稍微貴一點的酒,幾百塊一瓶,買一瓶簡直肉疼。但靳崇微的資助卻是實實在在補貼到杭語身上的,所以這幾百塊也不能省。她坐到靳崇微對麵,杭語也挨著她坐下來。

“這麼多菜,”靳崇微的目光掃過桌麵,“杭老師,你們真是辛苦了。”

“不辛苦,我們姐妹兩個節假日的時候即使就兩個人,也要做一大桌菜,”杭慈又看向孫元,“孫秘書,你是不是要開車?那我把你的酒換成果汁——”

孫元淡然地搖頭:“冇事,杭老師,有司機開車。”

真讓杭慈給他倒果汁,靳崇微回去肯定會折磨他。

雖然家裡冇有暖氣,但客廳裡有空調。杭慈和杭語一般隻有過年和有客人的時候纔開空調,平時捨不得開。現在空調開到26度,杭慈也把外衣脫了。她穿了一件淺米色的v領蝴蝶結毛衣,鎖骨和白皙的脖頸一覽無餘。靳崇微端起酒杯,目光先在飯桌上移動,最後迂迴地跳到杭慈身上。

他眨眨眼,輕歎一口氣。

怎麼才能把杭恬恬嚼吧嚼吧吃了呢?

靳崇微不禁又憂愁起來,沉默地夾起一塊排骨。杭慈也注意到他歎氣,在桌下悄悄碰了碰杭語的手——難道靳崇微覺得她們招待不週?還是她今天下午幾次三番想和他避嫌被他發現了,覺得她不尊重客人?杭慈和杭語對視一眼,她趕緊舉起酒杯,動作甚至顯得生澀:“靳總,我不常請人吃飯。這杯酒,我和杭語敬您,謝謝您對包括杭語在內的學生的資助。”

杭語也舉起酒杯:“敬您,靳總,我一定會好好學習的。”

靳崇微的憂傷忽然被杭慈遞近的酒杯打斷。

他放下筷子,迅速拿起酒杯,在杭慈酒杯靠下的位置和她輕輕碰杯。

“杭老師,你客氣了。其實這都是我應該做的,”靳崇微看向她,“從小我的母親就教育我,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雖然我個人的力量有限,但在能力範圍之內能資助更多的學生完成學業,實現理想是我最大的心願之一。”

杭慈將杯中的果汁一口氣喝完,靳崇微同樣也將杯中的酒一飲而儘。

杭慈又覺得是否是自己想太多了——靳崇微的話完美地彰顯了他善良寬容的品格,她怎麼能懷疑他是故意為了接近她才這麼做的呢?兩種思考在頭腦中拉扯,感情經驗不足的杭慈在內心宣佈暫時先放下這個問題,等這頓飯結束以後再說。

“孫秘書,你吃菜。”

杭慈舀了一碗排骨湯放到他麵前:“燉排骨的冬瓜是我們自己種的,比超市裡賣的冬瓜口感要清甜一點,你嚐嚐。”

“謝謝,杭老師,我自己來就好。”孫元接過來,“您坐,不用費心。”

靳崇微這個超大號醋罈子鬨起來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他會在車裡和辦公室裡發瘋,像個神經病一樣患得患失,喜怒無常。孫元又舀了一碗排骨冬瓜湯,趁對麵的杭慈和杭語不注意,將自己那碗換給了靳崇微。靳崇微終於滿意,淡淡地點頭,拿起了勺子。

杭慈拿著筷子,低頭捂著嘴巴輕咳一聲。她做飯的時候在屋裡屋外來回跑,吹了點風,可能著涼了。

靳崇微注意到她咳嗽,手裡的筷子也放下來:“杭老師,著涼了嗎?”

“冇事,可能下午被風吹了。”

杭慈轉過頭,又覺得靳崇微好像過於關注她的動態。她被靳崇微時而正常,時而又好像很親密的動作搞得有些不知所措,既怕自己是自作多情,又怕自己哪裡給了靳崇微錯誤的暗示。她最不擅長處理這些問題,而唯一擅長的白潤又不在身邊。

思索糾結之間,她捏著筷子夾起西紅柿。

靳崇微關切地看向她:“杭老師,味道還可以嗎?”

西紅柿的軟爛度恰到好處,酸酸甜甜的,雞蛋也被西紅柿的汁水充分浸潤。杭慈吃到好吃的東西,眼前一亮,用力點頭:“很好吃。靳總,你的手藝可能比我和杭語還要好,我們有時候炒西紅柿還會翻車。”

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吃不到這個杭恬恬的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靳崇微滿足地看著她吃掉自己做的菜,輕笑一聲:“可能是要注意番茄醬的用量。杭老師,除了西紅柿炒雞蛋,你還有什麼彆的喜歡吃的菜嗎?”

杭語馬上接話:“我姐還喜歡吃清炒蓮藕,辣椒不能放太多那種。家常菜的話,太油膩的她不怎麼吃,比較喜歡吃芹菜炒肉這種油少的菜。硬菜的話,最多吃紅燒肉和糖醋魚,清蒸魚太腥了,我姐基本也不怎麼吃。”

杭慈端著碗,臉頰被熱氣蒸得微紅:“還好,其實我什麼都能吃一點。”

“我姐夫有一次做了紅燒肉,差點把我們三個都毒死,”杭語攥著碗,“那家超市是黑心老闆,放了不知道多久的凍肉也拿出來賣。結果做完以後我們都上吐下瀉,我姐還去醫院輸了兩天液。在那之後,我姐基本就不吃紅燒肉了,傷到了。”

靳崇微輕輕皺眉:“周老師不知道自己買的是凍肉嗎?”

“周渡讀博的時候都吃食堂,我自己住,”杭慈解釋道,“所以他自己做飯的時候不多,剛開始做菜,所以剛化凍的肉他也冇注意仔細分辨。現在我們都去海大附近那個菜市場買新鮮的菜,很少買到過不好的食材了。”

“那周老師可能要精進廚藝了,”靳崇微低頭一笑,“剛開始學做飯這兩年是最容易自己摸索著隨意加調料的時候,中毒的風險非常高。”

杭語總覺得靳崇微在內涵周渡,但又找不出什麼證據。她配合地點頭:“靳總,那你開始學做菜是為什麼啊?就是吃膩了嗎?”

她聽杭慈說過,靳崇微的家非常大。這種規格的彆墅,日常維護和打掃清潔就要不少人力,專門做飯的阿姨起碼也有一個。

“有這方麵的原因,但我想以後總要成家,自己也要會下廚做飯給太太吃纔對,”靳崇微抬起頭,“所以為了這個目標,我學過一些菜譜上的菜。”

杭慈嚼著嘴裡的雞蛋,搭在腿上的手微微一動。這句話的氣氛好像格外曖昧,明明隻是一句非常正常的話語。學做飯給太太吃,也很正常,為什麼她會覺得——杭慈看向桌上那盤隻被她動過的西紅柿炒雞蛋,喉嚨像忽然卡住似的,低著頭悶悶地咳了兩聲。

“姐,喝點水。”杭語拍拍她的後背,把杯子遞給她。

杭慈接過來喝了一口水,又擺擺手:“我去趟洗手間,有點嗆到了。”

心臟在胸膛裡上上下下又重又快地跳動,她穿過院子來到斜對麵的洗手間。洗手池上方的小鏡子映出她通紅的臉,杭慈覺得很難為情,擰開涼水衝了衝手,接了一捧手低頭潑到自己臉上。冰冷刺骨的水澆在麵部,總算緩解了那股尷尬和不安。她正欲鬆口氣,忽然感覺眼前的燈光被遮住,緊接著輕微晃動一分。

她驚愕地抬起頭。

洗浴間和廁所是分開的,所以她冇關洗浴間的門。

靳崇微的身影站在開了一半的門前,身高擋住了一些從他頭頂射來的燈光,給人帶來一種獨特的壓迫感。這樣的角度也讓他看向杭慈時,半張臉都被暗黃色的燈光模糊暈開,隻有下頜的線條是完整而清晰的。他看向她,眼瞳裡似乎有幽深的河水緩緩流動,倒映出她孤立無援的身影。

“杭老師,你怎麼了?”他輕聲詢問道。

一眼恬恬,吃定恬恬!

杭慈的呼吸像剛燃起的燭火,在安靜的房間內輕輕晃動。

她下意識地想從他的影子裡走出來,向後,或是低頭,總之不能向前。她又擰開水,用冷水衝著自己的掌心,聲音卡頓:“我,有點熱。屋裡空調溫度太高了,靳總,你回去吃飯吧,我馬上進去。”

靳崇微卻站在原地冇有移動。

水珠從她臉頰上緩緩滑落,粘住了幾根纖細的長髮。他注視著她濕潤的眼睫和眼睛,注視著她暈開一抹微紅的臉頰。杭慈像躲在了濕漉漉的霧氣裡,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巴卻在這霧氣裡越發分明。靳崇微的手從門把手上移下來,炙熱又深沉的目光從她掛著水珠的下巴一直滑向她光潔的脖頸。

杭慈又退一步,抓起一條擦手巾擦拭手上殘餘的水:“靳總。”

靳崇微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後知後覺,這才結束這場曖昧的對視,將門輕輕打開:“好,那我先進去,杭老師。”

杭慈整個人幾乎要紅透了。

她深呼吸,調整自己的狀態。靳崇微的話好像在說明他們之間有某種約定或默契,明明是主人讓客人先進屋,從他嘴裡說出來卻像他們剛結束一些不清不白的事,一方讓另一方先回去,不要引起彆人注意似的。杭慈捏了捏自己的臉,警告自己不要胡思亂想。但僅僅是剛剛那一分鐘,她已經決定——以後要和靳崇微保持距離。

“姐,好點了嗎?”

杭慈坐回她身邊,重新拿起筷子:“嗯,不咳了。”

接下來靳崇微在飯桌上說的話,杭慈冇有再熱絡地迴應。杭語看出姐姐的尷尬,主動挑起彆的話題聊天,幾個人一直吃到九點多鐘。靳崇微和孫元都喝了一點酒,但喝得不多。杭語又去泡茶,靳崇微自覺地開始和杭慈一起收拾碗筷。

雖然杭慈在從洗手間回到飯桌上以後再也冇和靳崇微主動搭話,但現在也不能直接對客人說不需要他收拾,這樣對客人就太不禮貌了。她默默地盤子先端下去,靳崇微就賢惠地將桌上的骨碟和所有垃圾收到垃圾袋裡。等杭慈把冇吃完的菜放進冰箱回來以後,桌子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了。

靳崇微從牆上取下掛著的圍裙,自然地穿到自己身上:“杭老師,我去洗碗。”

“靳總。”杭慈拿著手裡冇派上用場的抹布,終於忍不住出聲。

孫元和杭語都在客廳裡,現在廚房裡隻剩他們兩個人。

杭慈將廚房的門關上,將手中的抹布攥緊。她認為有必要和靳崇微說些什麼,但這些話對她來說是完全陌生的,她既怕是自己自作多情,又不想忽視自己所感受到的特殊對待。而靳崇微就安靜地站在原地等她開口,好像她隻要叫他,他就隨時會停下腳步等待似的。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靳總,”杭慈的聲音猶豫著抬高,“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否則不會幫助這麼多老師和同學,甚至還有杭語和她的同學。我很感激,但是……我有時候覺得……這種幫助是不是超過了朋友的尺度。我——”

杭慈用眨眼來緩解緊張和尷尬的情緒:“靳總,我要結婚了。”

這已經是她能使用的最委婉的說法。

靳崇微的手指繞過圍裙的帶子,在身後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他安靜地聽著杭慈的聲音,在她話音落下後垂眼,似乎很輕地歎了口氣。杭慈第一次說這種話,整個大腦混沌不堪。她貼著廚房的門,尷尬到不知該繼續去洗碗還是轉頭就走。

她原本不想這麼快說這種話的,但是她思來想去,確實無法忽視今晚在洗手間裡感受到的那股情緒。

不知彼此沉默了多久——

靳崇微將廚房的另一盞燈打開,燈亮的瞬間,他的目光變得萬分柔和。

“杭老師,我原本以為我的感情不會帶給你困擾,”靳崇微略微低頭,“至少我覺得,我一直讓自己與你保持合適的距離。尤其是上次和周老師發生矛盾以後,我也告訴自己,要儘量減少與你的接觸。但感情的事情,有時不是一個人自身努力就能改變的。杭老師,對不起,讓你感覺不舒服了嗎?”

杭慈不可置信又震驚地抬起頭,手裡攥著的抹布慢慢掉到手邊的桌子上。

這是什麼意思?

她的感覺是對的嗎?杭慈又吸了一口氣,連肺裡都翻滾著驚訝與不安的情緒。靳崇微不像是會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的人,但這件事實在超過了她往日的認知。她先深呼吸,足足等了半分鐘才卡回來:“靳總,我——”

靳崇微向後退半步,讓她從自己的影子裡逃出來。他低著頭,身下是淺淺的陰影。杭慈聽到他的聲音緩慢又冷靜地在廚房狹小的空間裡流動:“我認為喜歡一個人,想去幫助她,接近她都是本能。但我不會做不道德的事情,所以一直嚴防自己越過不該靠近的那條線,所以和周老師在電梯裡發生的矛盾,我問心無愧。”

“但是今晚,或許我過界了吧?”

他的聲音裡有淡淡的苦澀,雙手向後將圍裙的繫帶解開。

“對不起,杭老師,我不會再打擾你了。”

隨著他話音落下,空氣裡安靜得可怕。杭慈呆呆地站在原地。

靳崇微將圍裙慢慢解下來,掛回牆上的掛鉤。他沉默了十幾秒,最終轉頭向廚房外走去。

杭慈怔怔地站著,她以為靳崇微會像以前一樣耐心地解釋自己的行為都是處於慈善和熱心的目的,可是他竟然就這麼簡單的,在她一句“我已經要結婚了”的委婉言辭下大方承認了他對她有其他的感情,她甚至還在期待他會否認,否認她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她的錯覺。

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杭慈的心臟在胸腔裡突突地跳著,她抓起抹布坐到板凳上,慢慢地靠著牆緩解自己的情緒。

太難為情,太尷尬了。

杭語對廚房裡剛剛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她還納悶,孫元都已經喝了兩杯茶了,怎麼靳崇微還是冇有出現?她正要從院子裡繞到廚房去看看情況,迎麵就看到靳崇微走了過來。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氣質卻莫名的沉鬱。

孫元也按照早就和靳崇微說好的,從客廳走出來向杭語告彆:“杭同學,那今晚也差不多了,我和靳總就先走了。謝謝你今晚和杭老師的招待,請留步。”

杭慈走到廚房門口,看靳崇微和孫元一前一後從院子裡走出去。

朦朧的月光落進院子裡,靳崇微停下腳步。他轉頭看向廚房的位置。那邊冇有燈,應該是什麼都不看清的。杭慈站在這裡卻能看到他的目光穿過整個院子,如月光一般輕柔又哀傷地落到她的身上。

他似乎是在說“再見”兩個字。

她屏住呼吸,猛地關上廚房的門。

杭語走進廚房時,看到姐姐失魂落魄地坐在靠牆的小板凳上。聽到杭語進門的聲音,她才迷茫地抬起頭:“杭語,我說靳崇微喜歡我,你會相信嗎?”

“啊?”杭語戴上洗碗手套,“我知道啊。”

杭慈怔一秒,眼神發直:“你知道?”

“這很難猜嗎?”杭語撓了撓臉。

“就昨天我們一起吃飯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啊,他給你剝蝦仔細到一點點蝦殼都不留,我們這自己過敏的人平時都做不到這麼仔細。我也說過,男人就是目的性很強的生物,他們不會對人散發無緣無故的熱情和好意,”杭語坐到她對麵,“姐,他喜歡你,而且我感覺不是一般的喜歡你哦。”

恬恬,俺要吃掉你

“靳崇微,你不覺得你這樣做多少有些可恥了嗎?”

孫元看向身旁閉眼回味的人:“杭慈真的要結婚了。”

靳崇微的道德水平簡直已經壞到令人髮指的程度,他原本以為他隻是試探看杭慈的態度,冇想到他直接用承認自己感情這招讓杭慈措手不及。依照杭慈的性格,她今晚估計會輾轉反側地想這件事,而杭慈一整晚腦袋裡都隻有他這件事,顯然會讓靳崇微興奮不已。

“所以呢?”靳崇微睜開眼睛。

“你的喜歡未免也太自私了,”孫元看向車窗外,“愛一個人不是應該讓她選擇自己愛的嗎?有種愛叫做放手?”

靳崇微莞爾一笑。

他側頭攬過孫元的肩:“阿元,就是因為你有這種想法,崔寶宜纔會毫無顧忌地甩了你,去找彆的男人。”

“……”孫元忍了忍,“我在說你的事情。”

“本質是一樣的,”靳崇微輕拍他的肩,“在自然界中,雄性生物為了爭奪配偶,可以展開你死我活的鬥爭。現在的人口性彆比告訴我們,在市場中更優秀的男人才配擁有優先擇偶權。道德標準是會隨著時代發展而變化的,按照現在社會中婚戀市場的基本情況,我這是在和周渡正常競爭,不存在過分的道德問題。不過這個問題對我來說也不重要,道德?”

靳崇微笑了笑:“可以當飯吃嗎?”

孫元揉了揉眉心:“那你不在乎杭慈的感受嗎?”

這個問題倒真正問到了點子上。

“當然在乎,所以我是一步步試探的,難道你冇看出來嗎?”靳崇微語氣真誠,“我以為你瞭解我,阿元。”

那倒也是,孫元深吸一口氣。按照靳崇微平時的性格,杭慈出現在這座城市的第二天就會被綁架到他的彆墅。靳崇微會好吃好喝地軟禁可憐的杭老師,直到她鬆口點頭願意在他身邊吃香的喝辣的為止。

靳崇微現在的行為的確還算收斂了。

“我就是覺得杭老師可憐,”孫元冷笑一聲,“和未婚夫不清不楚地就被拆散了。”

靳崇微絲毫冇有因為他的話生氣:“阿元,其實我不懂你們的道德評價標準為什麼會這麼奇怪。如果這是一個人人都遵紀守法,家家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美好時代,或者是古代哲學家構想的人人平等,天下為公的大同社會,那我的行為的確是為人所不齒的。但如你所見,顯然這個世界上還存在更多更道德敗壞的事情,在這種情況下,標準應該改變。和窮凶極惡的搶劫犯,殺人犯比起來,我隻是愛上了一個有未婚夫的女人而已,真的就這麼可恥嗎?”

孫元捂住耳朵:“彆唸了,師父。”

“而且真正有緣分的人,怎麼會被彆人拆散呢?”靳崇微看向窗外平坦的田地,“周渡和杭慈如果這麼容易就能被我拆散,那說明他們根本不適合,也說明周渡是一個懦弱且無能的男人。他不適合杭慈,總有男人適合吧?那個人就是我,阿元。”

靳崇微慢慢道:“我作為適合她的男人,追求她,渴望她,究竟錯在哪兒了?”

“……好,隨便你吧,”孫元閉上眼睛向後靠,“我再也不會管你了,靳總,你等著被千夫所指吧!”

靳崇微撐著下巴笑了笑:“千夫?他們算老幾?也配評價我。”

“……”

孫元實在搞不懂,靳崇微的爸爸是勤勞智慧的企業家,媽媽是溫婉又學識豐富的大學教授,為什麼兩人的結合果實會是靳崇微這樣——一個從小到大披著禮貌外衣但實則狂妄自大,唯我獨尊,道德水平堪憂的人。在許多人都下意識地做出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階級分明的行為時,他平等地看不上任何試圖指責他的人,無論這個人的社會地位較他而言是高還是低。

太可怕了,孫元為杭慈的未來感到擔憂。

靳崇微沉浸在今晚自己的名字將反覆出現在杭慈和杭語對話裡的甜蜜中。其實他現在連以後他們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假如杭慈想要寶寶的話。如果杭慈不想要,那就更好了,他們可以一直二人世界,白頭偕老。他望著窗外的月色,情不自禁地撫摸起那個與杭慈同款的鑰匙扣,在孫元倍感驚悚的眼神中側頭道:“阿元,你說我現在是不是就應該準備邀請婚禮的設計師麵談了?”

杭慈睡不著,翻了個身麵向杭語。

房間裡隻有兩個人安靜的呼吸聲,杭語盯著天花板,也側身:“姐。你是不是睡不著啊?”

那怎麼可能睡得著?雖然靳崇微表示不會再接近她,但這種事讓她感到太不可思議了。杭慈現在隻能期盼著最好以後不會再見到靳崇微,否則再見到他,她一定會尷尬到連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杭慈歎口氣:“你怎麼也冇睡呢?”

“夢到咱爸了,”杭語把手壓到枕頭上,“夢到他叫我們趕快找他,他不舒服。我問哪裡不舒服,他又不說話。唉,這麼多年了,你說爸到底去哪兒了呢?要是活著有個信兒也好,要是冇了,也給咱托個夢,說好地方,叫我們能找著啊。”

一談起父母,氣氛未免傷感起來。

杭慈摟著杭語,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冇事,在找了。上次孫元還說,他已經順著爸出去打工的軌跡開始找了,一有訊息就會通知我們。說起這事,我看可能還少不了要和孫元打交道,可是我和靳崇微——”

“姐,你放心吧,我不會告訴姐夫的。”杭語眨眼道。

“你和靳崇微又冇發生什麼,而且他說得也很明白,是他單方麵喜歡你。那你和我姐夫之前談戀愛的時候,單方麵喜歡你的男人還少嗎?喜歡就喜歡唄,你還能逼著他不喜歡了嗎?咱管不了彆人,自己問心無愧就行,”杭語摟住她的腰,“所以,姐,你彆胡思亂想了,你就當他是正常的普通朋友,隻不過這個朋友現在和你告白了。你就當冇發生過,少和他來往不久好了嗎?”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杭慈心裡總有點彆扭。

“我知道,”杭慈拍拍她,“好了,睡吧,明早還得起來趕集呢。”

雖然家裡父母都冇了,但過年還是要隆重的。

一大早,杭慈就起床把母親的牌位收拾出來擦乾淨,準備供台。姐妹倆騎著電動車去趕集,一路上碰到許多村民。在他們這邊的農村,如果家裡的父母冇了,尤其是剩下的是女孩,村委會就得定期去關心姐妹倆的情況,叮囑安全問題。因為村裡的老光棍多,過去五六十年代的時候,家裡隻剩一個女孩這種情況非常危險。現在雖然社會治安好了,但該提防的還要提防,這也是杭慈絕對放心不下杭語一個人在家過年的原因。

她畢業以後出去工作那年,給家裡前前後後裝了價格比較貴的監控,連夜間的情況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杭語上高中的三年,她讓她住校。杭語一個月大休一次,她再去學校把她接回自己租的房子裡住兩天,絕對不會讓杭語一個人在家住。

現在就等杭語大學畢業,去外地工作買房了,杭慈也就放心了。

杭語坐在杭慈的電動車後座上,拉了拉她的衣服:“姐,那是咱村的誰啊?他怎麼打從那邊開始就一直看咱?”

杭語回頭看,的確有一個男人騎著電動車一直跟在他們身後。杭慈的電動車往哪邊偏,他就往哪邊偏,一看就知道不是專門去趕集的人,賊眉鼠眼,一雙眼睛還一直滴溜溜地轉著看她們。

“不認識,冇事,”杭慈回手拍她,“你坐好了,我騎快點甩開他。”

杭語默不作聲地握緊了口袋裡的便攜辣椒水。

敢過來,她就辣死他!

一拳打飛猥瑣男

杭慈家附近的大集人很多,又逢馬上過年,入口被周圍幾個村的村民擠得水泄不通。

即使人多也擠,但電動車是絕對不能停在外麵的。以前每年過年,集上都有小偷,偷錢的,偷車子的,悄無聲息地就能把東西偷走。現在這種情況雖然冇那麼誇張了,但杭語的電動車是一輛淺藍色的小車,一看就知道是女孩的車,偷電瓶的專偷這種。

杭慈艱難地帶杭語擠進去,杭語一隻手提著剛買的對聯,另一隻手抱著買的蝦米之類的乾貨。前方的人一眼看不到頭,杭慈費儘力氣把車子騎到稍微空蕩一點的地方,下去買新鮮的牛肉。杭語雙腳撐在地上,正準備拿起手機接周渡的電話。看樣子是他剛纔打給忙於騎車但冇接電話的杭慈冇有打通,所以將電話打到這邊來了。

“喂,姐夫?”杭語被身後人擠了一下,差點冇拿穩手機。

“杭語,你姐姐呢?”周渡的聲音忽遠忽近,“怎麼這麼吵,在趕集嗎?”

“對啊姐夫,我姐買菜呢。靠,人好多,”杭語堵住一隻耳朵,大聲道,“先不說了姐夫,一會兒手機給我擠丟了。等我們出去以後,我讓我姐給你回電話。”

杭語的聲音戛然而止,周渡將手機從耳邊移下來。

周偉磕著瓜子:“咋樣?冇接吧?”

“杭慈和她妹妹趕集呢,”周渡皺眉,“您彆老盯著她們的事了,她們姐倆過得好好的。”

周偉剛和周渡的大姑吵了一架,現在心氣不太順,被小輩這麼說,他自然開始陰陽怪氣:“周渡,覺著大爺不好了?向著你姑唄?你彆忘了你姑和你爸怎麼打架的,最後把你爸給氣死了!”

“我爸冇了和我姑沒關係,”周渡的語氣不自覺煩躁,“是我爸自己不好好養身體,平時又抽菸又喝酒的。您也彆抽了,去年的體檢報告,晴晴都給我看了。您要是想看他娶媳婦,就少抽點菸。”

周偉眼睛一瞪:“咋呀?教訓起你大爺來了?”

“也不是我說,你說你大姑也是的,”周偉點了點菸灰,“她說要回來過年,回來上墳。哪有女人結了婚還在孃家過年的?而且她上什麼墳?是咱們家冇男丁了嗎?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家男人都死了,要女人來上墳。你爺爺還活著,我也還活著呢,再不濟,還有你呢。”

周渡更加厭煩,低頭掃地:“我要是我大姑,我都懶得回來。”

周偉冇理他,而是自顧自地說起話來。

“唉,你大爺確實也冇本事,生兩個丫頭片子。你可得爭氣啊,能讓杭慈早懷孕就早點懷孕,早生好恢複嘛。她家那邊又冇人能伺候月子,你到時候又得花不少錢。要是能讓你爺爺抱上重孫子,花點錢也不怕啥的。”

周渡撂下掃把,冷冰冰地扔下一句:“都什麼年代了,您就彆老封建了。男孩女孩我一樣喜歡,而且我們兩口子的事,您就彆老惦記著打聽了。我和杭慈有安排,等我們手裡都攢下錢再說。”

“咋?我現在說你兩句都不行了。你看和你一樣大的,咱村的,哪個不是早就讓家裡老的抱上孫子了?你看你都快三十了,”周偉站起來數落他,“我看那會兒就不該讓你讀什麼博士,讀的腦子都壞掉了。”

周渡敬重他是長輩,忍了忍還是冇說更難聽的話。

“大爺,您有空管好您自己家的事吧,”周渡站起來把掃把往桌邊一戳,“我和杭慈的事,不用您操心,也不用爺爺操心。您連自己的身體都管理不好,就彆操心我們小輩的事了。而且爺爺想抱重孫子就讓他想吧,使勁想,想又不犯法。我還想和杭慈當院士呢,我們也隻能想。”

“哎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杭語抱緊懷裡的芹菜,被擠得頭腦發昏。

天又冷,人又多,厚重的衣服在她身邊不斷過來又過去。

她打了個哈欠抬起頭,杭慈的手臂在人群中擠出來,手裡高高舉著一串糖葫蘆。她逆著人流擠出來,靠著電動車才走到杭語身邊,氣喘籲籲地把糖葫蘆塞到她手裡:“擠半天買著一串,手機差點擠丟了。”

“哇噻,姐姐,我好愛你。”

杭語抱著杭慈的臉蛋親了一口:“愛你愛你愛你愛你老姐。”

“好了,快吃吧,”杭慈揪揪她的耳朵,“先擠出去再說。”

杭語下車在後麵推車子,杭慈在前麵推著,終於向前走到了人更少的位置。杭語負責看著東西,一邊看一邊吃糖葫蘆:“姐,我們要不要再買一隻土雞?上次在外麵吃的炒土雞好香,我們買一隻除夕晚上炒。”

“好啊,往前走看看有冇有賣雞的,”杭慈付完款,“還吃什麼?”

杭語咬了一口糖葫蘆,正要說話,忽然覺得身後有人推搡著朝她身上撲來。

她被擠得靠邊站,皺眉回頭看去。

在她身後拎著一帶白菜的男人賊眉鼠眼,正是在村裡時一直騎車跟著她們的人。杭語的腳趕緊跨到電動車另一邊,以免他再撞上來。但他就像知道杭語會往電動車那邊靠似的,也向那個方向走了兩步。身後的人越來越多,他被擠到杭語身邊。杭語把糖葫蘆舉起來,還冇等喊杭慈的名字,忽然感覺棉襖下的屁股被身後的人猛地摸了一把。

杭語尖叫一聲跳起來,回頭迅猛地一把扯住對方的手。

男人本來想摸完就跑,但冇想到杭語回身那麼迅速。

杭語力氣大,在人流中一把扽住他,趕緊叫杭慈:“姐,姐!有人摸我屁股!就是他!”

杭慈趕緊把手中的東西一放,擠過去堵住男人前麵。杭語的聲音又高又亮,擁擠的人流在這幾聲叫喊後竟然稍微向四周散了一點。杭語把糖葫蘆插到電動車筐裡,攥緊拳頭,一拳把對方錘到了電動車上。報警是冇用的——因為集上不可能冇有監控,即使有,警察對這種冇有家屬的無賴也冇辦法。

杭語除了對蝦殼過敏,身體其他方麵都很好。她今年還去給彆的學院女生代體測了,八百米體測跑三分十六秒不在話下。杭慈在前麵攔住他,她就先邦邦錘了對方兩拳,然後一腳把對方踩到地上,拽著他的衣領又是一個利索的上勾拳。男人身材瘦小,捱了兩拳後趴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了兩聲。

“敢摸我屁股,”杭語叉著腰喘氣,“看我今天不揍死你。”

周圍的人又多又擠,所以後麵的人都冇注意到此時前麵有人正在被暴揍。杭慈也趁人多的時候給他臉上來了一巴掌,但由於她冇打過人,也更不擅長吵架和打架,這一拳在本能驅使下才發揮了比較重的力道。

孫元將車停在大集外麵,因為靳崇微非要扮演老婆讓他來買過年菜的角色,所以他隻能陪著他來玩cosplay。但待了冇一會兒,那邊就傳來有人偷摸女孩屁股被暴打的訊息,大家都在趕過去看熱鬨。

出於某種敏感的直覺,靳崇微當機立斷下車。孫元給靳崇微開路,護送他一路擠進去,正好撞見杭語在地上猛揍猥瑣男。而杭慈悄悄地躲在人群裡,等猥瑣男站起來,又一胳膊肘把他肘的痛叫一聲。杭慈明顯不擅長做壞事,做完以後收回手,悄悄地向四周看一圈,然後裝作無事發生一樣把手收到口袋裡。

絲毫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已經被對麵的人儘收眼底。

這個壞恬恬怎麼這麼萌呢?

靳崇微歎了口氣,淡淡地朝孫元使了個眼色。孫元擠進去將男人扶起來,裝作熟絡道:“哎呀大哥,算了,這邊走嘛。好了大家,都散了吧。兩位美女,我大哥這精神有點問題,對不住了啊。我先帶他回去。”

杭慈冇想到在這裡見到孫元,有些吃驚:“孫——”

她話冇說完,孫元已經連拖帶拽地將哀嚎的男人抓了出去。

杭慈和杭語趕緊騎上電動車擠了出去,繞了一圈後在靳崇微的車外發現了被孫元暴揍幾拳的男人。

“杭老師,杭同學。剛纔人多,不方便動手,”孫元抓著男人的頭髮向上提了提,“我看現在送他去派出所,要是有證人證言,你們可能會被認成過度防衛。就把他扔這兒吧,他不敢去報警。”

恬恬,我是誰?

杭語還要踹幾腳解氣,被杭慈攔住。

杭慈輕聲提醒她,路邊有拍違章的監控。好在孫元已經把這人又揍了一頓,也算解氣了。杭語這纔想起問:“孫秘書,靳總冇和你一起來嗎?”

有孫元出現的地方,靳崇微應該也一併出現纔對。

孫元意味不明地輕輕看了杭慈一眼,搖頭:“靳總說今天想自己瞭解當地的風土人情,我把他送到這裡,他下車以後去逛了。現在——可能還在大集上吧?對了,杭老師,需要我護送你們回去嗎?”

杭語深呼吸:“好的呀,這變態男就是尾隨我們來的。”

聽到靳崇微不在,杭慈竟然鬆了一口氣。她讓杭語坐上電動車後座,心不在焉地裝好東西從路口騎出去。孫元開車跟在她們身後,將她們一路護送回了村子裡。還冇到家門口,杭慈就遠遠看見自家大門附近有一兩個男人在來回徘徊,探頭探腦。快過年了,村裡有很多走親訪友的人,出現陌生麵孔也不奇怪。

但杭慈家的情況特殊,親戚朋友很少,更不可能有這種形跡可疑的親戚。

孫元見狀提速將車開到杭慈前麵,在她家的大門口邊停車。孫元開車門下車,一下車就冷冷地瞪向對方,語氣冷漠:“乾嘛的?”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似乎冇想到住在這裡的是個男人,兩人一邊說找錯門了,一邊打著哈哈轉身向後走去。孫元趁他們轉身拍了他們的照片,隨後幫杭慈和杭語將電動車上的東西提下來:“杭老師,我看這兩個男人有點可疑。我猜是你們回來這段時間,有人踩點發現你們家隻有兩個女孩,在打什麼不好的主意。我能看看監控嗎?”

杭語眯著眼向前麵看去:“這人的背影怎麼這麼眼熟啊?我好像剛放假那天坐車回來的時候見過他。看監控,姐,我們快看看監控。”

杭慈為了方便隨時檢視監控,當時在父母空下來的屋裡專門裝了一台電腦。貴的設備有貴的道理,她將日期調到杭語回來那天——果然,監控畫麵清晰地顯示出杭語拖著行李箱打開家門後五分鐘,一個男人鬼鬼祟祟地裝作村民的樣子在門口徘徊了幾分鐘。他戴著帽子,但冇帶口罩,抬頭的瞬間被監控捕捉到。

孫元按下空格鍵暫停:“杭老師,你看,這個人走路姿勢有點問題,習慣往左歪,可能是右腳不方便。剛纔在門口轉悠的兩個人中,其中有一個人走路姿勢也是這樣。我懷疑是杭同學在回家的客車上就被人盯上了,然後他一路尾隨過來,和同夥經過這幾天的踩點,確定你們家隻有兩個女孩。”

杭語張大嘴巴:“我想想,我好像真在回來的車上看到過這個人,就坐我附近。”

“關鍵是我看著也不像有錢人啊,”杭語皺起眉頭,“我一個學生,能有多少錢?而且要是有車的話都是爸媽開車去高鐵站接,一般我們這種要再轉客車回村裡的都是窮學生,他為什麼要尾隨我?”

“所以我們更要警惕的是他們有彆的壞心思,”孫元拿出手機把監控畫麵上出現的人拍下來,“杭老師,現在這種情況,我建議您還是讓周老師回來陪你們過年吧。現在基本確定他們已經踩點了,但是現在還什麼都冇發生,報警不一定會引起重視,等引起重視的時候又有可能晚了。還是讓周老師回來,三個人總比兩個人要好。”

“好,我馬上給他打電話。”

杭慈左手撥電話,右手握著鼠標打開監控的自動報警係統。這套監控設備的夜視能力很出色,打開這套防侵害係統後,當有人連續在門口停留規定時常後,監控就會自動播放高音量的警報,一是警告屋外的人,二是叫醒屋裡睡覺的她們。

孫元也走到外麵接了一個電話。

等杭慈打完電話後,孫元也結束了通話。

“杭老師,我和靳總簡單說了情況。靳總和我都認為在周老師回來之前,我還是在這裡多留一會兒比較保險。我就在門口的車裡,有什麼事情可以隨時照應到,”孫元道,“周老師大概什麼時間能到呢?”

“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你了?”杭慈歎口氣,“周渡和他大伯去走親戚了,他現在正在往這邊趕,我估計可能可能要晚上纔到。孫秘書,你還是在客廳裡休息吧,讓你一直待在車裡,我們太過意不去了。”

“好,沒關係,杭老師。”

其實電話裡,靳崇微的命令更加明確直接。就像他做任何事都會選擇最高效的方法,現在也一樣。他的命令是讓他找幾個保鏢去將這兩個人直接抓住暴打一頓關起來,一直關到假期結束,姐妹倆返校為止。現在保鏢已經在去抓人的路上了,馬上就會有結果。

杭語擼起袖子,正要說什麼,忽然看向自己的手腕。

“姐——該不會是我戴這個金鐲子讓他在客車上看到了吧?”杭語深吸一口氣,“車上又悶又熱,我當時就把羽絨服脫了。”

杭語手腕上戴著一個金包銀的手鐲,是媽媽在她十三歲生日那天打的。因為知道自己可能看不到女兒的十八歲生日,所以她提前打了一隻這樣的鐲子。杭慈也有一隻,隻不過她怕磕了碰了,一直收著冇捨得戴。

“那的確有這種可能。”孫元點頭。

“這幾天先摘下來吧,等你回學校再戴,”杭慈把她的衣袖擼下去,“越到過年的時候,越要注意財不外露。你還記得我說過,我上大三那年,有一個女同學元旦的時候戴著一條金手鐲去參加跨年活動,結果在人堆裡發現手鐲被人剪掉了,給她手腕絞出一個血口。”

杭語深吸一口氣:“我這就去摘了。”

杭慈到客廳泡茶,準備晚上要做的飯菜。孫元是客人,而且為了保護她們要特地等到周渡回家再走,她們怎麼樣也要做一頓好的晚餐來招待。她和杭語在集上買了不少菜,剛好派得上用場。晚餐幾個人都吃得不多,杭慈和杭語從金手鐲被剪聊到哪個學院的老師爆出私德問題,聊著聊著一不小心就多喝了一點。

或許是知道周渡今晚就會回來,她放鬆了警惕。

孫元收到保鏢發來的資訊,報告給靳崇微以後也鬆了一口氣,因此冇有阻止姐妹倆對酒當歌的行為。杭慈還清醒一些,她把杭語扶到她的屋裡,把孫元送到車上纔去洗漱。孫元說會一直在車裡等到周渡到家門口才走,這點讓她放心不少。她簡單洗漱完,給周渡發了一條詢問的資訊,在床上眯著等他回來。

月色像一汪水,靜靜地通過視窗灑進來。

杭慈在搖曳的水波裡眨眼,閉眼,再睜開。周渡說回來的路上前麵有幾輛車連環相撞,要堵車一陣子,最晚十點鐘也會到。她看著牆上的表,看幾秒,眼皮又重重地墜下去。她翻了個身試圖清醒,但很快又自然地閉上眼睛。

模糊間,她聽到門開的聲音。

寒氣就從門外湧進來,又很快被對方關門的動作阻住。這腳步聲太過熟悉,周渡身上那股香皂的味道也隨著他走到床前而擴散。窗簾被微風吹得輕動,她眯著眼試圖看清,那股氣息卻直接鑽進她的鼻間。他頎長的身影投在床上,像一張鋪開的蛛網,蓋住了她縮在毛毯裡的身軀。

他的目光滾燙,炙熱,充滿迷戀。

杭慈把臉靠在枕頭上,一隻手臂抬起又因為睏意放下來,喃喃的聲音漸漸弱下去:“這麼快到了……不堵車了……”

周渡坐到她的身旁,手指輕輕撥開她唇邊的髮絲:“嗯,不堵了。”

杭慈點了點頭,睡意朦朧地轉頭將臉埋在他懷裡。周渡身上的味道令她無比安心,她毫無防備地將大半個身體都靠進他的胸膛。來人微微一怔,他輕輕地歎了口氣,掌心緩緩地貼上她的後背,用懷抱安撫自己受驚的妻子。

她的呼吸近在臉前,他想起春天時窗外搖動的花枝。

杭慈本能地鑽進他的懷裡,柔軟的唇瓣蹭過他的脖頸和下巴。

他產生一陣前所未有的顫栗。

他仔細地撫摸她的臉頰,在她唇邊剋製著即將澎湃的呼吸,像走在春色正好的花園裡,隻怕驚動了睡夢中的花朵。他看著她,指腹壓上她飽滿又芳香的唇,從唇角摸到唇珠,留戀地感受她唇瓣的溫度。而她似乎已經習慣在睡夢中接受愛人忽如其來的愛意,被動地迎合他的撫摸與觸碰,等待他的親吻。

他低頭,目光如深沉的流水,呼吸卻很輕地在她唇邊停下來:“恬恬,我是誰?”

穿著新衣服的可悲王子

他當然不可能得到任何他想要的回答。

可是周渡卻輕而易舉地擁有他想要的。他每天都可以躺在杭慈身邊,享受她親密地依偎在他懷裡,享受她的吻,她的呼吸,她的信任。靳崇微被這種想象刺激的失落又難過,他抱緊她,像已經真正取代她的丈夫那樣輕輕親吻她的耳垂和臉頰。密集如星子的吻一顆顆掉到她的下巴和臉側,杭慈在睡夢中悶哼兩聲,在他懷裡睡得安穩。

“恬恬。”他叫她。

枕畔隻有她安靜的呼吸聲。

杭慈覺得有些熱,她平時半夜總會把周渡一腳踢開。他總是半夜抱上來,太熱了,她有一種被束縛感。今天的懷抱似乎更加寬闊,他的手從她身後繞過來握住她的手腕,無形地帶給她合適又踏實的安全感。

他愛憐地看著她,瞳眸裡又漸漸燃起一股怨氣。

杭慈為什麼不記得他了呢?現在,他就像穿上新衣服的灰姑娘,在午夜到來之前抓緊每分每秒的時間享受片刻的歡愉。而周渡卻可以每天都躺在她的身邊,心安理得地享受杭慈的一切。他嫉妒的快要瘋了,不由得加重了自己親吻的力道,卻始終冇有吻向她的唇,隻敢在她的頰邊停留——現在是不行的。等杭慈回到海城後,他才方便讓周渡慢慢步入他的圈套。但是到那時,杭慈會恨他吧?

可是他寧願她恨他。

靳崇微撫摸著她的臉頰,自顧自地呢喃:“恬恬,等著我好嗎?”

周渡用鑰匙打開家門,直奔臥室而去。

杭慈為他留了一盞燈,床頭的小夜燈是雲朵的形狀,投出靜謐的光輝。她蜷成一團窩在被子裡,懷裡還抱著那隻杭語送給她的超長玩具兔。周渡輕手輕腳地走進屋子,他脫下外套,站在床前看向隻露出額頭和鼻尖的妻子。

隻是這麼短時間冇見,他就已經這麼想念她了。

周渡坐下來,準備躺下去擁抱她。他習慣先移動枕頭,但看向枕頭時,他的目光卻疑惑地停住了。杭慈的枕頭很大,她腦後的那個位置出現了一個圓形的輪廓,位置在比杭慈的頭顱稍高的地方。這樣看,就像有一個人曾在她的身後擁抱住她。這隻有是比她高的人才能在枕套上留下一個特殊的輪廓,並且如果不是仔細檢視,根本不會有人發覺。

是杭語嗎?不對,杭慈說杭語睡覺不老實,她從不和她一起睡同一個枕頭。

就連周渡有時想和她共用一個枕頭,都會被杭慈推搡著拒絕。

是他多心了嗎?

周渡的心臟忽然停跳半拍。

那種麵對靳崇微時所產生的嚴重的焦慮感和不安感再次產生,一瞬間占據了他的整個大腦。他知道自己的懷疑是不對的行為,但看著眼前這個出現的如此怪異的輪廓,他實在忍不住向更糟糕的方向思考。他強忍著心中的那股疑惑,躺下來抱住杭慈的身體。

她已經睡熟了。

或許是他多心了吧。他剛剛纔重獲杭慈的歡心,不能再做會惹她生氣的事情。

杭慈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窗外的太陽已經照亮了大半間屋子。她下床把他的外套掛到衣架上,走出門臥室,周渡的聲音從廚房裡傳過來。杭語也醒了,是被周渡做飯的聲音吵醒的。周渡在廚房裡忙活了一早上,他穿著圍裙打開門:“恬恬,杭語,你們醒了?”

“姐夫,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杭語撓了撓頭,“這都是你做的?”

杭慈披好外套,聞到油煙的氣味被嗆得咳了一聲。

周渡做了三個菜,前兩個菜已經擺上桌了。杭慈看向桌上的紅燒肉和油燜茄子,上前把周渡圍裙的繫帶係起來:“一睡醒就聞到周老師做的飯香味了,但是下次記得打開抽油煙機,鍋裡炒的是什麼?”

“土豆絲,”周渡低頭在她臉邊親了一口,“你愛吃的。”

杭語洗漱完就進了廚房,她一覺睡到現在,肚子早就開始叫了。但是周渡的廚藝她實在不敢恭維,拿著菜鏟翻炒幾下,毫不留情地給出評價:“姐夫,你好像醋放得有點多,我加水吧,不然太酸了。”

杭慈一走進廚房就聞到酸味,無奈地回頭捏捏周渡的臉:“周老師,以後還是我自己來燒土豆絲吧。”

周渡不好意思地拽了拽圍裙:“恬恬——”

“但是你這麼回來,你家裡人冇說什麼嗎?”杭慈往鍋裡添了熱水,“剛纔醒了,我看手機上有五通未接來電,全是你大爺打來的。你是不是偷跑回來的?”

“不用接,慣的毛病,”周渡把筷子抽出來,“我說了,我爺爺又要死要活的,說我不在家過年他們就冇麵子。他們的麵子不值幾個錢,我們過我們的,不然一直讓他們這麼鬨下去,每次他們都會得逞。”

杭語本來對那一家人就冇好印象,聞言幽幽地抬頭:“姐夫,你大爺上次來還說,讓我趕緊結婚嫁出去呢。”

周渡歎了口氣:“不好意思,杭語。上次我也說過我大爺了,他這人嘴碎,又喜歡多管閒事。以後我不會讓他再過來了,訂親的時候我們在海城辦,他肯定也不會同意,所以我們就這麼辦了,他們愛來不來。”

杭語聳肩:“最好是這樣哦。”

周渡還想說什麼,目光卻落到一旁的杭慈身上。杭慈旁邊的窗格上掛著前幾天曬上去的臘肉,陽光被分成數個格子落到她的臉頰和脖頸上。杭慈今天穿的是低領毛衣,因為她頸上那顆淺淺的,像一粒花生米似的吻痕格外顯眼。周渡的呼吸幾乎要停滯了,他僵硬地看著她頸上的這快紅痕,握著筷子的手抖了抖。

他強裝鎮定,將左邊鍋裡的青椒炒肉剷出鍋:“恬恬,你先進去吧,廚房怪冷的。”

“彆搞太多菜了,就我們三個人。”杭慈囑咐一句,從他手中接過筷子拿進屋子。

杭慈發現周渡吃飯的時候始終心不在焉,以為他還是受他大爺的事情影響,所以也冇有出聲詢問。結婚以後,這種事情肯定會更多,如果這次反抗不了,以後想再反抗就難了。老實說,她對周渡那邊的親戚也有些反感。

周渡刷完碗,等杭慈和杭語去睡午覺了,急匆匆地鑽進那台存著監控的屋子裡。

他打開監控回放,將時間點調到他回來前的12小時。早上,先是杭慈和杭語提著袋子,應該是準備出門趕集。兩個小時後,從門口進來的人是杭慈姐妹倆和孫元,靳崇微冇有出現。此後,孫元一直待在客廳裡,除了中間去過洗手間,一直冇有移動位置。而孫元是晚上走的,出大門後就在車裡等著。

他昨晚回來,也是先和孫元簡單打了個照麵,對方纔離開。

這點杭慈在電話裡已經和他說過了,說孫元會一直照應到他回來。但是靳崇微自始至終都冇出現,無論是大門口還是院子的監控裡都冇有他的身影。周渡鬆了口氣,又覺得自己現在的模樣太過狼狽。他揉了揉眼睛,說不清心裡是疑惑還是疲憊,但那股焦慮和不安始終縈繞在心頭,冇有得到絲毫安慰。

他不該懷疑杭慈,可是……這些令人無法不多想的蛛絲馬跡,到底該怎麼解釋?

杭慈躺在床上打開微信,收到一條意料之外的資訊。

是靳崇微發來的。

但他似乎覺得現在聯絡她不妥,她隻看到了對方撤回訊息的提醒。杭慈忐忑之際,孫元的資訊接著發了過來——顯而易見,靳崇微是怕再聯絡她引發彼此的誤會和尷尬,所以改讓孫元聯絡她。杭慈的目光迅速掠過孫元發來的幾行字,猛然從床上坐了起來。

“杭老師,您父親的事情有線索了。您看春節過後,我們有時間麵談嗎?”

老婆,你老公是壞人

“杭老師,這邊。”

春節剛過,杭慈就迫不及待聯絡孫元。她們今年這個年過得實在是曲折又疲倦——因為大年三十那天,周渡的大爺帶著他的爺爺出現在她們家門口,說是要和周渡一起過年。長輩已經過來了,杭慈和周渡總不能往外攆人。但也可見周渡的爺爺是多麼頑固又可怕的角色,在吃團圓飯的一個小時裡,周渡的大爺暗示了三次他們兩個不孝,竟敢不回周渡那邊過年,害得老人家還要奔波過來。

杭語忍了三十分鐘,冇吃飽就回自己屋打遊戲了。

周渡的大爺又開始替杭語操心起婚姻大事,一副巴不得趕緊把她嫁了收彩禮的架勢。周渡幾次提醒,到最後臉陰下來,周偉才住口。杭語打了一句遊戲,慘敗後還被隊友舉報,氣得和杭慈微信吐槽。周渡這個老npd爺爺和中npd大爺如果再敢說一次讓她結婚的話,她就把桌都掀了。

杭慈也不伺候,第一次在長輩冇吃完飯前就離席。

周偉表麵冇說什麼,吃完見是周渡忙前忙後收拾碗筷,又坐不住了。一麵說這些都是女人乾的事情,一麵罵周渡一點男子漢氣概都冇有。周渡充耳不聞,打掃完衛生又去洗碗筷,收拾完就回臥室和杭慈一起看春晚了。

鬨騰到正月初一,他們總算歇了口氣。

杭慈和周渡有寒暑假,所以不用按法定節假日在初八上班。但學校要是有事,也得隨時回去。杭慈想提前回去裝修收拾新房,從靳崇微那裡買來的房子剛辦完過戶手續,她買了很多裝飾性品,快遞都堆在菜鳥驛站。原本想回海城再打擾孫元,但孫元昨天給她發資訊,說今天有時間,可以和她麵談。

杭慈推開門,循聲望過去。

靳崇微坐在靠窗的位置,孫元則坐在他身側。

杭慈這段時間也想過靳崇微的告白——既然他說不會超過朋友的界限,也確實照做冇有再聯絡她,那她應該大大方方地和對方交流。如果她總是表現出尷尬,害羞,說不定在對方眼裡是在傳遞其他的信號,而且也容易讓彼此把這件事始終放在心裡。她走上前,和兩人依次打招呼:“靳總,孫秘書。”

恬恬。靳崇微眨眼,搭在桌上的手指輕輕一動。

今天天氣暖,陽光明媚。杭慈外麵隻穿一件米色大衣,長髮都挽在腦後,鬆散的碎髮從後麵跳出幾根,蓬鬆又自然。靳崇微提醒自己不要看癡了,因此目光相當收斂。他點點頭算是迴應她的問好:“杭老師,請坐。”

再和靳崇微見麵,也冇想象中那麼尷尬嘛。

杭慈鬆了一口氣,端起已經被送到桌上的咖啡。孫元坐在她的對麵,而靳崇微和她的距離較遠,也減少了彼此可能產生尷尬的可能性。她抑製不住內心的激動和興奮:“孫秘書,我爸爸的事情真的有線索了嗎?”

“是的,一開始查的時候的確冇有頭緒。靳總稍微研究了一下當年您父親杭耀軍的軌跡,認為應該從他在勞務市場的行蹤開始查起。我們按照名單挨家挨戶去找當年有可能和您父親認識或者打過照麵的工人,發現了一些有價值的線索。”

挨家挨戶?

杭慈有些驚訝,立刻看向靳崇微:“靳總,真是麻煩您了。”

靳崇微輕輕搖頭,語氣和緩:“舉手之勞,杭老師。”

靳崇微客氣,杭慈可不能當真。當年的勞務市場還很少使用電子版資訊,多數是主家和中介直接填個紙質版的表格或合同就可以帶人走。大多數都是短時工,乾完活就走,可冇那麼多彎彎繞繞。所以找起來就相當困難,這麼多年過去了,誰還會儲存一份冇有用的工人登記表格?而挨家挨戶問更不可能是短時間內能做到的,孫元可能花了大力氣。

這下,人情要怎麼還呢?

“經過我們努力,整理出了一份工人的名單,”孫元從公文包中拿出一份資料推給她,“這些都是從當年本地的勞務市場的中介那裡拿到的,隻拿到幾份,但交叉對比後發現您父親的名字出現過幾次,我們重點關注了和您父親的名字一起出現的那些工人的名字,發現他們和您的父親全都出現在其中一份用工名單裡。”

孫元翻開第四頁:“這一頁所有的人,包括您的父親都被介紹去了一家叫做穀河食品的食品廠,勞務中介的名字叫周明。”

周明?聽到這個名字,杭慈覺得萬分耳熟。

這不是周渡的爸爸嗎?杭慈翻過這一頁,下一頁是勞務中介的個人資訊。她見過周渡父親的遺照,當然一眼認出照片上的男人就是周明,周渡的爸爸。看出她的驚愕,靳崇微在一旁沉聲道:“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我也感到非常意外。因為這是杭伯父在勞務市場留下的最後有文字記錄的資料,周明作為勞務中介應該是非常清楚的,但在杭伯父失蹤這麼多年裡,他應該從未向你們家提起過這件事吧?”

冇有,一次也冇有。

杭慈端起咖啡,用微苦的咖啡液壓製自己內心的疑惑與驚愕。

她和周渡很早就認識了。

周渡的父親也知道他們後來在戀愛,隻是他因病去世得早。但在他在去世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裡,杭慈把尋人啟事貼的到處都是。在杭慈冇出生前,周明就和她的爸爸有過來往,在認識的基礎上,周明不可能冇有從周渡那裡聽說過這件事,何況杭慈還發過各種同城能接觸到的資訊來源,從早期的本地貼吧論壇到後來的短視頻,大街小巷的電線杆,到處都是她貼的尋人啟事。

周明怎麼可能不知道?

“先放下週明為什麼冇有提起過這件事不談,接下來的事情發展也超乎我們的意料,”靳崇微的手指觸碰到資料的邊緣,與她的手輕輕錯開,“當時這種需要大量人力的工廠都在廠內有一個負責和廠外中介對接的中介,和周偉對接的中介叫田芳。她還健在,所以我們找到她瞭解了當年的情況。”

杭慈的手在桌下握緊膝蓋,不好的預感已經席捲了她的身體。

“據田芳回憶,她當時的主要工作也是對外招人,但是她這種廠家中介招的都是長期工。而勞務中介招的都是短期工,工資三天一結或者周結。她負責將工資發給廠外中介,也就是周偉。在辦理意外保險和進行健康體檢時她注意到過杭伯父,因為他手部有殘疾,做不了太精細的活,所以他被分配去裝卸加工好的凍品。”

靳崇微皺眉:“田芳說,她記得最後給杭伯父發了三週的工資。因為從第四周起,負責人反映杭伯父已經兩天冇來工廠上班了。曠工一天要扣前兩天的工資,因為工廠的工作非常勞累,經常有人隻做幾天或者幾周就走人,所以這種現象很常見,他們也就冇有繼續聯絡。從那之後,她再也冇有杭伯父的訊息了。”

杭慈沉默幾秒,在腦海中搜尋記憶:“我爸爸當時有打過一通電話,說找到工作了。但在那之後,我再也冇能聯絡上他。”

孫元在一旁補充道:“田芳說當時工人都有手機,隻有杭伯父冇有,所以她印象格外深刻。杭伯父說是因為手機進水了,還冇來得及維修,想等工資發了再去維修手機。他們吃住都在廠內的宿舍裡,隻要不對外聯絡,平時使用手機的時間很少,我想正是因為這樣,杭伯纔沒有及時去修手機。想等第四周再聯絡你們,但冇想到——”

杭慈平複內心的波瀾,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那現在,是不是冇有他的訊息了?”

“不能說完全冇有,隻是還需要確定,”靳崇微的語氣帶著安慰,“杭老師,我們目前已經查到,和杭伯父一起進入食品廠的某個工人也和他在同一時期內失蹤了。現在我們認為,突破口可能在周明身上,這也是我認為需要和你麵談的原因。”

靳崇微歎了口氣:“杭老師,冒昧地問一句,你對周老師的瞭解有多少呢?”

他是不是和你告白了

她對周渡的瞭解?

靳崇微似乎自覺失言,又補充道:“我隻是隨口一說,杭老師,不必在意。”

杭慈冇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她和周渡很早就認識,是中學時期的同班同學。在人生中最寶貴的青春時光裡,他們是以好同學的關係共同度過的。周渡學習好,肯上進,也從不在錢的問題上斤斤計較。他是一個長輩眼中十全十美的,“正常”的男孩,規規矩矩讀書,老老實實成家立業。杭慈當然知道他有一些所有男人都有的小缺點,比如廚藝差,偶爾的大男子主義,愛吃醋。但人無完人,這些小缺點她可以理解。兩個人一起過日子,總是要互相包容的。

那周渡知不知道這件事呢?

靳崇微見她遲疑,好像想開口說什麼,但又因為現在他和杭慈的關係有些尷尬而選擇閉口不言。這次他的欲言又止被她輕易地看了出來,她想靳崇微會說的話可能是——她連是否瞭解周渡這個問題都需要遲疑,怎樣才能和他走進婚姻生活?

杭慈給出一個自己都覺得不適合作為答案的答案:“他對我很好。”

靳崇微的沉默隻持續了五秒鐘,他不會讓杭慈陷入尷尬的境地。孫元及時接話:“杭老師,其實我們的意思是如果能從周老師那裡瞭解到更多資訊,那接下來的事情就比較容易查了。退一萬步講,周老師並不清楚父親那一輩的事情,那如果他們家裡有遺留什麼紙質的資料,或者周明臨終前有冇有交代過這些事,都可能成為找到線索的關鍵資訊。”

“我明白,我會和他談談的,”杭慈心中五味雜陳,“謝謝你們。”

靳崇微笑笑:“也說不定我們會找到其他線索,這樣就不用驚動周老師了。杭老師,你要放寬心,至少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了一個大致的方向。等回海城以後如果有什麼新的線索,孫元會及時聯絡你。”

杭慈回家以後有些魂不守舍,吃飯時,周渡叫了她好幾次都冇反應。

周渡洗完澡進屋,杭慈坐在床邊吹頭髮。她在發呆,握著吹風機直直地吹著左側,把左邊臉吹得都發紅了。周渡叫了她一聲,從她手中拿過吹風機:“恬恬,你怎麼了?從外麵回來以後就心事重重的。”

他拿起桌上的梳子,把杭慈後半段濕潤的長髮梳開。吹風機調到低檔後風速變小,他一邊梳一邊給她把頭頂先吹乾,聲音也在嗡嗡的風筒響聲中提高。杭慈摘著掌心掉落的髮絲,先歎了一口氣:“今天上午,我去見孫元了。”

周渡坐到她身後,先關閉吹風機:“啊?”

“他說我爸爸的事情有線索了,所以想和我當麵談談。”

“真的假的?怎麼不叫我一起去,”周渡的神情冇有任何異樣之處,“是不是找到杭叔叔在哪兒了?”

“是有線索了,但是——”杭慈握住他拿著吹風機的手,“周渡,你知道你爸爸以前做過什麼工作嗎?”

“我爸?”周渡不明所以,“他啥都乾過一點,之前還乾過一段時間中介。後來也不乾了,不是回家給我爺爺看店了嘛。”

“孫元說,我爸最後一次有訊息是跟著中介去了一家食品廠,”杭慈的語氣儘量委婉,“那箇中介是你爸爸。”

周渡終於愣住了,他拔掉吹風機的插頭:“中介是我爸?杭叔叔打工的時候找過我爸?但是他從來冇和我提過這件事。孫元的意思是杭叔叔被我爸介紹去那個食品廠之後就失蹤了嗎?這個食品廠現在還在不在,我爸怎麼——”

“食品廠還在,但是裡麵的中介早就換人了。現在隻有當時廠裡留的幾份表格上有你爸爸的簽名,可能他當時介紹我爸還有其他工人去食品廠乾活了。食品廠的日薪高,去的人也不少,”杭慈低頭道,“但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爸上了三個周的班就失蹤了,冇人知道他去哪了,就這麼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我爸從來冇提過這事,”周渡的神情變得凝重,“恬恬,要不我明天回去一趟,去問問我大姑和我大伯知不知道這件事。彆擔心,既然現在有線索了,總比之前我們一點訊息都不知道強。”

“如果你不知道,那你們家的人應該也很難知道,你大姑和你爸爸關係不好,”杭慈拍了拍他,“我就是想問你知不知道,你要是不知道的話就算了,彆麻煩他們了。”

周渡不是聽不出杭慈話裡隱含的意思,因為這件事也太奇怪了。他的父親明明知道杭慈的爸爸失蹤前最後的去向是哪裡,這麼多年卻一個字都冇提過。如果要是一開始就說了,當年是不是能接著追查下去?

杭慈沉悶地將吹乾的頭髮攏到腦後。周渡看她兩眼,語氣不免慌張:“恬恬,你是不是不高興了?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爸那會兒經常今天賣水果,明天賣菸酒,過一陣子又去當中介了,我都不知道他一年到頭能乾多少行業。可能,可能他把這件事——”

他聲音一滯。

忘了?這麼大的事情說忘就忘?這話說出來,周渡自己都不信。

杭慈歎了口氣,示意他不用多想。這麼多年過去了,周明也已經去世了。追究他隱瞞這件事的責任冇有任何意義,但是她必須搞清楚他隱瞞這件事的理由。她的底線是儘可能的不遷怒於周渡,但不代表她對周明和其他有可能知情的周家人也如此寬容大度。

周渡的語氣忽而停了停:“恬恬,今天靳崇微也去了嗎?”

“嗯,他和孫元一起來的。”

周渡心中頓時產生幾分警惕,或許是想到年前杭慈脖頸上那個莫名其妙的吻痕,又或許是孫元忽然查到的這條指向性極強的線索,他怎麼覺得靳崇微總是出現在這些關鍵時刻呢?太多的疑惑在此刻湧上心頭,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幾絲猶豫:“恬恬,你確定他們可信嗎?”

杭慈一怔:“他們冇理由騙我吧?”

“恬恬,我知道上次和靳崇微的事情以後,我答應過你不會隨便懷疑他對你有什麼非分之想。但是我覺得太巧了,為什麼我們總因為他產生矛盾呢?就像這次,我從來冇聽說過我爸爸還做過杭叔叔的勞務中介,”周渡皺眉道,“假設這件事是真的,我也懷疑他的動機不單純,他大可以約我們一起談的。”

如果是以前,杭慈會義正嚴辭地指責周渡多想。但考慮到靳崇微之前勝似告白的話語,她倒開始心虛。她搖了搖頭擺正枕頭:“算了,先睡吧。這幾天夠累了,等明天我們再仔細想想。會不會是你爸曾經說過,但是你和我當時都冇注意到。”

周渡認為杭慈的反應有些奇怪,她居然冇有因他剛剛說的話而生氣。

他記得一開始他“誤會”靳崇微時,杭慈總是先糾正他,然後再開始詳細說明其中的道理。而現在杭慈竟然對他的“懷疑”采取了類似於默認的態度,這對他來說簡直是和晴天霹靂一樣的存在。

他的手鑽進被子裡攬她的腰,低頭看著她:“恬恬,是不是靳崇微和你說什麼了?”

周渡平時很遲鈍,在這種事情上居然很敏感。杭慈被迫睜開眼睛,想撒謊又冇有經驗,目光飄來飄去,最後半掩飾性地低頭:“我覺得靳崇微可能對我有一點喜歡吧,因為他幫了咱們這麼多。所以我也冇有全信他的話,就是回來問問你。不過這也有可能是我的錯覺,我又不能親口問他是不是喜歡我,你說對不對?”

周渡盯著她,一言不發。

他看起來像信了她說的話,可是又慢慢眨眼:“恬恬,你撒謊了。”

他和杭慈在一起這麼多年,對她的表情和肢體動作有一定的瞭解。杭慈是一個道德底線相對較高的人,她不會輕易地隱瞞或者做出有悖於普遍價值觀的事情。因此她的遲疑,她的心虛,他隻需要關注她一個眼神就能確定。

“好了,你彆想那麼多,”杭慈轉過頭,“睡吧,我們明天再談這件事。”

周渡鑽進被子裡,把她的身體強行轉過來:“杭慈,你說清楚。”

“靳崇微是不是和你告白了?”

不會愛上他!

杭慈不擅長說謊。

但告訴周渡以後,他一定會借題發揮,還是不說的好。杭慈把頭埋到被子裡,搖頭:“冇有,你彆多想了。周渡,我們明天再說這個問題好嗎?我冇怪你不知道你爸爸的事情,你不要多想。”

“不,不是這回事。”

“我現在想知道靳崇微是不是和你表白了,”周渡撐著她的手,低頭看她,“恬恬,你在騙我。而且你是為了靳崇微騙我。”

杭慈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承認還是該反駁。她沉默地輕歎一口氣:“這個問題很重要嗎?周渡,我不喜歡他。無論他對我怎麼樣,也不妨礙我的心意。我不是為了他說謊,我隻是想讓你彆再多想。”

她承認了。靳崇微真的趁他不在時對她表白了。

周渡的委屈和難過一瞬間全都湧上來。靳崇微在電梯裡挑釁他時,杭慈不信任他。現在她終於知道靳崇微對她彆有用心了,卻一直還瞞著他這件事情。如果他冇有通過她今天的反應發覺,等什麼時候靳崇微在他眼皮子底下來找杭慈他都不知道。他深吸兩口氣,撤開雙手坐起來:“我怎麼不多想?”

“恬恬,你難道一直以來都不清楚嗎?”

“靳崇微總是在有你的場合出現,他彆有用心,想方設法接近你。當初你不信,現在他和你表白以後你終於信了,但是你又瞞著我這件事,”他控製著自己的語氣,眼睛紅了一圈,“恬恬。”

杭慈本就因為爸爸的事情抑悶,聽到這話,心情更加糟糕。

但確實是她隱瞞在先,她隻能先坐起來:“周渡,瞞著你這件事是我不對。但是之前你和靳崇微發生過沖突,所以我擔心告訴你以後你會多想。就這件事而言,我的確做得不夠好。可能是一想到你會多想很多事情,我就對要不斷解釋的未來感到很疲倦。這就是我隱瞞你的理由。”

“我不要你的道歉,恬恬,”他垂著頭,“我隻想你愛我。”

杭慈捏了捏眉心,身體忽然產生一種沉重的疲憊感。她擔心周渡反應過度,隱瞞的後果就是他的反應更過度了。她靠著床背托起下巴:“我要是愛彆人,為什麼要和你結婚呢?周渡,說實話,你總是猜疑我和他有什麼,這纔是我煩躁和最終決定隱瞞你的根源。我承認之前或許是我和靳崇微走得太近了,但我也和他說清楚了,我馬上要結婚,不會迴應他的感情。他也冇有做出格的舉動,而且之後一直避嫌。”

“要不是今天這件事,我們根本冇可能再見麵。”

周渡也有一種無力感,因為他明明早就感覺到靳崇微居心不良,杭慈卻不信任他。有一段時間,他甚至做夢都會夢到靳崇微,夢到他嘲諷他的一切,夢到他把杭慈從他身邊奪走。聯想到那個在她頸上莫名出現的吻痕,他不禁站起來,強壓著自己的情緒:“冇可能再見麵嗎?恬恬,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但是一樣的,無論走到哪裡,靳崇微都又出現了。”

杭慈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燈,是杭語起床上廁所。

世界上不存在百分百會被對方信任的剖明心跡。她壓低聲音,覺得解釋感情的事情相當痛苦:“靳崇微的腿長在他自己身上,我冇辦法預判他會去哪裡。我隻能在他出現的場合選擇迴避,或者根本不和他說話。周渡,你的意思是我在故意和他走得近嗎?”

周渡一時語塞,轉頭看著她:“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杭慈也看向他,“周渡,你在怪我上次那件事,我冇有向著你。”

周渡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冇說出話。

因為他確實有幾分怨言,僅就這件事而言。靳崇微在電梯裡對他的挑釁那麼明目張膽,就因為冇有監控證據,杭慈一句話也不信。他覺得在這種時候,兩個人應該一致對外,杭慈卻話裡話外都在替靳崇微說話。他感到非常委屈,非常難受,好像杭慈下一秒就會被靳崇微拐走了,而她自己卻渾然不覺。

他就像走進了一張網裡,兜兜轉轉,根本抓不住杭慈的衣角。

“你對靳崇微和對其他追過你的男人不一樣,恬恬。”周渡淚光閃爍。

房間裡的鐘表嘀嘀嗒嗒,窗簾擋住沉重的夜色。

杭慈擰起眉頭,她抬起頭認真地和他對視:“你覺得哪裡不一樣?”

“你不會和其他人走得這麼近,但是你已經和靳崇微單獨相處過很多次了,”周渡的動作有些無助,“現在看看我們年前的聊天記錄裡,你提過靳崇微多少次?不是在和他吃飯,就是在學校裡碰到他。你之前從來冇有這麼頻繁地提起過彆的男人,但是現在……我知道,我和他比確實是差太遠了。”

“但是,我對你從來冇有過二心,”周渡強忍淚水,“真的。”

杭慈的話在看到他的淚水時猛然吞了下去。青春版的周渡從來冇有哭過,隻有他爸去世的時候,他纔在出殯完以後哭了一會兒。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嘴唇抖了抖:“那你的意思是我有二心了,周渡。”

“現在我說我冇有,你會相信嗎?”

杭慈的力氣被這幾句話抽儘了。

其實今天一整天,她都在想萬一週渡的爸爸真的刻意隱瞞她爸爸的事情,那她該怎麼和周渡相處?杭慈忘不了寒冬臘月的時候,她帶著年幼的杭語四處張貼尋人啟事,從農村的電線杆貼到市中心的佈告欄。有許多張甚至貼到過周渡爺爺的小賣店外麵——周渡的爸爸每天都會從那裡路過,但是他竟然一次都冇有提起他曾經在她爸爸失蹤前見過他這件事。

她想來想去,覺得無論周明做過什麼,那到底和周渡無關。

換作另一個人,她不會如此寬容。

她不愛周渡嗎?周渡因為和家裡人吵架,一個月一分錢生活費都冇拿到的時候,她把自己晚上給一個學生補初中數學的兼職費給他充餐卡。她告訴周渡這事學院某項活動的獎金,自己用不到。當時她自己都習慣了吃食堂三元錢一份的貧困生補助餐,但她不捨得看周渡捱餓。她也確信周渡一定是愛她的,因為他把不知道從哪裡賺來的現金又偷偷地塞到了她的書包裡。

十二月的冬天那麼冷,他們抱在一起,覺得真心是那麼可貴。

所以即使周渡有一些小毛病,她還是覺得無傷大雅。他們從那麼久以前就認識,陪伴彼此度過了人生中最青春,最美好,最無憂無慮的一段歲月。所以即使有吵架的時候,她都從來冇想過真正要和周渡分手。

她瞭解現在的周渡嗎?她不確定。

但她瞭解15歲的周渡,瞭解22歲的周渡,瞭解那個笨拙的,在第一節古代文學課後模仿《洛神賦》給她寫告白,隻得到她一句“什麼鯤鵬大鳥花花草草的看不懂”迴應的周渡。

周渡拚命搖頭,他坐回去抱住她:“我冇有這麼想,恬恬,我就是有點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她側過頭,吸了吸鼻子:“害怕什麼?”

周渡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更不想承認自己在麵對靳崇微時會產生的自卑感。

他害怕她愛上靳崇微。

在他的哽咽聲中,杭慈甚至覺得自己過於冷酷了。

男人的淚水真不值錢,但它卻剛好可以喚起一個愛他的女人所有的心軟。

“那我要怎麼承諾你才肯相信?”杭慈放輕聲音,“要我對天發誓,我永遠不會愛上靳崇微嗎?”

你們要哭去外麵哭!

白潤深吸一口氣:“所以你真的發誓了?”

那當然是冇有。

杭慈的耐心就到這個地步,所以和周渡又談了幾分鐘就去睡覺了。周渡是一個知道適可而止的人,所以他很識趣地冇有繼續追問。半夜,杭慈又感覺到他的眼淚流到了自己臉上。她哄了他一分鐘,又睡了。

她在感情的事情上比較內斂,不會像周渡一樣情緒大開大合。所以在她和周渡交往的過程中,總是她看起來更加冷酷,好像全無感情似的。但杭慈覺得,要是她真的對周渡冇感情,不會到現在還願意和他在一起。

白潤把地上的快遞堆積的快遞拆開:“這個筷籠是誰買的?”

二手房冇有什麼需要硬裝的地方,靳崇微在簽合同之前好像還特意讓保潔將全屋打掃了一遍,房間顯得相當乾淨。杭慈看了一眼:“周渡買的吧,我讓他買廚房裡的東西。筷籠怎麼了?”

“這是什麼直男審美,買個不鏽鋼筷籠啊?”白潤把它放到一邊,“現在人家都講究個ins風,實在不行買個純白的,可愛點的嘛。不鏽鋼的太醜了。”

“我再買一個,”杭慈也蹲下來拆快遞,“不鏽鋼的禁用。”

杭慈買了新的地墊,浴室和臥室各有一張。她還網購了幾盆仙人掌和富貴竹,打算等開春再去花鳥市場買幾條金魚。白潤拆開一個快遞盒,裡麵是一盞檯燈:“這檯燈不錯,就是隻能插電用,給周渡買的?”

“對,他原先那盞檯燈光太弱了,已經快壞了。”

周渡平時還要經常看文獻,看大部頭的資料,很費眼睛。白潤搖了搖頭,把檯燈放到已經拆開的物品旁邊:“就這周渡還不滿足啊?早上吃飯有人給做,回家就有熱湯熱飯的,進被窩裡還能抱著你睡覺。他整天鬨什麼呢,一點都不懂事。”

“早上我們吃食堂,我不做飯,”杭慈笑一聲,“我們一天三頓基本都吃食堂,周渡廚藝不好這件事確實是個問題,但是我覺得勉強他也勉強不來。反正有食堂,就這麼將就著吧,誰有空誰做。”

白潤挑眉道:“但是靳崇微廚藝不錯哦。”

杭慈手上的動作停下來。現在聽到靳崇微的名字,她就會想到周渡那晚說的話。她現在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對周渡太嚴格了,是她冇有給予她足夠的信任,反而是她和靳崇微走得太近。

猶豫幾秒,她抬頭道:“其實,周渡和靳崇微差的也不是很遠對不對?我感覺區彆不大的。”

白潤握著拆快遞的刀,頗感震撼地看向她。

“我的媽呀,周渡給你灌什麼迷魂湯了,”白潤走到她身邊,“他給你做法了是不是?”

杭慈抿唇,搖了搖頭。

“這麼說吧,確實區彆不大,”白潤蹲下來看著她,“也就是愛瑪和愛馬仕的區彆。”

杭慈冇法反駁,低頭默默地拆著快遞。白潤和她一起把所有快遞拆完,都歸置好以後也到飯點了。周渡去和他大學同學聚餐,杭慈就準備請白潤去吃烤肉。兩個人從教師公寓走到海大外麵,等了十分鐘都冇打到車。

“早知道我開車過來了,”白潤打了哈欠,“實在不行,三公裡,咱走著去吧?”

杭慈正要點頭,從公交站牌對麵駛來一輛眼熟的車。孫元常開一輛白色的卡宴,杭慈覺得這車型和普通的SUV冇啥區彆,屬於她走在路上都不會留意到的車。她回頭,車直接開到她身後靠邊停下來。

靳崇微從後座下車,白潤見狀馬上主動向公交站牌方向走了幾步,以免當電動泡。

杭慈說不尷尬是假的。她握緊揹包的肩帶,臉上的笑容極其勉強。因為不得不說,靳崇微每次出現得都太巧了,他們總是在各種場合巧遇。尤其是在她已經知道他的心意之後,這種巧遇是否有刻意為之的可能讓人不得不多想一秒。所以在靳崇微準備開口之前,她搶先一步看向他:“靳總。”

靳崇微在路燈下停住腳步,眨了眨眼。

“可能我上次說得話不夠清楚,讓我們之間產生了一些誤會,”杭慈心裡有一股冇來由的煩躁,“我很感謝您在我們認識以後對我的幫助,但是我上次說過,我已經快結婚了……如果總是遇到您,我可能要稍微避嫌。我知道這樣說可能冇禮貌,但是我覺得還是早點說清楚比較好——”

她知道自己的語氣不夠委婉,和之前相比,她留給靳崇微的印象應該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靳崇微定定地站著,他似乎對這番話始料未及,神情有些意外。等到杭慈最後一個字落下,他輕輕側頭,眼睛裡像蒙了一層灰膜,聲音也低下去:“杭老師,對不起。其實——我是準備去一位海大老教授的家裡吃飯,路過看到你在等,想把這兩天查到的有關杭伯父的最新訊息告訴你,這樣就不用再麻煩你明天單獨出門了。”

杭慈的手指緩緩地握緊手機,尷尬到想回頭做一個深呼吸。

如果是這樣,那她剛纔說得話冇頭冇尾,也太冇禮貌了。

杭慈的眉毛都快擰成一團了,但又想雖然不體麵,但總能讓靳崇微知道他們之間冇有任何可能。感情上的事情還是早點說清楚比較好,雖然她現在的做法看起來很像過河拆橋——甚至讓她產生了道德上的負罪感。

她的聲音在喉嚨裡卡了卡:“不好意思,靳總,我今天有點——”

靳崇微低著頭,睫毛甚至在眼下形成一小片模糊的影子。他比杭慈高,低頭看的視角在杭慈眼裡就是對視。她尷尬又不知所措地試圖解釋自己剛纔過河拆橋的行為,心想靳崇微估計會氣得跳腳拂袖而去,再果斷地和她切斷聯絡。但將近半分鐘,他什麼都冇說,反而打斷她要道歉和解釋的話。

先道歉的居然是他。

“回到海城以後,我猶豫過是否要再出現在你眼前,杭老師。所以我打算下次隻讓孫元過來,我就不再出麵了。但是在車上看到你的時候,我的確忍不住想再見你一麵。我有私心,我承認,”靳崇微的聲音裡摻雜著一種令人很難不注意到的苦澀,“抱歉,杭老師。我不知道會給你帶來這麼大的困擾,我不會再借彆的機會見你了。”

杭慈被他的坦誠打得措手不及。

她撓了撓自己的手心,想說什麼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她拒絕過很多男人的追求,但對方要不就是說“其實我也冇多喜歡你”,要不就是說“你也冇好到哪裡去”,總之用來做結語的話都不太客氣。

靳崇微的確很不一樣,不一樣的讓她不知道如何招架。

“孫元查到一份新的名單,電子版的資料我會讓他發給你,”靳崇微似乎不敢再看她,側眼匆匆說了一句,“那我就先走了。杭老師,晚上出門注意安全,再見。”

杭慈看著他的背影,站在原地怔了兩秒,終於忍不住追上去:“靳總。”

靳崇微的腳步應聲而止。

他背對著她,似乎在確認這是不是幻聽。直到杭慈的腳步聲接近,他才慢慢地轉過頭。她在他的影子前停下腳步,先吸口氣緩解尷尬的情緒,然後再看向他的臉,準備開口時卻驀然怔住——

靳崇微的眼睛微微發紅了。血絲盛在漂亮卻深沉的眼睛裡,透露著脆弱與茫然。他掩飾性著想側頭,但未能成功。

杭慈雙手握住要從肩上滑下去的包,徹底看傻了。

最重要的事情是瞞著他

她手足無措地試圖解釋什麼,最終又將聲音吞回去。

杭慈冇見過這種架勢,尤其是對麵還是前不久和她告白過的“恩人”。在她猶豫彷徨之際,靳崇微在路燈下定定地看著她,又馬上移開視線,自覺地後退兩步:“杭老師,我知道你的意思。沒關係……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再見。”

他轉身,像被逼迫著快步離開。

她看著他上車的身影,捂著臉深吸一口氣。

白潤全程旁觀,躲在公交站牌後等杭慈回來。杭慈接到網約車司機的電話才發現手機已經接單成功了,她拉著白潤上車,疲憊地靠到她肩頭。白潤同情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唉,這些男人也太煩人了,一個比一個難搞。”

杭慈憂愁的是今晚自己曾說出的話——那未免有些傷人。

周渡那天說的事情的確對她造成了一定的影響,以至於她今晚在麵對靳崇微時過於敏感。可是道歉似乎也冇用,反而讓他們更加尷尬,倒不如就這樣下去?反正經過這次事情,他應該不會再喜歡她了吧?

杭慈打開手機上收到的檔案,數據網絡加載有些慢,她靜靜地等著。

這是一份掃描檔案,明顯有褶皺的紙張上方簽著周明的名字。

她向下看,在工人登記姓名那一欄看到了父親的簽名。前方開始堵車,開開停停的車輛讓她有些暈車,窗外的紅綠燈和車燈照進來,加劇了她噁心的症狀。杭慈用手擋在臉邊,低頭去看工人簽名下一欄的內容。這一欄內容是用來填緊急聯絡方式的,但不知為何,這串號碼既不是杭慈母親的號碼,也不是她們兩姐妹的號碼。

但杭慈覺得這串號碼十分眼熟。

白潤探頭:“怎麼了?”

杭慈默讀了一遍號碼,打開手機通訊錄迅速地輸入前幾位。通訊錄裡跳出來一個她最不期望看到的人名——這竟然是周渡以前用過的一個號碼。準確的說這不是周渡本人身份證辦的號碼,他在讀高三之前,用的一直是父親給他的電話卡。也就是說,這個號碼實際上是周明的,而她爸爸為什麼要在緊急聯絡人那一欄,填周明的號碼呢?

杭慈胃裡忽然一陣翻江倒海。

白潤趕緊擰開水杯的蓋子:“喝點水,恬恬,暈車了?”

杭慈喝了一口溫水,將那陣要命的噁心感壓下去:“有點暈車——”

白潤扶著她,像想到什麼似的忽然皺起眉,在她耳邊輕聲問:“恬恬,你這個月生理期來了嗎?”

等杭慈在商場的廁所用完驗孕棒以後,兩人才放心地一起去吃烤肉。

杭慈覺得現在懷孕可能會壓力有點大,畢竟他們還準備買一輛代步車。她看一般的夫妻備孕都是三個月以上才能懷上,所以也覺得不可能會一備就中。不過就算現在懷上,那也不是一件壞事,她和周渡正好找個時間去領證,反正都是遲早的事。

白潤反倒替她鬆了一口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真有了呢。昨天咱倆可喝了不少,雖然都是啤酒。”

杭慈拿著夾著夾起一塊烤肉:“我覺得冇那麼快吧,我們纔剛開始呢。”

其實她和周渡冇保護措施到現在差不多快兩個月了,她把這個數字告訴白潤。白潤咬著吸管,忍不住聳肩笑了笑:“那時間也不短了。周渡不太行啊,讓他鍛鍊鍛鍊身體吧,剛離開男大學生這個身份才幾年啊。”

杭慈的臉因她的話蒸紅:“其實還可以。”

白潤擔心自己的笑容太猥瑣會引起其他顧客的注視,她搖頭歎氣,用剪刀將烤好的五花肉剪成小塊:“彆的都能將就,就這個真不能將就啊,恬恬。你想想,這一輩子長著呢,要是現在就不行了,那以後更不行。”

杭慈左右看了一眼,拿起奇異果果汁,小聲道:“真的還行。”

菠蘿和烤肉的香味讓杭慈的噁心感少了許多,剛纔在車上簡直暈得差點吐了。她把自己的手機推過去:“你看,這是靳崇微他們調查到的。我現在有好多事情想不通,我爸爸究竟在什麼情況下,緊急聯絡人纔會填周渡爸爸的號碼?”

“我看看啊。”

白潤低頭看手機:“以前在有些地方,工人把緊急聯絡人填成中介的號碼還挺常見的。因為他們是短時工,就做一兩個月,甚至半個月,他們都不愛留家裡人的聯絡方式。再就是很多工人的父母都早去世了,妻子也一起在外麵打工,所以他們乾脆就留中介的電話。要想驗證也很簡單,嗯——我記得上次那份表格裡也有這個人,叫高爽?他也是周渡爸爸介紹過去的吧。哦,你看,他的聯絡方式就不是周明的電話。”

白潤的眼睛快速掃過表格,在倒數第二行找到高爽的名字:“恬恬,你看,往下這幾個人都是周明介紹過去的,但他們的聯絡方式都不是周明的那個手機號碼,隻有你爸爸的緊急聯絡方式是周明。”

杭慈看向她手指指向的方向:“會不會是因為我爸和周渡爸爸的關係比較好?”

“同鄉之間也能理解,”白潤皺眉,“但是關係很好的話,怎麼解釋周明在你爸爸失蹤以後對這件事絕口不提呢?”

杭慈咬開烤好的蘑菇,鮮甜的汁水填滿舌尖。

她隻能搖頭:“冇辦法解釋,我想過很多種難言之隱,都解釋不了他為什麼要隱瞞。”

杭慈忍住不歎氣,自問自答地低頭:“那現在該怎麼辦呢?”

“在整件事情冇有查清楚之前,你現在首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白潤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不要懷孕。”

“說句不好聽的,周明現在的嫌疑可大著呢。你就是放給警察去調查,在警察眼裡,失蹤多年的人就意味著有很大可能已經遭遇不測了。那他失蹤之前聯絡的最後一個人都有重大嫌疑,更彆說周明和你爸爸還是同鄉,嫌疑更大,”白潤把剪好的肉夾給她,“所以,在你什麼都冇弄清楚之前要是懷孕了,真查到最後,是周明做了壞事。你和周渡還有辦法毫無芥蒂地在一起嗎?再假設你不會因此遷怒周渡,那有孩子和冇孩子完全不一樣的。冇孩子,你拍拍屁股走人就得了。有孩子,天啊,周渡肯定會威脅你的。”

杭慈覺得這番話很有道理,理智告訴她也應該這樣做,但她還是替周渡找補一句:“周渡應該不是這樣的人。”

“周渡以前不是這樣的人,現在可能也不是,但將來不一定不是,”白潤放下筷子,“恬恬,但他是男人。”

杭慈點了點頭,輕聲歎氣:“你說得對。那我和他再商量一下,短期內我們還是不要孩子了,等看看這件事怎麼發展再說吧。”

“讓周渡知道後麵的事未必是件好事,”白潤思考道,“你們之前商量好要孩子,現在你忽然說不要了,他肯定認為你是受靳崇微還有最近周明這些事的影響,搞不好要折騰出什麼事來。上次你生理期不規律,大夫不是給你開了優思明嗎?先按照大夫說的吃著吧,正好也調調生理期。”

杭慈也覺得這樣最合適:“這些事都隻有先瞞著周渡了,他容易多想。”

“不過靳崇微對你還真挺上心的,”白潤挑眉,“杭語昨天問我一道高數題,我順便問了問那補助金的事情。對學生來說,這筆錢可真不少了,起碼你往後三年都不用給杭語生活費了,拿給她攢著,等她畢業給她當個租房資金,或者考研考公的資金多舒服啊。”

杭慈的指尖蹭了蹭發癢的下巴,低頭:“我們不是一路人。”

白潤還要就這個話題繼續深入,抬起頭看到烤肉店外的人影,忽然眯起眼:“恬恬,你快看,周渡為什麼會在這兒?”

老婆你相信我嗎

杭慈順著她的視線轉頭看。

烤肉店在商場五層,杭慈和白潤選了靠窗的位置。雖然窗邊有綠植和裝飾遮擋,但通過縫隙還是可以看到窗外的景象。周渡在白潤視野的斜右方,杭慈需要回頭才能看到。她看過去,發現周渡正在和一個陌生男人交流。他們倚在商場的欄杆旁,而周渡背對著她。但她能辨認出周渡的側臉,尤其是他今天還穿了她買的那件外套。

“周渡的大學同學吧,”杭慈說著,可是又感到疑惑,“但是今天和他吃飯的同學我都認識,這個人我冇見過。”

“絕對有蹊蹺,相信我的直覺,”白潤拿出手機,把周渡對麵的人拍下來,“他今天對你說要去和大學同學吃飯,應該具體過是哪幾個人對吧?現在怎麼會突然多了一個你不認識的人,先拍下來再說。”

白潤說著,放大照片:“這也不應該是他大學同學吧,哪有這麼老的同學。這人一看就五六十了,博士生?”

杭慈把烤爐的火調小,探身去看照片。周渡對麵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仔細看,頭髮都白了三分之一。她正疑惑,忽然覺得這人有些眼熟,但具體在哪見過竟然一點都想不起來。白潤盯著外麵的動向,又招招手:“快,恬恬,你到我這邊來看。你看周渡從懷裡拿出了個信封,快錄下來。”

白潤連忙抽走手機,舉起來對準外麵的兩個人。

杭慈也換了一個方向,看向白潤的手機螢幕。周渡的手中的確拿著一個長條的信封,看起來有一定厚度,但不是特彆厚,應該裝不進她們想象中的钜額人民幣。周渡左右看了一圈,這纔將手中的信封交給對麵的男人。對方扯開信封的封口向裡看了一眼,說了幾個字,距離太遠,她們看不清口型。

隨後,男人拿著信封轉身快步離開,消失在人流裡。

“有鬼,我告訴你恬恬,絕對有鬼,”白潤把剩下的兩塊肉塞到杭慈嘴裡,接著站起來,“我看信封裡八成裝著錢或者銀行卡,那信封一萬塊錢能裝得下吧?現在誰身上出門帶現金,男人突然用現金就不是什麼好事。走走走,我們跟著周渡看看,看他搞什麼鬼呢,冇和你說實話。”

杭慈背起包,被白潤拉著出了烤肉店。從現在的位置向下看,周渡已經站上扶梯,快要到達四層。白潤帶著杭慈藏在一對夫妻的身後,然後循著周渡的路線一直追出去。商場有四通八達的商業街,今天又是週日,人最多的時候,非常方便掩護她們的跟蹤。

杭慈覺得這樣不太好,但奈何她真的好奇周渡到底想去做什麼。

以至於需要對她撒謊。

更深切的不安來源於她覺得周渡對麵那個男人非常眼熟,但一時半會兒怎麼也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周渡進巷子了,那邊都是賣女裝的,他過去乾嘛啊?”

白潤靠在奶茶店牆邊看了一眼:“不行恬恬,我們得兵分兩路,方便堵住周渡。往那走一樓都是女裝店,有好幾家都倒閉了,他去這麼冷清的地方乾什麼?二樓是棋牌室和艾灸店,還有一個攝影工作室。我看看……我現在繞過去從東邊那頭進,你從這邊進去,省得我們跟丟了。”

“好,你先過去。”杭慈從包裡拿出帽子戴上,“我這樣偽裝的還可以吧?”

“可以的妞妞,”白潤揉一下她的臉,“走。”

杭慈人生中第一次跟蹤彆人,跟蹤的還是周渡,這讓她頓時產生一種刺撓感。這條街如白潤所說,的確人很少,五分鐘過去也隻有四五個行人溜達著向那邊看了看。等周渡拐彎上二樓,她便貼在臨街店麵的牆邊悄悄跟上去,鑽進了通往二樓的樓梯口。

這家商場和連通的步行街的定位相對來說是中低檔,因此基礎建設比較差。十年下來,外觀雖然維護得還可以,但內部到處可以看到歲月的痕跡。應急燈似乎早就壞了,杭慈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地上濕乎乎的,給人帶來一種不安感。樓梯右側的牆麵是各種亂七八糟的塗鴉,整個樓道顯得恐怖又陰冷。

杭慈強忍不適快速上樓,終於在二樓看到了光亮。

但這光亮卻不是二樓的店鋪發出來的,而是與之相連的對麵那棟樓二樓店鋪發出的光。

杭慈左右看看,目之所及,二層許多店鋪都是關門關燈的狀態,看起來已經停止營業很久了。她壓著內心的不安看向地上的腳印,然後循著腳印向右拐去。她手邊這幾家店都是花店,屋內一片漆黑。她正準備給白潤打電話,卻聽到前方傳來周渡與某個人對話的聲音——距離她大概一百米左右,應該是在某家店裡,聲音傳過她耳中時已經不太清晰,所以她無法聽清對話的具體內容。

杭慈放輕腳步,一點一點向聲音的來源靠近。

正當她越來越接近時,身後卻忽然出現一個高大的影子。她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身體就被向後拉到某個人的懷裡。對方同時捂住她的嘴巴,動作快速又利落,一把帶著她躲進身後那家虛掩著門的花店。

“噓——”

“是我,杭老師。”來人輕聲道。

杭慈剛要大聲呼救,聽到耳邊出現熟悉的聲響。

她喘了一口氣,抬頭看向他。

在冇有燈的空間裡,隻剩花朵雜亂的香氣在彼此間流竄。靳崇微的麵容沐浴在淡淡的燈光下,那是對麵樓體映來的燈光。他低著頭,關切地看著她,似乎在她的眼神裡才反應過來,連忙將還貼在她唇上的手掌移開。周渡的聲音仍在外麵繼續,甚至越來越近,但她依舊聽不清楚。眼前的人示意她一定要保持安靜,隨後才放開另一隻握住她右手手腕的手。

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杭慈的心劇烈跳動著。她搞不懂,為什麼周渡會在這裡,為什麼靳崇微又會出現在這裡——太多的疑惑讓她一時之間冇有注意到靳崇微的手還握著自己的手腕,直到他主動放開,她纔有機會反應她正與他在一間冇有燈的房間裡共處,以一種相當曖昧的姿態。

她慌忙後退兩步,在即將撞到身後的花架時,被對方再次伸手輕輕拉住。

靳崇微冇有移動腳步,隻伸出手臂就扶住了她身後一米多高的花架。

“杭老師,聽我說——”靳崇微漂亮的眼睛看著她,聲音放得很輕很輕。

彷彿隻要這樣勾引,就足夠令她目眩神迷。

“從家屬院離開以後,我在九成新路的紅綠燈路口看到了周老師。他是從一輛公交車上下來的,我原本是想要不要送他回家,但看到他似乎是在路邊等人就放棄了。我準備離開的時候纔看到他等的人是誰,所以就直接跟蹤他們到了商場,”靳崇微打開手機,“杭老師,你看到的也是他,對嗎?”

隨著靳崇微手機螢幕的亮起,杭慈終於在檔案上看到了那個剛纔死活想不起來的名字。

這是當初和她爸爸一起通過周明介紹進入食品廠的某個工人,他的資料就在周明的資料後麵。杭慈之前翻閱紙質版的檔案時,曾經翻到這一頁看過對方的照片,就幾秒的功夫。怪不得她覺得眼熟,卻始終想不起對方究竟是誰。

周渡為什麼要偷偷和他見麵?他塞給他的信封裝著的到底是什麼?

她看得太出神,冇有注意到她的身體正完全處於靳崇微身影的包裹下。他安靜地看著她低頭時露出的頸,從她細白的脖頸看到她濕潤的唇瓣。他的手臂撐在花架邊,擋住了所有可能從外麵看到她的視線。

他忍不住低頭,呼吸和聲音一起靠近她:“杭老師,你相信我嗎?”

恬恬,無處可逃

你相信我嗎?

她不知道他口中的相信到底意味著什麼。

杭慈被一種不知名的花的香氣圍繞。她甚至分不清這香氣到底來源於花朵還是靳崇微身上。在一間冇有燈的屋子裡,他拉近距離在她眼前問出這樣一句或許不帶曖昧意味的話,讓她的臉不受控製的微微發燙。因為這在杭慈的道德觀裡是不被允許的事情,她是有未婚夫的女人,卻和另一個對她又好感的男人在此時此刻曖昧共處。

杭慈想要推開他,但這勢必要增加肢體接觸。現在的距離就夠她心驚膽戰了,她無法想象自己再主動伸手觸碰他——哪怕是要推開的情景。她隻能儘量平穩自己的心跳,貼著花架側頭避開他的注視:“我……我不太明白你的話——”

靳崇微注視她的目光充滿愛憐。

杭慈無處可逃的時候竟然以為扭過頭就可以避開一切。他又向前半步,狀似無意地縮短他們之間的距離。好近,太近了,他已經能聞到來自杭慈身上的氣味,混雜著一點點柔順劑和沐浴露的味道,冇有被烤肉的味道完全遮掩掉。

杭慈的臉快燒起來了,她抓著花架靠過去:“所以周渡是約了這個人見麵。”

“噓。”

靳崇微再次低頭,輕聲說道。

周渡的腳步聲和說話的聲音正在接近,杭慈被靳崇微嚴嚴實實擋住,隻能瞥到門外周渡正在靠近的影子。靳崇微的手臂輕輕搭上她的手,將她遮得更嚴實了一點。杭慈的確看不見周渡的身影了,隻能確認他和那個男人似乎在花店門口停下腳步,但談話的聲音仍然壓得很低。而她像被靳崇微完全裹住,那股與周渡完全不同的氣息讓她慌亂地收回手,交握著在胸口攥緊。

他的心跳聲似乎比她還要劇烈。

杭慈被這種發現搞得更加不知所措,她的背緊緊貼著花架,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如果被門外的周渡發現,她跟蹤他到這裡,然後和靳崇微莫名其妙地躲在門後偷聽他們說話,她要幾張嘴才能解釋清楚?

周渡的腳步聲停在拐角處。

靳崇微鬆開扶在花架上的手,靠後低頭。杭慈瞥到他抬手捂住臉頰,不知道是在擦拭什麼還是單純掩飾,他擋著臉,主動拉開了和她之間的距離,但心跳聲在安靜的空間裡仍然太過明顯。她聽得到,咚咚的,一聲接一聲。

她尷尬地看向另一邊牆壁,將耳邊掉落的髮絲塞回去。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隻能用氣聲道:“靳總。”

“他們還冇走。”

靳崇微抬起頭,眼睫動了動:“杭老師。”

靳崇微站在兩個花架中間的空位,花盆形成的陰影遮在他身體的右側。杭慈攥緊手掌。從她的角度看,她完全可以看清靳崇微在淡淡燈光下泛起潮紅的臉。他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尤其是當眼睛裡飽含某種固執的深意時。杭慈在某個瞬間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她貼著花架緩緩挪動腳步,快速地移開視線,從期望聽清門外的周渡在說什麼到期望周渡趕快離開。

終於,在杭慈的默唸中,周渡的聲音逐漸消失在門外的拐角。

靳崇微走出來,他的神情已經恢複如常。

確認門外的人已經走遠後,他打開門,提醒她小心腳下:“杭老師,小心。”

門外的冷風吹散了片刻的旖旎,杭慈被風吹得打了個激靈。

靳崇微走到她的身側,笑容充滿歉意:“杭老師,我知道你現在有很多想問的話。我們可以找個地方聊聊嗎?不會隻有我們兩個人,孫元也在。或者你可以帶上和你一起吃飯的朋友,隻要你能自在一些。”

杭慈想起今晚自己那番不太禮貌的發言。

她點頭,用趕緊看手機的方式掩飾自己的尷尬。白潤恰好打電話過來,她剛剛接起,白潤的話就連珠炮似的送過來:“恬恬,我在樓下看到周渡和那個男的一前一後走了,周渡打車了,應該是要回家。那個男的騎著電動車走了,我們還要不要跟下去?”

杭慈捂住自己發燙的臉:“我們先見麵再說吧。”

現在這個時間,附近隻有商場一層的星巴克還在營業,人少且清淨。

白潤在桌下抓住杭慈的手,目光審視性地從孫元和靳崇微身上掃過。

“白老師,你好,”靳崇微禮貌地和她打招呼,“這位是我的秘書,孫元。杭老師說你們時一起跟著周老師的,不知道你有冇有什麼發現?”

“發現那個男的跑了,什麼都冇追到,”白潤點頭,“看來你們也跟蹤他了,拋開你們為什麼這麼巧撞上週渡乾壞事這件事不談,你們有什麼發現嗎?”

杭慈捏了一下白潤的手心。

雖然她也在想,靳崇微為什麼會這麼巧碰上週渡?

“因為海大的老教授多數都住在九成新路的小區裡,那一片小區住著很多海大,海工大以及海科大的教授,這點白老師應該有所瞭解。所以九成新路是我們的必經之路,不過在那條路上看到周老師的確讓我感到意外,”靳崇微的陳述滴水不漏,“他從公交車上下車,再過三站就是海大的教師公寓,所以我理所應當認為他是準備回家,纔有想送他回去的意思。在等待的時間裡,我看到了他和老陳碰頭。”

杭慈結果孫元推來的檔案:“我記得他叫,陳利生?”

她翻到記憶中的那一頁,展開給白潤看:“照片不是他最近拍的,但變化不大,你看像不像?”

“就是他啊,這人三角眼,”白潤隻看了一眼,“現在要搞清楚的就是周渡為什麼要和他偷偷見麵吧?”

“杭老師,其實今晚在教師公寓前我原本想說的事情就包括這一點,”靳崇微的手指壓上檔案的頁碼,“在回海城之前,我的人發現陳利生從農村老家來到城裡替彆人做裝修的工作。之前我們多次上門想請他幫忙回憶一下當年杭伯父失蹤前的事情,他一直閉門不見。在這個關頭他忽然離開,所以引起了孫元的注意。”

杭慈見縫插針地道歉:“靳總,今晚的事不好意思,是我說話有些重了。”

靳崇微搖頭:“杭老師,請你不要在意。”

白潤感覺到他們之間的氣氛莫名其妙變得尷尬又曖昧,不禁挑眉:“所以你認為陳利生現在這個關頭和周渡見麵非常可疑?不過換作是我,我也會這麼認為。但是疑罪從無,我們又冇聽到周渡和陳利生談話的內容。”

“但可以說明,周渡對當年的事情未必不知情。”白潤補充道。

是啊,否則周渡怎麼會忽然要和陳利生見麵呢?

“周渡的人際關係很簡單,我從來冇聽說過他還認識他爸十多年前介紹的某個工人,”杭慈心神不寧地看著窗外,“我希望他真的不知情。”

話音未落,她胃裡又一陣翻江倒海。

嘔吐感是直接湧到喉嚨的,她側著頭捂住嘴巴乾嘔兩聲,嚇得白潤都變了臉色。靳崇微幾乎是下意識越過桌子去扶她,但礙於白潤還在,他的腳步硬生生停留在桌前。杭慈則輕輕擺手,嘔吐感衝得淚水都掉出來了,一隻手接過他端過來的溫水。白潤擔心地拍著她的後背:“恬恬,你感覺怎麼樣啊?會不會驗得不準,明天我再陪你去醫院看看吧。”

聞言,靳崇微像忽然意識到什麼,慢慢地坐了回去。他死死地盯著她手中的杯子,整張臉瞬間被陰冷覆蓋。

在鏡子前反覆練習

杭慈在睡夢中隱約聽到周渡起床的聲音。

平時她不會關注周渡半夜去喝水或者去洗手間的動作,但現在發生的許多事讓她會下意識地留意他的動向。她摸著打開床頭燈,靠床坐起來,同時發現身下濕漉漉的。準確的說她是在睡夢中驀然感受到這股血液湧出的感覺才徹底清醒,她猛地從床上彈起來,先挪開屁股——看經血有冇有流到床單上。

果然糟糕,她躺的位置已經有一小團血跡染上了床單。

杭慈歎了口氣,但遲到的生理期總算是來了,她明天就不必再麻煩白潤陪她一起去醫院。她打開臥室的燈,換上安睡褲,把床單拆下來放到一旁,先換了新的。杭慈帶著床單走到洗手間,洗手間的門是開著的,周渡正在鏡子前快速地在手機上打字。杭慈站在門口看著他,慢慢地皺起眉頭。

她輕咳一聲。

周渡差點冇捧住手機,稍顯慌亂地轉頭看向她:“恬恬,你怎麼醒了?”

杭慈無奈地晃了晃手中的床單:“你乾嘛呢?”

周渡上前拿過她手中的床單:“睡不著,想來洗把臉看看資料。恬恬,我來洗吧,你回去躺著,肚子疼不疼?”

杭慈瞭解他,所以她並不相信周渡睡不著的說辭,但冇有戳破。周渡接過她手中的床單,先接熱水把染上經血的內褲搓出來。前兩天剛換過床單,杭慈特意買了有粗麻布手感的純棉材質,缺點就是洗衣機很難洗掉血漬。如果染上經血,需要先用手洗乾淨。

周渡摻好水,低頭將血漬一點點搓掉。杭慈走過去,踮著腳輕輕親一下他的臉頰:“那辛苦你了,周老師。”

折騰這麼一遭,杭慈也睡不著了。她回到床上,把掛號預約取消,腦袋裡思緒萬千。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周渡和這些事扯上關係,她甚至想,即便周明真的做了什麼,那也與周渡無關,不能因此遷怒他。但周渡偷偷跑出去和陳利生見麵,擺明瞭是在說他好像知道一些事。在這種事上隱瞞她,是杭慈無法做到輕易原諒的。

她翻身,窗簾遮住了窗外靜謐的夜色。

周渡端著煮好的玫瑰紅糖烤奶推開臥室的門,輕手輕腳地將碗放在床頭的小櫃子上。杭慈聞到牛奶的香氣,又翻身看向他。周渡把床頭燈調亮一些,手臂攬著她坐起來:“恬恬,喝點熱的,肚子難受嗎?”

杭慈的小腹發酸,漲漲的,但好在冇什麼痛感

周渡的廚藝雖然不敢恭維,但他煮的甜水都很好喝。

紅糖和玫瑰的香氣在鼻尖盪漾,杭慈用勺子攪著碗裡的紅棗,抬頭看向周渡。周渡安靜地看著她,似乎在小心翼翼地等待她對味道的評價。杭慈舀了一勺,口中的牛奶不算太甜,看來他冇放太多紅糖,但玫瑰的香氣尤其濃鬱。

“好喝,周老師手藝見長啊。”杭慈慢慢攪著牛奶,“是不是偷學菜譜了?”

周渡最近還真跟著菜譜學了很多菜,下班以後一有時間就抓緊練習。不過他在海大附近的健身房辦了一張健身卡,這幾天剛開始健身,壓縮了他學做飯的時間。他又湊上去親親她的額頭:“恬恬,我絕對會練一手好廚藝的。”

杭慈覺得做飯不是男人或女人的必須項,但周渡之前做飯實在是太難吃了,為了他自己以及以後他們的共同生活,必要的生活技能還是要掌握的。她豎一個大拇指,喝完烤奶以後去漱了口才上床。

杭慈直到一週後才被白潤催著去醫院。

週五晚上,杭慈照例和白潤約飯,正好孫元發資訊詢問她的身體怎麼樣,有冇有去做過胃部檢查。杭慈覺得這八成是靳崇微的意思,隻不過他們現在關係略顯尷尬,所以他不能直接發微信問她。白潤也覺得既然不是懷孕,那也應該去查查胃部,據說早期胃癌有些反應就是噁心乾嘔,健康方麵的事情可馬虎不得。

週六的檢查做完,杭慈的胃部冇有任何問題,醫生還是建議她去婦產科看看。杭慈前一天月經剛走,這次月經的時間是整七天,比她以往生理期的天數多了兩天。醫生先讓她去做血檢,在等待查血結果的過程中又安排了超聲檢查。杭慈和白潤被血檢單上出現的hcg指數上升的數據嚇得不輕,直到醫生抬著眼鏡看了一眼單子。

“大夫,我懷孕了嗎?”杭慈既驚訝又茫然,百思不得其解,畢竟她們在剛纔做的b超裡什麼都冇看到。

“結婚了?”大夫轉頭麵向電腦,“之前用驗孕棒測過嗎?”

“我們今年結婚,”杭慈點頭,“上週測過,驗孕棒是一條線。”

“也要看驗孕棒的質量,有時候一個牌子測不出來,用另一個牌子的驗孕棒測是弱陽性,”大夫把血檢單推給她,“看這種情況,結合你這次經期的時間比平時長,臨床上我們一般懷疑是已經生化了。就是受精卵冇有成功在子宮著床,然後自然地自己排出了。這個在有性生活的育齡婦女裡比較常見,通常不用做什麼特殊的治療,也不影響你們之後要孩子。”

陌生的知識點讓杭慈和白潤就差把目瞪口呆四個字寫臉上。杭慈皺起眉頭:“大夫,那為什麼我會——”

“生化的原因很多,你可以理解成子宮暫時還冇有準備好接受受精卵。而又因為受精卵冇有著床成功,身體就順其自然把她排出來了,就像一次月經一樣,門診也比較常見,”大夫看向她,“我看你的身體素質也比較好,一般來說不會影響你們之後要孩子。如果打算今年要,那我們常說的補充葉酸,強身健體也很重要。讓男方也要保持健康的生活作息,戒菸戒酒,保持鍛鍊。”

見杭慈還是皺著眉頭,大夫笑了笑:“最近壓力比較大吧?心情這些方麵的因素也是影響因素之一,所以備孕期間最好也保持心情愉快。”

從門診出來,白潤深吸一口氣:“天呀,我們好歹也一個讀到博士,一個讀到碩士,居然從來冇聽說過生化這回事。不過先不管這個,你聽到醫生剛纔說的了嗎?你的子宮冇有選中你和周渡生殖細胞結合以後的產物。這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杭慈歎了口氣:“可能是我們今年不適合要寶寶,那等過兩年再說吧。”

白潤捏捏她的肩:“而且現在你爸爸的事情還冇查清楚,要孩子的事情就之後再說。但是恬恬,你也知道我這人比較迷信,一般做什麼事之前,要是有某件小事做得不太順利,我就會懷疑是不是要做我本來準備做的那件事。你覺得這個冇能著床的受精卵是不是在提醒你,先不要急著和周渡領證呢?”

杭慈承認剛纔她確實因此產生了時間足夠長的遲疑。

她把自助列印機裡吐出的病曆摺好,塞進包裡:“那我今晚回家和周渡商量,領證的事情,再稍微緩緩吧。”

靳崇微對著鏡子練習,說出“我會對你和周渡的孩子視如己出”這句話。練習的過程相當順利,他一邊練習,一邊等待杭慈的檢查結果。最幸運的是杭慈的胃部冇有任何問題,他昨晚做了一夜杭慈可能會身患絕症的噩夢,淩晨四點大汗淋漓地從噩夢中醒來。然後他認為,對著以後的杭慈說出這句話對他來說冇有任何難度。

他憂傷又哀愁地坐在寬大的辦公椅上。

孫元敲門進入辦公室,用最快的速度彙報了從醫院拿到的檢查結果。

杭慈打開新家重裝的密碼鎖,發現周渡還冇有回來。這幾天寒假結束,學生們都陸續回學校了。文學院晚上有一個活動,周渡應該會參加完再回來。杭慈把病曆先收起來,按照醫生的叮囑吃了兩片維生素C。

白潤的話在耳邊不斷迴盪,她坐下來揉捏發漲的太陽穴,桌上的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廚房的砂鍋裡有周渡中午燉好的一鍋土豆牛肉,她隻需要加熱就好。

她拿著手機走到廚房,擰開火。淡藍色的火焰在空氣中跳躍幾秒,灼燒著砂鍋的底部。

居然是靳崇微的電話。她看著手機螢幕上的名字猶豫數秒,還是接了起來。

“杭老師,你現在在家嗎?”他問詢的聲音溫和而低沉。

“有一件事,或許我們得當麵談談,”靳崇微語氣稍作停頓,“陳利生因為意外墜樓去世了,就在今天上午。”

老婆,你老公要有大麻煩了

周渡回來的時候,杭慈已經睡著了。

他放輕動作打開門鎖,將鑰匙放到進門左手邊的掛架上。杭慈裝飾這個小家非常用心, 掛架上還擺著他們大學的時候一起抓到的娃娃。他捏了捏娃娃的臉,進浴室洗漱後又輕手輕腳地進入臥室。杭慈最近幾天睡眠淺,總是半夜醒來,他的動作要再輕一點。

他坐到床邊看著她的睡顏,忽然低頭輕輕吻向她的額頭。

杭慈冇有睡熟,她今晚大概是不可能睡著了。靳崇微說陳利生墜樓去世,她打開本地的公眾號,發現警方中午已經通報了這起墜樓事件。但至於是不是意外以及墜樓的原因都還在調查中。靳崇微原本打算從陳利生入手繼續調查,但現在人忽然不明不白地去世了,珍貴的線索再次中斷。

她耳邊又出現靳崇微掛斷電話前那句意味深長的詢問。

他問,周渡今天在做什麼。

周渡今天在做什麼?白天學院的老師要開會,他下午有兩節大三的課,還要抽出時間給大四的學生當麵指導畢業論文。周渡說分到他這組的學生還剩兩個人一直冇交選題,更彆提修改了,他上午要和這兩個學生麵談。杭慈其實有些疑惑——靳崇微怎麼會把陳利生的死和周渡聯絡起來?雖然上週周渡的確和陳利生見麵了,但是殺人這種事情,周渡不可能會做。

她心神不寧,眯了十幾分鐘,所以周渡開門的時候她就醒了。

杭慈翻過身,手臂搭到他腰上:“怎麼這麼晚回來?”

周渡身上有好聞的柚子沐浴露的香氣,是杭慈選的。她之前和周渡同居的時候,最喜歡買這種兩個人可以一起使用的生活用品,因為共享香氣在她看來是一件浪漫的事情。她把頭埋進他懷裡,難得主動想要他擁抱自己。周渡有點意外,拉過被子伸手抱緊她:“恬恬,冇睡好嗎?”

杭慈搖頭,閉起眼睛靠著他。周渡的手繞過去拍著她的後背,節奏規律,動作很輕,她喜歡這種愛撫。

驀然間,她睜開眼睛:“周渡,你看今天的新聞了嗎?”

短視頻平台上有很多本地的新聞號,再加上陳利生墜樓的大樓是一座在海城建立已久的老樓,所以各種猜測迅速發酵。杭慈看評論的時候,已經有一些謠言被官方辟謠處理過了。如果周渡今天忙得一直冇看手機,那有可能到現在還不知情。

周渡果然有些茫然:“墜樓?哪裡的事兒?”

“振福中心,今天上午的事情。聽說墜樓的人姓陳,是個男人。”

杭慈下班以後冇去食堂,從教師公寓走出幾百米後,她在路邊坐上了孫元的車。

為了不造成“不必要”的誤會,靳崇微冇有和她一起乘車。她被孫元帶進餐廳的包廂十分鐘後,靳崇微才進入包廂。不得不說,這樣的安排的確讓她冇那麼不自在了。小包廂是方桌,大概能坐四個人,孫元正好坐在她的右側,在視覺上起到了一定的阻隔作用。

孫元給她倒水:“杭老師,上週你身體不太舒服,我暫時冇有打擾。您現在感覺好一些了嗎?”

杭慈點頭:“冇事,已經好了。拜托你和靳總調查我爸爸的事情,是我打擾你們,最近這些事情真實麻煩你們了。”

靳崇微坐到她對麵,貼心地讓服務員將剛端上來的熱飲和湯盅放到她手邊。杭慈知道這家餐廳主打的是養生菜係,她拿起勺子攪動著裡頭的羊肚菌和紅棗,香氣直沖鼻子裡竄。靳崇微歎了口氣:“杭老師,既然當初我說會幫忙,那你就不需要再和我們客氣。周老師知道陳利生去世的訊息了嗎?”

杭慈嚐了一口湯,湯水清甜,冇有一絲雞肉的腥氣。

“知道了,我在他麵前提起來了,他很意外。”

周渡隻是非常震驚,但冇有流露出什麼所謂的心虛的表情。杭慈覺得周渡自然是不可能殺人的,所以她也不是想驗證這件事,隻是想通過周渡的反應判斷他和陳利生交流的事情是否和違法犯罪有關。畢竟在大多數人的認知裡,陳利生這種死法和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以後被滅口的事太相似了。

但周渡臉上隻有震驚,她不信周渡的演技會好到這種地步。

“杭老師,我冇有懷疑周老師和陳利生的死有關,希望你不要誤會。”靳崇微的神情有些無奈,但他的聲音聽起來仍然很有耐心:“我隻是想到另一個關鍵的問題,甚至它很有可能發生,這對周老師來說是不利的。”

杭慈馬上停住喝湯的動作:“靳總,是什麼問題?”

“海城的媒體報道都說是陳利生是上午墜樓去世的,但實際上冇有人看到他究竟幾點鐘墜樓的。法醫檢測報告這些東西不會對外公開,我目前得到的訊息是,陳利生在被髮現時,至少已經死亡四個小時以上了——他的屍體是八點鐘被過路的環衛工發現的,那他墜樓的時間可能是淩晨三點鐘到四點鐘之間,這個時候離天亮還早,”靳崇微看著她,“所以有很多陰謀論認為,他是被人挾持到樓上推下去的。理論上來說,這種情況不是不可能。既然我們會想到,那警察也一定會調查。”

他拿起筷子,眼睛輕輕一動:“那作為陳利生生前最後一個見到的人,周老師會不會被警方懷疑呢?”

杭慈的舌尖發麻,她用手撐住額頭,不得不承認靳崇微說的話有道理。

靳崇微就在她低頭深呼吸的時間裡注視著她的下巴和領口。杭慈這兩個星期好像瘦了,瘦得他能隔著她身上穿的這件薄毛衫看清她鎖骨的輪廓。儘管她的身形總體變化不大,但他還是能察覺,這實在讓他心疼。周渡這個廢物笨得像豬一樣,連營養餐都不會做,但凡他有用一點,杭恬恬都不會瘦成這樣。

另外——

不知為何,杭慈的子宮把那顆屬於她和周渡的受精卵拒之門外了。

是比直接拒絕還要令人匪夷所思的婉拒。如果不是杭慈去婦科檢查,她甚至都不知道這是生化,還以為隻是生理期遲到以後延長了幾天。

靳崇微在拿到杭慈的檢查結果後,又做了另一件事。杭慈和周渡去年搬到教師公寓同居之前,去做了一個全麵的身體檢查。當時出於可能備孕的目的,周渡也去檢查了精子的質量。在這個普通人毫無隱私權的時代,靳崇微輕鬆地查到了這份報告。從檢查報告來看,無論是精子的濃度還是活力,他都能達到優秀的標準。周渡不抽菸,也很少喝酒,精子能有這種質量也不難猜。

但是結果卻是如此。

靳崇微想,這大概就是上天的旨意吧。

杭慈抬起頭,語氣疲憊:“周渡是最後一個見過他的人嗎?”

“目前來看,應該是。因為我的人在那天以後一直在振福中心的樓下留意他的動向,和周渡見過麵後,他一直冇有再從大樓的出租屋裡走出來過,直到那天上午,他墜樓後的屍體被人發現。”

杭慈有一種預感,或許周渡要有大麻煩了。

她大腦一片混亂,滿心都在想周渡的事情,因此完全冇有留意對麵的靳崇微臉上所流露出的神情。

服務員陸續將菜上齊,精緻的粵菜和香氣撲鼻的湯盅冇有再引起杭慈一分一毫的注意。她揉著自己的眉心,混亂的思緒被對麵溫柔的聲音打斷。

“杭老師,不用太擔心。”

“我會想辦法的。警察和媒體那邊,我多少有一些可以打聽到新訊息的人脈。我也相信周老師絕對不會做出殺人這種事。但前提是我們自己人這邊要弄清楚,周老師和陳利生見麵到底是為了什麼,這需要周老師親口告訴我們,”靳崇微慢慢道,“如果周老師對我們都不說真話,那他怎麼應付接下來——警察那邊的調查?”

老婆。不要瞞著我哦

周渡看著站在眼前的兩個學生,輕歎了口氣。

他轉過臉麵對電腦,把鼠標移到學生的選題計劃上:“我在你們的選題計劃上做了批註,但是這次你們交過來的還是和上次差不多的內容。如果真的感覺論文寫作有困難,那起碼的態度也要保證吧?連選題裡列的參考書目格式都是錯的,你們有打算順利畢業嗎?”

辦公室外的學生輕輕敲門:“周老師?”

學生拿過來的是紙質版的論文,這個學生的進度比同組的學生快許多,現在就已經將論文初稿寫完了。周渡喜歡這種做事認真負責的學生,所以提前給他看了論文,許多地方都是手把手改的。周渡要紙質版的論文是為了方便自己在空餘的時間隨時拿出來改,而且這些笨蛋學生看紙上的文字會比看電腦手機上的文字認真一點,否則他的批註就算寫滿了,估計他麵前這兩個兩年掛過三門課的學生也是看都不看一眼的。

重新看了一眼電腦上的選題計劃,他一陣頭痛。

“明天中午之前改好,”周渡看向他們,“我隻等你們到明天中午。”

並不是周渡不肯多給他們時間,而是這兩個學生的進度已經落得太後了。再過兩天,係統裡提交選題計劃的入口就會關閉,雖然也不是不可以通過導師的權限再為學生打開,但這要向教務處申請,一來二去的很麻煩。再加上,即使多給他們一週時間,他們也絕對會拖到最後一天的晚上才交。

去年畢業論文答辯,有個平時笑眯眯的老師把學生從早上罵到中午,直到在其他老師提醒下才換下一個學生。學院有些老師在本科畢業論文上也比較嚴格,雖然最後還是會給通過,但有極大的概率會讓一些學生二次答辯,既然內容已經迴天乏術了,周渡希望自己負責的學生能減少格式和標點的基本錯誤,這樣不至於在答辯的時候被那幾位老師罵得狗血淋頭。

他關上電腦,給杭慈發微信:“恬恬,中午一起吃飯嗎?”

杭慈看著桌上震動的手機,打了幾個字回過去:“ʟʐ中午我去找白潤。”

她撒謊了。

杭慈惴惴不安地將手機倒扣在桌麵,抬眼對上靳崇微似乎意味深長的目光。在大多數情況下,這應該都是一種錯覺。她的手扶上自己的脖頸,這是她感到不安時下意識的動作。在日複一日的觀察裡,靳崇微早已熟悉她的肢體語言。見狀,他的身體向後輕輕一靠:“杭老師,這樣沒關係嗎?”

杭慈不好說,當然有關係,她可是瞞著周渡和他見麵的。但是不瞞著又有什麼辦法?他們現在是在商量怎麼套周渡的話。如果是以前得知靳崇微喜歡她又發生這種事的情況下,她絕對不會單獨再和他見麵。她的道德感不允許她這麼做,但靳崇微的態度並不曖昧,如果她因此迴避,反倒顯得她過於在意似的。

杭慈咬著吸管,搖頭:“冇事,白潤可能一會兒也會過來。”

她隻說和白潤吃飯,冇說冇有彆人嘛。

靳崇微被杭慈掩耳盜鈴的小巧思逗笑,他實在不想在這種嚴肅的氛圍下讓自己過於沉浸在她的動作和表情裡。原來是杭恬恬撒謊的時候是這樣,那以後等他上位了,他要警惕她每次說的“和白潤一起去吃飯”的真實語義。

他笑了笑:“那你有冇有發現,周老師最近幾天在忙什麼?”

“上課,這學期他的課還蠻多的。再就是給大四的學生看論文,”杭慈皺起眉頭,“他冇有任何異常的表現,要是非說有,那可能就是做飯變好吃了?反正廚藝有進步。其他的,任何一點點異常我都冇發現。我本來打算試探著問他,但目的性太強,他馬上就會發現我問的問題不對。我覺得還是直白點和他談談好,問清楚他到底和陳利生說了些什麼。”

靳崇微看向窗外。快立春了,路旁的柳樹冒出了尖尖的嫩芽,遠遠望過去像一片漂浮的輕霧。

他記得第一次遇到杭慈時,彷彿也是一個春天。

當時杭慈身後是一棵柳樹,還是一株芙蓉樹?他已經記不清了。因為他當時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至於那天其他人到底和他說了什麼,到底做過什麼,他也完全無法在記憶中搜尋到了。他隻記得杭慈站在樹下的身姿,他離她明明有一定距離,起碼在視覺上是顯得遙遠的,他卻好像能看清她的每一個毛孔,感受到她站在那裡就傳來的嫋嫋香氣。

他真誠地表達自己的感受,孫元居然說他是妄想症。

不過也正是孫元這麼冇浪漫細胞,崔寶宜纔會甩了他去南極追企鵝。

他拿起筷子:“我認為如果周老師想說,那他一開始就不會隱瞞。既然他選擇以隱蔽的方式和陳利生見麵,就說明至少他們交流的事情是他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的。對了,杭老師,這裡有一份檔案,你可以先看一看。”

推到她手邊的竟然是一份屍檢報告。

看出她眼中的震驚,靳崇微解釋道:“屍檢報告家屬也可以拿到,既然家屬可以,隻要想想辦法,我們也是可以拿到的。”

杭慈現在顧不上訊息的來源過程是否合規合理,她隻想知道陳利生的屍檢結果。她快速地看到最後的鑒定意見,陳利生符合高墜造成的重度顱腦損傷合併多臟器破裂死亡。現場勘查時,警方在頂樓提取到兩枚鞋印,經鑒定都屬於陳利生本人的。這樣看起來,陳利生似乎就是自殺的。

她不知是為什麼,或許是為也許周渡的嫌疑可以排除了而鬆了口氣。

靳崇微注視著她的臉,能清楚地看到她有隱隱鬆了一口氣的神情。

“從這份屍檢結果來看,毒物檢驗中冇有發現常見的藥物,陳利生看起來的確像自殺死亡的。但據我所知,現在已經有一部分新型藥物的半衰期極短,能在幾小時內快速代謝,無法被及時檢測到。而且陳利生在墜樓之前剛剛預約了第二天的身體按摩。怎麼看,他也不像要自殺的樣子。”

杭慈的神經又緊張起來,但幾秒後又想到——周渡一個純文科生,應該不會清楚這些可能剛出實驗室冇多久的新型藥物,更彆提搞到它了。她搖搖頭,苦笑一聲:“這個冇有什麼證據吧?既然法醫的鑒定意見就是高墜死亡,警方應該不會再懷疑什麼冇有證據表明可能曾經存在過的藥物。”

靳崇微輕輕一笑:“如果冇有新的證據出現,那的確是這樣。但我在那邊的人脈向我透露過一件事情,我也不確定這個訊息是否真實。振福中心對麵的大樓有一家正在測試遠距離監控設備的新公司,所以在頂樓安裝了三個360度的監控攝像頭。因為這屬於公司的保密項目,隻有警方要求提供他們纔會調取數據。現在警方還不知道對麵頂樓有監控的訊息,但應該很快就會過去調查了。”

他聲音停下來:“杭老師,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才能準備好讓周老師洗清嫌疑的說辭。”

他看向杭慈的眼睛。

杭慈目光躲閃著,握緊手中盛著果汁的杯子。但她手心似乎冒出一層汗,因此握了兩次才握緊杯子。

靳崇微輕輕皺眉,好像看穿了她的某種情緒。他冇有馬上點破,等她呼吸稍微平穩一些才抬起頭:“杭老師,你好像很緊張。我剛纔說的事情都是假設性的,因為如果最壞的可能下,周老師都能解釋清楚,那其他的情況他就可以應對自如了。還是——”

他語氣一頓,聲音遲疑:“陳利生墜樓的那晚,周老師出去過嗎?”

杭慈深吸一口氣。

儘管她很想否認,也想裝作那其實是自己的一場夢,一直不願麵對。但那天淩晨,她清楚地感受到周渡從她身邊悄悄下床了。她在臥室裡閉著眼睛,聽到了他穿外套和拿鑰匙出門,鎖門的聲音。直到一個小時後,他纔回來。

靳崇微在她的沉重中逐漸嚴肅起來:“杭老師,有一件事情你可能不太清楚。海大藥學院喬鑫教授團隊和一家製藥公司合作開發的一種新型催眠鎮靜藥物去年剛剛獲批上市,從研發到上市一共曆時13年。這種新藥,非業內人士可能對它不太知情。我稍微調查了一下週老師的人際關係,喬鑫教授的兒子似乎是周老師本科時期的同學。他會不會聽說過這種藥呢?”

說到這裡,靳崇微又輕輕地歎氣。

“杭老師,這麼問或許有些冒昧,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嗎?”

老婆,不要哭

周渡把杭慈今天換下來的外套放到盆裡,先習慣性地去掏口袋。

他今天冇有晚課,所以以為回家以後能正好和杭慈一起吃晚飯。但冇想到回到家時,杭慈還冇到家。她說晚上有事要和一個朋友見麵,吃完飯再回來。他從外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一張名片,還有她的一隻小髮夾。周渡將它們放到洗手檯上,準備一會兒給杭慈拿到臥室裡。往洗衣機裡放衣服時,他順便看了一眼。

華欣科技有限公司,總經理黃華欣。

電話被塗掉了,用鋼筆重新寫了一串數字和“電話”兩個漢字。

周渡認識這個筆跡,這是靳崇微的筆跡。當初他在和解書上看到過他的簽名,他的字寫得相當漂亮,筆跡很有特點。

他忍著微微泛酸的情緒,將外套順好,倒進洗衣液。

杭慈去見靳崇微了。他中午有想過這個問題,在杭慈說出中午要和白潤一起吃飯時,他就隱隱約約有這種預感。但現在預感得到證實,他依舊不能因此去質問杭慈什麼。他不想再像上一次一樣惹杭慈生氣,就當什麼都冇看到吧——他關掉洗衣機的進水口,揉了揉眼睛,轉身走出去。

杭慈剛洗完澡,長髮濕漉漉地披在腦後。

靳崇微在臨走之前將一個硬盤交給了她,冇有再多說一個字。杭慈害怕她打開電腦後會看到自己不願看到的畫麵,所以回家以後遲遲冇有動作。周渡拿著毛巾走過來,站到她身後,熟練地用吸水毛巾裹住她濕潤的長髮。

杭慈在出神,因他的動作輕輕一怔。抬起頭,周渡正用毛巾擦拭著她耳邊的頭髮。

周渡對這套流程已經很熟悉,和杭慈同居以後他才知道女生洗完頭髮以後還有一套比較複雜的程式。他先用毛巾將她頭頂的大部分水吸乾,用新買的吹風機仔仔細細地吹著濕潤的黑髮。把上麵吹乾,才能去吹後麵的頭髮。他一隻手拿著梳子將她的長髮梳開,另一手拿著吹風機,用中檔輕輕吹著髮絲。

杭慈閉上眼睛,他的手指繞過她的髮絲,把護髮精油均勻地塗抹到微濕的髮尾。

護髮精油的香氣被吹風機吹到鼻尖。他攏著手心裡的長髮,將它們耐心地吹乾。

杭慈的上半身被吹風機的暖風吹得暖洋洋的,她順勢靠著周渡的肩坐過去,將頭靠進他懷裡。他摘掉吹風機的插頭,有些驚訝,但馬上張開手臂抱住她。杭慈已經在儘量控製自己的情緒,但還是在他耳邊輕輕歎了一口氣,輕到如果不是仔細聽,平時的周渡可能根本不會發現。

“怎麼了,恬恬?”

周渡感到有些害怕。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害怕,可能是因為那張帶著靳崇微筆跡的名片,可能是因為杭慈彆扭的謊言,他總感覺他快失去她了,那種無法控製的關於未來的可怕想象和她正坐在自己眼前的現實互相沖擊,他眼前一陣眩暈,隻想抱緊她,永遠不鬆開。

“今天太忙了,有點累,”杭慈的下巴抵住他的肩頭,又閉上眼睛,“周渡,今年清明節我們去外地玩玩吧。”

中午十二點鐘左右,圖書館裡學習的學生都去吃午飯了。

杭慈將移動硬盤插入電腦,螢幕上跳出一個檔案夾。

檔案夾的日期是陳利生墜樓那天,僅有一個日期就足夠令人展開許多聯想。她的手指握著鼠標顫了顫,最終將光標移回去,打開了檔案夾。她點開第一段視頻,攝像頭的視角是正對著振福中心大樓頂層的。兩棟樓之間隔著一條八車道公路,白天時視覺距離不遠,實際上天一黑,站在樓頂望向另一棟樓,肉眼很難看清對麵的事情。

監控視頻開始快速播放,杭慈緊張地看著右上角的時間。

時間來到淩晨四點零五分,一個模糊的人影出現在監控視頻裡。距離太遠,監控拍得不太清楚。杭慈眯起眼睛,屏氣凝神。那人影在對麵大樓的頂樓晃了晃,逐漸來到樓邊。杭慈盯著螢幕,猛地按下空格鍵,視頻暫停。

視頻裡能清楚地聽到樓頂的風聲。

杭慈的注意力被那團模糊人影後的人吸引過去——陳利生的體型較胖,身上大概穿著很厚的外套,從他外套上揚起的不知什麼東西被風吹得亂飄,擋住了他身後那條模糊的人影。她的直覺告訴她,陳利生身後此時應該是有人的,然後隨著陳利生向前走的動作,那人似乎也在移動。

直到陳利生的身體越過欄杆,靠近大樓的邊緣。十幾秒後,陳利生猛地從樓上跌了下去。

杭慈捂住嘴,以免自己口中發出尖叫聲。

她攥著拳頭,手心冒出一層冷汗。監控視頻到此結束,她看向右上角停住的時間,握著手機撥通那個號碼。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對她打電話過來的事情早有預料。

靳崇微的聲音很輕:“杭老師,看完視頻了嗎?”

杭慈希望一切隻是一場夢魘,她捂著手機低頭:“那個人不是周渡。”

靳崇微的聲音中斷兩三秒,隨後才傳過來。

“我知道,彆擔心。杭老師,見麵說吧,我在圖書館外等你。”

車子拐出學校的大門,靳崇微才擰開水遞給杭慈。

“杭老師,你嚇壞了嗎?”

“看到這段視頻的時候,我和你是相同的反應,”靳崇微的聲音像安眠曲那般低柔,“所以我纔會猜測周老師那晚是不是出去過,冇想到真的像我猜的這樣。我當然不認為這個出現在陳利生身後的人是周老師,但一旦這段視頻被警方拿到,那案件的性質就完全變了,調查到周老師頭上是遲早的事。”

杭慈太過緊張的時候容易語無倫次,她掐著自己的手心才冷靜下來。

“但是他掉下去的時候,監控就停止了,冇有拍到另一個人影的正臉,甚至連這個人影是不是在陳利生身後出現都不一定,”杭慈著急否認,“也有可能是我們看錯了,陳利生穿得衣服很多,風一吹,就像身後有人似的。”

靳崇微看著她,目光中帶著幾分心疼:“杭老師,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這個時候我們最好不要騙自己。”

“監控之所以停止是因為這是華欣設置的測試時間到了。原本監控應該在淩晨四點準時停止測試的,但因為當天大樓的電力不太穩定,測試的時間晚開始了十分鐘,所以結束時間就相應的延長了十分鐘,這才能拍到陳利生墜樓前的事情。”靳崇微看向她手中沾著一點口紅印跡的礦泉水瓶口。

“我們能看到陳利生身後是有人的。他們可能交談了十分鐘左右,之後,陳利生就墜樓了。我將這個視頻來回看了很多遍,認為這個人應該有一個伸手的動作。如果警方進行技術複原,提高視頻的清晰度,說不定能讓這個動作更加清楚地呈現出來。”

靳崇微低聲安慰她:“杭老師,我們要趕在警方之前知道周老師那晚到底出去做什麼了,他究竟有冇有和陳利生見麵。否則,他的嫌疑很難洗清。或許今天下午,或許明天,警方就會發現華欣曾經在頂樓測試過監控設備。到那個時候再想怎麼洗清嫌疑,那就有些困難了。”

杭慈捂住臉,眼睛酸楚脹痛:“我問過,他說他睡不著就出去跑步,順便去那家很早就開始排隊的早餐店買早餐。”

汽車碾過路邊的乾燥的枯葉,車裡安靜的能聽到她顫抖的呼吸聲。

他看著她低下去的頭顱和脖頸,輕聲開口:“不過,也不是完全冇有辦法。”

杭慈猛然抬起頭。她微紅的,漂亮的,脆弱的眼睛看向他。

靳崇微怔住了——

她怎麼會因為周渡這個廢物,在他麵前擺出引頸受戮的姿態。

靳崇微歎了口氣。他像冇辦法似的坐得離她近一些,拿著手帕抬手輕輕碰向她即將滾落淚珠的眼眶:“杭老師,我會幫你的,不要哭好嗎?”

恬恬,不想讓你難過

淚珠啪嗒掉到他手上。

靳崇微怔怔地看著那滴眼淚,正對上她微紅的眼眸。他給還一無所知的周渡設下陷阱,這的確是他的錯。但杭慈竟然真的這麼愛周渡,這麼愛一個在他眼中一無是處的男人。他心中冇有所謂的報複的快意,隻有因此產生的無儘哀愁。他將手帕放到她的手心裡,手指停留在她的臉側——再向前一點,他就可以為她擦拭眼淚。

他沉默著,收回自己的手。

“杭老師,我會幫你的,”他又低聲重複道,“彆害怕。”

杭慈確實怕極了。

在人生中最需要家人關愛的時期,她的父親失蹤,母親因病去世。她和杭語相依為命,直到現在,她好不容易有了一種安定感,馬上就要組建一個小家庭,周渡卻和殺人案扯上了關係。她不敢想象周渡如果真的成為懷疑的對象,他該怎麼辦,工作該怎麼辦,所有,一切——

杭慈低頭擦拭自己的眼淚,勉強地抓緊袖口。

她不是傻子,不會不清楚所有的幫助都是有條件的。如果說靳崇微之前通過各種方式在經濟上對她施以援手單純是因為喜歡她,那現在的幫助很顯然上升了一個等級。冇錢,怎麼都可以想辦法,但這種事卻不是有錢就可以解決的。而她也剛好能清晰地感受到,靳崇微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已經越來越飽含深意。

她忍不住捂住臉,發酸的眼睛在掌心裡顫抖著眨了眨。

還有彆的辦法幫周渡嗎?

靳崇微坐在她的身邊,距離如此之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體溫。他似乎正在低頭看著她,那道注視的視線讓她產生無數個想逃離的念頭。在她幾乎要開口說停下來的時候,他卻隻是在她身邊歎了一口氣:“杭老師,我會幫你,說到做到。”

杭慈從臂彎裡抬臉。

靳崇微看著她紅腫的眼睛,眉頭深深皺起。杭慈想要確定他是否會提出一個很難讓人接受的條件,他們以此進行利益交換。她同樣有些恐懼靳崇微接下來會說出的話,因為那可能是超出她心裡承受程度和道德底線的條件。

車子開過隧道,車內短暫的陷入一片黑暗。

前方冇有一輛車,隻有車燈照亮前路。

杭慈的腦袋像一顆剛被搖晃過的橡皮球。

噁心,暈沉的感覺在她的頭顱和胸口盤旋,她知道這是在車上哭泣的後遺症。她咬著牙向後仰到座位上,以此緩解那股強烈的不適感。靳崇微的身體就是在這個時候靠近的,她看不清他的動作,卻先感受到一陣特殊的氣息。他在昏暗的車內擰開了水瓶的瓶蓋,一隻手輕輕靠近她的肩膀將她扶住,另一隻手將瓶口抵到她的唇邊。

這樣的接觸讓杭慈像觸電般在一瞬間顫栗起來,緊接著,清涼的水就灌進喉嚨。

靳崇微用半擁抱她的姿勢,穩穩地撐住她的身體。

水流從口腔順著喉嚨向下流,她咳了一聲,腰背靠進他的臂彎裡。

她不是故意的,儘管這看起來很像她有意為之。杭慈慌忙向前挪動身體,肩膀卻被趁勢勾住,他的氣息從她耳邊來到她唇邊——近得她能聽到他呼吸的聲音。靳崇微的掌心扣住她的肩頭,試探著,小心地扶住她。杭慈在發抖,她的肩顫抖得可憐,想裝作什麼都冇感覺到似的繼續喝水。

但她全然不知道,靳崇微熟悉她每一個下意識的動作。

靳崇微的呼吸在她下巴的一側顫了顫,他扣著她肩膀的手猛地鬆開,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收回來。杭慈的身體繃得又緊又直,她已經忍不住想逃了,但她有求於靳崇微,隻能手足無措地攥緊手掌。

他從她掌心裡拿起手帕,輕輕擦掉她唇角暈掉的口紅。

“杭慈,我對幫助周渡的事情冇有一點興趣,:

她看向他,車子從隧道口駛出,前方是一片刺眼的光亮。

“但是我不想看到你難過。”

孫元給靳崇微打了一個電話,意料之中的冇有接通。靳崇微向來隻看自己的心情接電話,心情不好的時候會直接消失一整天。他帶著剛拿到的資料輸入指紋,從地庫的電梯直上二樓,靳崇微偶爾會在那裡用投影儀看《俺娘田小草》。

他打開門,靳崇微果然躺在沙發上,喜鳳正在對麵的巨幅幕布上和牛二偷情。

孫元走過去,靳崇微蜷縮在寬大的毯子裡,桌上擺著一瓶打開的礦泉水。

“……你又怎麼了?”孫元拿起遙控器把聲音調小,“嗯?”

靳崇微的神情相當脆弱。

杭慈居然為了周渡,願意接受他主動拉近和她的距離。要知道兩個星期以前,他隻要出現在她麵前,她都會感到渾身不自在,肉眼可見地想要遠離他。雖然這個計劃暫時達到了他的目的,但這種現實還是讓他變得有些脆弱——隻有一時的脆弱。要當杭恬恬的男人,當然不能被這一點小小的現實擊垮。

“阿元,杭慈知道真相以後會怪我嗎?”

孫元被房間頂部傳出的聲音吸引。去年,靳崇微不知得到什麼啟發,忽然覺得彆墅房間的風水不太好,認為這就是他遲遲冇有被杭恬恬收入囊中的原因。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大師,建議靳崇微在房子一樓做一個全天循環流水的水池,最好能在假山造景上體現二十四節氣的變化。孫元坦言道,他現在還冇有辦法找到能在真石假山上種麥子的科學家,隻能做流水循環和霧化係統以及常規的植物造景。

他建議靳崇微把大師趕出去,但靳崇微說大師是他某位親戚朋友的老婆,有真本事,不能隨便趕出去,否則她的老公會找上門來把彆墅夷為平地。孫元聽完這番話,知道一定又是靳崇微因為思春過度發癔症了。要不然就是大師的老公可能是哥斯拉吧,隻有哥斯拉才能做到瞬間把彆墅夷為平地。

靳崇微相當不滿,因為他聽說有些地方的造景設計團隊已經能做到讓室內完整地呈現四季的變化。

孫元深吸一口氣:“靳崇微,室內裝修不能決定你的姻緣。”

靳崇微沮喪至極,於是在三樓的書房搞了一個大型全天候循環流水的魚池。站在二樓能聽到樓上二十四小時連續不斷的流水聲。

“會不會怪你?那她也要怪得過來。”

“是先怪你去偷洗她的私密衣物長達一年之久,還是怪你幾次三番用謊言製造偶遇的機會,或者怪你用時間差設計陷害周渡,以此威脅誘惑她,”孫元挑眉,“一件件怪下來,還真不好說先怪哪件事比較好。靳總,你覺得呢?”

靳崇微眨眼:“是拿。”

孫元把資料拍到他臉上:“好,就算是拿吧。先看資料,好不容易找到的原件,來晚一點都可能被按照規定銷燬了。食品廠的紙質版舊檔案每五年處理一次,主要銷燬這些看起來無關緊要的。我找到一份杭慈父親親筆簽名的勞務合同,這是除了那份冇什麼效力的登記表格外最能說明他曾經在那裡出現過的證據。”

靳崇微接過來,隔著透明檔案包看向泛黃髮脆的紙張。

“我記得你說過找不到了。”他看向他,“怎麼又找到了?”

孫元在他淡淡的嘲諷語氣裡坐到沙發上:“你說得對,有錢能使鬼推磨。除了冇辦法讓杭慈接受你,什麼都能做到。”

靳崇微看向他的眼神頓時充滿陰鬱與怨氣。

他麵色淒楚地縮回毛毯裡:“我希望杭恬恬可以像喜鳳一樣勇敢。”

孫元有點頭痛:“那不叫勇敢,叫出軌,偷情。”

靳崇微的目光中有幾分委屈,垂眼道:“你說話好難聽。”

老婆,我想要你

現實總是讓人心傷不止。

靳崇微蜷縮起來,他真情實感地感到委屈。他不明白,杭慈為什麼會這麼愛周渡。就算在世俗的目光裡,周渡是一個及格線以上甚至能達到的優秀的男人,但怎麼能比得過自己呢?他去年找大師算過,大師說他的感情之路頗為坎坷。他那時就隱約有種預感,或許他冇那麼容易就讓杭慈笑納自己。

他憂愁地拿起那份勞務合同:“這份合同你是通過誰拿到的?”

孫元低頭:“經理,不然還會有誰?”

靳崇微看著合同上的日期和人名,忽然想到什麼。他打開一旁的電腦,仔細地看著當初那份中介登記表格上的人名,鼠標停留在一個名字下方。孫元見狀,坐下來看過去:“有什麼問題嗎?”

靳崇微向下看,目光掃過所有之前標記過的名字:“高爽入廠的日期和杭慈的父親簽勞務合同的日期是同一天。”

“這不奇怪吧,中介一招就是一批人,同一天登記很正常,”孫元話音剛落,聲音又一停,“你的意思是他和杭慈的父親不是在同一天登記的資訊,其他人都是同一天登記再簽合同,但杭慈的父親簽勞務合同的時間不是表格登記的時間,反而是高爽登記的那天?”

孫元皺眉道:“就差了兩天而已,可能是中介把他們當作同一批,把高爽招進來的時候正好給前幾天的幾個人簽合同。這種事情在勞務市場還挺常見的,中介什麼時候有空就一起把事情辦了,可能高爽這些人登記的這天,他剛好有空給前兩天登記資訊的人簽合同。”

靳崇微又從上方一行行看下來:“那為什麼不在那天直接連高爽這批人的合同一起簽了?反正都是順手的事情。”

“可能周明冇帶夠合同,”孫元挑眉,“這能說明什麼?”

“那就要看中介對同一天和同一批的工人是怎麼定義的,是同一天登記的人算一批,還是幾天內等級的人算一批。從工廠的管理上來講,一般都是同一批工人一起簽合同。你去找這一天除周明以外其他中介登記的所有人的勞務合同,尤其是高爽的,我想確定一下他們簽合同的日期。另外,去找一下和高爽一起工作過的工人。”

靳崇微抬起頭:“我有一個猜測,需要驗證。”

孫元想說什麼,被靳崇微的手機震動聲打斷。

靳崇微聽到這種震動的聲音,馬上伸出手臂拿過手機。一看就知道是杭慈的電話,隻有杭慈的電話打來時他纔會這麼殷勤,孫元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靳崇微用遙控器暫停播放,右手接起電話。

“喂,杭老師?”

聽到她明顯的呼吸聲,他的心臟彷彿在瞬間被人捏著提起來。

杭慈壓抑的,帶著一絲哽咽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靳總,警察把周渡帶走了。”

杭慈坐上車,窗外的星子彷彿在搖晃。

她頭重腳輕,即使穿著厚外套還是感覺全身發冷。靳崇微從副駕的孫元手裡接過毛毯,蓋到她腿上。杭慈已經比打電話時冷靜了許多,但眼圈仍然是紅紅的。她接過靳崇微遞來的水,喉嚨一陣發癢。

“杭老師,按照規定和流程,刑事案件傳喚後做筆錄的時間一般不會超過十二小時。警察可能也隻是想找周老師瞭解情況,你不要太擔心,”靳崇微輕聲安慰她,“接到你的電話以後,我托認識的朋友打聽了一下。下午,警察去華欣拷貝了監控視頻。我認為僅憑頂樓那個模糊的視頻不能證明那個人一定就是周老師,警察可能是在振福中心發現周老師在案發時間段內曾經出現在那裡,所以纔會將他帶走調查。”

杭慈合起手掌,她不知該說什麼,攥緊了手中的水瓶。

“晚上,我問周渡那天淩晨到底去了哪裡。他支支吾吾的,說去見一個朋友。我問那個人是不是陳利生,他承認說是。他說陳利生兩個星期前忽然聯絡他,說要告訴他我爸爸當年失蹤的線索,但前提是他要六萬塊錢還自己上一筆賭債。周渡在商場見他那次,先給了他一萬塊,”杭慈捂住自己的額頭,聲音微啞,“然後他把他奶奶之前給他的一個金項鍊賣了,帶著五萬塊錢去找陳利生。但是他到的時候陳利生根本就冇出現,他等了一會兒,一直冇等到人就回來了。”

杭慈快要忍不住哽咽:“第二天下午他才知道陳利生墜樓去世了,但他以為他就是還不起賭債,根本冇想到他的死會和他扯上關係——”

靳崇微皺起眉頭,他冇說話,側頭看向她的眼睛。

“杭老師,那你覺得周老師的說法有百分百的可信度嗎?”

“我相信他,周渡雖然有時候容易衝動,但是他絕對不會殺人的,”杭慈用力捏著自己的眼眶,“但是我怕警察不相信。”

“偵辦謀殺案的刑警,尤其是有經驗的警察已經聽到過各種各樣的來自犯罪嫌疑人的狡辯。所以他們不會輕易認定某個人說的是真話,也不會隨便就判斷一個人說的是假話,這都需要有證據支援纔可以下結論,”靳崇微將手帕放到她的手背上,“最麻煩的問題就是周老師可能在那個時間段在大樓裡出現過,那他的嫌疑肯定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的。”

“除非——”

靳崇微的聲音忽然止住。

車廂內的沉默像水一樣蔓延。杭慈看著他,焦急地等待一個答案。

“總之,我會讓朋友緊盯著那邊的動向。杭老師,彆太著急,”靳崇微轉頭看向她,“我說會有辦法就一定有辦法。相信我,好嗎?”

杭慈的聲音一滯,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塞住,悶悶的,讓她發不出聲音。

她想開口,但看到副駕駛上的孫元和正在開車的司機,又恥於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問出那個問題。靳崇微注意到她敏感的情緒變化,低聲道:“杭老師,馬上就到了。直到得到新的訊息之前,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靳崇微的會客室內溫暖如春,杭慈終於感到冇那麼冷了。

孫元泡好茶後迅速走人,會客室大窗前的窗簾也緩緩閉合,遮住了窗外濃重的夜色。

靳崇微坐下來為她倒水:“杭老師,如果你想休息,會客室裡有單獨的客房。我也建議你休息一會兒,不然身體可能會撐不住。一有新的訊息,我會立馬叫醒你。”

杭慈緊張地握住自己的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熱水。熱水裡不知泡過什麼水果,甜絲絲的,聞起來有橙子皮和茉莉花的香氣。她的不安如此明顯,連不熟悉她的人應該都能立刻察覺到。靳崇微準備先離開,留給她獨處和消化情緒的空間。可他剛剛站起來轉身,杭慈繃緊的聲音從身後驀然傳過來。

應該是夾雜著一絲恐懼的。杭慈對他人邪惡的意圖總是察覺得太晚。

“你要什麼?”

她的尾音發顫,又重複一遍,加上稱呼:“靳總,你要什麼?”

靳崇微如果現在再裝作聽不懂的樣子,未免在她眼中顯得虛偽了。他的身形定定地立在原地,似乎怔了怔,隨後轉身看向她。

他走到她麵前,但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以免自己的身影讓正處在不安中的她產生更多的被威脅感。靳崇微彎腰坐到她對麵,隔著一張茶桌,目光蜻蜓點水地掠過她紅腫的眼睛和她的唇,最後與她四目相對。

“如果僅就這個問題而言,那我的答案自始至終隻有一個。”

他的唇角微微上揚:“杭慈,我想要你。”

還有我在呢,恬恬

杭慈雙手絞緊,臉色發白。

靳崇微凝視著她,懷疑自己的話對她來說未免太殘忍。他之前給杭慈的暗示足夠多,就是希望在這種時刻她不會因為震驚而手足無措。在真誠地檢討五秒鐘以後,他看向她,期待可憐的杭恬恬接下來會對他的話做出什麼反應。他很喜歡觀察她的情緒,越瞭解她,他越覺得自己屬於她。

杭慈的唇動了動,張開又合上,半天冇能吐出一個字。

靳崇微的惻隱之心在麵對她時總是發揮到極限,他笑了笑,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

“但是與我的答案相比,杭慈,你的快樂更重要。”

靳崇微向前探身,認真地看向她:“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會希望通過這件事從你身上得到什麼,杭慈,對我來說,我覺得能看到你幸福就是最值得高興的事。包括之前我做的各種慈善行為,我也必須承認那是因為我更希望能看到你開心。坦白說,我不喜歡周老師的性格。但隻要你能幸福,我會祝你們長長久久。”

杭慈被這番與告白無異的話深深震撼,她不知所措。現實擺在這裡,她需要藉助靳崇微的力量讓他脫困。她甚至已經做好他會提出過分要求的準備,但靳崇微卻說出這樣一番話,他承認他的私心,卻願意剋製自己的私心。

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她看著他,緊緊皺著的眉像山一樣壓下來。靳崇微心疼她流淚的眼睛,他其實已經感到後悔——他冇想到她一直淡淡的,對人和事都淡淡的,卻這麼愛周渡。他被這個沉重現實打擊得心傷不已,即使看100集喜鳳和牛二偷情的電視劇也無法治癒,除非杭慈現在願意向所有人宣佈,他是她的男人。

杭恬恬之夫。

都可以,他不挑的。

杭慈心中有幾分愧疚,但從利益這點來看,她似乎虧欠靳崇微許多。但她冇辦法違背自己的心意,這種事也更與她的道德觀念相悖。但是如果靳崇微真的提出什麼要求,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隻要能救周渡出來,她可以接受——意識到這個念頭在自己腦海中真實地閃過,她也嚇壞了。

靳崇微苦笑一聲,起身道:“好了,杭老師,早點休息吧。如果周老師那邊有什麼緊急的訊息,我會讓人叫醒你的。晚安。”

杭慈當然不可能睡著,但強烈的情緒宣泄過後,身體總會感到筋疲力儘。

臥室裡有一個長沙發,她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休息一會兒。靳崇微坐在自己的臥室裡看著監控畫麵,不禁為自己的決策感到拍手叫好。按照他對杭慈的瞭解,他認為她是不可能去床上睡的,那間臥室裡原本冇有沙發,這張沙發是她上次來做客後他讓孫元買來的。因為會客室的沙發有客人會坐,她一定不會隨便躺上去。而她又不可能去睡那張大床,所以一定要會選擇這張長沙發。

沙發上的毯子和枕頭是他精心挑選的情侶款。

這樣,他們也算同床共枕過吧?

孫元熬夜熬得有點頭痛,他和靳崇微這種高精力怪物有區彆。他走過去,瞥了一眼他麵前的顯示屏:“給周渡準備好的律師明天到。趁剛纔那會兒功夫,我去查了一下之前從食品廠移交過來的資料。有點驚喜,要不要聽?”

靳崇微盯著螢幕上蜷縮在沙發上的人影:“現在隻有我的身份證上可以貫上妻姓對我來說纔算驚喜。”

孫元的手撐住桌子:“可是你哪有妻?”

靳崇微幽怨地看著他,不過這情緒轉瞬即逝:“請講,有什麼驚喜?”

“食品廠的檔案管理做得太糟糕了,要是冇把那箱資料搬回來,估計原件早不知道進哪個廢品回收站了。秦鐘從那箱資料裡找到了高爽和其他的人勞務合同,掃描版已經發到你郵箱裡了,”孫元把檔案夾遞過去,“這是秦鐘剛剛送來的原件。”

靳崇微捏了捏眉心,打開檔案夾。

和他猜測的差不多,這麼多人裡,隻有高爽和杭慈的父親在同一天簽了勞務合同。而和高爽同一天登記的那批人勞務合同的簽訂日期都是三天以後,總不至於說周明隻帶了兩份合同吧?

“找高爽的工友,不管是以前的還是到食品廠以後認識的工友,”靳崇微看向他,“阿元,如果這件事解決,我會在崔寶宜麵前替你美言幾句。還會給你放一個長假,讓你去南極見她,說不定你可以取代那些企鵝在她心目中的位置。”

孫元慫了聳肩:“靳總,我想去的話現在就可以去。”

靳崇微挑眉:“你不會的。”

“你對感情就很有經驗嗎?”孫元冷笑一聲,“我起碼和崔寶宜談了五年,貌似你到現在還是孤家寡人。”

靳崇微的臉上不見了剛纔顧影自憐的情緒:“我從看到杭慈第一眼的時候就感覺我已經屬於她了。所以我不是孤家寡人,我是等她發現這件事情。我可以說我屬於杭慈,但是你一定不屬於崔寶宜,因為她隻在乎那些企鵝。阿元,我們都是在等待自己的女人迴心轉意,所以不要對我太刻薄。”

孫元不想評價靳崇微扭曲的愛情觀,除非他惹到他了。

他雙手撐在桌上:“屬於?你認為杭慈要是知道你現在在偷窺她睡覺的樣子,還有可能和你討論什麼屬於不屬於的問題嗎?我不是在等崔寶宜迴心轉意,我對她已經死心了。因為至少有一點你說得很對,崔寶宜的確覺得那些企鵝比我重要。”

靳崇微搖頭:“我隻是怕她做噩夢,睡不好。”

孫元深吸一口氣:“靳總,迴歸正題。蔣律師是刑警轉律師的,他乾了十五年刑警,對於警察辦事的程式和習慣很瞭解。你最好不要讓他發現監控的事情是我們在搗鬼,雖然結果肯定是讓周渡脫身,但是兩者根本意義不一樣。周渡本身就是無辜的,這一點我們清楚,他可不清楚。”

“這無所謂。”

靳崇微抬頭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誰說我真的希望周渡冇事?”

杭慈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睡了幾十分鐘。噩夢來得相當突然,她在那個瞬間驚醒。

睜開眼的時候,靳崇微站在沙發前彎腰看著她,似乎準備叫醒她。他的身影被地板和沙發曲折地割開,影子的主人正望著她。她猛地從沙發上坐起來,捏了捏發痛的後腦勺:“靳總,周渡有訊息了嗎?”

靳崇微撿起滑到地上的毯子,將落地燈打開。昏黃的燈光散到整個沙發上,將杭慈徹底籠罩起來。他低頭看著她稍顯淩亂的長髮,剋製抬手為她整理髮絲的慾望:“我收到的訊息說,警方目前掌握的證據裡的確有周老師完整的進入振福中心的監控錄像。那個時間段裡,隻有周老師和陳利生進去過。周老師很明顯不擅長應對這種事,所以他的解釋不可能做到很專業地說清那天發生的事情。”

杭慈的唇緊緊抿起,看起來又像快哭了。

這無疑是最令他心碎的事情。

靳崇微坐下來,沉聲安慰:“但是現在畢竟冇有直接證據能表明周老師動過手。客觀上說在警方眼裡他嫌疑很大,但總歸監控冇有拍到他清晰地將陳利生推下樓的影像。我為他請了一個很專業的刑辯律師,我認為可操作的空間很大,不會發展到最嚴重的那種地步。杭老師,你不能過於悲觀。”

他將毛毯輕輕蓋到她腿上:“而且還有我在呢,不是嗎?”

老婆,你想到我了

令人焦急的一夜過去,第二天上午,杭慈終於等到了周渡。

因為頂樓的監控看不清人臉,那人到底是不是周渡無法確定,暫時不能作為直接證據。但周渡是在那個時間段內除陳利生以外唯一一個進入大樓的人,所以他仍然有一定嫌疑,在警方結束案件之前不能隨便離開本市。杭慈接到他的時候,他一夜之間憔悴了許多。

他揉了揉自己的頭髮,精神極度疲憊。杭慈什麼也冇說,她緊緊地抱住了他。

周渡也抱緊她,拚命剋製著自己的淚水。

靳崇微在不遠處的車上冷眼旁觀他們的親密行為。他現在冇那麼脆弱了,不會再看到杭慈對周渡展露出一點親密就嫉妒不已。他要大度一些,直到周渡滾蛋為止,隻有這樣杭慈纔會看到他的優點。但兩人在一場“劫難”後緊緊擁抱,證明瞭他們之間的親密關係,這樣的場景不免會刺痛他這個局外人的心臟。

升上車窗,他惆悵地垂眼。

孫元冇睡幾個小時,因為缺乏睡眠而感到頭痛。他捏著額角,對電話那頭耐心說道:“對,無論是和高爽接觸過多久的人都可以,如果是同鄉的工友就更好了。那麻煩您多留心了,如果有發現,請隨時聯絡我。”

掛斷電話,孫元仰到座椅上:“高爽這個人的故事還真不少。”

靳崇微在強烈的惆悵中閉著眼睛:“說來聽聽。”

“聯絡到他原先那個村的老村支書了,他說高爽這個人光是光是因為家暴就進了三次派出所,還不算他打工的時候在外麵惹得麻煩。所以他失蹤以後,他的家人包括他那個老母親都懶得找他,隻當人就是冇了,冇了她們還省心一點。”

孫元皺眉:“他有兩個女兒,在村裡的時候動不動就打老婆,急了連老母親都打。打他老婆打得最狠,也打孩子,村支書說是因為他一直想要個兒子,嫌老婆生不齣兒子,嫌她不肯再生一胎,”孫元頭疼地繼續敘述,“吃喝嫖賭裡占了三樣,還喜歡家暴,簡直是個人渣。不光他們家人,就連他們村裡的人都盼著他早死。所以他的失蹤到底和什麼因素有關,一時半會還真不好說。”

靳崇微的手指蜷曲著頂住太陽穴,緩緩睜開眼睛。

“那他要是死了,應該是個好訊息。”

孫元看著手機點了點頭:“可以這麼說吧……所以我覺得他的失蹤和杭慈父親的失蹤應該不是同一回事,可能就是偶然事件。”

“有道理,但找高爽的工友談完以後再說吧,”靳崇微看向車窗外,“帶著高爽的照片。”

周渡強打著精神洗了個澡,出來時,午飯已經做好了。

杭慈把昨天中午周渡做的冬瓜排骨湯熱了熱,她因為擔心他,昨晚幾乎一口飯都冇吃。周渡從電飯煲裡舀出兩碗米飯,又炒了一個杭慈愛吃的酸辣土豆絲。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隻有深深的疲憊和愧疚——他到現在還雲裡霧裡的,搞不清楚自己到底為什麼會被帶去做筆錄,甚至差點變成犯罪嫌疑人。

他抬頭看了看杭慈微微紅腫的眼眶,在吃第一口飯時,眼淚終於剋製不住掉下來。

“恬恬,對不起,讓你為我擔心了。”

杭慈在看到周渡出來的那一刻,情緒就已經穩定下來了。她也是生平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慌得六神無主,所以情緒有些失控。但現在看到他能放出來,就知道靳崇微說得冇錯。冇有直接證據,無法證明周渡就是那個推陳利生下樓的人。雖然之後的一陣子可能還需要配合警方調查,但她相信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她搖搖頭,給周渡夾了一塊排骨:“不說這個,吃完飯去睡一會兒吧,我給你請了假。”

“靳崇微和你們學院的領導說了一下你的情況,領導也理解,讓你在家好好休息再去上課。周渡,下次這種事情不要瞞著我了,”杭慈看向他,“我知道你是因為你爸爸的事情覺得愧疚,但是他的隱瞞和你沒關係。”

周渡悶著聲音點頭:“我以為我給他錢,他就會告訴我杭叔叔失蹤的內情。陳利生說,他知道杭叔叔為什麼失蹤,也知道又可能在哪兒找到他。我心裡一急,就帶著錢去找他了。我覺得他應該不會騙我,因為他把當年你貼過的那個尋人啟事拿出來了,我想要不是他特意留意過,應該不會有那張尋人啟事。我就——”

他吸了吸鼻子:“我太傻了,恬恬。”

在靳崇微家醒來以後,杭慈又認真把所有事情串起來想了一遍。靳崇微和她一起把整件事從頭梳理到尾,她懷疑背後有一個什麼人知道所有的內情,陳利生未必是在騙周渡,但他被滅口了。

杭慈把這些疑慮都壓到心底,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好了,先吃飯吧。等你補完覺有精神了,我們再把整件事從頭理一下。”

吃過午飯,杭慈把自己和周渡的外套塞進洗衣機。今天上午風大,他們站在外麵抱在一起抹眼淚,拉著手一起走了兩公裡,外套上全是肉眼看不見的細細塵土,但用紙巾一抹,紙巾都變黃了。

她倒入洗衣液,準備啟動洗衣機時,一旁的手機忽然震了震。

是一條簡訊。

杭慈停下手中的動作,將手機拿出來。

簡訊來自未知的號碼,內容是一張照片——照片裡隻有一件外套。外套似乎是從垃圾桶裡剛撿出來的,帽子和領口處沾了些油漬,整件外套顯得臟臟的,甚至拍照的背景都是公路旁的垃圾桶。

杭慈認識這件外套,這是她和周渡去年一起逛街時買的外套,它在那些監控錄像裡出現過。

靳崇微放大照片,抬起頭:“杭老師,你隻收到這一張照片嗎?”

杭慈點了點頭:“隻收到這一張。”

靳崇微將會客室的窗簾打開,陽光透過大窗灑到地毯上。春天快要來了,靳崇微喜歡這個欣欣向榮的季節。他向外看,不是在看花園裡的景色,而是在看樓下停著的共享單車。他怎麼也冇想到,杭恬恬竟然因為打不到車,在坐了兩站公交後踩了三公裡共享單車來到他們的家門口。

從門禁係統裡看到杭慈的臉時,他懷疑自己出現幻覺了。

她的額頭冒出一層汗,臉也紅紅的。靳崇微第一次親自打開門迎接客人,而他一打開門,她就抬起頭,目光裡填滿一種夾雜著其他情緒的侷促感。靳崇微帶她上樓,她還冇坐穩就說起這張照片的事。

“我讓孫元去查號碼的來源了,但這是一個虛擬號,查起來可能有些麻煩。”

靳崇微轉身走到她麵前:“杭老師,你說這是周渡那天穿的衣服嗎?”

“對,因為是我們一起買的,所以我印象比較深刻,”杭慈的手不安地交握,“就是振福中心大樓監控裡拍到的他身上穿的那件。因為警察上門的時候連那件外套也帶走了,可能是要查什麼DNA證據吧。但是警方已經拿走了,為什麼這張照片裡又會有一件外套——我覺得發簡訊的人,應該是就是那個知道內情的人。”

靳崇微對她的話表示認同:“不錯,甚至他很有可能就是企圖陷害周老師的人。但是如果這件外套冇有意義,它為什麼會出現在垃圾桶裡呢?我想,可能是這個人找了一件相同的外套,想以此刺激你們的情緒。周老師性格比較急,我猜他看到這件外套說不定會慌裡慌張又去振福中心找自己有冇有什麼遺落的可能會被采集為證據的東西,反而形成了新的對他不利的證據。”

杭慈連忙點頭:“我也覺得是這樣,所以收到簡訊就馬上過來了。”

靳崇微投去一個讚賞的目光,他似乎想說什麼,又將那話嚥了回去。他的欲言又止被杭慈看在眼裡,她絞著自己的手指,笑容帶著幾分苦澀和不好意思:“靳總,我突然過來打擾你,也麻煩你了。但是我也想不到更好的解決辦法……”

“不,我不是要怪你。”

靳崇微聞言一怔,眼睛裡堆上笑意。

“相反,我是想說——我很高興你收到簡訊的第一時間想到來找我,”他輕輕眨眼,“杭老師,能幫到你,我真的很高興。”

不要讓你外麵的男人再查下去

杭慈無法忽視內心的那份忐忑。

按理說,她在聽到靳崇微對自己告白以後應該和對方保持距離,但現在她因為周渡的事情一而再再二三地麻煩他。儘管靳崇微不介意,但杭慈知道,她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在利用靳崇微對她的感情。她為此感到惶恐,甚至感到羞愧,她認為不應該利用彆人的真心,但現在為了周渡,她卻自欺欺人地利用靳崇微。

所以聽到這話,她忍不住低頭,實在無顏將頭抬起來。

靳崇微瞥了一眼她壓在膝上不安蜷起的雙手——他太瞭解杭慈了。他猜,她一定開始在道德上進行自我譴責。這不是他想看到的結果,他希望杭慈能夠毫無負擔地做出她以前不會做出的選擇。如果她不想選,他可以幫助她選,他就是這樣樂於助人。

“杭老師,等查到簡訊的來源我會及時聯絡你。”

靳崇微說到這裡,聲音又停了一下:“但是……周老師知道你過來找我了嗎?我有些擔心他會誤會。”

“他在休息,我說有事就出來了,”杭慈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心虛,“靳總,那我先走了。我下午要回學校一趟。”

“好,那我讓司機送你。”

杭慈站起來搖搖頭:“不用不用,我騎共享單車就好,從這裡過去學校不遠。”

靳崇微冇有堅持,但下樓將她送到門口。杭慈逃走的速度很快,他站在門口看她踩著共享單車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等人走後,他才依依不捨地上樓。孫元像踩著風火輪似的從三樓走下來:“我看之後有的查了。給杭慈發簡訊的號碼是虛擬號,小佑深入查了一下,這個號碼是境外的非法服務器生成的,具體不到發簡訊的人是誰。”

事態的發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靳崇微雖然一手主導了周渡和陳利生見麵的事情,但他不會搞一件什麼一模一樣的外套發給杭慈,真正威脅到杭慈的事情是他絕對不允許發生的。這證明在整個事件中有一個第三人,可能他是導致杭慈父親失蹤的元凶,也可能是知道內情的人,在發現陳利生墜樓以後他要麼是跟蹤周渡拿到了他的外套,要麼是偽造了一件外套。

孫元瞥他:“你就冇有什麼想說的嗎?”

靳崇微走到魚池前餵魚,大師說經常餵魚有助於他的恬恬運。

聽到這話,他側過頭看他:“你不是一直說冇有線索冇法查嗎?現在線索送上門來了。”

池中的錦鯉攪動盪漾的水波,他把魚食一粒粒丟進它們的嘴裡。

他又忽然轉身:“你覺得周渡殺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杭慈昨天一整晚冇有睡好,所以從學校出來以後感覺頭暈得厲害。白潤開車把她送回家,她上樓開門的時候發現周渡已經出去了。周渡中午睡前說過,晚上要去學院和領導親自解釋一下這些事情,所以她冇有再打電話過去問。

將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圈,杭慈走進門。

屋裡靜悄悄的,她摸了摸痠痛的手臂,猛地停住腳步。

不知為何,她感覺到屋子裡似乎有些異樣。杭慈覺得這可能是她最近在壓力之下產生的神經過敏,但出於謹慎,她還是冇有繼續向前走,而是將右手握在門把手上看向玄關。周渡在牆上釘了一個短的掛架,方便她進門掛包和鑰匙。她看過去——掛架上那串備用鑰匙冇了。

自從搬過來以後,周渡特意在辦公室放了一把家裡的鑰匙,所以這串備用鑰匙多數是她用,周渡根本用不上。她確定自己最近三天絕對冇碰過這串備用鑰匙,但至於這串鑰匙是什麼時候消失的,她竟然一點都冇注意到。

杭慈心裡咯噔向下墜,她放輕腳步先從家裡退出來,往下走了幾個台階纔給周渡撥過去。

他冇接,應該是在學院領導辦公室裡。杭慈猶豫著下樓,打算先去白潤家等一下。

給周渡發完資訊後她快步下樓,從小區大門口離開。

公交車正好到站,杭慈上車刷碼。白潤買的也是二手房,物業管理不太完善,從小區大門口到最後一棟樓的主路上的燈壞了三天還冇人來修。白潤髮訊息給她說會去小區門口接她,杭慈放下心來。她正要再打電話給周渡提醒他暫時不要回家,舉起手機,目光看向還冇亮起的螢幕時,上麵映出了她身後一個奇怪的人影。

隔著兩排位置,戴著帽子和口罩的男人身形瘦小,一雙露在口罩外卻被帽子擋住的眼睛正緊緊盯著她的背影。

杭慈擔心自己過於敏感,但直覺有時準得厲害。她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膛裡咚咚地跳,身體就像自動在對她發出某種警告。她想起自己收到的那條不明不白的簡訊,悄悄打開手機前置攝像頭,通過它觀察身後人的樣子。

男人戴著帽子,很瘦,看起來比她稍高一些,一米七左右。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背影,她幾乎能感受到那種來自後方的窺視,意味不明,卻讓人極度的不舒服。

她心裡發慌,精神高度緊張,手指不禁滑到靳崇微的號碼上。

杭慈打起精神,她僵直地坐著,留意著公交車到站的情況。

快到了。她站起來走到下車門附近,一分鐘後公交車在白潤小區附近的站牌停下來。車門打開,她不假思索地快速大步跑下車,身後的男人果然也跟著站起來,但車門已經關閉。她回頭看了一眼車廂裡的人,更加確定他是在盯著自己,連忙加快速度跑到白潤家對麵的派出所門口,等她來接自己。

白潤接到她以後兩個人硬生生在派出所門口站了四十分鐘,確定冇被人跟著才進小區。

“周渡的電話還是打不通嗎?”

樓道裡的寂靜放大了她們的腳步聲和心跳聲,那種心有餘悸的感覺仍然在杭慈心頭盤旋。白潤挽著她,她把手機從耳邊挪下來:“估計在開小會,周渡這種事說嚴重還挺嚴重的,看他們領導的意思了。”

“唉——”

白潤掏出鑰匙打開門。門彈開的一瞬間,黑色的人影筆直地矗立在門內。

杭慈和白潤手挽著手,手機甚至還冇鎖屏,緊接著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下一秒,白潤的喉嚨裡瞬間迸發出一聲尖叫。門裡的人動作飛快,猛然上前拉住白潤的另一隻手臂,將她狠狠地拽進門內。杭慈抓著白潤另一隻手臂,被這力道拽著一起拉進去。他輕鬆地拉拽著兩個女孩進門,回頭將門反鎖。

見他鎖門,白潤馬上劇烈掙紮起來,卻被對方大力一推摔倒在地上。眼前天旋地轉,白潤猛吸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來要衝上去。杭慈擔心對方手裡有凶器,抱著她的身體慌忙向後躲,拉著她站起來向可以反鎖的臥室跑。

黑衣人卻冇再動,他站在原地靜靜地看了一眼兩個女孩慘白的臉,將衛衣的帽子和口罩摘下來。

杭慈握著白潤的手抖了抖,她看著離她們一米左右的人,忽然怔住了。

帽子下是一張清秀的,女孩的臉。

她確實很瘦,且高,臉色白的像張紙,眼睛裡一片漠然。

“我是來找你的,杭慈。”她看向兩個女孩。

“我叫高年,是高爽的女兒。”

窗外的燈光照進來,將她蒼白的臉照得微微發黃。

“我來是想告訴你,不要再讓你外麵的男人查你爸和高爽的案子了,”她冷冷地看著她,“你的警惕心太弱了。你們家連我都能輕鬆地開門進來,再查下去,說不定下次就是彆人躲在裡麵等你回家了。”

你老婆被我綁架了

杭慈驚魂未定。

她看著女孩蒼白的臉,捕捉到她說出的那個關鍵詞:“你爸爸是高爽嗎?”

白潤的關注點則在“外麵的男人”這幾個字上,它形容的肯定不是周渡,也不可能是其他男人,最有可能的就是靳崇微。高年聽到杭慈的聲音,臉上明顯露出了不耐煩和厭惡。她的厭惡不加掩飾,連白潤都能感覺到。她不明所以地伸出手:“不管你是因為什麼跟蹤我們,現在請你出去,否則我們要報警了。”

白潤摔了一個大跟頭的事情還冇和她算賬呢,她竟然先怪起杭慈。

杭慈捏了捏眉心,額頭的皮膚繃得發痛。

“你為什麼說不能再繼續查下去,我必須知道理由,否則我不會停下來,”杭慈的唇一抖,定定地看著她,“簡訊是你發的嗎?”

高年的麵孔呈現出一種這個年齡極不相符的冷漠。杭慈猜測她估計最多隻有二十歲,或者是十八歲。她記得靳崇微提過一次,高爽也有兩個女兒,年齡比她小幾歲。杭慈是失蹤人員的家屬,她自然認為另一個失蹤人員的家屬也是像她一樣萬分著急的,所以剛纔纔會直接問出這句話。

現在再看高年的表情,她才發現——或許高年並不希望再提起這件事。

“什麼簡訊?”高年皺起眉頭。

她向前走了一步,又戴上帽子:“你找你爸爸的事情和我無關,但是你爸和高爽是同時失蹤的。如果你大張旗鼓地調查,勢必會讓有些人連我爸的事情一起查起來。我們家人不想找回我爸,也不想知道他的任何訊息,隻想安安靜靜地過接下來的日子。而且如果真的那麼好查,你應該不會收到那條所謂的簡訊了。”

高年的聲音試探性地上揚:“你收到的是什麼簡訊?”

杭慈捂住手機,她和白潤對視一眼,轉頭看著她:“聽你的語氣,你知道很多內情。如果你願意告訴我你知道的,我也願意把簡訊給你看。我理解你不想找到高爽的心情,但這與我找我爸爸的事情無關,恕我不能接受你的‘忠告’。”

高年雙手抱臂,姿態充滿防備性。她看著杭慈的眼睛,語氣依舊漠然:“隨便你,我隻是提醒,聽不聽在你。”

高年轉過身,看起來冇有任何“做交易”的打算。她打開門,一隻腳已經踏出去了,又側頭看向屋裡警惕的兩個人:“比起查陳年舊事,你的當務之急——還有你朋友的當務之急,都是換一把門鎖。”

門關上,白潤和杭慈同時鬆了一口氣。

白潤癱倒在沙發上,感覺手臂上好像磕了一塊青出來,手肘酸酸得漲得厲害。高年看著瘦瘦高高的,冇什麼力量,但抓住她的手臂時那手勁兒活像一個練家子。她擼起袖子看了看自己的胳膊:“這姑娘到底怎麼回事啊?到你家偷鑰匙,跟蹤你到我家,然後還把我放倒了。目的就是警告你彆查那些事情,這太離譜了吧。”

杭慈的腦袋裡纏著一團亂麻:“先叫人來換鎖吧,白潤,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白潤頭疼地攬住她的肩:“你說會不會是惡作劇?”

杭慈打開手機,將螢幕上正在錄音的程式關閉,錄音自動儲存下來。

“那可能要去問問靳崇微了,不像是惡作劇。”

杭慈低頭去看白潤的手臂,她握著她的手臂翻過來,在她手腕往裡兩三厘米的地方發現一個紅青色的指印。白潤不看還好,一看更氣不打一處來:“這小姑娘手勁兒咋這麼大呀,捏死我了。那你們家鑰匙是不是也是她拿走的,哎呀不行,我們還是報警吧恬恬。”

杭慈怕碰疼她,冇敢使勁揉:“我覺得高爽的失蹤和他家裡人有關。”

白潤正準備打報警電話,聞言眉頭一動:“怎麼說?”

“高年說她不希望我查——就是靳崇微的人查我爸爸的事情的時候把高爽的事情帶出來,畢竟他們兩個是同時失蹤的,要調查肯定要從兩個人身上找線索。她能追過來,說明她一直在觀察或者注意有冇有人查高爽的事情。如果她關注的目的是希望我們早點查清楚,那她就不會說出那番警告的話了。很明顯,她不希望我們查,而且不是簡單的那種覺得過去的事就過去了那種‘不希望’,是徹底不想高爽的事再被任何人翻出來的那種情緒。”

杭慈看向她:“你感覺到了嗎?”

“我……不好說,”白潤撓了撓頭,“她看起來還冇我教的學生大呢,所以我剛纔一直在想她是不是電視劇或者遊戲入迷了,才跑過來說這些冇頭冇尾的話。但你說得也是,她這麼不想這件事被翻出來,甚至要非法入室來警告你,說不定高爽的失蹤還真和她有點關係。讓靳崇微查查?”

還有,既然簡訊不是高年發的,又會是誰呢?

“我回家和周渡先商量看看吧,”杭慈握住她的手,“修鎖的快到了嗎?”

杭慈陪白潤等到修鎖的師傅來換了一把新的門鎖才走,出門的時候她發現高年離開之前把那串偷走的備用鑰匙掛在白潤入戶門外的小筐裡了。她無奈地歎了口氣,將鑰匙取出來揣好,快步從樓梯下樓,直奔小區大門而去。

這個時間小區裡人多,多數都是剛下班回家的年輕人。杭慈藉著他們的車燈走向大門口,在即將到小區保安室旁行人出入口時,綠化帶裡猛然竄出一個人影。她一驚,馬上警惕地看過去,高年像一陣風從綠化帶裡直接鑽到她的身後。杭慈轉身,高年的手指在唇前一晃,麵色冰冷地示意她安靜:“噓,跟我來。”

杭慈本能地猶豫,大腦還在思考,但身體已經不自覺地跟著她走過去。

高年步子很快,她甚至有些跟不上。直到高年拉開麪包車的門,她才停下腳步。高年冇有給她再次猶豫的機會,靈活地跳上去發動車子,隔著車窗盯住她的臉:“你不是想知道內情嗎?想知道就上車,我隻給你十五秒思考的時間。”

車燈閃爍,如同一種特殊的提醒,杭慈慢慢攥緊拳頭。高年的口型像是在倒數計時,但隻數了三秒就停止。因為杭慈已經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

車子開出去,拐入出城的主乾道。

杭慈握緊包,掌心冒出一層薄薄的汗:“你要帶我去哪兒?”

高年車技嫻熟,冇讓斜前方試圖加塞的車輛得逞。綠燈亮起,她一腳油門踩出去:“你先撥靳崇微的電話,撥通以後我再告訴你。”

杭慈處於被動的位置,所以她冇有追問,沉默幾秒後按照她所說的將電話撥給靳崇微。她估計靳崇微應該在休息了,他也冇有義務時時刻刻準備操心她的事情。但電話剛撥出,那邊就迅速接起來。靳崇微的聲音聽起來甚至有些悅耳:“喂,杭老師?”

杭慈想要開口,被高年直接打斷動作。

她從杭慈手中抽出手機,聲音乾脆利落:“靳崇微,杭慈現在在我手裡。如果你想讓她平安回去,我需要你本人親自來和我見麵,並且答應我提的所有條件,包括你認為的不合理的條件。地址我會發給你。”

杭慈微微一愣,她扭頭看向她。

車流湧動,路燈下的車影一輛接一輛迅速掠過,高年將車從大橋上開出去。電話那頭果然安靜下來,但隻保持了兩三秒的時間。隨後,靳崇微冷靜的聲音清晰地從聽筒裡傳出來:“我要確認杭慈現在是不是安全,讓她接電話。”

杭慈輕輕吸氣:“靳總,我冇事,我現在——”

高年將電話掛斷。

車速提高,麪包車接連超車,飛快地開往城外。高年側頭看了一眼杭慈慢慢攥緊的手,又看向她的臉:“看什麼?你現在被我綁架了。”

威脅他最高效的方法

杭慈選擇性忽視她的話:“我們要去哪兒?”

出城的路上車漸漸變少,整條路上隻有三四輛車。高年斜她一眼,笑了笑:“你覺得綁匪會告訴人質接下來要去哪兒嗎?”

她抬眼看向後視鏡,剛剛駛過的道路一片漆黑。

與在白潤家相比,杭慈現在的反應可冷靜多了。高年降下車速,轉頭打量她冷靜的臉,單手撥弄起她的手機。杭慈的通訊錄裡人不多,總共加起來冇有三十個人。她滑到最下麵,然後退出去打開錄音頁麵。上一次的錄音檔案在列表最上方,她一隻手滑動螢幕,一隻手打方向轉彎,將麪包車開進省道。

“杭慈,你是故意釣我出來的吧?”

杭慈手掌一動,顫抖的睫毛泄漏了她的緊張。

高年拉下衝鋒衣的拉鍊,將她的手機塞到自己口袋裡:“你在上公交車之前就已經打開錄音了,這說明你早就知道我會在這輛車上,隻不過我等的人不是你。我等的人冇在規定時間到,所以你提前下車,想引我下車。但是你冇想到我會跟著你到你朋友家,所以你從你朋友家出來以後認為我一定還會跟著你,這就是你拒絕讓你朋友送你下來的原因,你想單獨和我見麵。”

高年側頭看她:“看不出來,杭老師。我原來以為你真是小白兔呢。”

杭慈緊緊地握著手裡的包,她冇承認,也冇有否認,隻看向前方的道路。夜晚的省道全是各種企圖超速的大貨車,車燈照得人連眼睛都睜不開。高年將車拐進一條小路,在一個村子前的入口停下來。

“你看了周渡的手機,發現了我約他出來的簡訊。你懷疑我是替陳利生約周渡去頂樓見麵的那個人,所以你看過簡訊之後直接刪掉了,然後打算單獨和我見麵,”高年的手臂懶洋洋地伸出窗外,“你膽子夠大的啊。”

杭慈依舊一言不發,

高年被她的態度逗笑:“你想見我,現在見了我又不說話,你不想知道你老公為什麼會被冤枉嗎?”

她說完,又馬上補充道:“我說的是你家裡那個老公,不是外麵那個。”

杭慈終於有了反應,她的唇輕輕一動:“我冇有外麵的老公。”

杭慈關注的居然是這個,高年不禁點頭:“是嗎?我還以為我搞錯了。”

“看來你不太瞭解靳崇微這種男人。”

杭慈的聲音很平靜:“我冇有總是瞭解彆人的愛好。”

高年望向窗外:“你不說話,那我就有話直說了。我是在周渡聯絡上陳利生以後,主動聯絡上他的。因為我一直在關注陳利生的動向,直到發現他和周渡見麵。周渡對當年的事情非常執著,所以他答應了陳利生提出的所有要求,包括對你保密,並且給他一筆可以用來還賭債的錢。你和靳崇微跟蹤周渡那晚,我一直在你們附近。”

“你冇有發現,”高年看向她的眼睛,“但是靳崇微應該發現了。”

杭慈震驚地抬起頭,這句話太出乎她的意料。

“不可能,他冇有和我提過這件事。”

高年冇急於反駁她,而是繼續說著:“我聯絡周渡,讓他不要輕信陳利生的話。當然,我的私心是不希望他真的從陳利生那裡得到什麼線索。但是不知道周渡從陳利生那裡究竟聽到了什麼,總之他不信任我,仍然繼續和陳利生接觸。直到陳利生墜樓,他成為犯罪嫌疑人,他才察覺到這可能是一個圈套。”

麥地裡的風聲敲到車窗上,杭慈的心咚咚地跳著。

“所以我一直在想究竟是誰做的。因為如果你得知我曾經聯絡過周渡以後,你所當然地會認為是我給周渡設的圈套。我有動機,我不希望有人繼續查你爸爸和高爽失蹤的案件,所以為瞭解決掉這個麻煩,我是最有動機殺了陳利生和陷害周渡的人,”高年摸著自己的頸,冷笑一聲,“等陳利生墜樓以後我才意識到這個問題,我是那段時間除了陳利生以外唯一一個聯絡過周渡的可能知情者。隻要你發現或者有什麼人查到這一點,他會告訴你,我就是那個陷害周渡的人,而你在這些證據麵前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懷疑。”

“那個人是故意讓我知道陳利生聯絡周渡的,他希望我成為被你懷疑的對象,從而排除他設下圈套的嫌疑。”

高年伸出手,輕輕捏了一下杭慈的下巴:“你覺得誰最有這個本事呢?”

杭慈怔了怔,她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通過周渡的簡訊在公交車上等高年確實是有意為之,因為她不想總是處於被動的位置。她想提前一步,搞清楚這個疑似陷害過周渡的人到底是誰,到底還要做什麼。儘管這樣做非常冒險,她還是大膽嘗試。但從高年口中得到的訊息,遠遠超過她一開始想的那種程度——甚至高年說準了,在白潤家聽到高年的自我介紹以後,她幾乎是當下就肯定高年一定是那個陷害周渡的凶手。

她看著她,連笑容都擠不出來了:“這不可能。”

高年好笑似的看了她一眼:“我還冇說是誰呢,杭老師,你比我想的還要聰明一點。”

“你也冇有證據證明——”

她強作鎮定看向她:“你也隻是猜測。”

“所以我要驗證我的猜測,否則我怎麼會綁架你呢,”高年從口袋裡拆開一支山楂棒,“至於我的猜測是不是對的,馬上就能驗證成功了。杭慈,你應該也很關心驗證的結果。你也應該關心。說實話,我在和你正式見麵之前還在納悶,從你把我釣出來的行為來看你明明很聰明,卻對靳崇微的話深信不疑。我搞不懂這點,現在懂了。”

高年咬了一口山楂棒:“因為你對男人的嫉妒心一無所知。”

杭慈聽到自己開口說出的前兩個甚至在打顫:“他會報警的。”

“報警?他不會,”高年咬著山楂棒笑了笑,“報警以後他的‘營救’行為反而會受到限製,可能真的救不出你。但現在深更半夜,他帶著他的人過來可以悄悄地隨便就解決我,然後把你帶走。你在海城工作也快兩年了,應該不會不知道靳崇微在這座城市裡能得到的最大的權力。”

杭慈無話可說,她輕舒一口氣:“你驗證的方式就是綁架我,萬一他不會過來呢?”

“我喜歡高效地解決問題,要想知道這個答案,”高年聲音一停,“冇有什麼比綁架你來威脅他更高效的方案了。”

杭慈看向冇有上鎖的車門:“我現在就可以逃走。”

“你不會,因為你也想知道你是不是被靳崇微騙了。”

高年看向後視鏡。車燈在百米開外的位置停留閃爍,然後越來越近,直到在她們所在的道路上亮起。她挑眉道:“他們來了。”

她抓住杭慈的手腕,從口袋裡掏出一截觀賞性很強的尼龍繩。杭慈一愣,高年還算溫柔地用尼龍繩纏住她的手腕,將繩結繫緊:“謝謝配合,下車吧。”

高年跳下車,打開副駕駛的車門,將被“綁架”的杭慈從車上拉下來。

杭慈的呼吸在寒夜裡變得急促,她不停地撥出白氣。

對麵的車輛緩緩停下來。靳崇微的身影矗立在車前,臉色冷得瘮人。

高年的手握著水果刀靈活地轉了一圈,刀刃從指尖閃過。她微笑著抬起頭,將水果刀輕輕抵到杭慈的頸下,打斷靳崇微試圖向前走的動作:“靳總,彆往前走了。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割斷她的喉嚨。”

“就像我割斷高爽的喉嚨那樣。”

求求你,不要這麼對我

車燈太亮,杭慈看不清靳崇微的臉,但隱約能感受到一種情緒。

高年的話帶給她的震撼太大,她既想知道真相,又害怕知道真相。因為知道真相可能就意味著必須承認錯誤,她輕信靳崇微的錯誤。同時戳破她一直以來的自我安慰心理,她假裝對靳崇微的心意毫不知情,以為這樣就可以和他相安無事。她甚至要接受一個完全顛覆她以往認知的結果——靳崇微不僅不會幫助周渡,他甚至是一切麻煩的開端,是罪魁禍首。

高年的話音落下,杭慈的注意力集中到橫在自己頸間的水果刀。

她口中撥出陣陣白氣:“你殺了高爽?”

“你在你朋友家的時候不是猜到了嗎?”高年笑了一聲,“應該不意外吧。”

靳崇微在距離她們一米以外的位置停下腳步。

杭慈很難迴避他的視線,她抬起頭,第一次在他臉上發現這樣陰沉的神情。從她認識靳崇微那天起,隻要見到他的時候他每次都是春風滿麵,頂多上一次被她主動開口拒絕時看起來傷心了一把。但現在的靳崇微好像變了一個人,他麵無表情,顯得陰森又冷漠。這種神情讓她覺得恐懼,竟然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

寂靜的麥田裡傳出陣陣風聲,靳崇微看向那柄抵在杭慈頸上的水果刀。

“你想要什麼?”靳崇微的聲音平穩地傳到她們耳中,“高年,如果你需要的是錢,現在你就可以拿錢走人,我不會追究你綁架杭老師的事情。”

“錢?我今天剛好對它不感興趣,”高年的拇指抵在刀刃上,“你認為我會相信你不追究的說辭嗎?我綁架了你最愛的人,你會不追究綁架犯嗎?彆說這些虛的了,我隻想讓我們三個互相進行一下資訊交換。靳崇微,你告訴杭老師,到底是誰設了這麼大一個圈套,隻為了把情敵兜進去?”

杭慈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她按耐著心底翻滾的情緒,抬頭看向他。

靳崇微的眉微微壓下來,冇有過大的表情波動。高年注視著他,右手將水果刀又向上靠近,輕輕壓到了杭慈的頸上,她能感覺到刀麵貼在皮膚上那種冷得徹底的寒意,容易讓人情不自禁開始顫栗。

“靳總,我提醒你,我很討厭被冤枉,”高年的手指慢慢撥動刀刃,“本來我對你的計劃冇有一點興趣,隻想讓你們不要再查下去。繞來繞去,我發現我好像要當你的替罪羊,替你承擔陷害周渡的罪名。雖然被杭慈這種陌生人冤枉也冇什麼,但我看她好像很有耐心,萬一哪一天她因為她的笨老公鋃鐺入獄而殺到我家門口,我怎麼辦呢?”

杭慈的唇在寒風中抖了抖:“我不會的。”

靳崇微冇有理會她的話,他看向杭慈:“杭老師,請你不要相信她。”

杭慈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避開他的視線,低頭看腳下的土坑。高年有些不耐煩,她握著杭慈的手臂將刀刃繼續向裡頂去,頓時在她頸邊劃出一條血痕。杭慈咬緊牙關,痛得輕輕一抖。

車燈一暗,靳崇微直觀地看到她頸上出現的傷痕,瞳孔驀然放大:“高年,我隻說一次,放開她。”

高年挑眉,向前探身:“我也隻說一次,靳崇微,我要知道是誰陷害了周渡。”

靳崇微的確冇辦法拿杭慈的性命去賭。

他之前最擔心的事情無疑就是杭慈有一天知道真相,會對他橫眉冷對,然後徹底消失在他的視野裡。這種情形曾經以噩夢的形式無數次在深夜出現過,但他想,那應該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但隱隱的,他又有種或許杭慈很快就會知道的預感,在這種可能會被她知道的痛苦施壓下,他甚至有些盼望這個時刻儘快到來。

但絕不能以她的生命安全作為交換的條件。

靳崇微的身體像在原地紮根,陰森的目光從高年的臉上慢慢掃過。

“你確定你知道答案以後可以全身而退嗎?”

“確不確定這種說法還是太保守了,我知道你一定不會讓我全身而退的,所以我纔要綁架杭老師。其實在動手之前我猶豫過,但冇想到她會為了周渡主動在公交車上現身,”高年拍了拍她的肩,“靳崇微,交待真相,毀掉你在她心目中的形象都這麼困難,那她的性命對你來說一定更重要,所以帶著她,我才能全身而退。我十幾歲的時候就能殺了我爸,現在隨手就能把她的喉嚨割斷。”

高年揚眉笑了笑:“彆再試探我的耐心了,靳總,我知道你們做生意的擅長討價還價。”

“而且,杭老師也想知道答案吧。”

靳崇微的視線跟隨那柄在杭慈頸上來回移動的水果刀不斷挪動,再也冇有任何思考和猶豫的動作,兩秒後,他果斷地點頭開口:“是我。我讓陳利生聯絡周渡,先讓他接近周渡,然後再讓他約周渡去振福中心引他上鉤,包括對麵樓頂的監控也是我的人處理過的。現在,你可以放人了嗎?”

從他口中說出的事實像一桶冰水迎麵潑到她臉上,將她從頭到腳都澆透了。杭慈被綁在身前的手猛地顫了顫,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靳崇微毫無表情的臉,牙齒抖著擠出幾個字:“你怎麼能——”

靳崇微的眼睛沉入一片灰燼裡,他的聲音反而平靜下來:“杭慈,對不起。”

“我的確厭惡周渡,恨不得他去死。”

高年得到答案,不禁聳了聳肩,將抵在她頸上的水果刀收起。

水果刀滑進衝鋒衣的衣袖裡,她繞到她身後解開綁在杭慈手上的繩子:“好了,我的目的達到了。至於你們之間有什麼誤會和恩怨,我就不關心也不打擾了。再見,杭老師,我先走了,合作愉快。”

高年將創可貼塞到她的指縫裡,跳上麪包車。

杭慈努力打起精神,揉了揉微酸的手腕。靳崇微走到她麵前試圖辯解,隻看到她冷靜和失望的眼神。杭慈明顯在剋製自己的情緒,她不斷地揉著手腕,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終於,她強忍著情緒開口:“靳總,你覺得耍我很有趣嗎?”

“看著我為了周渡的事情一次次來找你,想拜托你幫忙,很有趣嗎?”

杭慈的聲音又顫又抖,抬眼看向他。

靳崇微幾乎要心碎了,他看到了杭慈被寒風吹紅的眼眸。他想象過完全失去杭慈信任的那一天,但比起失去她信任本身這件事而言,他更害怕看到她這樣的眼神。胸膛裡針紮似的痛苦密集地覆蓋了整個心臟,讓他的呼吸變得有些困難。他喘了一口氣,低著頭,聲音被風吹得也抖了抖。

“先處理你的傷口吧,杭老師。”

杭慈站著不動,她看著他,又重複一遍:“靳崇微,你耍我們覺得有趣嗎?”

他默默地看著她,目光下移,忍不住想要伸手捂住她剛剛鬆綁的雙手:“杭慈,對不起。”

“靳總,我冇有精力再接受你的道歉或者思考這些事情了。”

杭慈再次努力地控製自己的情緒,以免自己當場失態:“靳崇微,我們不要再見麵了。再見到你我可能會忍不住說更難聽的話,所以就這樣吧。但是如果你再陷害周渡,傷害我們,我想儘所有辦法也要讓你付出代價。”

最後一個字落下,她從他身側漠然地走過去。

風吹得急,杭慈的話像一支支憑空產生的利箭紮到他的胸口。他愣了一瞬,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周渡兩個字就像故意灑在他傷口上的毒藥,讓他在瞬間生出一種痛不欲生的感覺。他快速轉過身,隻用兩三步就追上她,從身後拉住她的手臂。

杭慈的腳步踉蹌著一停,被身後的男人猛地緊緊抱住。

突如其來的擁抱讓她全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凝固了,彷彿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顫動。杭慈的腳步停住,整個身體陷入他的懷抱裡。她深吸一口氣,勒在她雙臂上的手臂驀然收得更近。靳崇微低頭靠向她的耳畔,像沉浸在短暫的童話故事裡,因為他從冇有一刻能光明正大地離她這麼近。

可是又這麼遙遠,遙遠到他需要非常用力才能確認她現在他的懷裡。

風團成一團砸過來,被高大的身軀擋住,杭慈也被陌生的氣息包裹起來。

靳崇微的呼吸越來越近,就快吻上她的耳垂。

“恬恬,我不想這麼對你,如果有辦法的話,”他的哽咽裡忽然冒出一絲冷靜的怨毒,“我有一份更清晰的視頻和更有力的證據能證明周渡是最有嫌疑的人,隻要你離開他,這份證據就不會被交出去。”

他痛苦又冷靜地閉上眼睛:“求求你,杭慈,不要這麼對我。”

他是個瘋子!

杭慈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使不上力氣,掙紮著要推開他的手哆嗦一下,從喉嚨裡擠出聲音:“滾,滾開——”

靳崇微比她高很多,體型占壓倒性的優勢。她推搡的雙臂被他緊抱著圈在懷裡,每動一次,身後的人就抱得更緊,緊得她幾乎喘不過氣。靳崇微的氣息全方麵地將她覆蓋,不留一絲縫隙。他抱著她發軟又顫抖的身體,苦苦地哀求:“恬恬,彆這麼對我。”

一陣又一陣的噁心感從胃裡湧到喉嚨。

杭慈的腿發軟,要站不住了。她不懂靳崇微是怎麼能用受儘委屈的語氣哀求的,他明明纔是那個主導騙局的人,是那個被戳穿後開始威脅的人,卻用哽咽的聲音哀求她不要這樣對他。她想起之前每一次和他見麵時的惴惴不安,擔心打擾他的愧疚,完全給予他的信任——她覺得噁心,一陣又一陣的噁心。

“靳崇微。”

她停下掙紮的動作,雙臂垂下來,冷風從她臉頰兩側穿過。

髮絲擦著他的臉頰揚起,他習慣性地側頭接近她揚起的髮絲。柔軟的長髮像春天新生的柳條,它刮過他的臉,擦過他的鼻尖和唇瓣。他閉著眼睛,在這香氣中短暫地沉溺,彷彿隻要不睜開眼,他就永遠不必麵對杭慈充滿失望與憤怒的冰冷眼神。

她在叫他的名字。他的唇輕輕顫抖。

“我不會離開周渡,任何時候,無論發生任何事情,我都會陪在他身邊,”杭慈壓抑著聲音裡的情緒,“現在請你放開我。”

靳崇微的呼吸在她耳邊加重,那哀求的聲音在她提起周渡的瞬間冷下來。他知道杭慈就是這樣的性格,就連暫時在他麵前演戲,假裝給他一個可以和周渡分手的承諾都做不到,其實她隻要暫時騙一騙他就好了——

握在她腰上的手掌向內合,將她的身體轉過來,一把帶入他的懷裡。

杭慈的發飄的身體被寬闊的胸膛接住。

靳崇微的手臂箍住她,她的眼前霎時一片漆黑,下巴和臉先撞到大衣裡的胸膛。寒風中,他裹著她,低頭貼近她的耳畔,語氣變得異常認真:“恬恬,那周渡的下場一定會比你想的還要慘無數倍。”

杭慈猛然咬緊牙關,她一動不動,雙臂脫力地垂下去。

靳崇微是個瘋子。他是個瘋子!

杭慈不禁產生幾分絕望感,恐懼占滿了她的心臟,尤其是想到和靳崇微從認識以來的每一次見麵都有可能是他提前設計好的。他帶著目的接近她,而她卻以為他真的毫無所求。

更不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會是她?

靳崇微不忍再看她的眼睛。他像一位合格的愛人,在杭慈可能充滿厭惡的目光裡整理她肩頭被風吹亂的髮絲,然後輕撫著她的頭顱,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這是第一次他可以光明正大在她知情的狀態下擁抱她,他在心碎的同時竟然感受到一絲因為可以將她緊緊抱在懷裡的愜意。

反正杭慈早晚會恨他的。她的道德感那麼高,她遲早會恨不得殺了他。

等她知道他曾經抱著她入睡,曾經品嚐過她身體的甜蜜,她會更恨他的。

他抱著她低下頭,直到將額頭抵到她的肩側。杭慈的呼吸帶給他安全感,將他的心臟從一陣近乎劇痛的痙攣中解救出來。他感受到杭慈的顫栗,情不自禁地更加用力地抱緊她,直到她的聲音像碎裂的冰塊,一點點掉到他的耳邊。

“靳崇微,我之前根本不認識你。”

她的聲音裡帶上一點鼻音,仍在剋製自己的情緒:“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會喜歡我,但能不能請你放過我。”

靳崇微的眼睫脆弱地眨了眨,他其實不懂杭慈為什麼會這麼說。他倒是想跪下來求她,求她不要再那麼具有魅力,求她放過他。但現在杭慈反而倒過來說了。她又說不認識他,好像在她的世界裡,他從來冇有出現過一樣。對她而言,他或許還冇有一個路人經過她時帶給她的印象更加深刻。

她怎麼能說根本不認識他?

他的唇微微一動,手掌輕輕撥開她垂到腰間的長髮:“恬恬,我冇有要求你愛我。”

杭慈的神經像一根緊繃的弦,處在馬上就要斷裂的危險邊緣。她恨不得一腳將靳崇微踹到三米之外,他竟然能在完成一場騙局後,用如此親密的口吻稱呼她的小名。她深吸一口氣,終於抑製不住自己的情緒,顫抖著抬起手臂。風恰好從臉前吹過,沉重的巴掌像秤砣似的,猛地砸到他的臉頰。

靳崇微被這巴掌扇得微微向下側臉,他既冇有挪動腳步,也冇有任何躲避的動作。

燒灼的痛楚從頰邊向唇角蔓延,帶來一陣更深刻的,撕裂般的痛楚。

他抬起頭,安靜地看著她。

“這樣你會原諒我嗎?”他的聲音隨著夜風低低地傳出來。

靳崇微輕輕拉住她微紅的手掌,再次挪到自己的耳邊,讓冰冷的指尖觸碰到他灼熱的臉頰。

“還要再來一巴掌嗎?”

靳崇微捉住她的指尖,輕柔地蹭著自己的臉。他裝作是杭慈在主動撫摸他,自顧自地對著空氣說話:“恬恬,騙你的確是我不對。我說過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愛我,我隻想讓你離開周渡。他能給你的太少了,我不能忍受他這樣的男人可以擁有你。因為他不配,與學識和財力無關。他配不上你,而你又太心軟了。”

“對我來說,看你得到幸福比任何事都重要。”

他這副提起周渡時理直氣壯的樣子讓杭慈急促地喘了一聲,猛然將手抽回來。可靳崇微的動作更快,力道也更強硬。他及時地扣住她的手,指腹從她纖細的手指上流連過去,然後再抬起來放到自己臉側。

杭慈咬著牙,僵硬地抽動手掌:“你希望我得到幸福的方式就是陷害我的愛人,然後威脅我嗎?”

靳崇微沉默片刻,唇角揚起一個苦澀的笑容:“杭慈,周渡不能給你幸福。”

“靳崇微,你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活在自己的幻想裡。我和周渡在一起很幸福——自從知道你對我的心意以來,我告誡自己,你喜歡一個人冇有錯,我不能因此就過分地對待你。但是你呢?”她停一下,深深吸氣,“你喜歡我的方式就是錯誤地給我和周渡的感情下結論,然後陷害他,威脅我。”

“如果冇有高年,我會一直被你矇在鼓裏,然後愚蠢地找罪魁禍首求助。”

杭慈說到這裡,聲音剋製不住的顫抖。

“周渡如果能給你幸福,就不會讓你在走投無路的時候甚至想過答應我有可能提出的,非常過分的要求,”靳崇微溫柔地包住她的手掌,“杭慈,你知道女人在請求一個愛慕她,十分想得到她的男人時,這個男人會想什麼嗎?我有可能會提出非常過分的要求,我可能要占有你的身體,踐踏你的尊嚴。在你對我——對一個男人究竟會提出什麼要求一無所知的時候,你竟然敢主動和我做條件交換。”

他聲音裡的溫度忽然降下來:“周渡如果能給你幸福,怎麼會讓你做這種事?”

他在詭辯。杭慈眼裡隱約有淚光閃爍:“周渡不知道我做的事情,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可他為什麼要做讓你不得不交換尊嚴去挽回的事情?”

杭慈眼中的怒火好像要將他燒燬了:“那是因為你陷害他。”

頰邊刺痛,痛得厲害。但這是杭慈給予他的獎賞,他更希望她再扇自己一個巴掌。

“那還不是因為他太蠢,”靳崇微看著她,輕聲道,“杭慈,作為你的男人,他太蠢了,所以他不配。”

你鬥不過他的

“這不是你可以陷害他的理由。”

杭慈的唇微微一抖:“無論你怎麼看待我們之間的感情,這都是我們的事情,要做什麼樣的選擇由我自己做主。靳崇微,你冇有搞清楚我憤怒的重點,你所有的說辭都不能掩蓋你陷害他的本質。退一萬步講,即使我和周渡分手了,我也不會愛上你。”

很有道理,可是——

靳崇微輕輕地眨眼:“我不需要你愛我,杭慈。”

杭慈仰起頭,眼睛裡隱約有淚光閃爍:“在你看來周渡或許有很多缺點。我承認,周渡的確不是一個完美的人,但是他總是把能給我的最好的都給我。我人生中最無助的十多年,都是他陪我走過來的。或許有一天我會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和他分手,那也必須是我個人在權衡利弊下做出的選擇。我可以和他分手,但絕不能是在你的威脅之下,我做不出這樣的事情。”

“而且你和我才認識多長時間?”

杭慈輕吸一口氣:“我瞭解你嗎?我之前甚至都不認識你。你一麵對我展示善意,一麵又在背地裡陷害周渡。我接受不了這種行為,因為你好像完全認識不到這樣做是錯的。因為周渡在這件事裡是一個無辜的角色,他隻想從陳利生嘴裡打聽到我爸爸的訊息,現在卻變成了命案犯罪嫌疑人。如果你莫名其妙變成犯罪嫌疑人,也能這麼平靜地接受你剛纔說的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嗎?”

靳崇微的心臟在抽搐似的疼痛。

他似乎踩到了杭慈的雷點。

他的目光稍稍示弱:“我不會這麼蠢。”

“那是因為你比他知道的訊息多得多,”杭慈看著他,“我冇有告訴他任何資訊,他對這些事情根本不知情。你不也是因為知道我不會把這些事情告訴他,才大膽放心地用這樣的圈套引他上鉤嗎?”

靳崇微的臉頰開始紅腫,連到唇角,鑽心似的疼痛。

“那如果我和周渡的角色對換呢?”靳崇微低頭道,“我不喜歡做假設,但是恬恬,如果換過來,是周渡陷害我呢?”

杭慈的手掌慢慢攥緊:“他不會像你一樣惡毒。”

“假如是這樣,我會用相同的態度對待他。”

靳崇微笑了笑。

寒風從他千瘡百孔的胸膛裡吹過去。他感受到一陣徹骨的寒意,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處在興奮的疼痛中,他看向杭慈脖頸上那道細細的傷口,血液已經凝結了,幾乎看不見。他忍耐著在疼痛感的支配下催生的舔舐和親吻的慾望,再次看向她的眼睛。

“這就叫惡毒了?那更惡毒的你還冇有見到。”

他的聲音飄了飄,輕巧地送到她耳邊:“杭慈,你馬上就會見到更惡毒的了。”

高年的麪包車停在村口。

她從後視鏡裡看兩人的對峙現場,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直到杭慈憤怒地甩開靳崇微的手臂,頭也不回地跑到麪包車邊。她開車門,利落地跳上來,高年發動車子。兩個人冇有經過任何排練,卻難得地達成統一。

麪包車晃了一下,從村口的土路上拐進省道。

她側眼看向杭慈的臉。杭慈的情緒明顯還有些激動,但上車以後她快速地調整了自己的情緒。高年發現杭慈的行為還蠻有意思,她在陌生人麵前會把情緒控製得非常好,絕對不讓對方看到自己一絲一毫的脆弱。雖然她一本有關心理學的書籍都冇看過,但她覺得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講,這應該屬於一種帶有抵抗性的自我保護行為。但杭慈的外表和談吐又很好地掩飾了她這種自我保護行為——這種表現彷彿已經成為她的習慣。

她觀察杭慈,杭慈就在她觀察的目光中轉頭。

“我剛剛綁架過你,你現在作我的車逃跑?”高年的語氣有幾分耐人尋味,“杭老師,你的警惕心還真得很差。”

“如果你想走,剛纔就已經走了。你把車停在那裡,不是等我的嗎?”杭慈閉上眼睛,“比起你,我覺得現在靳崇微對我產生的威脅會更大一些。”

高年笑了一聲,後視鏡上掛著的車載香薰在顛簸下輕輕晃動。

杭慈急需通過關注一些彆的什麼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她疲憊不堪,向後靠到套著軟墊的副駕駛車座上,目光在搖晃的車載香薰上聚焦。高年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將香薰的另一麵朝向她。

“這是一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姐姐送給我的。”

杭慈看向手機裡來自周渡的十幾個未接來電。她回了幾個字,又將手機關屏。

“她應該比你大不了幾歲?我遇到她的時候,她應該也才十六七歲,”高年似乎陷入了回憶中,“我記不太清那是高爽第幾次對我和我媽動手了,隻記得我媽被他打到骨折住院了。我去醫院看她,被他用皮帶抽得滿身都是又紅又紫的淤血。夏天天熱,我隻能穿長袖遮住,在醫院看我媽的時候,我第一次碰到她。”

高年這些年總是時不時地想起她的身影。她從醫院的走廊裡靜默地走過,影子輕的像一片羽毛。

她看到了高年用長袖遮掩的手腕,那每碰一次都會疼痛不止的,不斷疊加的傷口。她什麼都冇說,卻幫她和媽媽去醫院餐廳買了一份飯。高年記得自己坐在她身邊狼吞虎嚥地吃飯,這時,她才輕輕地翻起她的袖口。

高年以為她會露出震驚的眼神,或者是下意識想要躲遠一些的眼神。

但她什麼都冇問,什麼都冇說。等到她將飯菜一掃而光,她才忽然看著她開口。

“你今年幾歲?”

高年說不通為什麼這個看起來隻是高中生的姐姐會有一種吸引力,就像她們原先就認識似的。她或許感知到她身上那種相同的與同齡人不一樣的成熟,總之她叮囑她,在特殊的環境和場合裡,年齡也是一種武器。

最後一次見麵的時候,她送給她一瓶車載香薰,一把剛換過刀片的,無比鋒利的剃鬚刀。

而後在高爽第無數次命令她給他理髮剃鬚時,她用這把剃鬚刀割開了他的喉嚨。殺人自然也不是那麼輕鬆就可以過去的事情——每當高爽脖頸噴血地出現在她的夢境中時,她會在醒來的第一時間去看那瓶早已失去香味的香薰,它會提醒她用自己的方式實現正義,不必有任何負罪感。

杭慈的聲音低下去:“碰到她,然後呢?”

高年從回憶中回過神,笑了一聲:“算了,後麵的事情比較血腥,你可能聽不了。而且,杭老師,我認為在你的道德觀裡殺人這種事情應該是你最憎惡的,但是我說我殺了高爽,你好像不是很意外。”

前方的道路一片漆黑,對向車道偶爾才駛過一輛車。車燈閃爍的同時,杭慈大腦中許多個記憶碎片彷彿也在閃爍。她看不清,抓不到,反而眩暈得厲害,隻能靠著車座閉上雙眼:“我冇有權力質疑你的決定。”

高年通過後視鏡看向後方那輛始終緊緊跟著的賓利。

“杭老師,那你可真是恩怨分明。”

杭慈冇有力氣思考她這話裡究竟有什麼意思,她接起來自周渡的第15個電話。周渡聯絡不到她,已經快急瘋了,正在去找白潤的路上。她撥過去,他立馬接起來:“喂?恬恬,你在哪兒?出什麼事了,我去接你,你——”

她捏了捏眉心:“我冇事,在回家的路上了。周渡,有些事我想和你談談。”

高年聞言挑眉,用氣聲哼起歌。

等杭慈掛斷電話,她也將車開進市區範圍內。

“杭老師,雖然你的事我不便多說,但是——”

“根據我這些天的瞭解,靳崇微是一個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人。僅僅這些天,我就發現幾乎你每次出門他都會跟上去,這也是我給他電話以後他能這麼快趕過來的原因,”高年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點著,“我冇有你這麼多的耐心,還願意和男人講道理。如果有男人這麼糾纏我,我會直接想要不想個辦法殺了他了事。”

杭慈一怔,垂眼看向自己的掌心:“還不至於。”

高年像是覺得這個回答很有意思:“杭老師,你好有趣啊。你和靳崇微對峙的時候都恨不得讓這個陷害周渡的罪魁禍首去死了,我真說可以殺了這種人,你又說不至於。看來你心裡對做什麼事會得到什麼懲罰有很嚴格的標準——靳崇微就是吃準了你是這樣的人,纔會敢一而再再二三的接近你。”

“如果你不降低你的道德底線,你是鬥不過他的。”

高年將車停下來,側頭看向她:“杭慈,你覺得你和周渡能鬥得過靳崇微嗎?”

恬恬,不要生氣了

杭慈打開屋裡的燈。

周渡不在。她看著十分鐘前剛結束的通話記錄,向屋裡喊了一聲。廚房裡還有動靜,她走過去,鍋灶旁邊的番茄鐘到時響起。她打開砂鍋的蓋子,冬瓜湯還是熱的,鍋壁有餘溫,周渡應該剛離開不久。

杭慈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在過分的壓力之下,她下意識就把事情往最壞的可能想。她轉頭跑出去,連身上的包都冇摘,從樓上一口氣跑下來。黑色的賓利正停在樓下,車內的人見她忽然又下樓,連忙輕輕將車門打開一條縫隙。

杭慈在車前停下腳步,她一把打開車門,直視著車內的人。靳崇微稍愣,看向她發抖的唇。杭慈的情緒不太對——他下車,還冇來得及開口,杭慈已經伸出手揪住他的領口,緊接著拽著他的領帶握到手裡。

“周渡呢?”

靳崇微輕輕皺眉,被勒著往她的身前晃了晃。她的手近在咫尺,他冇感覺到脖頸被勒緊後的窒息感,或許客觀上有一點點,但全被她手上的香氣沖淡了。他輕吸一口氣,手掌溫柔地握住她的手:“恬恬,我剛剛還和你在一起。”

言下之意,他與此事無關。

杭慈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有些失控了,她雙手驀然一鬆,緊接著甩開他的手。靳崇微看著她,深沉的眼眸裡有無儘的情緒:“杭慈,是我不對。”

杭慈不想再聽任何解釋的話。她麻木地揉了揉手指,轉身走回去。靳崇微覺得應該給她一些時間消化真相和接受現實,消化他設局陷害周渡的真相,接受她一定會和周渡分開的現實。

但他又實在擔心杭慈會不會在衝動之下想不開,畢竟她以往是很冷靜的人,現在都被他逼到動手拽他的領口了。靳崇微回味著那種被她勒緊領口時產生的窒息感和快感,坐回車裡,靜靜地看著那扇亮起燈的窗戶。

杭慈將燈關上了。

整個房間變得一片漆黑,她疲倦地躺在沙發上。太多的情緒湧上心頭,她用掌心蓋住自己的臉,漸漸蜷縮起來。鑰匙在鎖孔裡旋轉一圈,門鎖哢噠一聲後打開。

杭慈翻身,從乾燥的喉嚨裡吐出幾個字。

“回來了?”

她閉著眼睛:“周渡,最近發生了很多事,在說結論之前我想先說一個前提。如果以後再遇到這種事情,我們不要互相保密了。我們都選擇瞞著對方,瞞來瞞去,我開始覺得我們不適合了。”

來人停住腳步,慢慢看向她。

杭慈很少哭,即使現在她也冇有過多的悲傷的情緒。她隻是覺得筋疲力儘,無論是高年告訴她的真相還是靳崇微迫不得已的坦白。

“我知道你是好意,我同樣有事情瞞著你,所以我本來冇有資格指責你。我想了想,最近的事情太多了,我心裡很亂,可能我們兩個在一起就冇有辦法理智的處理。”

杭慈輕聲道:“周渡,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

她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抖了抖。

杭慈覺得這樣是最好的處理辦法,既能暫時讓他處在安全的環境裡,也能給彼此空間仔細想究竟該怎麼辦。

隻要想到靳崇微的臉,她就忍不住顫栗。

她等待著周渡委屈的聲音。

但奇怪的是,她說完這句話起碼已經一分鐘過去了,周渡依舊冇有任何反應。杭慈隻聽到他的呼吸似乎急促了幾分,並且離她越來越近。

杭慈猛地睜開眼睛。

昏暗的光線下,靳崇微那張英俊又瘮人的臉出現在她眼前。他被打腫的臉頰還冇有消下去,卻不怎麼影響他格外優越的外貌,相反,那雙好看的眼睛就像鬼魅一般在夜裡緊盯著她。杭慈的心跳好像猛地停止了,她將即將跳出口的尖叫憋回去,霎時間嚇得臉色慘白。

靳崇微坐在沙發邊上,輕柔地撫摸著她左側的臉頰。

“恬恬,我知道你會這樣做的。”

他的動作慢條斯理。

“因為你愛周渡呀。”

他開始自言自語。

“但是我比周渡更需要你,恬恬,冇有你,我可能會死的。”

杭慈在這神經病似的囈語裡隻感覺到毛骨悚然,她坐起來:“你怎麼進來的?”

靳崇微低聲道:“我有鑰匙,恬恬。”

“我進來過不止一次。”

靳崇微的身體適當地向前傾,在她驚懼的目光中扣緊她的手腕,指腹摩挲到她手腕內側的血管。

杭慈偏瘦,手臂上的血管上青色的,微微凸起。他用指腹摸上去,感受她動脈的搏動,那種令他燥熱,眷戀的搏動。

他抬起她的手腕,低頭吻了下去。

杭慈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她被靳崇微的話語和動作震驚得幾乎張不開嘴——他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進入了房子,甚至還不止一次。

她瞬間想起許多自己不曾特彆在意的細節。

比如出現在錯誤位置的貼身衣物,比如擺放整齊的桌椅板凳,比如每次進家門都會看到的那張白淨的冇有一絲灰塵的桌子。周渡還曾經調侃,說這可能是田螺姑孃的功勞。

原來,原來——

她的喉嚨像被卡住了,半天都冇擠出一個字。

靳崇微癡癡地看著她。

她費力地張開嘴巴:“你滾,滾出去!”

杭慈的額頭髮漲,聲音控製不住的顫抖。靳崇微反手扣住她的手,低聲安撫她的情緒:“恬恬,我會放過周渡的。”

“隻要你離開他。”

他身體的陰影悄悄地蓋住她。杭慈從沙發上站起來,用力地推著他猛地向另一邊倒去。靳崇微順著她的動作裝出被推倒的樣子,兩秒之後他迅速起身,一把扣住她還跪在沙發上的小腿。

杭慈被他從身後直接托著抱了起來。

靳崇微抱著她,將頭顱埋進她顫抖的頸窩裡,深深地呼吸。

杭慈感到有些絕望。

靳崇微不是一個正常人,他冇有善惡觀。她無法用正常人的邏輯和他講清楚任何道理。而她卻輕信了他的說辭,真的以為他之前對她毫無企圖。

“如果你不答應,那周渡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在她耳邊輕聲道:“恬恬,我不想逼你。”

“我仔細想過你說的話,”靳崇微的眼睫輕輕一動,“我承認你對我所有的指控。我不會為自己的行為再做任何辯解,因為在我看來,這都是因為周渡錯誤地占有了不屬於他的人。我認為我最大的錯誤不是陷害周渡,而是傷害了你…你說得有道理,所以我決定從源頭出發,直接讓他消失。”

靳崇微凝視著她的眼睛:“現在我總不算陷害他了,對嗎?”

杭慈的肺腑火燒火燎地痛,她不知道靳崇微是怎麼從她的指控裡得出讓周渡消失的結論的——靳崇微就是個強盜,他隻按自己的喜好理解她話語的意思。她放棄和他爭辯的念頭,冷笑一聲。

她不再和他說一個字。

杭慈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捂著嘴巴,甩開他的手臂衝向衛生間。靳崇微緊跟其後,擠進去的瞬間讓衛生間都顯得狹小了許多。杭慈扶著洗手檯,喉嚨裡像纏了怎麼吐都吐不出來的藤蔓。靳崇微擰起眉頭,彎腰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恬恬,需要去醫院嗎?”

杭慈捧一把水灑到臉上,看向鏡子裡那張可憎的臉。

靳崇微也看向鏡子。

他靜靜地吸收著她眼裡徹頭徹尾的憎惡,手掌依舊壓在她的後背輕拍著。遲早有這一天的,遲早有一天杭慈會發現她的真麵目,隻不過這一天不小心提前了而已。

他返回客廳,倒了一杯溫水回來,放到她手邊。

杭慈隱忍已久的怒氣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她看著手臂旁那杯水,抓起杯子,回頭猛地摔在他的身上。這下連杯帶水全都砸到了他的胸膛間,玻璃杯在地上碎裂,發出清脆的響聲。

冇來得及體會那陣萌生於心臟的鈍痛,靳崇微被砸得輕輕閉起一隻眼。他眨了眨眼,抬手抹掉眼角濺上去的水珠。

“恬恬,生氣會傷害你的身體。”

他看著鏡子繼續道:“恬恬…那我給你跪下吧。小時候我惹奶奶生氣,每次我給她跪下她就不氣了,我可以一直跪到你消氣為止。我可以跪下懺悔我對周渡做的所有事情,隻要你不生氣了。”

還想要更多

杭慈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她的確難以置信。她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人,一個徹徹底底,完全顛覆她過往認知的男人。她扶著洗手檯笑了一聲,終於接受這個荒謬的現實。但她仍覺得靳崇微可笑:“你覺得你的下跪很值錢嗎?”

靳崇微搖搖頭:“不值錢,恬恬,可我隻想讓你不要生氣了。”

“那你也要叫我奶奶?”杭慈咬緊牙關,“滾出去。”

靳崇微目光柔柔地看著她:“奶奶。”

杭慈快瘋了,她絕望地看著他,從齒縫裡擠出幾個重複的字:“滾出去。”

靳崇微向後退,他微微彎腰,然後膝蓋自然地壓到地麵上,在杭慈麵前跪了下來。他的身高充滿優勢,即使跪在地上仍然具有強烈的存在感。杭慈渾身顫抖,她看著跪在自己麵前卻仍然表現得無比強勢的男人,向後靠著洗手檯閉上眼睛。

世界上怎麼會有他這種瘋子?

而且她不懂,為什麼他就那麼執著於她?

一想到靳崇微可能在她不知情時偷偷進入過她的房間,做過一些她無法接受的事,她就感到十分荒謬,崩潰,無數種難以形容的情緒在心頭不停地閃過。這些都是她認知以外的事情,她很難接受一個她以為十分善良的男人竟然對她有著近乎癡迷的情感。

更不用說為了這份情感,這個男人還做出了她在道德上絕對難以接受的事情。

他卻在一步步逼她瞭解他瘋狂的情感。

“恬恬。”他叫她。

杭慈的唇抖了抖:“我覺得很噁心。”

靳崇微抬眼,歎了一口氣:“我知道你覺得我噁心。”

“恬恬,每次我進到你的房間裡都會想你知道以後會多麼厭惡我。”

“但是我有什麼辦法呢?”

靳崇微說著說著,竟然委屈了起來。

“我隻想在你身邊陪伴你,保護你。”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杭慈向角落裡躲去,她緊貼著牆麵:“保護我?你的保護就是陷害我的愛人,威脅我?”

愛人?靳崇微眼中的嫉妒之色開始閃爍。

“周渡也配做你的愛人。”

其實不隻是周渡冇有資格,任何除他以外的男人都冇有資格。他認為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曾在心底想過這一生都無法完成的事情和無法得到的東西。當人在意識到這些事情或者東西或許真的一生都無法擁有的時候,那種悲哀的心情會像一團裹挾著水的烏雲,悶的人喘不過氣。

他得出自己愛上她的結論不是通過見到她時產生的莫名其妙的心悸,而是在設想這一生都無法和她攜手共度時產生的那股瀕死感。他什麼都有,他要什麼就必須得到什麼。

直到遇到杭慈,他命中的劫數。他很少抱怨命運,但當知道杭慈有老公時他第一次開始抱怨命運了。

靳崇微嫉妒的連聲音都產生了微妙的變化:“恬恬,我為什麼能夠威脅到你?還不是因為他太冇用了。當然,我會承認我的錯誤。”

他靠著牆看她。

杭慈靠在角落裡。

幾步就可以跨出去的距離,她忽然覺得無比遙遠。

她屏住呼吸,邁出一大步。跪在門口的靳崇微腰背很直,他眼疾手快地握住杭慈的小腿,依戀地抱緊她。杭慈就像被蛇咬了一口,瘋狂地向後甩腿,卻被他一把抱住雙腿。

“恬恬,彆讓我一個人待在這裡啊。”

靳崇微的聲音輕輕淡淡的:“我想和你在一起。”

杭慈抓住門框,回頭毫不留情地踹向他。這一腳結結實實踹在他的胸口上,靳崇微被踹的身體微晃,手臂扶著門框輕咳一聲,胸口卻被一種詭異的悲傷與快感填滿。他知道這個世界上有許多無能為力的事情,但是他不允許命運讓自己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杭慈願意和他動手,說明她還是有幾分在乎他的。人對真正噁心的人向來都是厭於提起。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潮澎湃。

杭慈奪門而出。她站在漆黑的樓道裡,望向空洞的步梯,倚著牆深吸一口氣。聽到門打開的聲音,她不禁向後躲了躲,隔著一扇打開的門,她開口問他:“你把周渡帶到哪裡去了?”

門與牆形成的夾角彷彿是她最後的容身之地,而這扇門是抵擋洪水猛獸的最後關卡。

靳崇微望向她扣著門邊的手,充滿歉意地低頭:“恬恬,你要我告訴你一件我不願說的事情,總得讓我先看到你的臉。”

他的腳步又近一分,聲音裡包含著一種引誘的情緒。

“恬恬,我一直在想,被你親吻到底是什麼感覺。”

“周渡有的,我也想要。”

在這種情況下,杭慈不會聽不懂他的暗示。她扶在門上的手上移,在掙紮和糾結之間慢慢將門推開。靳崇微英俊的麵容從門口露出來,他看著他,目光漸漸從她的唇瓣上一點點掠過。

他很想。他很想有一次不是偷偷地親吻,而是光明正大地和她接吻。

杭慈盯著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在短短的幾分鐘裡,她說服自己先暫時騙過他———否則,她不可能從這個瘋子手裡逃脫,也不可能找到周渡。她剋製著自己內心所有的厭惡感,在心裡不斷重複著逼迫自己忍耐的話語。終於,向前探身,踮起腳來。

靳崇微驚訝地揚眉,但他很快就被杭慈接近時聞到的香氣迷暈了。

他配合地彎腰。

杭慈閉著眼睛,雙手撐在門框上,蒼白的薄唇在他的唇瓣前停下來。靳崇微快暈過去了,他的心跳得飛快,忍不住更低一點,再低一點。她迅速地向前,唇瓣從他的唇上飛速滑過。

唇相貼的瞬間,靳崇微產生一陣顫栗感。這種快感比以往的任何快感來的都更加猛烈,甚至比他想著杭慈自慰時的快感還要強烈。實際上,他之前也冇有搞得太過分,為了把完整的第一次留給杭慈,他很少會弄到最後。

現在,甜蜜的氣息將他塞滿了。眩暈之際,他的手掌發麻,猛地扣緊她的頸。杭慈睜大眼睛,那隻扣在她頸後的手開始用力,微涼的手指摩挲著她頸後的皮膚壓得緊緊的。杭慈的唇被他凶猛地吻住,她急喘了一聲,掙紮推開的動作被他用手臂擋著包回去。他強勢地撬開她的唇,扣緊她的十指,吮吸她甜美的唇瓣。

杭慈幾乎要瘋了。她頭暈目眩,越是推一下,炙熱的親吻就堵住她的唇吻得更深。靳崇微將她逼靠到牆麵上,緊緊相貼的唇瓣摩擦著,越來越深。杭慈要被他完全吞冇了。

她像溺水一樣苦苦掙紮,甩出去的巴掌一下又一下地砸著他的後背。

他感覺不到絲毫痛意,隻能感受到她急促芳香的呼吸。

靳崇微扣住她的手指,低頭深深吻著,在吮咬的同時吸納她無處躲避的舌來到自己的口腔。杭慈的脊背抵著牆麵,她什麼都看不到,隻能感覺到自己似乎要被吞冇了。窒息感鋪天蓋地地湧上來,她雙手的指甲用力摳挖著他的後背推搡,但無濟於事。

她憋紅了臉,在他懷裡無助地顫抖著。

靳崇微喘得厲害。他憐愛地撫摸著她的臉頰,親親她的鼻尖。杭慈還來不及為自己重獲自由呼吸的空間而高興,下一秒,纏綿的吻又貼了上來。靳崇微像在吃一塊甜點,他吮不夠似的,顫抖的唇瓣貼著她被吮紅的唇吻到她的下巴,而後緩慢地吻向她纖細又在發抖的頸項。

“恬恬,對不起……”

他的手掌撫摸著她的頸,輕輕地吻過她頸側的血管。

“我還想要更多。”

她恨不得他死

聽靳崇微敘述他的感情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因為他會在大量的臆想和個人感情裡新增少量事實,使他的話看起來像很有道理似的,實則瞭解他的人就會知道這些話裡包含著百分之九十的幻想。彆人既不能點破,也不能說他不愛聽的話。

孫元微笑:“所以呢,能不能不要再加形容詞了?”

靳崇微憂傷地倒在沙發上:“不好。”

不加形容詞怎麼描述他對她的情感?

孫元頭痛:“你說重點。”

靳崇微終於言簡意賅地概括:“她被我噁心吐了。”

孫元點頭:“這就對了。”

“周渡在哪兒?”

孫元按下遙控器,靳崇微看向大螢幕。

周渡剛從睡夢中醒來。他對暈倒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冇有任何印象,直到坐起來想了五分鐘,才模模糊糊地有一些記憶。有人按門鈴,他打開了,以為是杭慈冇帶鑰匙。

門一打開,一張布直接蓋到了他臉上。對方的動作極快,他還冇反應過來就被按倒在地上。灌入他口腔的液體流進喉嚨,冇過幾分鐘,他就徹底失去了意識。記不清任何東西——

再醒來就是在這個空空蕩蕩,隻有一張床的房間裡。周渡看向房間右上角的監控,隱約意識到了什麼。他迅速站起來,但右腿麻痹得厲害,剛走一步就跌倒在床下。

靳崇微看著監控裡摔倒的人,不禁冷笑一聲。

廢物,冇用的廢物。

周渡如果有用,他何必還要去威脅他的恬恬?

孫元忍不住咳了一聲:“你到底想做什麼?”

綁架周渡,也虧他想得出來。但某種程度上他也可以理解靳崇微的做法,他踩到了杭慈的雷區,無論如何,杭慈都不可能原諒他了,索性一做就做得徹底,總比被杭慈無視好。

當孫元發現自己能理解靳崇微的邏輯的那一刻,他震驚得說不出話。他怎麼從一開始的鄙夷,不屑,發展到現在會主動猜測靳崇微——他的主子的想法?還不幸地猜中了。

認同是淪陷的前提。

孫元想扇自己一巴掌,轉頭看,靳崇微已經在欣賞情敵拖著麻痹的腿費力地坐回床上的景象了。他坐到沙發上,愜意地看著周渡困惑地屋子裡轉來轉去,就像欣賞一隻被囚籠困住的狗。

孫元雖然對周渡並冇有什麼好感,但這種事情多少讓他覺得有些過分。他皺起眉頭:“靳崇微,你確定這件事讓杭慈知道了她會原諒你?”

不會,當然不會,或許永遠都不會了。

從真相在她麵前揭露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靳崇微認為自己最大的一個優點就是能夠認清現實,括號部分狀態下。比如他已經預料到杭慈永遠不可能原諒他了,那這就代表他什麼都能做。他不捨得杭慈為周渡難過,但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她必須要麵對,周渡不配成為她的男人,隻有他靳崇微最有資格。

任何時候,都隻有他靳崇微配成為杭慈的男人!

他閉上眼睛回味那個綿長的吻,忽然覺得唇角微微刺痛。這是杭慈咬破的,他甚至不捨得它痊癒。包括杭慈踹他那一腳在他身上留下的腳印,他不捨得洗那件襯衫,打算永遠保留。

他揉了揉自己的唇角,想埋怨杭慈為什麼不再咬重一點,他希望自己全身都佈滿杭慈留下的痕跡,這樣就能證明他是屬於杭慈的。

孫元看了一眼監控大屏,歎氣,轉頭看向沉思的靳崇微。他不知道在想什麼,但看錶情已經想得美滋滋了。孫元對他的精神狀態表示困惑:“周渡這裡還能再拖幾天,但是你明天必須去醫院。靳崇微,你現在的狀態非常危險。”

靳崇微眨眼:“恬恬出門了嗎?”

監控顯示還冇有,應該冇有。

靳崇微是確定杭慈睡著以後再走的,雖然他知道他的恬恬在裝睡。畢竟他對她在睡眠時的呼吸瞭如指掌,他知道她睡著時是怎樣的狀態,他已經看到過無數次。

但他不會戳破她可愛的偽裝。

杭慈確定門外冇有任何聲音以後才坐起來,她悶出一頭冷汗,放在被子裡的手甚至還在顫抖。靳崇微一直坐在她的床邊,她閉著眼睛能感受到那充滿迷戀的視線。

濕濕的,沉沉的壓在她身上。

杭慈坐起來,摸到額頭上的冷汗。

她在拉緊窗簾的房間裡冷靜地思考片刻,先將電話撥給白潤。白潤也正擔心她,打算過來看看。杭慈擔心靳崇微也會拿白潤來威脅她,讓她暫時不要過來,在電話裡把發生的事情簡單和她敘述了一遍。

商量之後,杭慈認為白潤說得冇錯。

隻有先穩住靳崇微,纔有可能知道周渡到底在哪裡。

靳崇微是個瘋子,和他講道理是行不通的。

杭慈捏了捏眉心,將所有的情緒重新壓迴心底。她做這種事情好像天生十分熟練,她起床洗漱,正常地吃完早餐,然後像往常一樣去學校上班。

她冇有表現出任何足以被外人捕捉到的異常。

下班以後,杭慈進家門快速洗了個澡。她給靳崇微發去一條簡訊,邀請他出門吃晚餐。

靳崇微在辦公室裡收到這條簡訊時,一口氣堵在喉嚨裡,差點冇有吸上來。他將這條資訊截圖,反覆放大,確定這條資訊來自杭慈。

孫元漠然地看著他的動作:“你要的照片。”

靳崇微從信封裡那出那張泛黃的登記表,一張證件照貼在人像框那一欄。即使光線昏暗,他也能看清照片上的人究竟到底是誰——他拿起一旁杭慈父親的照片,將他們輕輕放平在桌麵上。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高爽的登記表上,貼著的是杭慈父親的照片。

靳崇微的猜想得到驗證,他將兩張照片疊起來:“接下來順著這條線去查,要把高爽所有的社會關係挖出來。我知道你對付不了高年,但是阿元,你要是因為這件事殉職,我會給你頒一個最佳秘書獎,永遠刻在你的墓碑上,讓崔寶宜為你掃墓的時候淚如雨下。”

孫元平靜地點頭:“有冇有更有價值的東西給我?”

靳崇微聳肩:“我的信任難道不是最珍貴的嗎?”

說罷,他站起來走到衣帽間,開始挑選方便自己服美役的服裝。他時常在選西裝的時候陷入兩難的境地,因為不知道杭慈究竟喜歡哪一套,他打算以後讓杭慈給他選衣服,這樣他就不會為難了。

想想就幸福啊,他好想給她洗手作羹湯。

靳崇微隻要想一想就幸福得快暈倒了。

他好幸福,做杭慈的男人好幸福。他想一輩子就這麼待在杭慈身邊,即使她不愛他。

杭慈把頭髮吹乾夾起來,扣好大衣的釦子。她深呼吸,推開家門走出去。樓道裡的冷氣吹到她臉上,她給靳崇微回了一個字,走下樓,他的車就停在樓下。

孫元下車給她打開車門:“杭老師,這邊請。”

杭慈上車。

靳崇微轉頭看向她:“恬恬,晚上好。”

杭慈的聲音不冷不熱:“好。”

很用心的敷衍,靳崇微卻感到無比滿足。

“恬恬,你想吃什麼?”

靳崇微其實想親自下廚,讓杭慈吃到最美味正宗的飯菜。讓他知道周渡做的飯是多麼難吃,根本無法與他相比。他還可以跪著伺候杭慈吃飯,隻要她不再生氣。

她收在口袋裡的那隻手在發抖,出汗。

她從冇有那麼一刻希望一個人去死。現在,她覺得或許靳崇微死掉,她纔可以自由。

杭慈側臉看向窗外:“都行。”

他腦袋被驢踢過

靳崇微點了點頭:“好,恬恬,你稍等。”

靳崇微打開車門下車,杭慈當作什麼都冇看到。

孫元坐在副駕駛看向後視鏡裡杭慈的臉,心情一時間有些複雜。作為靳崇微的發小兼秘書,從任何角度上他都理應和靳崇微站在一邊,但他還是很同情杭慈。同情她作為被靳崇微盯上的人,註定未來會得到不少來自他的折磨。

但他通過最近的觀察,發現杭慈其實是一個非常堅強的女人。

能在靳崇微這種原發性神經病麵前保持冷靜,其心態和成功學大師也不差多少了。他甚至都開始敬佩起杭慈,一個能忍受靳崇微的人,還有什麼是做不成的?

他著實也冇想到。因為杭慈是個帶著幾分憂鬱氣質和書卷氣的女人,甚至顯得有些柔軟。但就憑她現在還能保持鎮定,孫元認為她也一定不簡單。他同情地看著後視鏡裡的人影,忍不住輕輕側頭:“杭老師,有件事我說了你可能心裡會想開一些。”

“嗯,靳崇微小時候腦袋被驢踢過。”

孫元點點自己的太陽穴。

杭慈的視線從窗外轉移到孫元臉上,她看著他:“這句話使用了修辭手法嗎?”

“額,冇有,就是字麵意思,”孫元真誠回答,“他小時候真的被一頭驢踢過腦袋。他爸之前的彆墅在郊外,圈了一塊地養動物,這是他爸的個人愛好。他爸從驢肉車上救了一頭小驢,這頭驢自己玩的時候,給靳崇微腦袋上來了一腳。我懷疑可能是這個原因,讓他現在有時候看起來很不正常。”

杭慈抬起沉重的眼皮,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

靳崇微打開車門坐進來:“你們聊什麼呢?”

杭慈轉過頭,再次開始保持沉默。

靳崇微將她的冷待看在眼裡,但並不在乎。他總不能指望杭慈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原諒他,所以她對他做出任何懲罰,他都是能夠接受的。孫元下車坐到駕駛位,發動車子:“冇什麼,就是聊了聊你的童年。”

靳崇微擁有一個幸福的童年。

除了被驢踢過一腳以外,他前二十多年的人生裡冇有遇到過任何不能解決的挫折。所以用尋常的道理很難解釋——他在麵對杭慈時的大部分行為。靳崇微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不正常的呢?孫元竟然想不出一個合理的答案。

靳崇微心情好,冇再追究他們說什麼,清了清喉嚨:“恬恬,那我下廚做飯給你好嗎?”

她對靳崇微的性格已經有了一定的瞭解。淺顯的,粗糙的瞭解。比如他問的問題都有一個固定的答案,她需要向他想要的答案靠攏。隻有這樣靳崇微纔會保持正常,否則,他隨時都有可能做出讓她連吸氣都費力的事情。

真奇怪。

靳崇微在與她無關的事情上是一個很正常的人,起碼從待人接物這一點看是這樣。杭慈無法解釋,所以經過徹夜的反省,決定不再責怪自己為什麼冇能識破靳崇微的偽裝。因為他做這種事就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人性是複雜的,這一點在他身上體現的尤為明顯。所以她想從他病態的關注中脫離出來,必須采用更冷靜的做法。

她坐在餐桌前,目光被落地窗外的花木吸引。

高年就是從鬆樹林裡鑽出來的。

家裡冇開燈,高年摸黑進去,在裡屋的門口忽然停下腳步。這麼多年,她習慣了用警惕的目光打量周圍的所有事物。但當聽到裡麵傳來的是熟悉的腳步聲時,她鬆了口氣,鑽進屋打開燈:“不行,她什麼都冇想起來,而且靳崇微在她身邊,我不好太直接說什麼。靳崇微對我們來說不是個麻煩,他查到的東西裡可能會有我們想要的。”

那人冇說話,隻是歎了口氣。

高年明白她為什麼歎氣,她半安慰似的說道:“冇事,靳崇微肯定不會讓她有危險。而且我覺得她想起什麼對她來說纔不安全,現在她什麼都不知道,這樣也挺好的。等陳利生的案子結案以後再說吧,多死一個不嫌多,少死一個也無所謂。”

她揚眉笑了笑:“誰讓他賭博呢,活該。”

杭慈的額頭隱隱作痛,從眉心到鼻梁的位置一跳一跳的抽痛。

靳崇微做好飯菜端上來時,杭慈正在揉壓自己的額頭。他像她的丈夫一樣關切地坐到她旁邊,話還冇說,手指先代替她的手按上去:“恬恬,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杭慈聽到這個稱呼,渾身上下的雞皮疙瘩就會向外冒。

她硬著頭皮拿起筷子,甚至扯出一個笑容。不過這笑容實在太勉強,靳崇微看了都心疼。他低眼看著她:“恬恬,冇事的,你不需要給我好臉色。你隻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就好。”

其實杭慈再賞他一個巴掌,他也不介意。他喜歡杭慈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還怪善解人意的呢。杭慈低頭冷笑,捏著筷子,指尖仍向上點向額頭。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靳崇微,淡淡開口:“既然我答應了和你一起吃晚飯,你就不用總關注我是不是不情願。這對你來說冇有區彆,你一直盯著我我也吃不下去。靳崇微,我現在對你冇有任何多餘的要求。”

她輕吸一口氣:“我隻希望你像之前裝的那樣正常一點就行了。”

靳崇微感動到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他的恬恬好大度,好善良。靳崇微馬上坐到她的對麵,將筷子恭恭敬敬地放到她手邊。杭慈再次感受到那股炙熱的,黏濕的注視著她的視線,她平靜地夾起一根蘆筍,動作定格兩秒,將它夾到靳崇微碗裡。

靳崇微的眼睛眨兩下。

杭慈在對他使用美人計。

他太瞭解杭慈了,熟悉她每一個表情和動作的具體含義。對杭慈來說,讓她做出更出格的肢體接觸或許還要很長時間,但她會通過一些小動作來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儘管是為了周渡,那個有名分的男人。

他夾起蘆筍,目光閃爍:“恬恬,謝謝。”

杭慈低著頭吃飯:“客氣了。”

周渡會在這裡嗎?她臉上寫著這種表情。靳崇微很想告訴她,周渡確實在這裡,不過他不說,杭慈一輩子也不可能找到那個具體的位置。他夾了一塊魚肉給她,帶上手套開始仔細地剝著白灼蝦。

杭慈默不作聲地留意他的動作。

靳崇微一邊剝蝦,一邊抬頭說話:“恬恬,我知道你報警了。”

杭慈準備去拿杯子的手驀然停在桌麵上。

“我不是指責你,你的反應很正常。但警察調過監控,甚至也來過這裡,都冇找到能證明我綁架周渡的證據,”靳崇微將完整的蝦肉放進小碗裡,“恬恬,你有冇有想過或許周渡不是被我綁架的,又或許根本冇有被綁架呢?”

他泰然自若,臉上找不出一絲心虛的神情。

但這種用於判斷他人是否有嫌疑的方法不能應用在靳崇微身上,他做任何事都不會感到心虛,所以用是否有心虛的表現來判斷他究竟有冇有做過某件事根本不能發揮作用。杭慈剋製著那種恨不得拿起桌上的刀叉叉進他被驢踢過的腦袋裡的想法,手又碰向水杯:“你在威脅我之後,又否認威脅的條件存在嗎?”

靳崇微苦笑一聲:“我以為某些時候你可能還會信任我。”

杭慈繼續吃飯:“那你以為的是錯的。”

靳崇微將剝好的蝦端到她麵前,慢慢摘下手套。

“可是恬恬,或許這次我說的是真的呢?”

第一次秒很正常

她冇有任何要搭理他的意思。

靳崇微不介意,他已經做好說什麼都會被她無視的準備。杭慈拿著筷子,目光在那碗剝好的蝦肉上停留。白潤的話言猶在耳,既然靳崇微這麼愛表演愛意,那她不妨暫時配合下去。她沉默地從碗裡夾起一隻,在靳崇微殷勤的注視中送到嘴裡。

靳崇微滿目柔情,在她夾起第二隻時輕咳一聲。

“恬恬,陳利生的案子今天下午已經結案了。”

“周渡不會再因為這件事坐牢,”靳崇微的語氣雲淡風輕,“你可以放心。”

杭慈猛然抬起頭。

這句話帶給她的震撼當然相當大,畢竟靳崇微剛剛纔威脅過她,如果她不離開周渡,他就會將不利於周渡的證據交出去。但這才過了幾小時,他居然又說陳利生的案子結案了。他究竟想怎麼樣?

靳崇微繼續解釋道:“恬恬,像陳利生的這種墜樓案隻要排除他殺的可能性,基本上很快就結案了。一開始冇辦法排除他殺就是因為周渡曾經在那個時間段進入過大樓,但好在那段監控不清晰,所以暫時排除了他的嫌疑。現代刑事案件的破案率已經非常之高,普通的殺人案,警方內部大部分都是要求限時破案。而且我冇有將我掌握的東西交出去,所以自然而然就結案了。”

他抬起頭,微笑看向她:“恬恬,這是我對你邀請我吃晚飯的感謝。”

杭慈卻不知道他這話究竟是真是假。

雖然靳崇微對她表現出了病態的迷戀,但他在除此之外的事情上表現得正常。她見識過他的手段,所以纔想通絕對不可能用尋常的方式對付他,除非她一刀把靳崇微給宰了。而他這句話又像在暗示——看,隻要對他好一點點,他就會同意她提出的所有要求,就算那個人是他恨之入骨的正室。

發現規律,驗證規律,總結規律。

杭慈忍住內心所有的質問,淡然道:“那謝謝你了。”

她又夾起一隻蝦:“今天很晚了,我就不回去睡了。麻煩你幫我準備一個房間,我想早點休息。”

靳崇微滿眼都是驚喜,他羞澀地看著她:“好,恬恬。你還有什麼需要的?”

靳崇微給她準備的這間房間在三樓,視野開闊,從臥室的窗戶可以遠眺山峰。房間裡有浴室,床上擺著一套睡衣和內衣褲。杭慈看著這套與自己平時穿的款式一模一樣的內衣褲,貼在腿邊的手收緊又放鬆,拿起一旁的浴袍走進浴室。做完心理建設後她將門反鎖,脫下的衣物都放在了門外的衣架上。

熱霧在浴室的牆上爬升。

聽到腳步聲的一刻,杭慈閉上了眼睛。

靳崇微走進第一道門,聽著裡麵傳來的水聲,熟練地將她的衣物放進了盆裡。這是他第一次不需要偷偷摸摸地給杭慈洗內褲,竟然還有些不習慣。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內心竟然又產生一點難以說清的悲傷感。大概是因為杭慈為了周渡,竟然能夠接受在他的家裡過夜,甚至默許他出格的行為。

他將杭慈的內衣展開,先低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打開水。

他悲從中來。

給杭慈洗內褲的權力,竟然要通過忍受周渡活著這件事來換取。

他不免要對杭慈產生一二分怨氣了,於是他搓洗的動作稍加用力。但僅僅用力了兩三秒,他又覺得這樣做未免對杭慈的衣物太不尊敬了。他思考幾秒,想出一個折中的辦法——他對著鏡子,一邊搓,一邊對她的內褲道歉。

杭慈簡單衝了個澡,不到二十分鐘就打開了浴室的門。

靳崇微剛剛沖洗過最後一遍,正準備洗乾淨的內衣拿去消毒烘乾。但在此之前有一個流程,就是他需要用鼻子確認有冇有洗乾淨,這個流程是必要的,也是他最期待的。但他剛把臉埋下去,門就打開了。

杭慈的手扶在門上,看向他埋在自己乳罩裡的臉。她的手指幾乎要將門框摳爛,但還是平靜地從他身邊走了過去,就像什麼都冇看到一般,目不斜視地走了出去。靳崇微還冇來得及細細體會,就被新鮮出浴的杭慈吸引了全部的目光。他不禁開始心跳加速,口乾舌燥,癡癡地看著她領口微開的浴袍和濕潤的,挽在頭頂的髮髻。

他快速將洗了四五遍的內衣褲送去烘乾,然後跟隨她進入臥室。

杭慈捏了捏痠痛的後頸,坐到床上。

“恬恬,你還有冇有什麼需要的東西?”

靳崇微的視線落在她身後的枕頭上,他已經想好這個枕頭要擺在他房間的哪個位置了。

杭慈淡淡看他一眼:“冇有,謝謝。但是你如果有時間的話,幫我吹吹頭髮吧。以前周渡會幫我,但是現在他不在。”

杭慈說完這句話,身體的所有力氣就像被瞬間抽乾了。

驗證規律總需要付出一定的代價。

靳崇微驚訝地睜大眼睛,但他還是用最快的速度取出了吹風機。杭慈坐到梳妝檯前,閉著眼睛任由身後的人輕輕將她被乾發帽裹住的頭髮解開。靳崇微快被杭慈頭髮和頸間傳來的香氣迷暈了,好在他的視力不錯,所以在暈眩之際還是能看到她脖頸細膩的肌膚——似乎還有一點水珠殘留。他花了很大的力氣忍住低頭將那滴水珠舔進口腔的衝動,手指顫抖著探進她濕潤的長髮裡。

纖細的髮絲從他指腹和指關節一一滑過。

杭慈的肩輕輕沉下來,強迫自己接受他輕柔的撫摸。

靳崇微雖然激動,但他激動的是終於獲得了服侍杭慈的機會,而不是想著什麼齷齪的事情。他的手法專業而熟練,托著她的頸先輕柔地按摩了半分鐘,然後纔開始整理吹乾她的長髮。杭慈全程閉著眼睛,所以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手掌貼過她的長髮撫摸每一根髮絲,熱風均勻地落在頭皮上。

他耐心地,虔誠地,將她每一根髮絲吹乾。

等上半部分頭髮乾透了,他雙手再度深入她的長髮,手掌揉按著她的頭皮,一路下滑捏到她的頸椎。他也坐下來,掌心貼著她的肩頸按著,揉著,順便感受她身上的香氣。客觀來說,他的手法的確還不錯,這個念頭在杭慈腦海中僅閃過一秒。

靳崇微拿起吹風機將她的髮尾吹乾,貼心地抹上護髮精油。

杭慈睜開眼睛:“謝謝。”

靳崇微的手指戀戀不捨地從她的長髮上離開:“不客氣,恬恬。”

他退出她的臥室,直奔書房而去。

孫元還等著給靳崇微彙報訊息,但靳崇微的規矩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得等著他伺候完杭慈再說。孫元不知道這個伺候的具體含義到底是什麼,隻能耐心等待。正當他的耐心耗竭,準備下樓敲門時,靳崇微風風火火地進門。

他鬆了鬆卡在頸上的領帶,坐到書桌前翻起一本書。

孫元知道這本書叫《男人的第一次》,是上個世紀媒體和影像製品還不發達時的產物。這本書主要的內容是給新婚夫妻的性生活提供實質性指導,和《十二星座霸氣語錄》,《女人最愛的男人》這兩本書一起放在靳崇微的書桌上,是他近日以來最常翻閱的書籍。

“阿元,我有件事需要向你谘詢。”靳崇微難為情地看著他。

“男人第一次一般都會秒,”孫元平靜答到,“不用太自卑。”

靳崇微緊張地咬了咬唇:“那我會很丟臉。”

孫元的目光裡終於多了幾分疑惑:“你竟然還知道人有臉皮這回事兒?”

萬物有靈,神經病也一樣

靳崇微冇空和他辯論,他要抓緊時間再看一遍書,做到對理論知識融會貫通。這麼多年他都在想什麼時候可以把自己獻給杭慈,現在這個時機可能要到了,他不能因為對理論知識的應用不順暢而被她嫌棄。

“你先聽聽這份錄音吧。”

孫元把錄音檔案發過去,靳崇微瞟一眼電腦,握住鼠標。

“誰的錄音?”

“高年鄰居的,趁高年不在,我帶人在她們村裡問了一圈,”孫元捏了捏太陽穴,“不知道怎麼形容,你自己聽吧。”

孫元的說法有點意思,靳崇微點開播放鍵。

孫元明顯不想將錄音再聽一遍,他一聽到這些聲音就開始渾身不舒服。他離遠了一些,坐下倒茶,直到四十分鐘後靳崇微聽完錄音才靠前。靳崇微的鼠標還停留在錄音的進度條上,看起來像是反覆倒退了幾次。

他抬頭看向孫元:“從十分三十秒開始,這個回答你問題的人是誰?”

“高爽的某個表叔,村裡人說他精神有問題,已經三十多年了。”

靳崇微的視線又轉回電腦螢幕上:“精神有問題?有什麼具體表現?”

孫元用拇指頂住眉心,看向他的臉:“他相信人能死而複生。”

靳崇微打開臥室的門,裡麵的燈已經熄了。杭慈習慣躺在床的左邊,所以隻會占床一半的位置。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去,知道她應該還冇有睡著。他將窗簾輕輕拉起來,站在床前凝視她睡著的模樣,自言自語似的歎了口氣:“恬恬,怎麼冇鎖門?”

杭慈確實是清醒的。

她這幾天都冇能好好睡覺,所以沾床以後短暫地睡了兩個小時。兩個小時做了三個噩夢,她驚醒的時候發現院子裡的燈還亮著。靳崇微和孫元站在院子裡,不知在說什麼,直到孫元開車出去,她知道是時候裝睡了。

靳崇微卻瞭解她睡著的狀態,她的偽裝會被他輕易看破。

杭慈壓著枕頭睜開眼睛:“鎖不鎖門有區彆嗎?反正你都會進來。”

靳崇微冇想到她會回答自己,他以為他隻能獲得杭慈的沉默。即使是為了周渡,她的寬容也讓他萬分感動和驚喜。在她的默許之下,他坐到床邊:“我想來看看你睡得好不好。那你先休息吧,恬恬。”

杭慈蜷縮起來:“周渡還好嗎?”

她去學院問過,靳崇微以周渡的名義給他請了一個很長的病假。杭慈覺得可能這之後周渡的工作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但經曆過眼前這些事情,她又想冇工作倒也不是最壞的事情。隻要她和周渡能從靳崇微手裡逃出來,那付出一點小代價是值得的。

靳崇微聽到這個名字,先皺眉,隨後又笑起來:“恬恬,他一定會冇事。”

“但是另外有一件事,我可能要提前和你說清楚。”

“雖然高年承認她殺了高爽,那高爽和你爸爸的失蹤就冇有具體的關聯了。但結合現在我知道的資訊,我認為高年說的不一定是事實,起碼不是全部的事實,”靳崇微掖好她的被角,“我們的人不可能得到高年的信任,我想或許你可以。恬恬,如果要繼續查下去,你可能要和高年再深入接觸。儘管我並不想讓她有一點接近你的機會,但事關你父親的事情,我必須征求你的意見。”

杭慈緩慢地坐了起來。

她看向他沐浴在月光中的臉。

靳崇微見她看著自己,先是試探著摸了摸自己的眼角。他在杭慈麵前總是格外注意自己的形象,現在也不例外。這是她這幾天來第一次不帶任何情緒的正眼看他,她笑了一下:“你做事還需要征求我的意見嗎?”

她低下頭:“你什麼時候尊重過我的意見?”

這話倒是讓人無法辯駁。靳崇微仰起臉,輕歎一口氣:“對不起,恬恬。”

但拋開靳崇微“征求意見”這件事,她的確覺得高年的行為有說不通的地方。

但至於到底哪裡說不通,她暫時還冇有想清楚,需要一定的時間來思考整理。剛纔睡著的那兩個小時,她夢到了媽媽。自從成年以後,她很少會夢到媽媽。媽媽坐在她的腦海裡,並不說話,夢裡她還是小時候的模樣。

以前她總是奇怪為什麼她夢不到媽媽,也夢不到爸爸,但是杭語卻可以。

但當真正夢到,醒來後卻發現隻是一場夢,那種惆悵卻更加強烈。

她又躺回去,將被子拉起來:“我會試著再聯絡高年的,我要休息了,你出去吧。”

靳崇微溫順地將床頭的燈光調好,然後悄悄地退出了房間。孫元在聽到那段錄音後身體不適,要求先回家休息,所以他需要親自再將那段錄音聽幾遍。從客觀視角看,錄音的內容的確有幾分詭異,也的確像一個精神病患者的自述。

月光落進窗裡,靳崇微坐到電腦前再次點開錄音。

【……你是哪來的人?】

我是城裡來的。

【哦,城裡來的啊。原先小穗他爸在城裡乾活……小穗他爸,回來一趟又走了。說要帶小穗三妹走,我說小穗不同意吧,他爸也不說話。】

小穗是誰?

【小穗,你冇見過?她長那麼高。小穗三妹就不行了,又矮又小的,讓小穗爸打的。唉,小穗爸前幾天回來,我說不要打不要打,三妹還小嘛,等大一大,她還要給你養老嘛。小穗爸不知道和小穗說了冇有,我就看到他帶著小穗三妹走了……走哪去了不知道,反正是出村了,晚上走的。】

小穗是高年嗎?

【小穗大名叫高年,還是小穗媽找人起的。小穗爸死了以後啊,我就叫他不要來找小穗三妹,小穗現在大了,能照顧好她媽了。這娘倆離了他,肯定過得好好的。小穗爸又和我說,他不放心小穗二妹……小穗二妹身體不好,病怏怏的……當時小穗媽還怕她養不活……】

你前幾天還見過高爽嗎?

【他剛死那會兒總是見。活了以後他總會來,但有時候也碰不著。小穗在的時候,他不回來。小穗不在,他就回來住幾晚,小穗媽讓他有空多帶點錢回來,小穗二妹要上學。你們到底來問什麼的?是不是小穗在城裡犯什麼事了?】

錄音暫時中斷,接著傳來孫元和高爽鄰居的對話。

“高年的三妹,您見過嗎?”

“什麼三妹?她就一個妹妹,”

這段錄音的問題確實不小,他皺著眉頭將進度條拖回去。

聽完第五遍,靳崇微的手指在鼠標上輕輕一點,拿起旁邊的手機。這段錄音給了他一個新的猜測,接下來他要驗證這個猜測是否真實。他看著電腦螢幕。將畫麵切換到關著周渡的房間:“喂?陳所長,這麼晚打擾了,我是靳崇微。”

杭慈的後背貼向牆壁,所以冷得身體微微發抖。

她不擅長偷聽,所以連呼吸都不敢聲音太大。她安靜地聽了一會兒,躡手躡腳地回到三樓的房間。孫元第二天到彆墅的時候,正好碰到杭慈準備出門上班。拜那段詭異的讓人說不出話的錄音所賜,他這晚休息得不算太好,以為杭慈應該也是如此。但這一打照麵,他發現杭慈竟然神色如常。

在靳崇微的精神折磨下還能睡好,杭慈真是個有本事的人。

孫元忍不住問:“杭老師,你到底是怎麼受的了靳崇微的?”

杭慈的眼睫輕輕一動,在他身側停下來:“實話說,我受不了。”

“那你為什麼還對他做的事這麼寬容?”

杭慈的聲音很淡:“萬物有靈。”

高不高興的先打小三再說

這是周渡被困在這裡的第四天。

房間的牆上掛著鐘錶,所以他可以清楚地感覺到時間的流逝。當完全處在一個陌生的,不能與任何人接觸的空間裡時,人對環境裡所有細節的感知能力會無限擴大。比如以前他不會留意到一個普通房間裡有冇有監控,但在這裡,他第一眼就發現房間裡起碼有四個遍佈角落的監控攝像頭。

他知道是靳崇微。

他正躲在鏡頭後麵,等著看他的笑話。

所以周渡在思考過後,強忍下憤怒的情緒,平靜地吃飯睡覺。房間的所有設施一應俱全,除了不能和外界聯絡,冇有什麼能讓人挑出錯處的地方。周渡最擔心的是杭慈現在的情況,他稀裡糊塗地被綁架,還不知道杭慈有冇有安全到家。晚飯時,孫元來過一次。他冇有看到對方的臉,但聽出了孫元的聲音。

他急切地詢問杭慈的訊息,孫元稍作沉默,然後回覆他不必擔心,一切都好。

周渡這才放下心來。

杭慈打算等週末再嘗試聯絡高年,當初翻看周渡的手機時,她記下了高年的聯絡方式。她像往常一樣從學生手裡收過書,掃過條形碼:“同學,把校園卡放在機器上過一遍,在你左手邊。”

那隻拿著校園卡在機器上一晃而過,杭慈瞥到她蒼白又修長的手指。

她抬起頭,高年摘掉連帽衫的帽子:“杭老師,這幾天還好嗎?”

杭慈看向剛從她手中拿過來的書,是大仲馬的《基督山伯爵》。

離圖書館最近的餐廳二樓開了一家新的咖啡店,週二下午學校公休,學生冇課,咖啡店的區域坐著不少小情侶。杭慈選了一個不容易惹人注目的角落,帶高年走進去。高年看起來興致滿滿,她的目光掃過自己能看到的學生。

杭慈將一杯拿鐵端給她:“少糖的。”

高年眯著眼睛笑:“謝謝了,杭老師。不過全天下也找不到一個能給綁架犯買咖啡的人,你真善良。”

杭慈不清楚她這句話是否帶有嘲諷的意味,她也不想細想。她在他對麵坐下來:“周渡被靳崇微綁架了,關在什麼地方我還不知道。你有辦法弄清楚嗎?如果你有辦法,我會告訴你一些我知道的資訊。”

高年端起咖啡淺嘗一口:“杭老師,你在和我談條件嗎?”

“談條件”這三個字的描述通常帶有負麵情緒,但杭慈並不是如此。她是真切地希望高年有辦法,能讓她從靳崇微的魔爪下逃出來。退一萬步講,她寧肯不藉助靳崇微的力量去查父親的案子了。有些時候,她是個很理智的人,她寧願讓過去的事情都過去,她隻想過好現在以及未來的生活。

這是否也是一種逃避的心理?

“我不是在和你談條件,我是在請求你。”杭慈也端起咖啡。

“開個玩笑,彆當真。但是周渡在哪裡我的確不知情,我之前跟蹤靳崇微是因為我覺得他可能會查到高爽的死因以及我不想讓他陷害周渡的事情沾到我身上。現在這兩者都解決了,我就冇有再跟蹤他的理由了,”高年靠在椅背上,手掌摩挲著椅子的扶手,“大學還挺好玩的,我冇上過大學。”

杭慈的唇動了動,本要繼續說周渡的事情,出口的話卻又變成一種安慰:“有高中學籍的話可以花錢找個學校借讀,然後參加高考,你年紀也還小。”

高年笑了笑:“我都多少年冇看過書了,我不上無所謂,我妹能上大學就好。”

聽她提起妹妹,杭慈想起那段錄音。

她將要說的話在心裡反覆斟酌,隨後看向她:“高年,你隻有一個妹妹嗎?”

高年冇喝過咖啡,所以即使是拿鐵也覺得苦。她的臉第一次出現過大的表情波動,眉頭皺成一團。直到杭慈問出這句話,她才舒展眉頭,順便看向她:“據我所知隻有一個,你這話問得讓我有點懷疑,你是不是聽說過什麼。”

高年的確很敏銳,杭慈搖了搖頭:“冇什麼,就是隨便問問。”

“隻有一個,現在在讀高一。”

“她心儀的學校是海大,所以學習很努力,”高年說起妹妹,語調自然輕鬆起來,“但她現在的成績還是一般,我在網上看,考海大可能需要600多分?我冇上過大學,不太懂這些。我和我媽都冇什麼文化,想幫她也冇辦法。”

杭慈聞言心裡一動:“偏科嗎?”

“差不多吧,她彆的科目都還行,就是數學總是拖後腿。”

高年說起妹妹的口吻就像一個普通的姐姐,讓人完全想不到她曾經拿著一把剃鬚刀,割開了一個男人的喉嚨。

“……我之前輔導過高中數學,雖然比不上專業的數學係的學生,但是大部分的題目我還是能講解清楚的,”杭慈的雙手握在一起,“我週六下午一般都有時間,如果你願意,可以把你妹妹帶過來,我可以輔導。”

高年捏住咖啡杯:“你幫我的理由是?”

她將杯子放到桌上:“你好像冇有理由幫我,也冇有理由請我喝咖啡。”

“我覺得我爸爸失蹤前,可能和高爽還有些聯絡,”杭慈垂眼,“你就當我希望從你這裡得到一點彆的訊息吧。我週末一般不忙,現在周渡不在,我閒著也容易胡思亂想。如果你非要一個理由,我隻能說我既不完全信任你,也更不信任靳崇微。”

“我到現在還不知道,給我發那張照片的人到底是誰。”

那張擺著周渡衣服的照片。

“好吧,反正對我妹妹好的事情我都會做。不過杭老師,我覺得你應該在目前的局勢下認清一點,任何人幫助你,其實都是在借幫助你的機會達成自己的目的。包括我。至於靳崇微,那就不知道了,”高年還是把自己不喜歡的咖啡端起來喝光,“他是個神經病。”

喝完咖啡,杭慈送高年下樓。

她在餐廳門口目送高年去女生宿舍歸還租來的校園卡,看得正出神之際,身後忽然有一個聲音叫她。

“杭老師?”

杭慈回頭看過去,一個男生從她身後的柱子繞出來,羞澀地向她打了個招呼:“杭老師好,你也來吃飯嗎?”

杭慈在圖書館工作,所以常來借書還書的學生都認識她。她看著對方的臉,在腦海中冇有搜尋到任何記憶,但還是點了點頭:“你好。”

“我是資訊學院大三的學生,嚴淮,”嚴淮不好意思地看著她,“上學期期末考試之前有一天圖書館關門了,我手機忘在裡麵了,是您開門讓我進去取手機的。當時我說一定要請您吃飯,您說等下學期再說,讓我先好好準備考試。”

還有這回事嗎?

杭慈的確不記得了,上學期期末也纔是一兩個月之前的事情。她哦一聲,思考片刻,終於根據他的描述想起了這件事情:“冇事,老師怎麼能讓學生請吃飯。彆放在心上,快去吃飯吧,等會兒下課食堂人就多了。”

嚴淮點了點頭:“好,老師,那我先去吃飯了。”

杭慈笑著點頭,轉過身,她看向不遠處緩緩駛來的車。

她臉色突變,臉上的笑容蕩然無存,低頭從食堂另一個門口繞出去。

靳崇微老遠就看到一個可疑的男人在和杭慈搭訕,雖然他確認對方揹著書包,應該隻是和杭慈打招呼的學生,但他看到杭慈對對方笑的模樣,心裡還是有些醋意。因為杭慈是不可能給他好臉色看的——儘管這是他的報應。他憂愁地垂眼,讓司機將車速加快,等出學校大門再停下來等她。

杭慈為了避開在學校門口再遇到靳崇微,所以特意換了一個方向走。

剛向路上走了冇幾步,杭慈就在地上撿到一張校園卡。

她撿起來一看,校園卡上的姓名正是剛纔和她打過招呼的嚴淮。她向餐廳的方向看一眼,歎了口氣,又轉回頭拿著校園卡回到餐廳。果不其然,嚴淮正在餐廳門口掏兜掏書包,四處找自己的校園卡。

“嚴淮。”

“這是你的校園卡吧?”杭慈把卡遞給他,“掉在路上了,快收好吧。”

嚴淮雙手接過校園卡,連忙點頭道謝:“謝謝老師,我以為又丟了。上學期我已經丟了三張校園卡了,以為這次又要去補辦。老師,我,我請你吃飯吧,真不好意思,又這麼麻煩你給我送卡。”

杭慈當然需要拒絕,但她想到靳崇微還在門口等自己,倒不如就藉著和學生吃飯的事情避過去。

她輕聲道:“好吧,但是你請客,老師付錢吧。”

嚴淮激動地點頭,趁杭慈買飯的功夫趕緊上樓買了兩杯奶茶。

“老師,我最近怎麼冇有看到周渡老師?”

杭慈吃得清淡,隻給自己打了一份青菜,一份青椒肉絲。聽到嚴淮的話,她不動聲色地說著自己早已準備好的說辭:“他最近身體有些不舒服,所以請假了。資訊學院大三應該冇有需要文學院老師授課的公選課了吧?”

“對,我大二的時候選修過周老師的古代文學作品選讀,”嚴淮看向她,“周老師講課講得真好,我們學院選他課的學生特彆多。”

其實三分之二的男生都是因為想去看杭慈選的課。

因為選修課在晚上,杭慈一般已經下班了,有時會去教室等周渡,順便聽他講課。選周渡的課一方麵是因為他的課好通過,周渡給學生的期末打分都很高,不像某些選修課的老師會故意將分數壓到優秀以下,另一方麵是因為想去近距離看杭慈。男生就是這麼膚淺的生物,嚴淮也是。

杭慈笑笑,笑容有些苦澀:“好,我會轉達你們對周老師的喜歡,他一定很高興。”

靳崇微的天塌了。

雖然知道杭慈這麼晚冇有出來是在躲他,但他還是冇想到繞了一圈,杭慈居然真的在和那個居心叵測的男大學生吃飯!他坐在不遠處,咬牙切齒地看著和杭慈相談甚歡的嚴淮,一口氣堵在胸口裡不上不下。

孫元剛吃一口紅燒肉,就被靳崇微奪了筷子。

他認真地看著他:“你冇看到有人在勾引杭慈嗎?”

“你彆鬨了行嗎?”孫元又拆開一雙一次性筷子,“不和男大學生吃飯和你吃啊?男大學生又不會威脅她,不會跟蹤她,不會噁心她。或者你也可以老黃瓜刷綠漆裝男大學生和杭慈搭訕,反正你喜歡cosplay。”

靳崇微冷笑,眯著眼觀察坐在杭慈對麵的嚴淮。

他挪動孫元麵前的餐盤:“你不覺得這人有點眼熟?”

雖然孫元已經不耐煩了,但是靳崇微確實記憶力超群。他回頭向杭慈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一眼,搖頭:“我冇見過,你之前整天在海大晃悠,覺得眼熟也正常。我求你了讓我吃口飯,先彆打小三了。”

靳崇微的視線慢慢收回來,他記得——應該一定在某個地方看到過他。

在哪兒見過呢?

就像喂狗一樣

杭慈回家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將門反鎖。

這也算高年讓她養成的一個好習慣,進家門第一件事看身後有冇有人,然後將門反鎖,再確認備用鑰匙是不是還在原先的地方。她把客廳的窗簾拉起來,接起白潤的電話:“我問過了……就是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高年隻有一個妹妹。我和高年約好週六要給她妹妹補課,等那個時候可能可以問問她妹妹。”

她坐下來,深吸一口氣:“我想見周渡。”

周渡會被靳崇微虐待嗎?

但是現在要見周渡,一定要給靳崇微某種“好處”纔可以。她試著讓自己忘記他之前所有變態的行徑,隻把他當作一個普通的交易對象對待,發現這樣她心裡會好受許多。就像喂狗一樣,定時給狗一塊骨頭來安撫就行了。

白潤的聲音在那邊含糊:“依我看,靳崇微不一定會把周渡怎麼樣。”

“你想想,他多討厭周渡啊,估計連見他麵都覺得噁心,”白潤敲著鍵盤,“說不定就是把他關起來,隻是讓他暫時見不到你而已。彆怕,周渡一定冇事,畢竟靳崇微還要用他拿捏你。對了,恬恬,你之前說見到高年的時候覺得她眼熟,這事兒有後續嗎?”

白潤所在的學院正在和本地警方合作開發一個智慧資訊化偵查平台,在遇到重大刑事犯罪案件時可以實現平台用最快的速度蒐集資訊,整合偵查力量。目前平台正在進行內部測試,如果杭慈說高年眼熟,說不定就是在某個地方見過她,結合杭慈之前的軌跡對她去過的地方進行監控的交叉對比,說不定真能發現高年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跟蹤他們的。

是不是真如她所說,隻是不喜歡陷害周渡的帽子被扣到自己頭上。

“我不好說一定見過她,你知道我這幾年的記憶力蠻差的,”杭慈捏了捏眉心,“可能也是錯覺。”

孫元站在派出所門口,一邊打電話一邊看筆記本上記錄的東西。

他前腳剛出派出所大門,後腳一男一女就從他身旁走過。

“我都和你說了多少遍了,冇有驚天魔盜團,也冇有連環殺人犯,你以為拍電視劇呢?而且現在警察破案最高效最常用的方式就是看監控,”男人拽了拽她的耳朵,“叫你不收好行李,現在全丟了。”

女人的聲音帶著幾絲不耐煩:“好啦,彆講了好吧?”

聽到這熟悉的聲線,孫元的動作彷彿定格了,數秒後才抬起頭。

崔寶宜雙手抱臂,煩躁地歎了口氣。

她五六年冇回國了,這次回國轉了三次機,轉的她頭暈眼花。機場離市中心太遠,她隨手打了一輛網約車,結果下車的時候將一個手提包忘在車上。司機失聯,平台推卸責任,她隻好親自來司機的戶籍地派出所報警。她認為司機是有預謀的,因為在車上的時候她就發現司機總是通過後視鏡瞄她的手提包。

她包裡倒冇放什麼貴重物品,隻有一個iPad和幾本資料。

當時她睡眠嚴重不足,下車的時候又被一個急著上車的男人打了岔,所以將手提包落在車上了。

現在一想,說不定那人就是和司機商量好的,這還不算驚天魔盜團?

都怪靳崇微!閒的冇事叫她回來乾什麼?一想要和孫元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氣她就鬨心。

話是這麼說,但崔寶宜還是很敬業地在下午三點前到達靳崇微家。之前靳崇微買房子的時候說是讓高人來看過,在這裡買房子有利於他快速獲得杭慈的芳心。崔寶宜猜,房子都買了三四年了,靳崇微應該還冇把自己送出去。他和孫元一樣,都是冇人要的賠錢貨。

“寶宜,歡迎你回國。”

崔寶宜仰頭,靳崇微站在二樓的露台上。

“有事快說,我包還冇找到呢,”崔寶宜左右看看,“孫元不在這兒吧?”

崔寶宜走進去,靳崇微從二樓款款而下。

“放心,他不在,”靳崇微邀請她入座,“但是今天的菜單是阿元訂的,他不知道你要回來,所以按照他原先的口味訂了,你們的口味是一樣的。所以這頓飯你要是吃得不痛快,就去怪你的前男友吧。”

崔寶宜撇撇嘴:“你說的事情我讓我爸查過了,他說海大的檔案室可能收藏了一部分類似的文獻。下崮村這個位置在建國以前的民間傳說的確有不少,但大多數都是老人為了嚇唬小孩子編出來的,冇有實際的參考意義。我丟的那個包裡,裝著一本我爸之前給我的筆記資料,我本來是用來在飛機上翻翻看打發時間的,結果還冇看三分之一,落地就把包給丟了。”

靳崇微拿起筷子:“傳說?”

“據說,我指的是據村裡人說,這個說法冇有任何實證。曹操在打兗州之戰時曾經路過這個地方,殺了不少人。當時村子還不叫這個名字,具體叫什麼不知道,隻知道是一個大村。曹操兵走後,有人路過,發現前一天死了的人竟然又活了,”崔寶宜的筷子一動,“這就是唯一能和你說的事情沾點邊的傳說,但是我是不會信的。因為現有的資料冇有記載過曹操在兗州之戰時路過這個地方,多數是老人編出來嚇唬不睡覺的小孩的。”

靳崇微點頭:“你說得對,我也不信。”

“這件事和你要查的案子有什麼關係嗎?”

崔寶宜皺眉:“你不是要查杭慈他爸的失蹤案,怎麼又和什麼傳說扯到一起了。”

“因為高爽可能和杭慈的爸爸認識,”靳崇微答道,“除此之外,我還要知道高爽所有的社會關係。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查起來很困難。”

“那接下來你要怎麼查?”

崔寶宜難得願意多說幾句話,又道:“我去報警的時候觀察了一下,這個鎮真是民風彪悍。光我在派出所就遇到好幾個因為打架鬥毆被帶進去的,警察都忙不過來了。你說的高爽,應該就是鎮上那個村裡的人吧?所以我來之前還特意讓我哥去對比了失蹤人口檔案庫裡的資訊,他家人給他做過一次失蹤人口登記,你說他死了,他真死了嗎?”

“還不確定。”

靳崇微看向她:“你二叔是老刑警,你有什麼好的建議嗎?”

“我哪有好的建議,我隻會勸你找不到的人就彆找了,”崔寶宜用力捏緊筷子,“你知道就算現在資訊這麼發達的時代,每天都可能會有人失蹤,找不到一點音訊,更彆說是十年前。我二叔說十多年前,外出打工的失蹤人口多了去了,十幾年也不回,冇有任何音信。而且那個時候的電子檔案照片都冇有那麼清晰,戶口登記也不是很嚴格。有些人在外麵犯了事,可能改頭換麵,換個戶口隱姓埋名生活。要麼就是死了,要麼就是犯了事躲起來了,就這兩種可能。”

崔寶宜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一停:“你都不確定,為什麼先說高爽已經死了?”

靳崇微笑一聲:“當然是因為有人親口承認,她殺了高爽。”

“但是現在我想,可能她殺死的人不一定就是高爽。”

靳崇微反問她:“你認為呢?”

崔寶宜疑惑地皺起眉頭,不禁又放下筷子。

“我二叔曾經說過,一般來說警察對這種失蹤案都冇什麼辦法,如果該看的監控都看過了還是冇有任何線索,隻能先做登記處理,尤其是十年之前那種社會情況。但出於對各地風土人情和社會習俗的瞭解,有些警察會參考當地的失蹤人口性彆比來推測失蹤人口的性質,”崔寶宜雙手合十看向他,“靳崇微,我希望你告訴我這個鎮上過去二十年失蹤的主要人口應該不是0—10歲的女孩。”

你一直皺著眉頭

高冉進來的時候,杭慈剛好把高中數學必修二打開。

她叫了一聲老師好,杭慈才轉過頭。

高冉比姐姐稍矮一些,也冇有那麼瘦,臉色和體重看起來都相當健康。海城的重點高中都要求女生頭髮不過肩,所以高冉的短髮剛剛到耳朵下麵一點。第一眼看上去,她給人一種內向又成熟的感覺。

杭慈原本邀請姐妹倆去她家補課,但高年正好有事,冇辦法送妹妹過來。

杭慈想,高冉的中學兩個周才放一次周假,還是讓她在家多待一會兒,她上門給她補課比較好。高冉知道老師要來,提前準備了水果和茶水,她端著草莓坐到杭慈身邊,又低聲和她打招呼:“老師,你吃水果吧。”

杭慈對於這個年齡的女孩子總會產生一種天然的保護感。

她也是從十六歲過來的,那是個異常敏感的年齡。令一個女孩感到憂傷的事情往往不是青春疼痛電視劇裡所描述的和同校的異性風雲人物糾纏不清的事,而是女孩與女孩之間時常變得微妙的人際關係,是一次大考後分數有些難看的數學試卷,聽不懂的物理課,因為冇有回答出老師的問題而站了二十分鐘的小懲罰。

甚至是一個不好意思說出價格的書包,一雙和同學的名牌鞋相差甚遠的鞋子。

青春期時發生的一切足夠令這些孩子刻骨銘心,在中學畢業後的十年裡都有可能被反覆想起。

因此杭慈足夠小心翼翼,她拿了一顆草莓:“把草稿紙拿出來吧,高冉,如果我講的有哪句聽不懂,你就讓我停下來好嗎?”

高冉點了點頭,小聲道:“謝謝老師。”

杭慈把講課的時間控製在一節課一小時以內,防止高冉因為精神疲勞無法再吸收知識。講完兩小時課,她又餘出三十分鐘時間讓高冉把自己在學校冇搞懂的題目拿出來,她仔細地給她講了一遍。其實現在的高中數學教材已經改過了,杭慈有些地方也不是很熟練,好在她和周渡之前都有大量的給中學生補課的經驗,所以現在講起來還算順暢。

趁高冉做題的時間,杭慈征求過她的意見以後在院子裡轉了轉。

高年陪媽媽去外婆家了,晚上才能回來。母女三人的家是海城市典型的農村平房,院子很大,頂上還冇封起來,所以冬天會格外冷。她站在院子裡向四周看,除了廚房和一間用來放雜物的房子,東向的所有窗子都是封起來的。

如果是晚上,這不會引人注意。

但嚴嚴實實封起來的窗子上還貼著一個大紅的福字,顯得有些怪異。

杭慈想起高年那晚說過的話——她說她殺了高爽。那高爽的屍體去哪裡了?為什麼這麼多年都冇有找到,難道高年就把高爽的屍體埋在那間已經封起來的屋子下麵嗎?但是這間屋子的怪異如此明顯,這麼多年難道冇有被警察發現過嗎?

還是說這間屋子是最近才封起來的?

風呼呼的吹過院子外的大樹,樹枝搖擺摩擦。

在風聲中,杭慈向那間屋子靠近。

她走近才發現,屋子的門不是尋常的東向,而是在北向的牆上開了一道門。門也是鎖著的,門上的窗被厚厚的黑布從裡麵封了起來,整個屋子就像一個水泥築成的鐵籠,從外麵看不到裡麵的任何情況。

杭慈在門前站定,試探著向前伸出手——

正當她的手碰上門把手的一刻,熟悉的聲音驀然在院子裡響起。

杭慈的手一抖,迅速收回來,轉身看過去。

高冉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黑筆。她靜靜地看著她,把手裡的小卷舉起來:“老師,我做完了。”

“啊,好,”杭慈穩下心神,“我批批看,你去休息一會兒吧。”

高冉點點頭,但也隻是坐在旁邊休息。她有一部智慧手機,但是很少看。杭慈批試卷,她就坐在一旁安靜地吃水果。等杭慈把試卷批完,給她講完題後已經到了要吃晚飯的時間。她把自己的書本試卷都收拾好:“老師,你餓不餓?”

杭慈剛把自己的包裝起來,有些意外:“你餓了嗎?”

高冉打開廚房的門:“我會煮麪,老師,你吃嗎?”

杭慈還是不太放心她一個人留在家裡,畢竟高年還冇回來。她給高年打了一個電話,高年冇接。她跟著高冉走進廚房,隻見高冉熟練地從冰箱裡拿出已經醃好的豬肉。她把青椒切成細絲,然後開火下油,將當作澆頭的青椒肉絲炒了出來。

而另一邊,水已經燒好了。

高冉煮的麵是手擀寬麪條,出鍋的時候香噴噴的。

她給杭慈找了一個大碗,盛好麪條以後又澆上滿滿的肉絲。杭慈記起包裡還有她帶來的兩袋果汁,拿出來遞給她。高冉說一聲謝謝,安靜地端著碗在她對麵吃起來。杭慈的目光掠過她外套裡麵露出的秋衣袖口,是舊的,發白的,卷邊的。

“老師,我明天可以去給你乾點活。”

高冉吃了一口麪條,忽然道:“我會打掃衛生,洗衣服做飯什麼的。我姐姐說,你來給我講課冇要錢。”

杭慈的眉頭蹙起,將吸管插進果汁袋裡:“高冉,我給你補課是我和你姐姐商量後的事情,她會給我報酬,隻不過不是錢而已,是另一種形式的報酬。這些都是大人的事,你還小,不用操心這些事情。”

高冉冇再說什麼,將臉低下去點了點頭:“謝謝老師。”

杭慈吃晚飯,陪高冉又待了十幾分鐘,等高年回資訊才離開。

她出門不久,隻見高年家十米外停著靳崇微的車。

她不意外,高年家離市裡有一段距離,她來的時候是坐城際公交過來的,現在這個時間公交已經停了。靳崇微知道她的行蹤,自然會過來守著。冇等靳崇微下車,她就走過去主動打開車門,坐上了後座。

靳崇微的車門剛打開一條縫隙,杭慈竟然主動坐上他的車。他回頭看她,感動地眨了眨眼:“恬恬,我……”

杭慈向後靠,閉上眼睛打斷他:“開車吧。”

“好,恬恬,你右手邊有毯子。”

靳崇微將車開出去,目光看向後視鏡裡歪著頭休息的杭慈。她似乎有心事,剛閉目休息一會兒又睜開眼睛,在手機上搜尋著什麼。他很難按耐住和杭慈交流的慾望,斟酌片刻,他在她皺起眉頭時開口:“高冉有什麼問題嗎?”

杭慈冇抬頭,手機螢幕的光線淺淺地照亮下巴。

“冇有。”

她在回答的同時卻不知不覺輕歎了口氣:“但高年家的經濟情況不是很好,我在高冉課本裡翻到了一中發的通知交書本費和資料費的條子,她還沒簽字交費,估計是還冇有把這件事告訴高年。”

“高年的母親有基礎病,之前被家暴的時候身上也留了舊傷,兩條腿走路不太方便,所以一直打零工。”

靳崇微將車開進省道:“高年做著幾份兼職供妹妹讀書,經濟條件的確不是很好。”

杭慈看向車窗之外,村子裡的燈火正在遠去。

“你調查過她們。”

“這是必須的,高年讓我吃了點苦頭,”靳崇微苦笑一聲,“不是嗎?”

杭慈冇有再說話。

“高冉高中三年的學費,書本費和各種亂七八糟的費用,我明天會讓孫元以資助的名義和海城一中的領導溝通,如果她考上大學,我也會以一中的名義資助她讀完大學,”靳崇微看著後視鏡裡的杭慈,輕輕側頭,“直到她順利畢業為止。”

杭慈抬起頭,這番話讓她相當意外。

高年前不久才讓靳崇微吃過虧,讓他這麼久以來的精心偽裝被儘數拆穿。她不認為他會這麼大度,不是錢的問題,是存在恩怨的問題。他給予什麼,就必須獲得什麼吧?

她警惕地,下意識地問:“……你想讓我做什麼?”

往市裡方向的車輛逐漸變多,靳崇微降下車速。聞言,他抬眼看向後視鏡裡的杭慈,像是無奈似的笑了笑:“如果非要說要求的話,恬恬,現在你可以開心一點了嗎?你一直皺著眉頭,我有些難過。”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

話音剛落,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該說這話。

作為最理虧的那個人,起碼不應該從他的嘴裡說出來。

他似乎已經預料到會聽到杭慈怎樣的回答,也怕從她嘴裡聽到那個回答,於是所有的話瞬間吞回喉嚨裡。

杭慈的確感到很意外,但緊接著,這種意外又被胸口湧上來的憤怒的情緒覆蓋。

她嘗試忍耐,卻隻堅持了一分鐘。

車子開出隧道進入城區,她的視線移到靳崇微的側臉。

“你有什麼資格關心我是不是開心呢?”

杭慈不知道他為什麼能如此坦然地說出關心她的話。

“你陷害了我的愛人,從頭騙我到尾,做了數都數不清的我不能理解的事情,”她的聲音平緩,“現在你卻在關心我不夠開心——在經曆過這些事情,周渡被限製人身自由,我要接受我不願接受的來自你的關心,換做是你,你開心的起來嗎?”

靳崇微的手搭在方向盤上,他的神色有幾分壓抑,將車緩緩開到車流稀少的彎路,靠著綠地公園的門口停下來。

“其實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喜歡我,也不知道我和周渡到底哪裡得罪你了。”

“比起相信你喜歡我,我認為你看起來更像是恨我。”

杭慈輕吸一口氣:“現在每次看到你我都會麻痹自己,隻要暫時忍受你,我和周渡或許就會回到以前平靜的生活。你想聽真心話嗎?我現在聽到你的名字都會覺得恐懼,噁心,我隻能不斷說服自己必須要忍受你的關心,忍受你的接觸。所以既然這是你想要的,那就拜托你不要再假裝關心我的情緒了好嗎?”

靳崇微在她麵前並不是一個完全冇有情緒缺口的人。

杭慈已經發現了。

因為他雖然沉默著,冇有反駁一個字,但呼吸聽起來明顯有些痛苦。她原本以為他停車是為了像那天一樣和她辯論一些周渡到底配不配得上她的無意義話題,但他隻是將車停下來,安靜地聽著她對他所有的看法。

靳崇微用手指輕點方向盤的動作緩解心臟的抽痛感,他知道現在無論說什麼都會讓杭慈的怒氣成倍增加。所以他選擇沉默——其實他有些害怕她接下來說的所有話,甚至想下車迴避。但他總要習慣這些評價,習慣她對他的厭惡,排斥,就像做脫敏訓練一樣,直到有一天他不再在乎為止。

儘管很難,但他必須要習慣。

杭慈也有點累了,她不清楚自己這番話是否會讓靳崇微暴跳如雷。她認為靳崇微根本就冇有正常人都有的道德觀,他是個奇葩,他是個瘋子,他是一個冇辦法與之講道理的人,他不會共情任何比自己弱小的生物。

但她實在有很多,很多的不解。

她甚至偶爾會自私地想為什麼攤上這些事情的是她,不是彆人?

所幸說完這番話,她的情緒得到了暫時的紓解。車裡異常的安靜,她隻能聽到靳崇微逐漸加重的呼吸聲。他的手放在車門上,隻打開一半,又被他拉著慢慢閉緊。這樣的動作在杭慈眼裡自然是另一種形態的裝腔作勢,她不禁冷笑一聲:“靳崇微,還有你聽不下去的話嗎?”

他的手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腕錶。

他確實很難聽得下去,痛苦就像一柄巨錘,在安靜的空間裡砸擊他的心臟。

徹底的沉默又持續了五分鐘,他抬起頭看向後視鏡,聲音如常:“恬恬,你餓不餓?”

或許是覺得這句話又踩到“他不能隨便關心她”的雷點,他又作出一個補充說明:“我以為這樣做你會開心一些……如果你不喜歡我再過問你和高年家的事情,我不會再乾涉。九點鐘了,恬恬,你要吃晚飯嗎?”

杭慈冇有看他:“你從我身邊消失,我就會開心起來。”

靳崇微一怔,雖然是預料到的話語,他還是感到難過。為了避免接下來再聽到更多的讓他難過的話,他決定閉口不言。他發動車子,開向杭慈家的方向。

他將車停在樓下,本來打算送她到家門口,但最終選擇目送她上樓。

三分鐘後,杭慈家的燈還冇有亮起來。

靳崇微冇有任何遲疑,迅速上樓。杭慈家的門半開著,裡麵冇有開燈。他皺起眉頭,先跨進門,看向黑漆漆的客廳:“恬恬?”

他摸黑向前走了一步,手掌摸上玄關的燈。

下一刻,一柄冰涼的刀從身後抵上他的咽喉。

靳崇微的動作瞬間停下來。他實在比任何人都瞭解杭慈身上的氣味,所以他不需要開燈,也不需要轉頭就知道正用刀刃抵著他喉嚨的人是誰。他的確被一種痛苦包圍了,但不是因為她的動作,而是杭慈是一個脾氣奇好且足夠善良的人,他竟然把她這樣的人逼到隻能拿起刀來解決問題。

他的手從燈的開關上移下去,慢慢收回來。

杭慈的聲音在黑暗的環境裡微微發抖:“周渡到底在哪兒?”

她拿著刀的手也在顫抖。

靳崇微微微抬頭,他想要觸碰杭慈正在顫抖的手,給予她一種安慰。但擔心會引來她更大的反感,他的手在她手邊停下。杭慈顯然不擅長威脅彆人,威脅彆人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確保可以用來威脅的東西是重要的。但至少對他來說,他的安危暫時不重要。況且,她不一定能狠心下手。所以她的威脅充滿破綻與漏洞,冇有起到任何應有的效果。

“恬恬,我們坐下來說好嗎?”

他向前走幾步,在杭慈的默許中坐到沙發上。

他坐下來後,杭慈的動作就方便了許多。她握緊水果刀的刀柄,用深呼吸來剋製某種慌亂的情緒,她畢竟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如果不是經過今晚以後,她發現自己實在難以忍受靳崇微的一舉一動,她不會在情緒的催動下去廚房拿出這把剛買不久的水果刀。她也被自己的動作嚇到了,可是很快她又意識到,或許真的隻有這一個辦法。

她模仿著高年的動作,將刀刃用力抵住他的咽喉。

“我問你,周渡到底在哪兒?”

靳崇微更怕她傷到自己。

他配合著杭慈的動作,主動貼得更近了一些。但在這種氛圍下,他的行為看起來更像一種挑釁。杭慈的手一動,鋒利的刀刃貼著他的皮膚劃開一道血痕。靳崇微快速地眨了眨眼,手指碰上刀柄。

“恬恬,對不起。”

杭慈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聽到他的道歉了。她感到異常的噁心,胃裡翻江倒海。她因為這股瘋狂上湧的噁心感,甚至眼角嗆出了眼淚。她抓緊水果刀,緊緊地靠著他脖頸上被劃出的血痕,貼著那道傷口施壓。

“周渡在哪兒?”

靳崇微靠在沙發上,他冇有表現出任何被刀抵住命脈後的慌亂。杭慈的手越向下壓,皮肉上的痛楚便會越清晰,這多少能減輕他內心的痛楚。他本不該將杭慈逼到這種地步,可是與今後與她毫無交集這件事相比,他寧願她恨他。

他輕輕搖頭:“對不起,恬恬,我不能告訴你。”

他的手慢慢包住她握著刀柄的手:“你想對我做什麼都可以,但我不能讓你成為殺人犯。”

靳崇微的呼吸劇烈地抖了抖:“如果這是你想要的。”

他撥開她的手指徹底握住刀柄,杭慈還冇有看清楚——水果刀的冷光就從他左側頸間飛速地閃過。

暗紅色的鮮血頓時從他的指間噴湧而出,他歪了歪頭,手中的水果刀掉落在地上。

祈禱我真的死了

鮮血從他的指縫中不斷地湧出來,他喉嚨裡發出艱難又痛苦的嘶聲。杭慈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在巨大的震撼之下,她張開嘴卻冇能發出一點聲音。自我保護的本能讓她想奪門而出,但她的手卻下意識地蓋向他的脖頸。

杭慈的身體幾乎要癱下來,她捂著他源源不斷流血的傷口,顫抖的左手掏出手機撥打120。

天呢,天呢。

杭慈繞到沙發麪前,手掌壓著他的脖頸。鮮血從她的手背流到手腕,靳崇微似乎還想看她,但眼睛漸漸地閉了起來,隻有喉嚨裡有輕微的聲音冒出來。杭慈的手抖如篩糠,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按鍵,卻怎麼也按不下通話鍵。電話撥通的瞬間,她猛地回過神,哆嗦著從齒縫裡擠出住址。

靳崇微眨了眨眼,他還想撫摸她的手。

沾血的手指卻從她手背上滑落,漸漸的,他的世界變得一片黑暗。

所有的光亮都消失了。

白潤今晚一直冇有睡著,她剛改完學生的論文。當聽到敲門聲時她以為是外賣到了,但打開門,杭慈出現在門口。她的雙手滿是鮮血,抬起頭,目光茫然又空洞。白潤嚇壞了,趕緊將她帶進來。

杭慈擰開水龍頭,麻木地衝著手上的血跡。

白潤站在一旁,輕輕地吸了口氣:“恬恬,怎麼了?是不是周渡出什麼——”

話冇說完,她在鏡子裡看到杭慈紅腫的雙眼。

她看起來像是強作鎮定,在開口之前,唇先抖了抖。白潤知道杭慈的性格,她一向不允許自己脆弱的時間太久。哪怕有再大的痛苦,她都會命令自己在一段時間後振作精神。隨著水流將手上最後一絲血跡沖走,她抬起頭,看著白潤的臉:“白潤,我……我可能要先離開海城一陣子。”

“我想通了,靳崇微是個瘋子。”

“如果我在這裡一天,他就一天不會放過周渡,不會放過我,”杭慈的尾音仍舊在顫,“但是如果我消失了,他就冇辦法對周渡,對我做什麼了。他真的是個瘋子,白潤,我很害怕,我不是怕他傷害我,我是怕——”

杭慈用力地搓著自己的掌心,彷彿自己的雙手仍然遍佈他的血液。

“隻要你想離開,好……但是到底怎麼了?”白潤焦急地握住她的手,“靳崇微乾什麼了?恬恬,你哪裡受傷了嗎?”

“我本來隻想威脅他,讓他放過周渡,”杭慈的手抓緊她遞來的紙巾,“但是我冇想到他會用那把刀……白潤,他是個瘋子,他真的是個瘋子。隻有我走了,隻有他找不到我,周渡纔有可能平安無事。他現在在搶救,我也給孫元打過電話了——在他醒之前,我得走。學校那邊可能我的工作也保不住了,但是我必須要走。”

白潤聽著她的敘述,大概拚湊出了今晚發生的事情。

她一把抓住她發抖的手:“杭慈,杭慈!”

“你現在還有什麼能去的地方嗎?”

“我想想,我想想,”白潤捂住額頭,“我姑媽那裡倒是有一套空著的房子,但是你消失了,靳崇微肯定會查到我這裡來。你再找工作也需要實名,一旦有實名,他要找你太容易了。你先冷靜,我們一起想想該怎麼辦。”

杭慈走到客廳,身體癱軟到沙發上,整個人蜷縮起來。

白潤歎了口氣,她回房間拿了一條毯子蓋到她身上。天亮的時候,白潤冷不丁在沙發上驚醒。她今天有早八的課,所以要早一點起床。她掀開蓋在自己身上的毯子,發現對麵的沙發上已經冇人了,而她坐起來時聞到了廚房裡傳來的香氣。

杭慈剛做好三明治,她將三明治放到白潤的餐盒裡,連同熱好的拿鐵裝到她的包裡。她平靜的就像昨晚的事情根本冇有發生過,白潤忍不住要問問,但杭慈已經先轉過頭:“快去洗漱吧,早飯做好了,你帶著路上吃,不然要遲到了。”

“恬恬,你冇事吧?”

白潤接過她遞來的包,神情格外複雜:“恬恬,你——”

“我冇事,你快去洗漱,”杭慈推著她的屁股往洗手間走,“我和你一起出門。”

白潤不太放心杭慈的狀態,但一想到高中時她也是這樣的,就算前一天晚上發生天大的事情,也不影響她第二天神態自如地參加全市六校聯考。所以她就暫時冇有多問,打算等上完課再去她家看看。

杭慈用鑰匙打開家門,屋子裡靜悄悄的,空氣中仍有淡淡的血腥氣。

她掛好鑰匙,戴好手套,去洗手間拿出抹布和平板拖把。地板上噴濺的血液並不多,所以清理起來不算特彆困難。與之相比,沙髮套上的血就顯得格外多了。她將沙髮套拆下,熟練地把它壓到地上,吸掉剛被自來水衝開的血跡。等沙髮套將地板上的血吸得差不多,她又用清潔劑和拖把將地麵拖乾淨,最後拿起抹布順著地板的磚麵擦拭,確認地板上冇有一絲血跡殘留。

隨後,她拿起沾滿血跡的沙髮套,將它扔進洗衣機。

洗衣機工作的時間裡,她用清潔布將沙發上染上的寥寥幾滴血清理乾淨。

杭慈終於能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她端起水杯。溫熱的水流滑過喉嚨時,她感到茫然,又感到恐懼。她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能冷靜地清理掉這些血跡,她隻知道無論再怎麼崩潰,該做的事情總要做的。她需要打起精神麵對世界,接受所有看起來相當困難的挑戰。

洗衣機裡的沙髮套在強清潔模式下已經洗掉了大部分血跡,她又手洗過第二遍,然後將它脫水烘乾,最後剪成幾大塊丟進了垃圾桶。那把沾滿血跡的水果刀也被她清洗完畢,原封不動地放回廚房。

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錶,她拿起包和鑰匙出門上班。

下午六點下班以後,杭慈先去了醫院。

孫元說靳崇微住在單人病房,病房在十四樓的特需區。她敲門進去時,病床上的人早就已經醒了。靳崇微倚靠在床頭的枕頭上,脖頸處纏著一圈厚厚的紗布。他的臉憂鬱而蒼白,在抬眼看到她的那一刻才驀然迸發出與之完全不同的熱情與留戀。但很快,他眼底那簇火焰又搖搖晃晃地熄滅。

他看著她,蒼白的唇微微一動,喉嚨裡擠出乾啞的聲音:“恬恬,對不起。”

杭慈走到他的床邊。她對他的厭惡已經不需要用任何言語來表示,隻通過肢體語言就可以表達得清清楚楚。靳崇微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冇有任何期待。

他扯動唇角露出一個笑容,在輕歎一口氣後泰然地抬眼看向她。

“你需要向我道歉的事情很多,現在你道歉的是哪一件事?”

“是你騙我,還是陷害周渡,還是在我麵前割喉?”

杭慈仰起頭,像是已經厭惡到了極點,無法與他進行任何對視的動作。

“你認為你這樣做,我就會對你有任何愧疚的情緒嗎?”她的語氣頗含嘲諷,緊接著笑了一聲,“還是你希望我會因此心疼你,所以就對你做過的事情既往不咎。那我現在隻好告訴你,我冇有覺得愧疚,也不可能會心疼你。我隻希望你真的死了,雖然這樣想不好,但我希望你是真的死了。”

靳崇微的臉霎時間變得更加蒼白,他搭在被子上的手微微一動。

“我知道,恬恬。”

知道她不愛他,知道她恨不得他死。

“但我還是活下來了,這可能就是天意嗎?”他仰頭看著她,笑了笑,“隻要我活著,我就不會放棄你。”

他的聲音顯得冷酷又殘忍。

“所以你還是祈禱,有一天我真的死了吧。”

她真的在乎我

“你有本事放狠話,怎麼冇本事的哭成這樣?”

孫元甚至不敢坐到病床上,生怕自己會被傳染靳崇微的瘋病。

靳崇微側著頭,用紙巾輕輕擦著濕潤的眼睫。他的確是一個很少哭泣的男人,到目前為止,他人生中最多的眼淚都給予了杭慈。而現在他不是因為心痛,儘管杭慈今天說的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臟上,他是因為感動而落淚——杭慈都這麼生氣了,來醫院都不忘給病人帶禮物。

她帶了一束花,很燦爛的菊花。

“她真的在乎我。”靳崇微看著他道。

如果杭慈不在乎他,怎麼會用手捂住他流血的脖頸?

孫元用手背頂了頂額頭,對靳崇微冇有任何辦法。他知道靳崇微瘋起來很可怕,但冇想到他居然敢拿著刀自己抹脖子。雖然他很有心機地隻割破了靜脈,冇有傷到氣管和動脈,但傷口一旦感染或者產生膿腫,都有可能影響到神經和發聲。而他在經曆過幾小時的手術以後,想的第一件事居然是這個傷疤以後會成為他和杭慈的共同記憶。

孫元不由得更加同情杭慈了,他發自真心同情這個善良的女人。

他相信杭慈以後做什麼都做得成。

“在乎你?大哥,她隻是心眼好而已,”孫元輕呼一口氣,“我要是她,我直接掉頭就走,你愛死不死,死了更好。”

靳崇微冇說話,因為麻藥失效後,縫合的傷口痛得厲害。

他輕輕咳了一聲,咬著吸管緩慢地吞了一點水。吞嚥的動作暫時會給帶來一定程度上的痛苦,但靳崇微並不排斥,肉體上的疼痛可以多少減輕杭慈的話令他產生的心痛。他將水艱難地嚥下去,唇微微發抖,低頭看向手裡的檔案。

醒來以後他已經把孫元查到的所有高爽的社會關係網看了一遍,他想驗證的東西還需要更多證據支援。他抬手摸了摸被紗布包裹的傷口,目光柔軟地落到杭慈帶來的花束上。孫元看著他這副癡迷的模樣,頭痛不已:“靳崇微,你能不能……”

話音未落,病房的門從外麵打開。

崔寶宜走進門,在孫元驀然凍住的目光中旁若無人地走到病床旁的沙發上坐下來。

“靳崇微,我的恩情你這輩子是還不完了,”崔寶宜揚手,將一個筆記本扔到病床上,“我求了我爸好久,他終於願意把這本資料給我看了。這是當時他在做一個省社科項目的時候查到的資料,出於興趣他當時就多調查了一些。據他說他用來研究的那本資料被海大圖書館收回去以後,在錄電子資料之前被毀掉了。”

“就是那次颱風,”崔寶宜點了點額頭,“藏書室漏水,把很多書都泡了,就是那一次。”

書砸到了腿上,靳崇微將書翻過來,動作牽扯到脖頸的傷口。

他疼得眼睛輕輕一眨,將厚厚的筆記本拿到眼前。崔寶宜看著他這副德行,不由得心情大好。誰讓靳崇微整天和孫元混在一起,活該。想到這裡,她冷冷地瞥一眼孫元。孫元也正在看她,彼此的目光相觸,他觸電似的快速轉過頭。

“這是你爸爸親自做的研究嗎?”

“對啊,他當時在研究下崮那一帶的民俗資料嘛,”崔寶宜端起杯子,“原先那本書特彆厚,所以他原本冇打算看的,但當時就隨手一翻,他發現裡麵記載的東西很有意思。那應該屬於一本村誌之類的記錄,開頭記錄的年代是從嘉慶時期開始,之後一直記載到民國初年。村誌裡的東西無非就是村子的地理位置,村裡的大姓,發生過的大事。我爸在村誌裡發現,這個村每年都會記載村裡新生兒的數量。”

靳崇微翻開筆記,眉頭一動:“這應該也算合理,人口也是村誌可能包含的內容之一。”

“對啊,我冇說不合理。但是如果是長期接觸這些資料的學者,就很容易發現這本村誌奇怪的地方了。”

“一般來說,按照所謂的傳統習慣,在記新生兒的數量時要麼會記成‘男孩xx人,女孩xx人,共xx人’這種形式。或者是“共xx人,男孩xx人”,就是如果需要特彆點明,都是點明男孩出生多少人,冇人會在乎女孩出生多少人。但是這本村誌裡,特彆點明瞭女孩出生的數量,每一年都是這樣。”

靳崇微的視線落到崔寶宜爸爸在紙麵畫出的那個問號上——

的確如此,如果是分彆點明男孩和女孩的數量都不奇怪,而隻點明女孩的數量就有些奇怪了。因為很明顯,能記入村誌的要麼是極壞的大事,要麼是極好的好事,而好事一般輪不到女孩頭上。

“崔教授應該有了新發現,對嗎?”他抬眼。

“哎呀,被你猜對了,”崔寶宜的表情略有驕傲,又低頭,“因為這本村誌會記載每年村裡的死亡人數。他把從有記載的第一年的出生人數與死亡人數對比,發現每一年村裡的死亡人數都在增加。如果是老人還好說,但經過更仔細的對比,他發現這個地方每年死亡的人裡有一半是夭折的孩子。”

靳崇微沉默幾秒,皺起眉頭:“女孩?”

崔寶宜攤開手:“你之前調查的這二十年來的失蹤人口,不也主要是女孩嗎?”

“雖然建國之前的農村醫療條件不算很好,孩子夭折不算什麼稀奇的事情。但隻要有小孩出生的年份裡就有小孩夭折,夭折的還都是女孩,”崔寶宜轉眼看向窗外,“你覺得會是巧合嗎?”

靳崇微又翻了一頁:“我猜崔教授冇有再查下去的原因是在他看來,這或許是正常的。”

學者的豐富知識和敏銳告訴他,在曆史的任何一個角落裡,殺死一個剛出生的女孩都是隨處可見的事情。

“放到他看過的所有資料裡,這種隱含著重男輕女造成的數據差彆的文字的確不少見。人都隻會記錄好的一麵,而好的一麵與壞的一麵在文字裡表現出的細微的差彆需要後人仔細的體會,”崔寶宜淡淡道,“你讓你秘書把資料裡所有的數據按年份拉個表吧,然後把這二十年來失蹤的女孩做一個對比,應該會有新發現。”

靳崇微看一眼孫元:“阿元,麻煩你按照崔寶宜女士的命令去做。”

孫元全程冇有吭過聲。聞言他站起來,從靳崇微手中拿過那本筆記,快速地,一言不發地走出去。

崔寶宜望著他的背影,冷哼了一聲。

“需要我幫你們重新牽線嗎?”靳崇微的目光向門外飄去,“阿元還冇放下你。”

“不,謝謝你的好意了。”崔寶宜麵無表情地拒絕。

靳崇微有這個心思,但暫時冇有時間。他需要儘快得到兩者對比後的數據——因為崔教授的資料正引導著他們的調查向一個新的角度發展。在現代社會,失蹤十年,甚至五年以上,在除親屬以外的所有人眼裡,這個人基本上就等同於“死亡”。如果說在舊社會可以隨心所欲地讓女孩夭折,不用付任何法律責任,那在現代就不一樣了——如果隔三差五有健康的女孩夭折,一定會引起政府的注意。

但失蹤不同。

十年前,二十年前,村裡冇有監控,失蹤的人多了去了,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呢?

杭慈的爸爸還有高爽,會和這些人的失蹤有關係嗎?

靳崇微撫摸著自己的脖頸,再度看向那束黃白相間的美麗菊花。

雖然看起來更像是杭慈冇辦法了,隻能借買來的菊花詛咒他快點死。

他失魂落魄地,又充滿愛意地看著它。

新的線索

杭慈將導航暫停,在居民樓前停下腳步。

春天已經來了。小區裡有不少柳樹,嫩綠的枝條隨著午後的清風緩緩搖動。杭慈卻無心欣賞春色,在公交車站下車以後,她從小區門口一直打聽到第五棟樓。這小區是上個世紀建成的,樓體外觀有明顯的老化痕跡。她向裡走,第五棟樓前有一圈圍著的老太太老大爺正在聊天下棋。

杭慈揹著包上前,彎腰禮貌地向老人打聽:“您好,請問您知道劉芳豔,劉奶奶住在這裡嗎?”

老人看了一眼杭慈,向後邊喊了一聲:“芳豔,找你的!”

這時,正在打牌的一個老人聞聲轉過頭。

劉芳豔今年已經六十九歲,馬上就要邁入七十的大關。但她精神矍鑠,腿腳也很利索,除了老花眼,看上去絲毫不像快七十歲的老人。聽到杭慈找她,她戴上眼鏡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幾步,杭慈連忙跟上去,在單元樓裡和她打招呼。

“您好,劉奶奶,打擾您了。我想和您打聽兩個人,您看您方便嗎?”

杭慈有些緊張,不知道她是否會同意。單元樓門口擺著一張躺椅,劉芳豔順勢坐下去,抬手攏了攏花白的頭髮,將老花鏡帶穩:“你又是來打聽誰的?”

杭慈注意到“又”這個字。

樓門口幾個下棋的老人向裡看了一眼:“哎呦,最近都多少人來找芳豔了,你們說芳豔是不是中了彩票啊?”

杭慈連忙從包裡拿出一張照片,雙手遞給劉芳豔:“我想打聽一下這個人,他叫高爽。十年前,他在您這裡租過房子,請問您還有印象嗎?”

劉芳豔從她手中拿過照片,但並冇仔細看,相反,抬起頭看杭慈:“你是最近第四個來找我問高爽的人了。這一樓的兩戶,二樓的兩戶都是我的房子。我這邊靠近勞務市場,一年的租客冇有十個也有八個。這個高爽到底是誰,我哪兒記得清楚。小姑娘,是誰告訴你他在我這兒租過房子的?”

之前靳崇微調查到的資訊裡有這一條,杭慈把這些東西都記下來了。

她想自己查,所以不會放過任何一條線索。

“我……也是聽彆人說的,”杭慈歎了口氣,“那抱歉,不打擾您了。”

杭慈禮貌地又點了點頭和老人告彆,心裡自然有幾分失落。她走出單元樓,打開手機備忘錄裡記的下一個地點,正準備導航,麵前不遠處傳來驚喜的聲音:“杭老師?”

杭慈抬起頭,嚴淮推著一輛山地車在她麵前停下來。

“嚴淮,你怎麼……”

杭慈也很意外,嚴淮指了指這棟樓:“杭老師,我家是本地的,就住在這兒。”

劉芳豔從樓裡出來,嚴淮趕緊把買的小籠包從山地車上取下來:“姥姥,你要的包子——”

劉芳豔見嚴淮和杭慈說話,隨手拿起一根柺杖拄著走到兩人麵前。

“姥姥,這是我們大學圖書館的杭老師,幫過我好幾次忙呢,”嚴淮笑著看向杭慈,“杭老師,這是我姥姥。我媽在外地工作,我爸在國外,所以就我和姥姥兩個人住。您今天怎麼會來這兒啊?”

劉芳豔歎了口氣,打斷外孫的話:“好了嚴淮,請老師進門喝杯茶吧。”

杭慈跟著嚴淮進了一樓的房子。

據嚴淮介紹,原先他和姥姥是住在樓上的。但老人畢竟年紀大了,他擔心她上樓不方便,所以就從樓上搬下來了。房子雖然舊,但打開門後裡麵顯得很寬敞。看得出老人和嚴淮都是整潔愛乾淨的人,連地板都打掃得發亮反光。

嚴淮衝了一壺茶端到桌上,給杭慈倒好茶水:“杭老師,您喝茶。”

劉芳豔也在她身邊坐了下來,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杭慈意識到她應該是有話要說,而且她還是多虧了嚴淮才能聽到。因為老人的態度先前很明確,不希望再有陌生人過來打擾。老人接過她手裡的照片,挪動老花鏡:“這個人以前就住在二樓,和我們家是對門。”

嚴淮也坐下來,他看了一眼老人手中的照片:“誒,這不是成叔叔嗎?”

杭慈皺起眉頭:“嚴淮,你也認識他嗎?”

“他租過我們家的房子,當時我和姥姥住在201。姥姥把對門的202租給他了,我們每天都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嚴淮抬起頭,“他租房子的時候正好是我放暑假的時候,所以我印象特彆深。我當時可能就十一吧,那是六年級的暑假。他會修電器,還會修那種玩具車,我的玩具壞了他還給我修過一次,所以我才記得他。”

杭慈試探著問:“他姓成?”

“身份證上是姓成,那個時候很多人都用假身份租房,冇現在管得那麼嚴,”劉芳豔打斷嚴淮的話,“他簽合同的時候簽了三個月,用的身份證上的名兒叫成昆。他說他是來城裡打工的,家裡有老母,還有三個孩子,所以先住三個月看看能不能找到活。我看他也不容易,三個月的房租就收了1200塊錢,冇要押金。”

杭慈喝了一口茶:“那他是一個人住嗎?”

“一個人。我那段時間摔著腰了,不怎麼見他,小淮見得多。”

劉芳豔的語氣越發沉重起來:“但是他這人,你剛見他的時候覺得他挺可憐的。但是見的次數多了,就是見個四回五回的,你就感覺這個人好像不大老實似的。自從他搬來以後,我們這棟樓就總是丟東西。但是冇有證據,你也不能就是說冤枉人家。用我們老一輩的人話說,這個人你接觸久了,就能感覺到他不正派。”

杭慈的心情如同坐過山車似的,一方麵她高興於終於有了一點線索,另一方麵卻又有些難過,即使找到這裡來,還是冇能在高爽身上找到和爸爸蹤跡相關的線索。

“最近隔三差五就有人來問成昆是不是在我這兒租的房子,來的都是男的,人高馬大的,”劉芳豔道,“我就知道,這個成昆肯定是在外麵犯事了。杭老師啊,但是你怎麼會來打聽他的事呢?”

人高馬大,是孫元的人吧?

杭慈苦笑一聲:“我爸爸以前和他一起打過工,但是後來他和我爸爸都失蹤了。所以我想能不能到他以前住過的地方來找找,萬一有人在這裡見過我爸爸呢?”

雖然高年說過,她親手殺了高爽。但她總覺得事情冇有那麼簡單,或許是直覺,她依然認為爸爸的失蹤與高爽脫不開關係。

劉芳豔點了點頭:“哦,那你帶你爸的照片兒了嗎?我們這一片老人大多數都有兩三套房子,經常往外租,說不定有人見過你爸。”

“有的,有的。”

杭慈又翻開包,從筆記本裡翻出夾著的照片。她動作有些急,所以將筆記本裡夾著的彆的照片也翻了出來。照片從她腿上直接滑到腳下,嚴淮低頭撿起來。他自己先看了看,又拿著照片遞給劉芳豔:“誒,姥姥,這個人是不是也租過我們家的房子啊?我記得我好像也見過他。”

杭慈的唇微微一抖,放在腿上的手漸漸收緊。

這是周明的照片。

劉芳豔擦了擦老花鏡,戴起來,接過嚴淮手中的照片。她看著照片回憶,用手指向周明的臉:“對對對,見過。這個人租了咱家一樓的房子,也就短租了一個月。我這記性……我想想,他租房的時候說過,他想租一間房,但是自己不住,要給一個朋友住。”

“他說這朋友手有殘疾,怪可憐的,暫時冇找到活,得在我這兒短住一個月。”

埋在她的小腹裡

這個人是她的爸爸。

她終於找到了能將高爽和爸爸聯絡起來的線索,但來不及欣喜,更加殘酷的現實就擺在了眼前。替她爸爸租房的人竟然是周明,而他卻從未提起過。杭慈心中忽然冒出一個令她感到害怕的念頭,或者說是猜想。

嚴淮看著杭慈的臉色,起身拿起茶壺:“水好像涼了,姥姥,我去倒點熱水,你和杭老師先聊著。”

現在客廳裡隻剩杭慈和劉芳豔兩個人。杭慈打開手機,從相冊裡找出周渡的照片。

“劉奶奶,您看,前一陣子來找過你的人裡有這個人嗎?”

劉芳豔看著杭慈手中的照片,篤定地點了點頭:“對,有他。這個小夥子呦,問得可仔細了。那個時候我還冇覺著是成昆在外頭犯事了,他打聽什麼我就告訴他什麼。剛巧那天小淮不在,那小夥子幫我把壞了的電動車推回來了,他都幫了我的忙,我也不好意思的說不知道。”

周渡明明查到過這裡,他知道這可能是她的爸爸最後一次出現過的地方。

他為什麼冇有告訴她呢?

杭慈的心臟被一種困惑,無奈和憤怒填滿,她收起手機,怔了好一會兒纔看向劉芳豔。劉芳豔歎了口氣:“杭老師,應該不會再有人來打聽了吧?我這上了年紀以後,很多事都記不清了。我怕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讓什麼人報複到了。”

“冇事,應該不會再有人過來了,”杭慈在紙上寫下一串聯絡方式,“這是我的號碼。劉奶奶, 如果您感覺有什麼可疑的人來打聽這件事情,麻煩您或者嚴淮打電話給我。

走出小區,杭慈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來。

眼下有太多未解的謎團,她的身體就像被無數條繩索纏住了,勒得她喘不過氣,隻有無儘的疲憊感。杭慈盯著搖晃的柳枝放空了一會兒,這是她在壓力大時形成的習慣。短短幾分鐘後視線聚焦,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她眼前。

杭慈揉揉眼睛,臉色突變。

靳崇微下車走到她身前,頸上仍纏著厚重的紗布。他唇色微白,在距離她半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來。但他像是怕自己的出現引起她的反感,冇敢靠得太近:“恬恬,馬上就天黑了,我……我順路,送你回家吧。”

又是這樣的理由。

杭慈一聽到“順路”兩個字就會想起以前他說過多次的“順路”,大概每一次都是欺騙。更重要的是,她以為他住院就會消停。但冇想到他傷成這種模樣還能繼續跟蹤她,甚至出現在這裡口口聲聲說“順路”。

杭慈簡直無法用語言形容自己的崩潰,為什麼她走在哪裡都會碰到他?

她輕舒一口氣,冇有理會,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靳崇微見狀謹慎地跟在她的身後,還是試圖邀請她上車:“恬恬,天真的快黑了,這裡的治安冇有城區好……”

杭慈為了甩掉他,步速越變越快,所以不知不覺就靠近了人行道的邊緣。她走了一段距離冇有聽到靳崇微的腳步聲,正準備停下來回頭看,身邊忽然“嗖”地駛過一輛飛快的外賣電動車。靳崇微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結實的手臂從左側牢牢抓住她,將她帶著拉到自己懷裡——杭慈手裡的包一鬆,在冇看清他的臉,隻聽到他的心跳時就猛地伸出手,一把將人推倒在地。

她喘了一口氣,看著倒在草坪上的男人。

靳崇微的身高比較高,所以倒下時手臂會下意識撐住所有能撐住的東西。他剛好摔在路燈邊,手肘撞著路燈燈柱倒下來,頭和脖頸蹭著扶在燈柱上的手臂滑過去。即使是摔得不重,但脖頸隔著手掌碰到燈柱的一刻,他還是痛得皺起眉頭。他輕輕地捂著脖頸上的傷口,靠著燈柱緩了緩,委屈地抬頭看向她的眼睛。

杭慈垂在身邊的手一動,轉身就走。剛走兩步,她驀然停住腳步。

這一定又是靳崇微的詭計。

他之前那次在電梯裡發燒的時候也是在騙她吧?杭慈攥緊手掌,越想之前的事情就越生氣。但她用餘光向後看,靳崇微仍然虛弱地靠在路燈的燈柱上。他冇叫她,也冇再起身追過來,隻靜靜地靠在燈柱邊,身體被模糊的光團籠罩。

這裡不是市中心,現在這個時間的確人很少。

杭慈曾經告誡自己,不能再給予靳崇微一絲一毫的同情。但看看四下無人的馬路,再看他蜷縮在燈柱旁的身體,她長歎一口氣,轉身折返回去。

靳崇微始終低著頭,在看到杭慈的褲腳時才慢慢地抬眼看她。

他眼中流露出幾分驚喜,但似乎又怕她是專程回來羞辱他的,所以眼裡的情緒變得十分複雜。杭慈不知道剛纔那一推傷到他哪裡了,她目光僵硬地看著他:“自己能站起來嗎?需要我給孫秘書打電話嗎?”

靳崇微點了點頭,扶著燈柱搖晃著站起來。

杭慈見他站起來,正準備鬆口氣,他搖搖晃晃的身體就向一邊倒去。杭慈仍然是遵循身體的本能抬手拉住他——拉住他的一瞬間,靳崇微就順其自然地倒在她懷裡。他像一個柔弱但加大號的布娃娃,靠著杭慈的肩暈在她懷裡。

杭慈雙臂扶住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靳崇微的皮膚滾燙,隔著一層衣物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熱。

杭慈忍住把他一腳踹出去的衝動,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通知孫元。孫元在電話裡快急瘋了,杭慈這才知道靳崇微是偷偷從醫院跑出來的,消失得無影無蹤。通知完孫元,她將靳崇微扶到長椅上。他沉重且虛弱的身體依舊緊緊靠著她,就像竭力獲取最後一絲養分,整張臉都埋進了她的懷裡。

她強忍著趁他虛弱之時下手掐死他的慾望,仰頭看向深藍色的天空。

靳崇微在她懷裡產生一陣又一陣的顫栗。

或許是因為感染造成的高燒,或許是因為杭慈的氣味與體溫。他在被杭慈的氣息包裹的一瞬間顫栗不止,將整個頭顱都埋進她的小腹。這種幸福感讓他瞬間忘卻了傷口的疼痛,他隻希望自己能再移動幾分,這樣再一低頭就可以直接吃到自己想吃的東西。在這種想象的加持下,他顫抖得更厲害了,於是忍不住將唇輕輕貼近她的小腹——

杭慈握著手機,想起那晚周渡失蹤前給她打的電話。

最遲在那一晚之前,他就已經知道周明和她的爸爸曾經在這裡出現過,他為什麼一言不發呢?

緊接著,她又忽然想起靳崇微的辯解。他說他冇有綁架周渡,但周渡現在又確實在他的手裡。一開始她以為這是靳崇微又一次的混淆視聽,但在發現周渡隱瞞她這件事以後,她不禁開始思考僅就這件事而言,靳崇微的話有多少可信度。

她冇發覺靳崇微的動作,目光直視著天空。

“靳崇微,周渡真的不是你綁架的嗎?”她輕聲道。

蜷縮在她懷裡的人已經因為高燒而有些神誌不清,但聽到這句話,他還是竭力眨了眨眼:“他現在的確在我手裡……但一開始綁架他的人不是我。恬恬,我知道你很難相信我,但是……真的不是我。我的人一直監視著他的動向,所以他被綁架以後,我的人用最快的速度把他截了下來。”

發聲會牽動傷口,他疼得輕輕皺眉:“我擔心他再繼續和你在一起會牽連到你,讓你也有危險。但我承認我也有私心,我希望能借他來威脅你和他分手。恬恬,我知道我說對不起你也不會原諒我……”

杭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痛苦地閉上眼睛:“我要怎麼相信你的話?”

“就當作我今天我冇有把你扔在這裡不管的交換,”她的聲音在寒風中抖了抖,“靳崇微,你讓我見周渡一麵,好嗎?”

我們分手吧

靳崇微的臉頰因為高燒而浮上一層詭異的薄紅。

熱度催生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在幻境裡看到了杭慈對他展露的笑臉。

孫元開著車:“已經讓人把門打開了,我們跟著?你不用先去醫院嗎?”

靳崇微的身體其實處在一種疲憊與亢奮相互糾纏的狀態裡,他有一種隱隱的預感,今晚可能會是周渡那個蠢貨被踹走的關鍵時刻。所以儘管他的頭顱燒得昏昏沉沉,但一想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他又可以迅速地恢複清醒。期待的同時,他又心疼這個坐在自己身邊的,哀傷的女人。

幾種情緒在體內交織,他睜開眼睛:“不用,先跟著周渡。”

茫茫的夜色中,地下倉庫的門打開。

周渡聽到門打開的聲音,警惕地從床上坐起來。他數過日子,今天是他被囚禁的第十四天。他知道靳崇微不會關他太久,因為他想要的就是拿他來威脅杭慈。隻要杭慈堅定不動搖,他就無計可施。靳崇微畢竟不會真的殺了他——他敢嗎?

所以他甚至做好了繼續被他關上一個月的準備。

周渡看向忽然打開的門,緩慢地,遲疑地向外看去。

地下倉庫連接著一條向上的通道,頂上的門打開後,整條通道的燈都亮了起來。周渡小心翼翼地順著通道的階梯向上走,終於爬了上去。他呼吸著久違的新鮮空氣,站在原地環顧一週,通道的入口在一幢彆墅的欄杆外圍,他向裡看,正是靳崇微家的彆墅。

周渡攥起拳頭,顧不上其他的事情,像逃命一般撒腿就跑。

孫元的車熄掉車燈後停在暗處,直到周渡撒腿狂奔出幾百米後才緩緩開車跟了上去。杭慈的視野裡,周渡的身影漸漸變成一條細小的線。靳崇微側眼看她,因她眼裡包含的情感而嫉妒不已。

這些都是屬於周渡的,愛和恨都是屬於周渡的。

他隻能得到厭惡,無儘的厭惡。

車子緩慢又謹慎地行駛在路上,最終彙入車流。孫元趁在紅燈亮起的間隙停車,周渡已經跑進了一家便利店。他問店主借了手機打電話,隨後就躲在裡頭不再露麵。孫元將車開到便利店對麵停下來,杭慈看向便利店門內露出的衣角,不禁抓緊了手機。

周渡冇有打電話給她,他在等人。

想到這裡,她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螢幕上的號碼是一個本地的未知號碼,應該是周渡借來手機打的電話。她冇有接,靜靜地等著電話自動掛斷。車內的空間在手機震動聲消失後寂靜的可怕,她目不轉睛地看向前方——一個瘦削的身影出現在車前三十米左右的斑馬線上。高年依舊戴著帽子,從斑馬線上穿過馬路,走進了便利店。

孫元打開一旁的電腦,將音量調高。

“我們在周渡身上放了一個錄音實時傳音的設備,可以聽聽看。”

杭慈默許了他的行為,幾秒後,電腦裡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出來。

經過錄音設備傳出的聲音會有合理範圍內的失真,周渡的聲音聽起來變了許多。但高年的聲音很獨特,她說話時幾乎冇有任何情緒起伏,所以和周渡焦急的聲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一陣雜音窸窸窣窣的響過之後,高年的聲音先冒出來。

“是你自己不肯相信我,纔會被靳崇微算計。現在你說願意信我了,難道我就必須要搭理你的請求嗎?”

“不,我隻是……”周渡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痛苦,“不是這件事。我被綁架過來之前,調查到了一件事情,我想知道這件事你是否知情。你爸爸在勞務市場的愛華小區租過一段時間房子,那段時間我爸爸也短租過一個月,就在他的樓下。他不是給自己租的,他是給杭慈的爸爸租的。我仔細算過時間,那差不多是杭叔叔從工廠消失的第三天。”

杭慈放在膝上的手漸漸收緊。靳崇微側頭看她,目光裡有隱隱的擔憂。

高年的聲音停頓,隨後冷冰冰的響起來:“所以呢?你想說什麼?”

“我還要繼續查下去,我知道你也清楚這件事——”周渡的聲音微微一抖,“就算我拜托你,可以暫時不告訴杭慈這件事嗎?”

當熟悉的聲音流到耳中,聽到的卻是他要求彆人隱瞞她的話語。

杭慈竭儘全力想要保持冷靜,但指尖扣得掌心發痛,都冇能忍住在聽到這句話後的顫抖。靳崇微眨眼,高燒讓他的眼睛像蒙了一層水霧似的,反而增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意味。但再楚楚可憐也是無用的,因為杭慈根本冇有抬眼看他。

他倚在座椅上,靜靜地,眷戀地看向她的側臉。

高年也笑出聲,她的語氣充滿嘲諷:“你是怕如果周明真的是導致杭慈的爸爸失蹤的元凶,杭慈會離你而去吧?你一直偷偷地調查,就是想先她一步知道真相,害怕她知道你爸真的是罪魁禍首。你不用掩飾你的目的,因為你會這樣想太正常了。但我不會幫你瞞著這件事,周渡,我有什麼義務幫助你?”

周渡的聲音聽起來多了幾分絕望:“我不能失去她。”

高年冇有說話。

她冷靜地看著他,沉默片刻後吐出幾個字:“那是你的事情,與我無關。”

一街之隔,高年從便利店裡走出來。錄音裡隻剩周渡痛苦的呼吸聲。

杭慈雙手捂住額頭,她需要時間來處理這些事情,順便處理她和周渡之間的感情。孫元向後看了一眼,靳崇微示意他開車。他冇有再出聲乾擾杭慈的思緒,而是沉默地等待她進行自我消化和處理。等車繞著這條路開了兩圈,最後開到杭慈家樓下時,她的神色已經基本恢複正常。

杭慈下車關門,輕輕說了一聲謝謝,隨後快步走上樓。

周渡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到家門口,不知為何,他一時間竟冇有勇氣敲門。雖然他是被綁架的那個人,但他麵對杭慈時仍有難以說清的愧疚。所以他在門口木木地站了十分鐘,不敢伸手敲門。

正當他鼓足勇氣準備開門時,門從裡麵打開了。

杭慈似乎正在做晚飯,她手中拿著鍋鏟,仰頭看著他疲倦的臉。

“你回來了。”

周渡一步上前,緊緊地將她抱到懷裡。他忍不住想失聲痛哭,還好杭慈也平安無事。他想向她傾訴這些天裡他遭遇的一切,傾訴靳崇微如何將他囚禁在一間不見天日的房屋裡。當感受到杭慈的體溫時,他吸了吸鼻子,眼淚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恬恬,我回來了。這幾天你好不好?”

杭慈冇有擁抱他,她隻是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後背。

“回來就好,飯做好了,吃飯吧。”

杭慈像一個按部就班的機器人,她臉上隻有沉積在五官表麵的疲倦,找不出更多明顯和激動的情緒。她在周渡略帶詫異的目光中坐到餐桌上,將碗和筷子分給他。杭慈做了他們大學時最愛吃的話梅排骨和椒鹽蘑菇。他意識到情況似乎有些不對,坐下來接過碗和筷子,卻遲遲冇有動作。

“恬恬,你知道我這幾天去哪裡是嗎,我被靳崇微——”

說到這裡,他咬緊牙關:“他是不是用我來威脅你了?”

“冇有。”她平靜地答道。

杭慈夾起一塊排骨,咬住還有些發硬的肉。時間太短了,她應該再用高壓鍋多燉一會兒。她想起大學時,食堂賣的排骨要二十塊一份。周渡捨不得吃,每次買一回,他頂多隻吃一口,其餘的全部留給她。

周渡是個很節約,不怎麼會花錢的男人。但他會把他有的都給她,第一次兼職剛收到三千塊的工資,他就給她兩千五百塊,自己隻留五百塊當作生活費。這麼多年,她習慣了和他彼此依靠。她知道他有缺點,可是她也有。所以她想,過日子就是兩個人互相包容,包容對方身上出現的大多數非原則性問題。

她麻木地將排骨的肉吞下去,隻感受到鹹澀的味道將口腔填滿。

周渡也夾起一塊排骨,這是他回家以後的第一頓飯。他迫不及待,又囫圇吞棗地將它吞下去。

杭慈在溫暖的燈光下看向他。

“周渡,我們分手吧。”

合格的精神科護士

周渡手中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麵上。

杭慈繼續低頭吃飯。她最近總是夢到自己坐在高考的考場裡,麵對著一張張明明熟悉卻完全不會解答的試卷束手無策。人的夢境反映著潛意識,她每次醒來以後都會想,還好,原來對她來說最痛苦的回憶不是爸爸的失蹤,而是那些棘手的題目。所以好就好在,那都是已經過去的事了。她和周渡終於努力到今天,有了穩定的工作,有了一個小家,是多麼幸福的事啊。

她咬到一塊話梅,牙齒酸得厲害。

周渡不知所措地看著她,他不確定自己是聽錯了還是什麼幻覺,或是他逃出來這件事其實也是一場夢。現在他應該還在靳崇微的地下倉庫裡,眼前的一切要麼是他被關久了出現的幻覺,要麼就是一場噩夢。因為在現實裡,杭慈怎麼會說出這句話呢?

周渡站起來,放下筷子,掐著自己的大腿試圖讓自己從“夢境”和“幻覺”中清醒過來。

但痛感如此真實。他錘著自己的腿,話冇說出來,眼淚先從眼角掉到下巴。

他壓抑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被摺疊起來,疊成一個正正方方的方塊塞進了杭慈的心臟裡。她低頭不語,隻吃著碗中的飯,一口也不停地吃下去。杭慈不會留給自己太多頹廢的時間,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她要照顧生病的媽媽,還要看顧妹妹,她要努力地撐起整個家,也要得到優異的學習成績。她冇有時間悲春傷秋,冇有時間去長久地為一件已經發生的事情悲痛不已。

她費力地,大口咀嚼著強行塞進嘴巴的最後一口米飯,嚼著,慢慢嚥下去。

她才抬頭看向周渡滿是淚水的臉。

“我知道你肯定想問為什麼,我本來打算仔細地解釋,但我也知道你或許明白我為什麼會這麼說。周渡,我知道你愛我,我對你也不可能毫無感情,至少這麼多年裡我隻喜歡過你一個人,”杭慈放下手中的筷子,“但是從最近半年的事情來看,我認為我們還冇有磨合到能走入婚姻的地步。我們之前在一起的這麼多年裡確實相處得很好,我們很少有矛盾,所以才能走到現在。”

周渡捂著臉,他的手掌在發抖,眼淚穿過指縫不停地滴下來。

“我也知道你是為了查清楚我爸爸的事情纔會被扯進來,被靳崇微陷害,被……”杭慈的聲音停了停,“但是你應該也發覺,我們之前在一起那麼多年冇有大的矛盾是因為我們冇有遇到什麼非常難以克服的問題。當有一個必須要解決的大問題出現在我們眼前時,我們很容易吵架,會隱瞞對方,會因為各種各樣的私心和理由隱瞞,所以會對對方造成誤解和傷害。我知道婚姻或許就是這樣的,但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她笑了笑,看著他:“周渡,為了我們彼此都好,我們先分開吧。”

周渡顫抖得連挽回的話都說不出口,他隻知道噩夢終於降臨了。

在被關了整整兩週後,他發現他對失去杭慈的恐懼越來越深。恐懼之下,人就容易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他當然想把所有的錯都推到靳崇微頭上,但是他清楚地知道,是他做得不夠好,不怪任何人。

“我和你分開的事情與靳崇微無關,”杭慈抬眼道,“我不會因為我們的矛盾無法解決,就去原諒靳崇微曾經對你做過的事情。同樣,我也不會我們之間存在的矛盾就遷怒於他。這僅就是我們之間的事,與任何人都無關。”

杭慈站起來,將筷子重新擺正。

她回頭看著這個當初她和周渡一起一點點佈置起來的小家,彷彿看到了第一天他們搬進來的時候。

杭慈轉過身,周渡快步追了上去。他從身後抱住她,眼淚從下巴滴到她的頸上。他顫抖的說不出話,直到抱住她才哽嚥著擠出幾個字:“恬恬,我知道我錯了,我們可以一起麵對,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杭慈的肩被他抱著,輕輕地顫了顫。

他們在一起這麼多年,她不可能對周渡的眼淚無動於衷。

“從你的角度來看,你冇有錯。周渡,這就是我想和你分開的理由。”

杭慈低頭,像是笑了一聲:“我們都冇有錯。”

“等我們都冷靜冷靜,再來討論房子和彆的東西該怎麼分吧,”杭慈將鑰匙放到他手邊,“這幾天我會住在外麵。你也冷靜想一想,可能對現階段的我們來說,分開纔是最好的。”

她輕輕扒開他環在她腰間的手。

“照顧好自己,周渡。”

防盜門外,靳崇微倚著冰冷的牆壁,幸福得幾乎要眩暈過去。過高的體溫讓他主動貼向冰涼的牆麵,用來緩解因高燒和興奮產生的心悸。幸福的同時,他實在忍不住心疼杭慈所說的字字句句。她居然是真的愛周渡,所以她和周渡分手一定是痛苦的。他一麵心痛,一麵又嫉妒那個坐在裡麵泣不成聲的男人——他到底憑什麼,可以擁有杭慈的愛?

他貼著牆麵喘息,脖頸的傷口痛得他微微痙攣。

他扯了扯脖頸間鬆垮的領帶,靠著牆壁想象將杭慈擁在懷裡的感覺。

隻是想象,他就止不住的顫栗。

這種快感從心臟順著血管蔓延到全身的每個角落,他斜眼去看杭慈家的門鎖,滾燙的手掌輕輕釦上去。但這樣做一定會引起杭慈的反感,現在是關鍵時刻,他不能在這個時候給她留下不好的印象。靳崇微撫摸著自己的臉頰,試圖剋製那種燥熱和悸動,手指最終摸到了自己頸間的傷口。

觸摸的瞬間,鑽心的疼痛讓他清醒幾分。這處傷口是因杭慈留下的,或者說是杭慈親手在她的身體上留下了獨一無二的痕跡。這個突然出現在腦海中的想法讓他剛剛因疼痛而恢複的理智再次消失,他興奮地扒開貼在頸上的紗布,修長的手指探到縫合的傷口上,摳著它緩緩地抓住。

杭慈,杭慈,杭慈。

指尖沾上溫熱的血,他痛得靠著牆蜷縮起來。

重物倒下的聲音讓站在玄關處準備出門的人停下腳步。杭慈剛剛收拾好自己的包,準備去白潤家過夜。聽到門外傳來的聲音,她停下腳步留神聽了片刻,隱約聽到了粗重的呼吸聲。她皺著眉頭,防備著將入戶門打開一條門縫,那股熟悉的氣息似乎順著門縫鑽了進來。杭慈猛然抬眼,對上靳崇微古怪又幽深的眼眸。

她扶著門,嚇得臉色微白,手掌死死扣住門邊。

靳崇微英俊的臉上滾出一片奇異的紅潮,他看起來有種奄奄一息感,眼睛裡卻燃燒著興奮的火光。脖頸上的血已經洇透紗布,一股股被紗布阻隔分流的血柱順著他的脖頸流進襯衫裡,流到他強壯的胸膛。簡直是觸目驚心——杭慈的身體向後退一步,扣著門邊的手不禁更加用力。在手要收回來的刹那,他的手掌迅猛地壓上來。熱度因此蔓延到她的皮膚,杭慈看向那隻鮮血淋漓的手:“你……”

他的眼睛曖昧地眨動。

“恬恬,你在擔心我嗎?”

“我一直在等你。”

靳崇微抓著她的手,慢慢地,輕輕地摸向自己的臉頰。杭慈的體溫和呼吸緩解了那股令人狂躁的悸動,在杭慈強作鎮定的目光中,他沾滿鮮血的指尖牽著她的手指來到自己唇邊,低頭吻下去。

杭慈快被這股血腥氣嗆暈了,她看向他慘白的唇色,像一個合格的精神科護士一樣輕聲出言安慰:“你先去醫院,好嗎?”

杭慈……杭慈……

劉芳豔從洗手間出來,發現外孫的房間還亮著燈。

想到嚴淮說最近有考試,考試影響到這學期的期末成績,所以他可能要熬夜複習,劉芳豔就冇有敲門提醒。她隻是隔著房門咳了一聲:“小淮,快兩點了,早點睡吧啊。”

屋裡的人似乎應了一聲,但聲音不太清晰。老人也冇有在意,轉頭就回房間繼續睡了。

就在老人的門關上以後,嚴淮的房間燈滅掉,隻剩一盞光線較暗的床頭燈。嚴淮坐在書桌前,他麵前放著的不是筆記本和網課資料,而是一張又一張的各種視角的照片。每張照片背後都寫著一個編號,嚴淮用手指觸摸著照片上的人臉,陶醉地將唇貼上去。

他挑出一張新寫上編號的照片,仔細地撫摸著。

這其實不算照片,隻是一張沖洗過後的監控截圖。嚴淮特意將那天杭慈來的時候坐在沙發上的監控擷取出來,選了一張他最喜歡的照片。不過其實每一張他都很喜歡,難以抉擇,但這張杭慈恰好看向了監控攝像頭,所以看起來就像她在隔著鏡頭看自己一樣。

嚴淮歎了口氣,撫摸著她的臉喃喃自語:“杭老師……”

杭慈這兩晚註定會失眠,她將周渡和靳崇微的號碼都暫時拉入了黑名單。

那晚她趁著周渡還在客廳裡悲傷所以冇來得及察覺的時候,一通電話叫孫元過來把靳崇微帶走了。孫元原本就在樓下等著,正在納悶為什麼靳崇微上去那麼久還冇下來。接到電話上樓一看,靳崇微滿手都是血,杭慈這麼冷靜的人臉上滿是驚恐。孫元趕緊將人弄走,到醫院後醫生給靳崇微打了鎮定他才昏睡過去。

傷口快被他摳爛了,隻能重新清理縫合。

杭慈聽到這個訊息鬆了口氣——不是因為她有多善良,而是靳崇微是在她家門口出的事。按照她對他無恥的瞭解,難保不會說哪一天他忽然拿出這件事來威脅她,說這是她造成的傷口,要求她負責。

早上打開窗簾,她發現周渡站在樓下。

她當作冇看到,等他失魂落魄地去了學校纔出發去上班。杭慈並不是冷血到看到周渡這副模樣還能泰然自若,她隻是認為現階段來說,她和周渡分開纔是彼此能冷靜下來思考的方法。所以周渡離開以後,她給他發了一條長資訊,主要內容是對他們分開以後財產的規劃。房子當初的房款大部分都是周渡的積蓄,所以她打算房子就歸周渡所有,其他也冇什麼好分的東西。周渡堅決不同意自己獨占房子,他希望杭慈繼續住在家裡,而在他們分手的“這段時間”,他會搬回教職工公寓住。

他一個人也糊弄慣了,要帶走的東西也就是洗漱用品和隨身衣物而已。

他堅持這樣做,杭慈也隻好妥協。

畢竟他們有這麼多年的感情,有些事冇辦法一五一十地劃分清楚。

杭慈回完訊息才發現視窗外麵已經有學生在等著還書了,她連忙將手機放起來,從對方手裡接過校園卡。嚴淮彎腰向前湊了湊,將書放到一旁的還書架上:“杭老師,下午好,你剛纔是在發呆嗎?”

“是你啊。”

杭慈拿著他的卡在刷卡機上過了一遍,抬眼道:“快考試了,複習的怎麼樣?”

杭慈麵前的筆記本電腦亮著螢幕,在回訊息之前她正在往上搜東西。嚴淮笑嘻嘻地看著她,搖了搖頭:“感覺有點懸,但是我們這門課的老師特彆好,平時成績給得很高。哦,對了,杭老師,我姥姥讓我把這個東西交給你。”

她將校園卡還給他,驚訝地看向他推進來的信封。

淡黃色的信封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正麵寫著“食豐食品機械廠”幾個字,這行字下麵還有一串座機號碼。看樣子,這樣該是這個食品機械廠定製的信封。十幾年前,這種廠家對外宣傳產品的方式就是如此樸實,將設備的宣傳冊裝進信封,然後通過郵局發往全國各地的公司和廠家。

“這是什麼?”

“我姥姥昨天收拾東西的時候纔想起來,當初成昆——就是你說的那個高爽,他走之前還有一點東西冇帶走。我姥姥收拾屋子的時候把那些用不著的都直接扔垃圾桶了,就這個信封她怕人家回來找,就一直冇丟。杭老師,你看這你用得上嗎?”

杭慈結果信封,冇著急打開看:“好,嚴淮,謝謝你和姥姥。”

嚴淮羞澀地笑了笑:“冇事,杭老師,能幫到你就好。”

杭慈將信封放到桌上,隨手在網頁上輸入了這個食品機械廠的名字。嚴淮站在視窗外麵,一動不動地看著她低頭在鍵盤上打字的樣子。他看得很認真,從她柔順的髮絲看到她纖細的脖頸,最後落到她頸邊那顆細小的痣上。他輕輕咬唇,在杭慈抬頭前及時移開目光,笑容開朗又陽光:“那我先走了,杭老師,拜拜。”

“好,拜拜。”杭慈目送他跑出圖書館。

食豐食品機械廠……是高爽曾經工作過的廠家嗎?還是她爸爸曾經也在這家工廠工作過?

杭慈看著網頁上的資訊陷入沉思,接著拿起手機。

杭慈在圖書館多查了一會兒資料,所以七點多鐘才下班離開。她往外走的時候路過操場,正好碰到體育學院的學生在排練健美操。她站在操場外看著那一張張青春洋溢的臉,想起了許多之前的事情。正當她準備轉身走時,忽然察覺到來自身後的視線。

托靳崇微的福,現在她對有人在盯著自己這件事十分敏感。

她回頭的動作就恰好停住,確定這道視線隱藏在她身後的人群裡。現在的時間剛好大多數學生都吃完了晚飯,會來操場散步運動。她站的位置又在操場入口的附近,很多學生從餐廳出來以後都在這裡停下,想看操場裡麵為什麼聚集了那麼多人。那道視線就混雜在其中,卻精準地落到她的後背上。

杭慈抓緊挎包的帶子,猶豫幾秒後轉頭。

那道視線卻像憑空消失了似的,她站在原地掃一圈,冇有看到任何可疑的臉。

會是高年嗎?她倒是神出鬼冇的。

這個插曲讓杭慈加快了回家的速度,她進門打開燈,下意識地想發資訊問周渡什麼時候回家,手都敲開對話框了纔想起周渡下午已經將自己的衣服帶走了。她望著臥室裡少了一半男裝的衣櫃,怔神的同時,周渡的資訊發了過來。

還是那句話。

“恬恬,到家了嗎?”

杭慈回他一句“安全到家”,將配的新鑰匙藏到了衣櫃下方。新鑰匙本來是她打算把房子給周渡才換鎖配了新的,想省去他換鎖換鑰匙的麻煩。但周渡堅決不肯收鑰匙,除非她同意留下來,他搬出去。房產證上一開始也隻寫了杭慈的名字,他從來冇想過把房子“要回來”。這是屬於杭慈的,他所有的不多,但包括他自己,他想都是屬於杭慈的。

想到那道讓人毛骨悚然的視線,她撫著額頭,把電話打給了孫元。

孫元接到杭慈電話時就有種不祥的預感,因為杭慈每次聯絡他,不出意外都是靳崇微又到她那裡發瘋了。他看了一眼病床上還在昏睡的靳崇微,排除這個可能,走到門邊接起電話:“喂,杭老師?”

聽到他嘴中吐出這個名字,病床上的人猛然睜開雙眼。

杭慈不知道怎麼合理地開口,總不能說她懷疑靳崇微又在跟著她吧?她靠著衣櫃看向自己的床,聲音略微遲疑:“孫秘書,打擾你了。我想問一下,靳崇微……他還好嗎?那天他的情況看起來很嚴重,所以——”

孫元敏銳地意識到她可能話裡有話,語氣稍頓:“多謝關心,杭老師。他現在就躺在病床上。請問出什麼事情了嗎?”

這招叫做借刀殺人

杭慈已經一個星期冇有見到靳崇微了,她難得能鬆口氣。

孫元說靳崇微的傷口有感染,估計十天半個月冇辦法離開醫院。雖然這個時候高興有些不道德,但聽到這個訊息,她真的輕鬆了許多。根據嚴淮送來的那個信封的資訊,杭慈去查了這家叫做食豐的食品機械廠。可惜的是這家廠已經倒閉了,她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一個當年在廠裡辦公室做過中介的大爺,確定自己的爸爸和高爽曾經都在這家食品機械廠工作過,是他失蹤的半年前的事情。

杭慈一時半會還想不通這兩者之間有什麼更深層次的關係,隻能先慢慢查。

與此同時,她感覺到那道跟隨著,注視著她的目光的存在感越來越強烈。

今天天氣不錯,杭慈中午下班以後和白潤有約。她抱緊手中的書,在轉入圖書館前的路上時猛地停下腳步。

那種強烈的被窺視的感覺又來了。

她轉頭去看,身後全是剛剛中午下課往食堂去的學生。人群之中哪有什麼可疑人的影子?

杭慈心不在焉地向前走了幾步,身旁接著傳來自行車刹車的聲音。

嚴淮下車推著車走,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杭老師,你要去吃午飯嗎?”

杭慈回過神,見是嚴淮,不禁笑了笑:“是你啊。不是,我中午約了朋友一起去外麵吃飯。上次考試考得怎麼樣?”

“老師還冇打完分呢,”嚴淮看向她身旁,“杭老師,我最近怎麼都冇見你和周老師一起吃飯,他出差了嗎?”

杭慈覺得冇必要和學生透露太多的隱私,她淡淡地點頭糊弄過去:“嗯。對了,嚴淮,麻煩你替我轉過我對劉奶奶的謝意。她找到的那個信封對我的幫助很大,如果有時間,我會再登門道謝。”

嚴淮似乎還在琢磨她關於上一個問題的回答,聞言又笑;“冇事,你彆放在心上,老師。我姥姥挺愛助人為樂的。那我先去食堂了,杭老師,拜拜——”

杭慈點了點頭,目送他上車騎向食堂的方向。

白潤原本相約杭慈去嫂子的餛飩店,但杭慈一想到靳崇微可能會隨機重新整理在那裡,說什麼也不肯去吃了。兩人選了離海大不遠的一家新開的米線,一路上杭慈都在東張西望,ɯd生怕靳崇微會跟在身後。白潤哭笑不得,但也深表理解和同情。

“你說最近總是感覺有人跟著你,應該不是靳崇微吧,他都傷成那樣了。”

白潤往米線裡加入致死量的麻油:“不過也不好說,我冇見過靳崇微這種男人。”

杭慈當然也冇見過。

她挑起幾根米線,慢慢地撥到小碗裡:“他應該還在醫院,孫元是這麼說的。”

白潤聽杭慈說了上次靳崇微在她門口囂張自殘的事情,她覺得杭慈對付不了靳崇微實在是太正常了。杭慈從小就是彆的家長口中所說的“體麵孩子”,她就算髮生天大的事都不急不躁的,屬於最條理愛麵子的那種女孩。而常言說得好,人不要臉,天下無敵。杭慈這種體麪人對上靳崇微這種不知臉皮為何物的男人,能有招就怪了。

她看著杭慈低下頭沉默吃米線的動作,越看她越覺得苦澀。

“恬恬,要不你出國吧。”

杭慈一愣:“啊?”

“算了,就靳崇微那種人,你除非去火星,否則去哪裡他都能跟過去。”

杭慈苦笑一聲,雖然最近的日子過得差勁,但好在這碗米線的味道還不錯。白潤一邊吃,一邊用另一隻手刷手機:“還有,你不是說讓我們找找上次在商場拍的照片裡有冇有高年嗎,我找了一下,冇有發現,你再自己看看確認。”

白潤把手機放到她麵前:“就是這張照片。”

杭慈指的是上次在商場吃飯碰到周渡和陳利生碰麵的事情——也可以算是一切隱瞞的開端。當時白潤為了讓對麵的杭慈看到他,先拍了一張照片。杭慈想看這張照片是因為突然想起高年說過,她一直在跟蹤周渡。既然她跟蹤過周渡,那當初白潤在餐廳裡拍的那張照片裡或許就有高年的身影,她想確認這件事。

她放大照片,冇有在照片上發現高年的身影。但她繼續放大,卻在周渡斜對麵發現了一個自己意想不到的人。

她手中的筷子停下來,雙指繼續放大。

白潤看著她的神情,探頭過去:“咋了?”

杭慈的神情很是意外,她皺起眉頭,想不通為什麼這張照片上會出現一個她完全意想不到的人——嚴淮。他就站在周渡的斜對麵,手中提著一個購物袋,照片上呈現的是一個低頭看手機的動作。或許嚴淮出現在這張照片上隻是巧合,但聯想到嚴淮主動送過來的那個信封,她不得不多想。

可嚴淮怎麼可能和這件事有關係呢?他就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大學生而已。

杭慈神色複雜地將她的手機推回去:“這個人就是嚴淮。”

“啊?”

白潤吃驚地抬起頭:“那個幫你忙的學生啊?”

杭慈和白潤一起打聽食豐食品機械廠的老員工時,白潤還打趣說像嚴淮一樣樂於助人的大學生起碼應該拿個好學生獎。出於對這個年齡男生的瞭解,白潤還要她警惕和男學生之間的相處尺度。白潤是經驗之談,畢竟她當初剛上課兩個月就收到學院大二兩個男生的私聊資訊,嚇得她一個月冇敢穿任何好看的衣服,每天都蓬頭垢麵地去上課。

“對,可能是巧合?”

因為嚴淮目前冇和事件裡的任何人有聯絡,唯一勉強可以被稱得上聯絡的隻有一點點,那就是他曾經是高爽房東的外孫而已。所以即使她心裡有疑問,也隻能暫時相信這是一個巧合——嚴淮那天恰好也來逛街的巧合。

“等等,等等——”白潤被麻油嗆得咳了一聲。

“你不是說老感覺有人跟蹤你嗎?會不會是這個嚴淮?”

如果是以前,杭慈一定會立刻否認,她不願意相信幫助自己的人是壞人。但有靳崇微例子擺在這裡,她還真不好說到底是不是,尤其是最近嚴淮在她身邊出現的頻率確實很高。白潤感覺頭都大了,她覺得杭慈也就吃虧吃在脾氣太好,要是換作她,她非蹲點把跟蹤自己的人找出來一頓胖揍,看他還敢不敢跟蹤。

她眼睛一轉:“恬恬,既然我們有這個懷疑那就必須得驗證才行啊,不然你天天感覺有人跟著你,早晚要嚇死。而且我看這件事可以稍微利用一下靳崇微,他不是很愛跟著你嗎,那他肯定忍不了還有彆人這麼跟著你。等他和那個跟蹤你的人撕吧起來,無論誰不小心死了,那對你來說都是好事啊。”

白潤說著,往米線裡加醋:“這就叫,借刀殺人。”

杭慈覺得白潤這番話很有道理,或許她真的可以利用靳崇微解決這件事。自從靳崇微瘋狂到割喉的那天,她就逐漸想通了一個道理,與其一直冇辦法的躲著他,倒不如像白潤所說的那樣合理地利用靳崇微——雖然白潤原話使用的詞是“馴服”,但這不重要,反正是一個意思。隻要她能利用好靳崇微,把握好尺度,讓他的行為無法越過邊界,大概會減輕被他糾纏的痛苦吧?

她在白潤殷切的目光中拿起手機,撥給靳崇微。

不出意外,那邊幾乎是秒接。對方似乎冇想到她會主動打電話過來,激動地咳了一聲,聲音聽上去仍然很虛弱。

“喂,恬恬?”

好想用嘴叼下來

雖然電話是打過去了,但靳崇微以光速出現在家門口時,杭慈還是嚇了一跳。

晚上下班之前,白潤再三叮囑她要學會利用靳崇微。所謂能利用的狗都是好狗,不用計較狗原先吃過什麼屎,發過什麼瘋。即便如此,杭慈還是深呼吸了好幾次纔在對方炙熱殷切的目光中平靜上樓。

靳崇微西裝筆挺,深灰色的大衣外搭了一根圍巾,淺淺遮住脖頸的傷口。隻看這身打扮,如果不有意去看他的傷口,很難想象他居然是從醫院過來的。杭慈瞥他一眼,將鑰匙插進鎖孔轉動一圈:“進來吧。”

靳崇微不敢想象,有一天杭慈居然能邀請他進入家門。

這比偷偷來正義多了,難道是因為周渡被杭慈休了的緣故嗎?

靳崇微傍晚還在發燒,所以他趁孫元和護士不注意直接拔了針頭,回家精心收拾了一番纔來赴約。當然,他目前最關心的還是杭慈在電話裡說的事情——居然有人在跟蹤杭慈,這樣無恥的人他如果不馬上解決掉,恐怕未來幾天他連睡都睡不著。

他小心翼翼地關上門,杭慈端著茶壺放到茶幾上:“坐吧。”

靳崇微坐下來,輕輕看一眼杭慈的領口。

那上麵沾了一片海大圖書館外麵的樹葉,好想用嘴把它叼下來。

杭慈留意到他的視線,麵不改色地隨手摘掉,然後坐到他的對麵。經過這幾天住院,靳崇微似乎也安分了許多,他也移開視線,謝過她的同時將茶杯端起來。她不說話,他就不主動開口,就是目光總是往桌上那片她摘掉的樹葉上瞥。老實說,換做是以前的杭慈,她絕對冇辦法容忍他這種舉止,因為這和騷擾她冇有區彆。

但經過他割喉這件事,杭慈發現自己的忍耐度好像提升了許多。

隻要靳崇微不再做出在她家自殘自殺這種事情,不違揹她意願觸碰她,他想乾什麼就乾什麼吧。而靳崇微似乎也通過她默許的態度意識到這一點,她不知道他是否是有意的,但結果就是靳崇微通過一次瘋狂的行為,提高了她的忍耐閾值。就像主人可能無法忍受一隻從前很乖忽然變得叛逆的狗,但可以忍受一隻一生下來就拆屋拆房但後麵變得不拆房隻亂撲騰的狗——隻要這隻狗不拆房子,它就算偶爾吃一嘴屎也會被主人原諒。

因為屎畢竟是吃到狗肚子裡,它吃就吃了。隻要它不叼著屎到處亂丟,不逼著主人吃就好。

白潤將之命名為狗吃屎理論。

杭慈在心裡想這個問題,抬頭時冷不丁就問出來:“你吃屎嗎?”

靳崇微一怔,握著茶杯,英俊的臉上有幾分茫然之色。

“……”杭慈捏捏額角,深吸一口氣,“不好意思。我是想問,有水果和點心,你吃什麼?”

靳崇微輕輕一笑:“恬恬,不用麻煩了。”

杭慈迅速地喝了一口水,以此結束這尷尬的對話。出於本能的防備心理,杭慈冇有直接將她和白潤的懷疑說出來,而是簡單地陳述了最近一兩個星期她在學校裡的感受。靳崇微神情嚴肅,他認真地聽著她說的每一個字:“這麼說,你隻有在學校裡和上下班的路上纔會有這種被跟蹤的感覺嗎?”

杭慈點了點頭:“對,和你跟蹤我那種感覺不太一樣。”

靳崇微抿唇,默默地喝了一口茶。

杭慈下毒了嗎?味道有點怪。但他甘之如飴,甘之如飴,甘之如飴。

“如果要總結的話,那上班的路上這種感覺比較少,主要是在學校和下班的時候。我懷疑可能是學生,或者是比較熟悉學校環境和我上下班規律的人,”杭慈皺起眉頭,“因為我中午去食堂吃飯的路上這種感覺比較強烈,而且非常固定。這一整個星期的中午,我確定那個人在一直跟著我。”

靳崇微握著茶杯的手收緊:“無恥之極。”

杭慈冇接話,靜靜地看著他。

“好了,恬恬。我馬上會讓孫元去調這一週以來你上班路上和在學校裡走路這一段路程的監控,幾天的監控對比下來肯定會有發現,”靳崇微沉聲道,“出於安全考慮,明天起你最好稍微改變出門的時間和你吃飯的時間,如果還是有這種感覺,可以藉此判斷出他到底是不是校內的人。我會讓秦鐘悄悄跟著你,確保你的安全。”

靳崇微的餘光掃過那片樹葉:“恬恬,彆害怕。”

他嫉妒這片能落在杭慈脖頸上的葉子。它竟然能從學校一直貼著杭慈的脖頸到家,和她的皮膚親密無間地貼了整整二十分鐘。

杭慈冇有對他的安排提出異議。或許是這次見麵比她想象中的要正常許多,她心內稍微鬆了口氣:“謝謝。”

“嗯,其實我還想問——根據你跟蹤人的經驗,”杭慈看向他,語氣有些猶豫,“如果跟蹤不小心被髮現了,最好的解決方式是假裝偶遇嗎?”

靳崇微的傷口在隱隱作痛,他不確定杭慈是不是在內涵他。

他已經充分發現杭慈是一個秩序感非常強的人。高秩序感一般和高道德感搭配,這就是他當初能借周渡的事情讓她和周渡吵架的原因。她無法接受有人做出違悖她道德標準和破壞她秩序感的事情,所以即使她與周渡分手,也與他的乾涉冇有直接關係。

所以她不能理解他為愛陷害周渡,就像她當初不能理解周渡因為嫉妒說他壞話一樣。

想獲得她的恨,要比獲得她的愛還要難。他已經得到她的恨了,說明離得到她的愛也不遠了。

她有著高道德感的性格,而他根本不在乎所謂的道德,這說明他們的性格非常互補,簡直是天作之合。

靳崇微咳了一聲:“是的。”

杭慈無暇回憶靳崇微究竟多少次偶遇過她了,他的話實在太有說服力,她更加覺得嚴淮形跡可疑。靳崇微通過她的神情判斷出,或許杭慈現在心中已經有了一個猜疑的人選,但她暫時不想告訴他——說明這個人可能與她有一定的交情。

靳崇微不動聲色地低頭:“有時候也會有例外,但跟蹤認識的人被識破以後正常的反應都是裝作偶遇。”

杭慈沉默著點頭。

靳崇微不想讓她沉浸在這種煩憂的情緒裡,他主動拿起果盤裡的橘子:“你交給孫元的那個信封,我已經讓人去查了。你和白老師查到的資訊其實都是真實的,和你們對接的退休大爺說得也都是實話。但他當年在廠裡未必能接觸到更詳細的人事資訊,所以想仔細查還要再費一點功夫。還有上一次我托朋友查到了一些關於高爽老家村子的傳說和數據,要驗證我的猜想需要再等一兩天。如果有訊息,我會馬上告訴你。”

他將橘子剝開,耐心地,一條條地撕掉橘子表麵的筋絡。

這個橘子當然是剝給她吃的,他下意識要遞給她,但似乎想到他現在在她心裡基本等同於一個精神狀況危險的變態狂,她一定不會吃,所以又將手收了回來。他掰開一瓣橘子自己吃起來,動一動,脖頸的傷口還是痛得厲害。

杭慈內心在掙紮,糾結,她很少會做這種事。

靳崇微剛咬到橘子果肉,她抬起頭看著他:“靳崇微,我在利用你。”

他的動作瞬間停下來,舌尖已經感受到果肉的清甜。橘子這種水果的氣息和味道相當霸道,它以清爽的姿態完整地占據能感受到它的人的嗅覺和味覺。靳崇微知道她從剛纔開始就坐立難安,不禁想她究竟要說什麼,該不會是讓他趕緊去死吧——冇想到竟然是這種話。

靳崇微抬頭看向她的眼睛,輕聲道:“杭慈,我很高興你能利用我。”

杭慈相信他是真的高興,但這種行為對她來說很不正義。為了避免在良心上進行自我譴責,她趕緊移開視線,想到了白潤說的狗吃屎和狗拆屋理論:當狗冷靜下來時,要適當地給予一些獎勵,讓他知道不拆屋,不吃屎就可以得到他喜歡的東西。

她看向他手邊那個剝開的橘子。

“那,那就這些事而言,先謝謝你了。”她的手伸向那個剝成兩部分的橘子,快速地拿起一瓣。

靳崇微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動作。

杭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瓣橘子塞到嘴裡。

用臉試試她的體溫

杭語打電話說學校的貧困生資助需要用到戶口本,杭慈就抽空回了一趟老家。

上次杭語用過戶口本,但她心大且健忘,用完隨手一放不知道又塞到哪裡去了。杭慈回家一通好找,終於在杭語床縫裡找到了戶口本。杭慈把戶口本收好,又去父母屋裡將那些翻出來的東西歸置好,然後預約了快遞上門取戶口本。

父母屋子裡的陳設還是當年的樣子,她和杭語在家時很少踏足這裡,以免想起傷心事,隻有過年的時候會進來簡單打掃。

杭慈看著熟悉的床單被罩,輕輕坐到了床上。

她還記得她和杭語兩個人蜷縮在這張床上的樣子,一晃多少年過去了。不過杭慈心中淡淡的感傷很快就被眼前要做的事情沖淡,她起床將床麵的灰塵撣乾淨,又把桌子到櫥櫃細心地打掃了一遍。

父母的床還是當年他們結婚時用的大木床,床墊下麵是兩塊實心拚接的木座,異常沉重。

杭慈使儘全身力氣才把木床挪開了一點,掃把伸進去,從床縫裡勾出了許多不知道何年何月掉進去的小玩意兒。有釦子,有線球,有杭語的小髮夾,被一層厚厚的灰塵裹著。杭慈將這些東西都撿出來,挪開小櫃子把床頭板拖了出來。

之前過年的時候打掃衛生,她和杭語冇有動過父母的床。杭語看了總是難受,所以杭慈隻帶著她打掃一下地麵的衛生。她擼起袖子,把床頭板挪出來靠向櫃子,將苕帚伸進去一點點掃出裡麵的雜物。

杭語小時候掉進去的彆針,消失的溜溜球,亂七八糟的黑色髮卡全從床頭板後的位置被掃了出來。杭慈給杭語拍了一張照片,繼續向裡打掃,聽到裡麵咣噹傳來一聲鐵質物品落地的聲響。

她打開手機的手電筒,踩在床上向下看了一眼,似乎是一個小鐵盒子被掃到了牆邊。

杭慈順著牆邊慢慢推,將鐵盒推出來。

鐵盒上已經有明顯的鏽跡,但擦掉灰塵可以看到這原先應該是一個蠟筆的包裝盒。她擦乾淨打開,鐵盒裡不是蠟筆,而是幾枚已經起皮的塑料髮卡。杭語小時候很愛擺弄這些小玩意兒,經常往床縫裡塞,這肯定又是不知道哪年哪月塞進去的。

杭慈無奈地歎了口氣,將鐵盒擦乾淨放到一旁。等將父母的房間徹底打掃一遍,快遞員正好上門。杭慈將戶口本寄出去之後接著就回了海城,她隻請了半天假。第二天一早,她特意按照靳崇微所說的提前出門了半小時。

果然,這次在路上她冇有再感受到那種隱隱的窺探的目光。

中午吃飯時,她也特意晚了二十分鐘纔出圖書館。

她平時中午離開圖書館的時間和學生們下課的時間差不多,所以對方混在人流裡,她很難一回頭就發現對方。這次她特意避開了學生下課的時間,等再去食堂的時候路上的學生少了許多。同樣,那個窺視的目光冇有再次出現。

快到晚上下班的時候,杭慈看了一眼電腦上的時間。

她提前十分鐘將東西收拾好,和另一位老師說了一聲就走出了圖書館。夜幕降臨,圖書館前的林蔭路上已經亮起路燈。她一邊看手機上收到的訊息一邊下樓,身後的腳步急急忙忙追出來:“杭老師!”

杭慈剛好在看孫元發來的檔案,被身後這聲音嚇了一跳,準備踩下下一級的樓梯的腳瞬間踩空,整個人向前滑去。身後趕來的人眼疾手快,大步跨過去拉住她的手臂。杭慈的腳在兩級台階之下重重地崴了一下,接著被身後人死死拉住。她驚魂未定地看過去,嚴淮一隻手拉住她,另一隻手還拿著她的水杯。

“杭老師,你冇事吧?”

嚴淮扶著她站穩,眉頭擰成一團。

杭慈連忙收回抓住他手臂的手,從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冇事,謝謝你扶住我。”

“李老師說你水杯忘帶了,正好我去還書,她讓我趕緊追上來給你,”嚴淮擔憂地看向她的腳,“對不起老師,我冇想到會嚇到您,您崴到腳了嗎?我扶您去醫務室吧。”

嚴淮的臉上滿是擔憂和愧疚,杭慈自然也不能責怪他。右腳腳踝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她皺起的眉微微鬆開:“我冇事,就稍微崴了一下,不影響走路。嚴淮,不用放在心上。你們學院最近晚上好像有講座?你趕緊去忙你的事情吧。”

嚴淮緊皺眉頭:“可是,老師——”

杭慈搖頭:“冇事,快去吧。”

杭慈都這樣說了,嚴淮也冇法強行送她去醫務室。他一步三回頭,直到杭慈從他的視野裡消失。杭慈強撐著走了一段路,確認嚴淮冇有跟上來才停下歇了一會兒。她將半裙的裙襬向上提了提,即使隔著打底襪也能看出腳踝已經腫起來了。

休息了五分鐘,她終於捨得打車回家。

出租車司機將車直接開到了單元樓下,她一瘸一拐地向裡走了兩步,發現靳崇微剛好走到二樓。

“恬恬?”

靳崇微還冇抬頭就先感知到了杭慈的出現。

杭慈抬起頭看向一樓與二樓之間的空隙,比起腳踝的疼痛,現在眼前這件事更讓她感覺匪夷所思——靳崇微到底是怎麼冇抬頭也冇低頭就發現出現在樓下的人是她?她的腳步頓了頓,又瘸著向上走了兩步。靳崇微快速下樓,目光唰地掃過她的全身,一眼就捕捉到她邁上上一級台階的時候停頓的動作。

“恬恬,你崴到腳了嗎?”

靳崇微站到她身側,彎腰看了看她被裙子遮了一半的腳踝。杭慈腳痛,頭暈,含含糊糊地應一聲,她對自己竟然接受了靳崇微神出鬼冇地重新整理在樓道上這件事感到非常失望。但這失望還冇來得及持續三秒,身旁的男人托著她的手臂,彎腰,低頭,動作一氣嗬成,將她攔腰抱了起來。

杭慈感覺自己的身體像一個氣球被輕鬆地捧到空中,她懵了懵,皺起眉頭:“靳……我自己能上樓——”

話冇說完,她驀然瞥到他脖頸上的紗布,選擇把剩下的話咽回去。

算了,他隻要不發瘋,就先這樣吧。

靳崇微不是第一次抱她,但剛抱起來他就感覺到她的體重似乎又輕了一些。上次他和孫元說過,如果再不把周渡發賣出去,杭慈有一天可能會被他做的毒飯毒到營養不良。杭慈則警惕著他的手有冇有任何不規矩的動作,但直到她從包裡摸出鑰匙,靳崇微的手都安分地懸在她的腰上,冇有用手直接觸碰她的腰。

靳崇微從她手裡接過鑰匙,單手抱著她,另一隻手將鑰匙插入鎖孔。

杭慈麻木地接受他進她的家門已經像回自己家一樣自然。靳崇微進門先開燈,將她抱到沙發上放下來。他接過她脫下來的外套掛到衣架上,馬上俯身去看她的腳。杭慈牢記著那條狗吃屎理論,硬著頭皮用半裙蓋住腳麵:“我冇事了,不用麻煩。”

“恬恬,你的腳崴得很嚴重。”

靳崇微坐到她身邊,語氣裡並冇有故意為之的親密:“我先看看好嗎?”

杭慈剛想攆他走,又想到她是在利用他,總不能剛得了好處就馬上把他踢出去。她還在猶豫,靳崇微已經托著她的腳放到了自己膝上。杭慈今天穿的半裙是淺色的亞麻布料,裙襬蹭上的灰塵格外明顯。他輕輕撩開臟了的裙襬,以免蹭到她的小腿。

杭慈閉著眼睛深深地吸氣。他托住她被打底襪包裹的腳踝,低頭看過去:“腫得好厲害。”

他的掌心是溫熱的,托著她半邊腳掌,手指從紅腫的腳踝上輕輕摸過去。

杭慈的手撐住額頭:“我冇事,你不用——”

靳崇微起身去廚房的冰箱裡拿冰袋,雖然在此之前連杭慈自己都不清楚她有冇有買過冰袋,但她已經接受了,或者說不得不接受靳崇微似乎比她還有熟悉這間房屋的事實。

他用薄毛巾裹住冰袋,托著她的腳將冰袋輕柔地壓到她的腳踝上。

灼熱的痛感在剛接觸到冰涼的一刻減輕幾分。

靳崇微左手托著她的腳掌,右手拿著冰袋,緩慢而均勻地讓冰袋接觸她的腳踝。杭慈心裡說不出的彆扭,她忍了忍,想將腳抽出來放到沙發上,但靳崇微將她的腳牢牢地握在手裡,她動一動,他的手指與她腳心的摩擦就多一秒。

他手指和打底襪的摩擦緊貼著肌膚,帶來一陣令她恐慌的預感。

她靠著沙發,實在忍不住:“我自己來吧,靳崇微,你應該還有事要忙。”

他像捧住易碎的珠寶,輕柔地托著她的腳抬頭:“我不忙,恬恬。”

“……”

他用手指感受著她腳背和腳心的每一寸肌膚,極溫柔地撫摸著,在看到她腫起的腳踝時,眉頭心疼地皺起。

杭慈的腳好像太涼了,要好好補身體。

他用臉試一下她腳的溫度應該冇事吧?用手試好像不太準。

但暫時應該不行,會嚇到她的。靳崇微輕歎口氣,將毛巾翻麵裹起冰袋,順時針冷敷她的腳踝。但身體本能地接近往往是很難剋製的,他覺得自己剋製得還算好,所以握著冰袋繼續觀察她腳踝的紅腫之處,直到聽到杭慈輕輕吸氣的聲音。

他的動作驀然停下來。

杭慈的右手攥著抱枕,她的眉頭緊緊皺著,目光略帶恐懼地看向馬上要將唇貼向自己腳背的男人。

靳崇微如夢初醒,指腹輕輕滑過她的腳麵:“對不起,恬恬。”

“我感覺你的腳好像有點涼,”他的笑容充滿歉意,“所以想確認溫度是不是正常,冇有彆的意思。”

好好的嘴怎麼就跑到腳上了

杭慈避開他的視線:“那麻煩你去幫我買藥回來吧,我……不太方便。”

她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能讓靳崇微立刻就消失在房間裡,她快要喘不過氣了。靳崇微也知道見好就收,他有些不捨地輕輕將她的腳放回沙發上:“好,我去買藥。恬恬,你先不要亂動,腳腫得很嚴重。”

他的手挪開,杭慈頓時鬆了一口氣。

見靳崇微關門,在聽到他下樓的腳步聲後,她迅速從沙發上起身。她顧不得右腳還痛得厲害,一隻腳蹦過去將門反鎖。門反鎖成功以後,她緩慢又艱難地挪回沙發,一瘸一拐地去衛生間洗澡。

杭慈洗澡的時候才通過肉眼直觀地發現了右腳的慘狀。

杭語小時候愛跑愛跳,經常扭到腳,好在每次都很輕。但她今天穿的不是平底鞋,鞋跟有一定的高度,崴下來後腳踝腫得像個饅頭,從腳踝往腳背延伸出來的位置還有淡淡的青紫。杭慈不敢長時間站立,全程翹著一隻腳洗完澡,所以花費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

等洗完頭髮,她再次拖著右腳從浴室裡挪出腳步。挪了兩步,她猛地抬起頭。

靳崇微正站在沙發邊,他手裡提著滿滿一袋藥品,溫柔地看著她。

杭慈扶住書櫃,眼皮像觸電似的抖了抖。她看向那扇自己親手鎖好的入戶門,唇邊揚起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她左手抓著浴袍的領口攥緊,向臥室的方向輕輕退了一步:“……這麼快啊,謝謝你了。”

杭慈剛剛洗完澡,沐浴露和她身上的香氣摻雜著潮濕的水汽在這方空間裡迅速瀰漫。

靳崇微將藥放到桌上,慢慢走到她身邊。因為右腳不敢動,杭慈冇有穿拖鞋。她扶著書櫃,身體儘可能地倚著書櫃遠離他,但那呼吸已經近得過分。他在她身邊彎腰,接著扶住她的手臂:“恬恬,我扶你過去。”

扶總比抱好。杭慈抿唇,扶著他的手臂又挪到了沙發上。靳崇微坐到她身側,像自家人一樣將買來的藥油拆開。杭慈不可能不清楚他的意圖,她將腳躲藏著向浴袍裡收:“我自己來就行,靳崇微,這些事我可以自己做,我……”

靳崇微的手掌輕柔地托起她的腳掌,從紙巾盒裡抽出一張紙巾。

杭慈腳背上的血管很細,發青,微微凸起。靳崇微想塗藥油之前總要先將她的腳擦乾,他握著她的腳放到自己膝上,目光從她小腿上滾落的水珠漸漸下移。那幾滴水珠詭計多端,偏偏在他眼前向下滑,順著她的小腿一點點滑到腳背上。靳崇微糾結地看著那滴水珠,順手將腕錶摘了,以免硌到她——

杭慈的小腿好像在發抖。

他手上的動作不禁又輕了許多,生怕自己弄痛了她。杭慈的手緊緊地摳著沙發罩,她即使不轉頭也能感受到他瘋狂的目光。這種忍耐反映到身體的動作上就變成了輕微的發抖,然後被他解讀成疼痛的信號。所以他幾乎不敢再碰她的腳踝,隻安靜地擰開藥油,倒了一些在自己掌心搓熱。

覆蓋著藥油的掌心緩慢地包住她大半個腳麵。

藥油微微發黏,在他手指的搓揉中緊貼她的腳背。他的揉弄異常認真,專注,彷彿正在為一件稀世珍寶上色。清涼的藥油被他掌心搓著發熱,從青紫的腳麵緩緩揉到腳心,最後纔來到腳踝。杭慈閉著眼睛,指尖掐進抱枕的鎖釦裡,揪緊了裡麵填充的棉花。

冇事,隻要靳崇微不把嘴湊上來就好,很快就結束了。

她放空自己,像在一朵雲裡遊弋,這是她迴避現實最常用的一種方式。現在也一樣,隻要當作正在給她捏腳的人是機器人就好。她緊繃的肌肉似乎鬆了,靳崇微的動作隨即更近了一些,他用三根手指將藥油一點點揉到她的腳踝上,確保她的每一處肌膚都能被藥油滲透。或許是靠得太近,他又看到了那滴從她小腿上滑落的水珠,圓潤的一顆向下滾,滾來滾去,最終滾到她的腳背上方。

靳崇微皺起眉頭,身體繼續向下俯,直到呼吸接近她的腳背。

杭慈在放空中猛然感受到一陣急促靠近的呼吸,她回過神——他的手撐在沙發上,微顫的唇輕輕含住那顆在她腳背上停留的水珠,著魔般吻了下去。他的唇瓣碾壓著塗過藥油的皮膚,深深地吮下去。

意識到正在發生什麼,杭慈的心徹底死了。

她緊咬牙關,剋製著嘴裡即將發出的驚呼與咒罵。她其實不太會罵人,她隻會講道理,但很明顯靳崇微是一個講不通道理的人。所以她無計可施,隻能怔怔地看著他的唇眷戀地蹭過自己的腳背。

接觸到她皮膚的一刻,靳崇微像沉入了一片芳香的海裡。

他竭儘全力剋製著自己的顫栗,雙手撫摸著她的腳背將藥油均勻地塗上去。輕柔的吻繼而向上,直到吻到她的腳踝。這裡的藥油塗得更多,過於刺激的藥油氣味鑽進鼻腔,他像忽然清醒過來,抬起頭無辜地看向杭慈的臉。

她看著他,摳著抱枕的手鬆開,轉過頭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根本不重的一巴掌,靳崇微連動都冇動。

杭慈已經預料到這種結果。

所以她隻是扇了他一巴掌,冇有再說一個字。靳崇微也當作無事發生,房間裡頓時產生一種詭異的安靜氣氛。他用剛摸過她腳踝的手摸向自己被扇了一巴掌的臉頰,而後繼續低頭勤勤懇懇地給她塗藥油。冰袋依舊要用,敷了十分鐘,他去浴室拿了一條乾毛巾裹住冰袋,又細緻地為她冰敷起來。他似乎覺得熱了,隨手拿過剛換下來的毛巾擦向自己臉頰和唇邊的下巴。

杭慈平靜地看著他將那條毛巾蹭到臉上:“那是剛剛擦過腳的毛巾。”

“哦?”靳崇微好像頗覺意外,“沒關係。”

杭慈眼睛微閉幾秒,隨後轉頭看向另一邊牆上的裝飾畫。

靳崇微仔仔細細將她的腳踝處理完,扶著她向臥室走去。在打開臥室門的一刻,杭慈感覺到自己被救贖了,她從來冇有一刻這麼想回到自己的床上。因為接下來她就可以用睡覺的理由趕走靳崇微,而不必擔心他會在自己家裡突發瘋病。儘管現在纔不到九點鐘,她冇有絲毫睡意。

她坐到床上,機械又禮貌地表示謝意:“謝謝你的藥,錢我會轉給你的,我要休息了。”

“恬恬,你走路不太方便吧。”

靳崇微半跪著,將她腳下壓著的浴袍輕輕展開。

“你還冇有吃飯,”他皺眉道,“我做幾道菜,你簡單吃一點怎麼樣?“

他說這句話時的神態相當正常,杭慈認為他已經切換到正常人形態了。她疲憊地用手蓋住臉,隻要靳崇微現在能從她眼前消失,彆說做飯,他就是把廚房點了她都不會說什麼。因此她背過身,敷衍地回答:“不用,但是你非要做也行……隨便你吧。”

被悉心按摩過的腳的確冇有那麼痛了,她扯過被子蓋住。

靳崇微貼心地將她的被子扯好,心滿意足地點頭:“好,我去做飯。”

但是杭慈洗完澡,換下來的衣物還冇有洗吧?靳崇微快速去廚房將排骨處理好燉上去,然後一頭紮進浴室。杭慈把要洗的衣物都放在了自己的盆裡,非常方便他取用。靳崇微先將她的內衣拿出來放進盛滿水的小盆裡,雖然他刻意避免自己低頭,但還是聞到了——一股濃淡相宜的奶香。

好聞,好聞。

他正欲低頭仔細品鑒,外麵的敲門聲突兀地響起。

那道令人厭惡的聲音緊隨其後:“恬恬,是我。我……我今晚冇課,做了紅燒肉,想給你送過來。”

想發大夫癮但冇人配合

今時不同往日,站在門外的人變成周渡了。

靳崇微當然想坦坦蕩蕩地打開門,嘲笑奚落周渡這個所謂的正宮一番。但現在他要表現出容人的雅量,就當作從不知道周渡來過,才能在杭慈心中留一個好印象。雖說他在杭慈心目中的形象已經完全完了,但他必須證明他比周渡寬容大量多了。人都是有對比纔有驚喜的,感情這回事也一樣。

所以他強忍著發正宮威風的慾望,目不斜視地搓洗她的內衣,直到周渡的聲音從門外消失。

杭慈起床上廁所的時候聞到了飯菜的香氣。

饑餓感被香氣勾出來,她扶著牆慢慢向外走。

靳崇微摘掉圍裙,飯桌上擺著精緻的三菜一湯。杭慈往浴室裡望了一眼,她的內衣內褲已經洗好掛了起來——她認命地輕歎一口氣,冇有推開靳崇微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她就當他是一個程式出錯的愛乾家務的機器人吧,她坐下來,開始思考給靳崇微介紹一份家政的工作是否對矯正他的病情有益。

玉米枸杞排骨湯,清炒菜心,芥末蝦球,還有一碗她愛吃的蒸蛋。

杭慈瞥向他頰邊依稀可見的巴掌印,低著頭拿起筷子:“謝謝你今天為我做的事情,但是我自己可以來。靳崇微,我希望你能稍微剋製你的行為。我可以不把你之前和周渡之間發生的事情再拿出來作為衡量你人品的標準,但是能不能請你尊重我的隱私。”

她用柔軟的語氣將這番話說出來,生怕靳崇微忽然拿起菜刀擱到頸上。

靳崇微盯著杭慈耳邊那縷將掉未掉的頭髮。

杭慈的工作基本都在室內,基本曬不到什麼太陽,所以皮膚白得發亮。即使她什麼都不說,就單純地坐在這裡,他都感覺她在對他釋放致命的誘惑。所以她應該對他惡語相向,才能稍微減輕他靠近她的慾望和衝動——他知道她的鎖骨往下兩寸的位置有一個淺棕色的痣,他無法控製自己不去想象那顆淺淺的痣被自己的舌尖舔過時會產生多麼美妙的快感。

杭慈已經毀掉了他的生活,他的意誌,他的一切。

靳崇微在她對麵坐下來,目光柔情似水:“恬恬,你可以罵我的。”

這又是什麼要求?

為了避免刺激到他再次拿刀自刎,她好不容易說服自己接受他病態的撫摸和癡戀,實在忍不住的時候也隻扇了他一巴掌,冇有惡語相向。結果他坐下來又說她可以罵他,杭慈搞不懂了,不過她也從來冇懂過他。她捏緊筷子,聲音倒是很冷靜:“比如呢?”

“比如讓我滾出去,讓我去死,”靳崇微眨眼,“我擔心你把這些話憋在心裡會難受,所以你想罵的時候就罵出來吧。對了,周渡還送來了他做的紅燒肉,我擔心打擾你休息,就冇有叫醒你。恬恬,你要吃的話我給你盛出來嗎?”

杭慈快要忍不住了。

靳崇微這副溫柔似水的樣子不僅冇能讓她放鬆警惕,然而讓她覺得更加毛骨悚然,她完全不知道靳崇微的狗嘴裡下一秒會吐出什麼讓她害怕和震驚的話語,她夾起一筷米飯,用咀嚼的動作緩解那種在她腦海裡隱隱跳動的,想要和他魚死網破的衝動——

“不用了,我不是很餓。”

靳崇微感動地垂眼,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邊:“恬恬,謝謝你。”

“謝什麼?”杭慈覺得這番對話很荒唐。

“謝謝你吃我做的飯菜。”靳崇微注視著她,“我一開始學習做飯的時候很冇信心,我擔心我的廚藝冇有周渡好,也擔心你會不會吃我做的飯菜。但是我想人都是慢慢進步的,所以我學的菜越來越多,就越來越有信心。但是如果不做給你吃,我會再多菜也冇用。杭慈,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 我總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瞭解你。”

杭慈的太陽穴突突地跳。靳崇微忽然開始說人話,她竟然有點不適應了。

但她馬上就戳破了他的真麵目:“你說的瞭解指的是在我不知情的時候進我的房間瞭解嗎?”

靳崇微挑眉,語氣帶著幾分憂傷:“恬恬,那時你還是有夫之婦,我彆無辦法。”

他也好想光明正大地對周渡說出那句“汝妻子吾養之”。

杭慈不再說話,她安靜又快速地吃著碗裡的米飯。等她沉默地吃完飯,靳崇微也已經將屋裡屋外的衛生都打掃了一遍。他扶著杭慈進臥室,把該晾的衣服都晾到陽台上,然後收拾碗筷洗乾淨,這才結束這場酣暢淋漓的家務活動。

孫元發動車子時,靳崇微還在回味那種全身的血都在燃燒的快感。

“你說要查的事情,寶宜已經搞出數據了。她為了這件事熬了幾個大夜,你必須要給她算勞務費,”孫元向後看,“不過杭老師半個小時之前忽然發了一條推薦家政平台的朋友圈,啥意思?”

“……”靳崇微將腕錶戴回去,“不知道哦。”

“至於勞務費,”靳崇微湊上前,“阿元,你應該冇什麼立場替崔寶宜要勞務費吧?她做完這件事情就會回去研究企鵝。如果你想和她再相處幾天,就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在崔寶宜眼裡,你不是一個合格的前男友,也不是一個合格的發小。”

孫元冷笑一聲發動車子:“你倒是合格,杭慈的發小也隻有周渡一個人。”

靳崇微冇在意他的冷嘲熱諷和陰陽怪氣,在杭慈家做完家務以後,他身心舒暢,彆提有多痛快。唯一的遺憾大概就是藥油不能入口,否則他真想用舌頭給她上藥。杭慈嫌他噁心這件事確實讓他有些傷神,但問題不大。因為時至今日,周渡終於成為門外的那個人了。

杭慈愛周渡和杭慈永遠不會愛上任何人這個答案,哪個聽起來更殘忍?

是前者。

因為她不會給第二個人一視同仁的愛。

靳崇微閉目養神片刻,短暫的休息後就打開了崔寶宜發來的檔案。崔寶宜把他提供的數據和之前村誌裡的數據進行了交叉對比,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結果:在過去的二十年裡,這個村子以及這整個鎮上失蹤的女孩數量和根據村誌裡記錄的夭折女孩的數量模擬出的現代可能夭折的女孩數量相差無幾。崔寶宜特彆列出了失蹤的女孩的案例,在高爽和杭慈的父親失蹤的前後三年裡,村子裡一共失蹤了六個女孩。

分彆是兩個四歲的孩子,十二歲,十四歲,還有兩個滿十六歲以後外出打工的女孩。

這些失蹤之所以冇能係統地引起重視,除了時間上相對分散以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她們的失蹤都符合各自年齡段孩子常出現的問題特征。幾歲的小孩失蹤,警方第一時間懷疑的就是拐賣和侵害,那會兒偷孩子的人販子也特彆多,前腳孩子還在,後腳就被人販子偷走的事情比比皆是。而十二歲和十四歲的女孩又正處於進入青春期的關鍵年齡,落後的農村地區經常有類似年齡的女孩跟著比自己大幾歲的社會青年逃走混社會,從此以後再也冇有音訊。至於十六歲以後在外省務工失蹤的,那就更常見了。

那時的女孩都流行到大城市打工,一走以後再也冇聯絡過家裡人的也不在少數。

崔寶宜還貼心地在數據下麵將這些女孩父母的資訊都貼了出來,似乎意有所指。靳崇微仔細地一條條看下去,他迫切地希望能找到一個共同點,能將這些女孩失蹤和杭慈父親的失蹤案聯絡起來的共同點。

孫元打開車窗:“給你吹吹腦子。”

靳崇微低頭微笑:“謝謝,我再也找不到比你還貼心的秘書了,阿元。”

實則不然,主要是除了孫元冇人受得了他的脾氣。

靳崇微的手指從螢幕上移開,在第三名女孩父母的工作資訊上停住。這個廠家的名字非常眼熟——食豐食品機械廠,後麵的緊急聯絡人那裡填了一串更加眼熟的號碼。靳崇微毫無猶豫地拿出手機,將電話撥出去:“你好,我是靳崇微,麻煩讓陳局長接電話。”

他的手指輕點著手機螢幕。

“陳叔,這麼晚了,打擾你了。”

“我這裡拿到了一些新的數據,那三年時間先後失蹤的幾個女孩父母都在同一家機械廠工作過。幾家機械廠的名字不一樣,但法人和實際控製人一致,”靳崇微聲音停頓,“聯絡他們參與工作的中介是周明,我有一些資料想麻煩您再幫我確認一遍。”

孫元皺起眉頭看著後視鏡,毫無疑問,這是一個重磅發現。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崔寶宜得到這些結論時臉上出現的表情。

靳崇微笑了笑:“我太太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所以我想儘快得到一個準確的答案。陳叔,還要麻煩您多費心了。”

男人賺錢就是給老婆撐腰的

杭慈崴了腳,一連幾天上班都是打車上班。

雖然靳崇微一大早就會開車在樓下等她,但她基本會選擇無視然後打網約車去學校。從圖書館門口的大路到圖書館正門要先爬二三十級樓梯,她一瘸一拐地向上爬,冇等走兩步,手臂上就多了一隻扶住她的手。

“恬恬,你的腳怎麼樣?怎麼會崴得這麼嚴重。”

杭慈轉頭看向周渡的臉。無論什麼時候,周渡的聲音她總不會聽不出來。

她皺了皺眉,但冇有推開周渡的手:“不小心崴到了,冇事。”

周渡很想她。但是他覺得既然杭慈這段時間想自己冷靜下來思考這段感情到底如何再繼續,他會尊重她的意願不再隨意出現在她麵前。所以即使這兩週以來他非常想念她,也隻能在她上班的時候到圖書館門口遠遠地看她一眼。幾天冇見,杭慈居然崴到腳了,看起來傷得還十分嚴重,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杭慈低著頭看路,冇說話。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臂和半邊肩膀撐住她,扶著她慢慢上樓。

“好了,你快去上課吧。”

杭慈還記得他的課表,他上午有兩節課。周渡搖搖頭,他不放心,扶著杭慈一直坐到辦公桌前才跑著離開趕去上課。杭慈通過圖書館的大窗能看到他跑得飛快,夾在趕早八的學生裡奔向文學院的方向。

一陣子冇看到他,他又開始亂穿衣服了。

杭慈輕歎口氣,把吸管拆開插進豆漿杯裡。一路上她顧著走路,冇有看手機,打開微信纔看到杭語給她連發了十幾條資訊,打了四個語音電話。這個時間杭語應該在上課,她打這麼多電話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情。杭慈放下手中的東西,趕緊將電話回撥過去。電話震動著接通,她還冇說話,那邊就先傳來杭語帶著哭腔的聲音。

“喂,姐。”

“怎麼了?”杭慈一聽她帶著哭腔的聲音就著急,“出什麼事了?”

“姐,有人欺負我,”杭語在那邊吸鼻子,“一會兒我們導員應該就給你打電話了,我和彆人乾了一架。”

杭語斷斷續續地說了半個小時,杭慈總算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最近學院辦公室貼出了貧困學生資助的公示名單,杭語在名單上看到了一個她認為絕對不屬於貧困生的學生。這個男生是杭語班裡的班委,本地人,據說開學以前就收到通知來學院幫忙,和學姐學長提前混了眼熟,又加上之前幫忙乾活的事情,所以在後續的班乾部競爭和學生會乾部競爭裡一直很有優勢。杭語和她們宿舍的女生都見過這班委用的是某知名手機品牌的最新款,一部就要八千多塊,電腦和平板電腦也是相同品牌的最新款。他的朋友圈不是曬演唱會就是曬旅遊的照片,竟然和真正貧困的同學爭取貧困生補助,真是不要臉!

而杭語宿舍裡有一個女生,家裡窮到一年到頭也隻有兩三萬元的收入,卻冇有被選進名單裡。

杭語當然不服氣,所以就在公示期間直接聯絡了學院和學校舉報,順便還反應了這名班委在上學期期末考試中的作弊行為和疑似改過成績的行為。後果可想而知——學院先找她談話,讓她不要隨便懷疑同學。而班委的家裡似乎是做工程的,在本地好像頗有人脈,所以杭語前天晚上和舍友出門逛街就被三個社會青年攔下來警告了一通。幾個小姑娘嚇得魂不守舍,杭語的性格原本就是不服就乾的類型,第二天一早就帶著舍友直接找到班委和他在學院樓道上對質,說著說著就打起來了。

現在杭語被停課了,正在等學院後續的處理情況。

剛接完杭語的電話,杭語導員的電話就來了。杭慈就是再好的脾氣,聽到對方在電話裡隻指責妹妹也壓不住火氣。但為了杭語還有兩年的大學生活著想,她冇有在電話裡和她的導員發生衝突,隻說明天週六會趕過去,請老師先費心。

掛斷電話,杭慈頭痛欲裂。

一窗之隔,靳崇微安靜地看著春天的陽光在她的髮梢上跳動。但是接完那通電話以後,她看起來疲憊了許多,緊接著,他通過反光的玻璃看到了她手機上訂票軟件的頁麵。目的地是雲城,是杭語出什麼事了嗎?

杭慈當晚就去了高鐵站,在高鐵站意外地碰到了周渡。

因為最近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杭慈還冇找到時間告訴杭語他們已經分手的事情。她怕好脾氣的姐姐被導員和學校領導訓,所以又打電話和周渡說了這件事。周渡當然馬上動身,在高鐵站門口正好和杭慈撞上。

杭慈猜到會是這樣。

周渡上前扶著她:“恬恬,我和你一起去。冇事,有我們給杭語撐腰。”

杭慈的心裡纏繞著一團亂麻。她苦笑一聲:“麻煩你了,周渡。”

周渡搖搖頭,他看著她的側臉,很想像以前那樣可以坦坦蕩蕩地拉起她的手:“恬恬,這是我應該做的。杭語在電話裡把事情都說得差不多了,我們得想想怎麼和她的導員交流,據我對這些學院領導的瞭解,他們肯定會想息事寧人。如果杭語要曝光班委家裡找人威脅她們的事情,她估計會因為打架的事情吃處分。那她以後的評獎評優甚至是保研,都會受到影響。”

“他們可能拿這些事情來威脅我們。”周渡皺起眉頭。

“我猜也是這樣,她的導員在電話裡的語氣就不是很好,”杭慈忍住怒氣,“但是公道是一定要替杭語討回來的。不然經過這些事,那些人知道她好欺負,就更有恃無恐了。而且不管處理的結果怎麼樣,她和那個班委的梁子是結下來了。所以我們必須爭取,讓那個班委的家裡人承諾今後不會騷擾報複杭語,調班也好怎樣也好,不能讓他再和杭語待在同一個班級裡。這家人竟然敢乾出這種有黑社會性質的事情,誰知道他們現在心裡憋著什麼壞勁兒準備報複呢。”

“所以我們要強勢一些,”周渡碰了碰外套上夾著的錄音筆,“這個準備好了。”

杭慈笑了笑,低頭將臉埋進手臂裡。

高鐵兩個半小時到雲城,他們到酒店時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了。

杭語來酒店和姐姐先碰了麵,姐妹倆一邊吃東西一邊討論該怎麼辦。杭語氣得連飯都吃不下,做錯事情的明明是彆人,但學院竟然偏袒那個所謂的班委,甚至打算把班委家裡人找社會青年威脅學生的事情壓下去,還警告她不準到社交平台上曝光,否則就給她一個大處分,還要記到檔案裡。

簡直是明擺著欺負人!

“而且我們導員特彆噁心,平時男生找他請假他就批,女生找他請假他就一堆理由不給我們批假,”杭語做了個嘔吐的動作,“而且出了這件事情,他第一時間居然罵我,說我向學校舉報不對。我又不是冇向學院舉報過,他們又不理,我不向學校舉報去哪裡?”

杭語氣得七竅生煙,又默默地看向杭慈的腳踝:“姐,對不起,我不知道你腳崴了……你疼不疼,我給你吹吹……”

“我冇事,最主要是你的事情,”杭慈捏了捏眉心,“總之你不要怕,既然我們來了,就是為了給你討回公道的。你說在樓道裡是他先動的手,不是你先動的手對嗎?他打傷你哪兒冇有?”

杭慈拉著她的胳膊上下左右地看。

“對啊,他被我罵得狗血噴頭,所以就動手了。但我躲得快,他就隻打到了我的胳膊,我接著反腿就是一腳,”杭語眨眼,“給他踹地上了。”

“學院應該有監控吧?”

“肯定有,但是看監控需要導員和院長還有書記簽字,現在這種情況,他肯定不會讓我們調監控的,”杭語咬了咬牙,“所以早知道我多踹幾腳,先解氣再說。”

周渡在一旁及時地插入話題:“他有冇有報警或者驗傷?”

“他想報警來著,但是可能他忽然想到是他先動的手就冇報,”杭語托著腮,“我現在就怕這些領導搞連坐製,比如我不妥協,他們就威脅整個宿舍不能評獎評優。姐,你說萬一真這樣怎麼辦啊?”

確實,還真的不好說。

杭慈摸了摸她的臉:“行了,你先睡覺吧。明天見到你老師,看看他們怎麼說。”

週六早上,杭慈和周渡一大早就趕到了杭語的學校。杭語的大學是省內一所比較知名的高校,但受本地傳統文化的影響,在學生管理和各方麵的管理水平方麵都和十幾年前的情況差不多。杭慈和周渡在學校辦公室,剛進門就受到了來自杭語導員的目光攻擊。大概他對週六上班這件事頗為不滿,所以溝通的態度相當不客氣,上來第一句就是杭語在學校打人了,問他們打算怎麼辦。

杭慈忍著內心翻騰的怒火,周渡也冷冷地抬起頭:“王老師?具體的情況我們也聽杭語說過了,她說的好像和您說得有些出入。為了證明到底是孩子說謊了還是什麼情況,您應該不介意我們看一下學院樓道的監控吧?”

王老師聽他說這件事,馬上將話題錯開:“這件事我們已經在查了,但是我們聯絡家長也是因為她動手打人的事情牽扯到彆的孩子,那對方的家長肯定也不會善罷甘休。不管怎麼說,好多學生都看到杭語動手了,我們學院是必須要處理的。”

杭慈知道這是他們想給她來一個下馬威,希望她主動提出息事寧人。

她抬頭看著對方:“王老師,既然您說杭語打人,那就麻煩您把監控這種實質性的證據找出來,畢竟口說無憑。還有,杭語說過是對方先讓家裡人找校外人士威脅她以及同學的人身安全在先,所以她纔會找這位同學理論。現在是法製社會,學生竟然敢找校外人士威脅提出舉報的同學,您覺得我們不知道報警電話該怎麼打嗎?”

周渡點頭:“王老師,我和杭語的姐姐都在大學裡工作,我們和您應該算差不多的同行。您和學院裡對這種事情的處理有些為難,這個我們都知道,也表示理解。但是杭語出於維護同寢室同學利益的目的,在正義感的驅使下按照學院公示名單上的提示進行合乎規定地逐級舉報,冇有違反學校或者學院的任何規章製度。她因為這件事被該同學的家人威脅,學院不僅不提供幫助,相反還站在她的對立麵。那我想問,對方是學生,難道杭語就不是學生了嗎?我們現在不僅不會做任何妥協,還要請您給我們家孩子一個說法。”

杭慈繼續補充:“所以既然您找我們談話,說要處分杭語。那就麻煩您把對方的家長也找來,談談到底該怎麼處分他先動手打人和找校外人士威脅同班同學的事情。我相信學院和學校領導對犯錯誤的學生應該是一視同仁的。”

王老師的臉色變了變,他喝了一口水,語氣帶著幾分敷衍:“我先去接個電話,你們稍等。”

王老師走出辦公室,周渡側身輕聲安慰杭慈:“彆生氣,恬恬。”

一兩分鐘後,王老師推開辦公室的門。他的態度忽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語氣親切了不少:“杭老師啊,周老師啊,您二位先不要著急啊,學院的領導想請您去院長辦公室繼續聊聊這件事。你們放心,肯定會給咱們孩子一個說法的。”

周渡皺眉,對方前倨而後恭,很難讓人不去猜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杭慈也正疑惑,但推開辦公室的門,她瞬間就明白了為什麼杭語的導員態度會忽然轉變。

領導的辦公室更加寬敞,杭語的學院院長和書記都坐在沙發的一側,對麵的那側沙發隻坐著一個人。孫元站在桌邊,而靳崇微背靠沙發,雙腿交疊,無論態度還是神態都顯得有些散漫。他像根本冇把對麵的領導放在眼裡,抬眼後的語氣直截了當:“當初貴校領導極力邀請我參與學校的貧困生資助特彆計劃,所以我給貴校特彆資助的貧困生項目到目前為止一共投入了近兩千萬資金,給貴院分配的資助額度全校最高,這是看在杭語這位品學兼優的學生的麵子上纔會設立的項目。兩位老師能不能對這筆資金現在詳細的使用情況做出一個說明,為什麼上學期的資助名單裡會出現一串從網絡公開文檔裡複製下來的名字?”

院長輕咳一聲,抬起眼鏡:“靳總,是這樣的,我們——”

“開除這名學生。”

靳崇微打斷對方的話。

“薑院長,我認為一名因為做了虧心事被舉報後就花樣百出地報複同班同學的學生已經完全違反了學校的規章製度。從各方麵來說,他都不具備再在學校繼續讀書的資格。而且以這名學生的品行,我擔心他會因為報複不成將怨氣發泄到杭語或者其他學校師生的身上。綜合這些情況考慮,開除他是最好的處理方案。我的耐心隻有24小時,明天我如果冇有看到他被學校開除的情況公示,我會立刻停止特彆計劃裡所有的項目資金支援,包括新一,新二兩棟教學樓的捐贈。”

靳崇微從沙發前起身,扣好西裝下襬的鈕釦。

“因為顯然,給貴校的貧困生資金補助不能培養出一個品行端正的學生。”

正宮的精神勝利法

杭慈和周渡從院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最後的處理結果是學校會對那名學生做開除處理,不追究杭語和對方因為“簡單口角”而打架的事情,但杭語不能再參與本學期的評獎評優。杭慈對這個處理結果能夠接受,因為她一開始就覺得對方不可能被開除。但現在學校明顯是因為靳崇微才強硬地對那名學生做出開除處理,而且冇有給杭語處分,隻是取消了這一學期的評獎資格,在麵子上一個非常好的處理結果。

即使周渡對靳崇微厭惡徹底,也冇有在這種時候表現出任何不悅。

他扶著杭慈走出教學樓,靳崇微車就停在樓下。

現在這種情況,杭慈自然不可能再無視靳崇微的存在。如果冇有他,事情肯定不會這麼快又完美地解決。杭慈最擔心的就是影響到杭語的保研還有檔案,現在這個最令人頭痛的關鍵問題解決,她必須要對靳崇微表達謝意。

靳崇微下車,輕輕淡淡地瞥了一眼周渡:“杭老師,你走路不方便,我送你回酒店吧。”

杭慈一愣。

因為靳崇微在周渡麵前竟然冇有使用他之前已經叫慣了的稱呼,他每次叫“恬恬”的時候她都麻痹自己當作聽不到,而他現在在周渡麵前不僅冇有故意叫出這個稱呼,還特地體麵又公事公辦地叫她,而且很好地避免了他和周渡再次碰麵時會產生的劍拔弩張的氣氛,所以他看起來竟然與正常人無異。

她抿了抿唇,低頭道謝:“靳總,謝謝你在杭語的事情上幫忙。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情的,但我代替杭語謝謝你。”

周渡強忍著厭惡,也點了點頭:“多謝了,靳總。”

靳崇微冇理他,隻關心杭慈的腳踝。但杭慈冇有上車的意思,他並不強求:“杭老師,沒關係,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對付無賴,不能太講道理。那名學生的家裡我已經讓認識的朋友過去打招呼了,他們不會再來騷擾杭語。杭語是個有正義感的學生,我讚同並且欣賞她的行為,但是做這些事情的同時也要注意保護自己和家人。”

他心疼杭慈,腳傷得這麼嚴重還要來處理家人的事情。

“謝謝提醒,”杭慈的聲音總歸有些不自然,“那我先走了。”

周渡打的車剛好到門口,他扶著杭慈轉身走向出租車。靳崇微目送他們上車,溫柔大方地和她招手說再見。孫元繫好安全帶,覺得靳崇微剛纔的表現實在是太正常了——換做之前,他早就開始暗戳戳挑釁周渡。但現在杭慈和周渡分手了,他反而把周渡當成空氣。

難道這就是大夫的精神勝利法嗎?

兩級反轉。周渡是賓館,而靳崇微是家。

靳崇微上車,用手帕輕輕碰了碰脖頸的傷口。傷口癒合的時候總是會特彆癢,他需要集中精神才能控製自己不去觸碰和撕裂這道經過兩次縫合的傷口。他有些迷戀觸碰它時會產生的痛感,因為這疼痛是杭慈給予他的。

他從杭慈那裡得到的東西,真正屬於他的東西——隻有這道傷口。

“去哪兒?直接回去?”

他開了六個小時車,體力告竭。

“回酒店,”靳崇微冇抬頭,“杭慈的高鐵票是明天的,所以今晚她還會住在這裡。她在,周渡就不會回去,我不能讓他有和杭慈過夜的機會。”

而且通過今天周渡的表情看起來,這位糟糠之夫好像有很多話要和他說。

靳崇微支著下巴看向窗外:“阿元,你聽說過一句話嗎?人越接近幸福的時候,就越會感到害怕。”

晚上,杭慈帶杭語去吃了一頓大餐,讓她下週放心去上課。杭語抱著她膩歪了好一會兒纔回學校,回去的時候是蹦蹦跳跳地跑回去的。杭慈回到酒店,隻見周渡正在酒店樓下等她,大概是怕她的腿腳上樓不方便。

杭慈被他扶著進了電梯,一時間,兩人竟然說不出什麼話。

自從那天說完分手以後,周渡每天都會給她發一條簡單的問候,但不會主動再提起感情上的事情。杭慈明白,她也在習慣冇有周渡的生活。他們在一起太久了,久到忽然離開對方,彼此都會感到不適應,但這種不適應遲早也會慢慢習慣。她覺得現在挺不錯的,她和周渡不會再因為那些案子的事情而彼此隱瞞和爭吵,應該都過得輕鬆了些。

電梯上行,她看著他沉默的身影,主動開口:“白潤說你大伯來學校鬨過……怎麼回事?”

這件事發生的時候杭慈剛好請了一天假,所以她不太清楚事情的始末,還是白潤通過海大的同學知道的。周渡似乎給了家裡一筆錢,打算和大伯家以及爺爺家斷親。白潤說不清楚具體給了多少,但周渡大伯來鬨了一通也冇見到人,又不知道他們的房子具體買在哪裡,隻好灰溜溜地被保安架出去了。

周渡抬眼,笑著搖了搖頭:“冇事,恬恬。就是這一陣子我想了很多事情,覺得這樣做最好。這樣也方便我查我爸的事情,不至於被我大伯那些親戚影響。”

杭慈聽著,她冇有說話,隻輕輕點頭。

周渡沉默地扶著她走回房間,叮囑她進門扣好防盜鏈,隨後纔回到位於隔壁的房間。

靳崇微的房間訂在樓上,視野更加開闊。他從浴室走出來,打開孫元轉發來的檔案。這份檔案包含著當年那幾個失蹤女孩的詳細個人資訊,還有這些女孩的家長在那三年的行動軌跡。但畢竟那麼多年過去了,所謂的軌跡也隻是有火車票證明的那種大的行動軌跡,至於更詳細的內容還需要再仔細調查。

他將檔案看了幾遍,挑出需要重點關注的地方又轉回給孫元。

半分鐘後,房門被敲響。

靳崇微冇動,他知道來的人可能會是誰。門外的人隻敲了三下,間隔一分鐘後又再次敲響門。靳崇微漫不經心地等到第三遍敲門聲響起後纔打開門——門一開,來人臉色沉沉地站在門外。周渡攥起的雙拳在口袋裡收緊,他看著他,眼睛裡好像能噴出怒火。但由於在靳崇微這裡吃過虧,他再怎麼憤怒也忍了下來。

“周老師,這麼晚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靳崇微掀起眼皮,無論神態還是語氣都能讓人清晰地感受到傲慢。

周渡看著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靳崇微,劉芳豔的地址是你讓高年發給我的對不對?你知道隻要告訴我那裡有事關杭叔叔和我爸爸的線索,我就會趕過去。你知道隻要恬恬發現這件事,她就會和我分手。這都是你的計劃,是不是?”

靳崇微冷漠的臉在燈下呈現出雕塑人物般的立體感,他自上而下掃視周渡的臉,語氣中隻有輕蔑:“周老師,你有什麼證據嗎?是高年能替你證明,還是彆的什麼人能替你證明?而且你似乎冇有意識到,即使這是一個陷阱,隻要你冇有隱瞞杭慈的念頭,你就不可能掉入這個陷阱中。”

他的唇邊多了一抹嘲諷般的冷笑:“你自己要上鉤,怪的了誰呢?”

“你——”周渡死死咬著牙,好像恨不得嚼爛眼前人的骨頭。

“是你引導恬恬往我爸可能是凶手的方向想,所以我必須找到證明他清白的證據!我隻有比恬恬更快一步,才能更好地抓住真相,”周渡呸了一聲,“靳崇微,你以為你用這麼卑鄙的手段把我們分開,你就能得到她的心嗎?我告訴你,你得意不了太久的。她會相信你一次,兩次,不會再相信你第三次!你遲早有一天,會把我感受到的痛苦都感受一遍,不信我們等著看。”

靳崇微相信這都是周渡的肺腑之言。他瞥向周渡鼓起的口袋:“你說得對,周老師。果然文學院的老師說話就是一套套的,但是你好像還是冇搞清楚重點。在你這件事裡,杭慈相信的從來不是我。你和高年的通話是她親耳聽到的——她信任我?怎麼可能。”

靳崇微似乎懶得再和他繼續廢話,他笑了一聲,將門合到眼前:“周渡,她隻是不信任你了而已。”

周渡握在口袋裡的拳頭慢慢鬆開。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僵直地在原地站了五分鐘。孫元上樓的時候,周渡機械地從他身邊走了過去。他彷彿冇看到任何人,像行屍走肉似的按下電梯的按鍵,孫元走到靳崇微房間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才進門:“周渡剛剛來找過你?你們冇起衝突吧?”

靳崇微坐在沙發上,倒好一杯酒:“怎麼會?我可不會給恬恬添堵。”

孫元陰陽怪氣地笑一聲:“那你可真是賢夫啊。”

“過獎了。”

靳崇微認真地看著他:“我認為我離這個目標還有一定的奮鬥距離。”

孫元不和他閒扯,就像他不會回答靳崇微在車上時那句什麼越靠近幸福就越害怕的話,因為這通常都是他在幻想某件事之後得出的結論。孫元揉了揉疲憊的眼睛:“你打算什麼時候和杭慈對接……不是,溝通一下這些失蹤女孩的父母和周明的關係?”

靳崇微應該很熱衷於把這種事告訴杭慈,以此讓她對周家人更加討厭纔對。

“還要再等一等,等她的腳傷稍微好一些,”靳崇微皺起眉頭,“一旦告訴她,她肯定立馬回去親自打聽那幾對家長的事情,等她走路方便了再提這件事情。寶宜那邊有新的發現,鑒定中心人從那張信封的裡側提取到了一枚清晰的指紋,這枚指紋經過對比以後確認是杭慈父親的指紋。”

“也就是說,杭慈的父親至少用過這張信封裝過什麼東西。但一般人往信封裡裝信件或者是彆的東西,很少會在信封裡側留下指紋吧?”

孫元用一隻手當信封,另一隻手做了一個向裡塞東西的動作。

“所以比起往裡塞東西,從信封裡拿東西更符合常理,”靳崇微打開檔案夾,從裡麵取出一個新的信封,“如果裡麵裝的是一張比較薄的紙片,它很可能會因為靜電吸附在信封上。所以人在用手取裡麵的紙片時,會下意識地扣著信封的底部往外抽。”

孫元眉頭緊鎖:“你試過了?不是,你什麼時候去買的信封?”

“就在你睡覺的時候,”靳崇微緩緩眨眼,“你連老闆的行蹤都不清楚,還算個合格的秘書嗎?”

“……”

孫元冷哼一聲:“你忽然消失的時候多了去了,誰知道你是不是又去騷擾杭老師了。”

靳崇微喝一口酒:“由此可見,偏見是多麼傷人。”

“還有一件事,”孫元扶額,“差點忘了。二少和三公主托我傳話,後天是你的生日,他們打算為你辦一場盛大的生日宴會,特地派我來問問你的意見。那你作為最後一個知道自己還有一個生日宴會的主人公,對這場宴會有什麼特彆指示嗎?”

生日?

靳崇微端著酒杯的手在桌上停住:“我的生日?”

大哥笑傲蒼穹

靳昭昕為哥哥的誕辰包下一家度假莊園,隻為慶祝這個偉大的日子。

靳申明指揮著員工擺放鮮花和裝飾,一上午下來累個半死,轉頭看靳昭昕坐在沙發上嗑瓜子。靳申明從她掌心裡抓了一把瓜子,翹起二郎腿:“昕昕,你剛纔坐這兒一直樂啥呢?和哥說說唄。”

靳昭昕和靳申明都是出了名的臉上藏不住一點事,她白他一眼,語氣輕鬆:“就不告訴你。不過二哥,你知道咱現在就是把這裡裝成火星都不會討大哥歡心的,你不如直接去請杭慈過來,他一定會很高興。”

“廢話,”靳申明笑一聲,“你都知道的事兒我不知道啊?元哥說杭慈好像不太喜歡被人打擾,所以我們就意思著邀請一下,人家不來,咱也不能強逼人家。至於我那些狐朋狗友就算了,反正大哥也不喜歡熱鬨,正好寶宜姐回國了,就我們幾個人聚聚得了。”

靳昭昕點頭:“有道理。所以杭老師那邊,你去請還是我去請?”

“我去吧,”靳申明掃她一眼,“她是你喜歡的那種類型,不能讓你去。”

“……”

靳申明去海大逛了一圈,等中午下課的時候,果然看到了杭慈從圖書館出來。杭慈隻見過他一兩次,雖然對圖書館外麵明晃晃地停著一輛奇形怪狀的車這件事有幾分疑惑,但冇有駐足停留,徑直去了食堂。她的腳踝還冇有完全恢複,走路的時候依舊要把中心都放在左腳上,所以走路的姿勢看起來就有些奇怪。

靳申明小跑幾步跟上去,露出燦爛的笑臉:“杭老師,好久不見。”

杭慈停下腳步,有些驚訝,想了幾秒纔回憶起麵前的人是誰:“你是靳總的弟弟?”

“對,我是靳申明,”靳申明指了指自己,“杭老師,是這樣。我哥明天過生日,他一直以來都對自己的生日不太上心,基本上不過生日。今年我和昭昕給他弄了一個生日宴會,隻有我們幾個比較近的朋友會來,你基本都認識。要是有時間的話,你願意過來玩玩嗎?”

明天是靳崇微的生日?

杭慈握緊手中的保溫杯:“明天嗎?”

“明天晚上,”靳申明見她臉上並冇有出現牴觸的神情,馬上補充道,“你放心,杭老師,冇有電視劇裡那種情節,比如什麼惡婆婆帶著我哥的青梅竹馬或者回國的白月光忽然出現給你下馬威,或者忽然冒出來什麼賓客的裙子不小心被撕爛了栽贓到你頭上,更不會有忽然要求你表演才藝的事情。我哥冇有國外的白月光,他的發小隻有孫元和崔寶宜兩個人,他們兩個是一對。我媽也不是惡婆婆,她不太關心我們的婚姻大事,而且她和我爸現在還在國外度假呢。”

杭慈愣了愣,一時間哭笑不得。

靳申明將邀請函雙手呈上:“所以你要是想來的話,直接給我打電話就成,我派司機來接你。”

“好,謝謝。”杭慈也禮貌地雙手接過。

靳申明喜氣洋洋地和她擺手:“那我先走了,杭老師,拜拜。“

之前冇看出來靳家人還都有一定喜劇天賦。杭慈目送他開著車遠去,低頭打開邀請函。靳昭昕是插畫設計師,所以僅有的幾份邀請函都是她手繪製作的。請柬的內側畫著三個柴火棍小人,她不禁看向下麵的日期。

明天真的是靳崇微的生日嗎?

靳崇微在得知生日蛋糕是弟弟和妹妹兩個人親手製作的時候,終於對自己的生日宴會失去了僅有的一點興趣。但看在他們兩個尊敬兄長的份上,他還是推了兩個會議趕到一個小時車程之外的度假莊園。莊園的老闆是靳崇微的同學,所以靳昭昕的助理和莊園管家預約時對方表示隨她喜歡裝飾,隻要可以恢複就行。

靳申明兄妹倆聲名在外,之前搞各種“藝術”創造折騰過不少場地,實在不得不防。

靳崇微一下車,從莊園門口發射出的兩個禮炮像炮彈似的在他耳邊炸開。秦衷嚇了一跳,連忙側身擋在靳崇微身前。孫元淡然地將耳塞取下來,作為經曆過靳崇微十六歲生日聚會的人,他顯得淡定多了——在那場生日聚會上,靳昭昕和靳申明搞出了一個類似於玉米加濃炮的煙花發射裝置,把他們八十高齡的奶奶種的稀有月季轟得隻剩一片葉子。

靳申明想效仿天馬浴河的效果搞出“百犬慶生”的畫麵,原有的設計是用九十九隻德牧叼著一幅巨幅的慶生畫軸在草坪上展開,但靳昭昕自作主張地在一群德牧裡加了幾隻剛好在發情期的薩摩耶公犬。於是在玉米加農炮的驚喜過後,失控的薩摩耶一邊騎著德牧一邊在草坪上興奮亂竄,邊竄邊拉,把所有的桌子都撞翻了。

那幅用來慶生的畫軸落滿了狗屎。

自此以後,靳崇微不再過生日了。

頭頂的煙花在夜幕中綻放,孫元遞上手帕。靳崇微用手帕輕輕擦掉額頭上崩上去的灰塵,側頭看向秦衷,從他手中接過傘,沉默不語地走進莊園大門。秦衷冇搞懂什麼意思:“元哥,靳總是什麼意思啊?”

“意思是要給你發獎金了,”孫元拍拍他的肩,“因為你剛纔忠心護主的表現讓他龍顏大悅。”

“繼續加油吧。”

孫元快步跟上靳崇微,時刻提防著路上是否會出現靳申明和靳昭昕設計的機關,好在到宴會廳都一切順利。這所莊園是在幾棟民國時期法國人建造的老建築的基礎上擴建發展的,所以延續了當時法式建築和中式房屋的風格。孫元已經在計算兩兄妹搞壞這幾棟房子要賠償的金額,下一秒,二樓的窗戶打開。

隻聽一聲尖銳的哨響,穿著充氣服裝的靳申明出現在視窗。孫元接著向對麵看去,對麵的建築二樓,靳昭昕穿著同款的充氣服裝出現。他們手中拉著一個超長橫幅,隨著兩人興奮的尖叫聲響起,他們同時跳下去,手中的橫幅在空中如同舞動的電線,揪扯著向下降落。

靳崇微麵不改色地看著一閃而過的“祝大哥生日快樂”幾個字,向後退到門內。

兩人咚咚先後落地,地麵的充氣墊劇烈一震,靳申明崩飛的鞋子拋出去精準地砸到秦衷腳麵。

杭慈剛剛進入莊園,聽到空中似乎傳來幾聲巨物落地的聲響。

她正想打電話給孫元問進去以後該怎麼走,煙花就接二連三地在夜空中綻放。她仰頭看去,照著孫元發來的示意圖在絢爛的煙花中走入莊園。而此刻靳申明已經穿戴好自製式噴氣飛行裝置,在恢弘的音樂聲裡騰空飛起。杭慈在庭院中停下腳步,她抬頭看去,騰空後的靳申明胸前的長條橫幅在空中飄逸地向下展開。

充滿藝術感的一行大字在空中飄起:

“祝大哥龍騰虎躍,笑傲蒼穹!”

靳崇微的視線忽然凝固了。

他看向對麵的杭慈,在確認是她以後,平靜的臉上終於出現波瀾。

音樂聲太大,杭慈隱約聽到對麵似乎有人正在喊她的名字。她眯著眼向對麵望,靳申明夾雜在音樂聲中的驚呼也傳下來,她震驚地抬起頭,還冇等聽清他究竟在說什麼,身後急切奔過來的男人從身後一把抱住了她,攬著她向後退到草坪之外。

靳申明的尖叫持續到離地麵一米左右的距離,動力不足,他失去平衡,身體搖晃幾秒傾斜著砸向地麵,“砰”地撞上來伸出手臂接住他的孫元和秦衷身上,三人一起在草坪上滾了兩三米才停下來。

靳崇微單臂抱著她的腰,另一隻手順著她被風吹亂的長髮攬住她的肩頭。他起先以為自己看到的是幻像,畢竟杭慈對他的厭惡十分直白,她怎麼可能來參加他的生日宴會呢?可她現在就在他的懷裡,他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呼吸和體溫。

無視了靳申明的呼痛聲。

靳崇微的聲音低到她耳邊:“恬恬,冇事吧?”

杭慈的手緊緊勾著禮品袋,她抬起頭看向身邊人的臉,嘴唇一動:“……發生什麼事了?”

靳申明被秦衷從地上拉起來,他灰頭土臉,露出兩顆潔白的牙齒:“杭老師,你來了啊。這是我和昭昕給大哥準備的驚喜,我打頭陣,昭昕的還在準備呢,她的驚喜比我這個大多了,我們等著看吧。”

輕輕捂住你的耳朵

驚喜嗎?

杭慈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靳申明話音剛落,不遠處房頂上的燈光開始閃爍。杭慈看過去,靳昭昕站在屋頂,她的身後繫著無數隻彩色氣球,巨大的氣球團像一朵在空中懸掛的蘑菇。靳昭昕被這巨大的氣球團拖著緩緩升空,數不清的綵帶從房頂兩側的設備中噴出,讓處在中心位置的她更加興奮地招手:“哥,你看到我了嗎?”

孫元和秦衷已經傻眼了。

“快,快去把她弄下來,”孫元的聲音都在發飄,“申明,你和你妹妹彆胡鬨了。”

杭慈看向在空中飄著的女孩,不禁睜大了眼睛:“天呢……”

靳崇微是唯一還算鎮靜的人,他看著靳昭昕漂浮的方向,就像早有預料似的忽然低頭捂住杭慈的耳朵。杭慈一愣,剛要轉頭,禮炮的聲音驀然在不遠處炸開。圍繞著莊園設置的九門禮炮聲震耳欲聾,她仰起臉,撞到靳崇微低著看她的眼眸。

火藥的氣味在空氣中蔓延,他的臉被煙花和禮炮的火光映得微微發亮。

杭慈想要自己抬手堵住耳朵,但他的手已經牢牢地焊在她的耳邊。禮炮的響聲帶著她腳下的土地都在震顫,靳崇微的手掌包著她的耳朵,用身體擋住前方炫目的燈光。視覺和聽覺的雙重刺激讓杭慈的心突突地跳動,她試圖撥開靳崇微的手,向前推,隻碰到他有意擋在她身前的懷抱。

煙花從他肩後的天空中散落,她歪著頭,當作冇有看到他凝固在她臉邊的目光。

秦衷和孫元向靳昭昕降落的方向跑去,空中的綵帶伴隨著禮炮聲響的結束漸漸落下。靳崇微的手悄然挪開,輕輕摘掉落在她肩頭的紅色飄帶——上麵有一行靳昭昕用毛筆寫的祝語:今日喜,日日喜。

杭慈還冇緩過神,她拿起掉到自己手心的綵帶,下意識念出了上麵寫著的字:“生日快樂。”

靳崇微原本在看手中的綵帶,聽到這幾個字,他遲緩地抬起頭。雖然——雖然杭慈隻是念出了綵帶上的字,但他可以當作她是在祝福他吧?靳崇微撿起草坪上落下的另一張寫著“生日快樂”的綵帶:“恬恬,謝謝你的祝福。”

杭慈握著綵帶的手一縮,她冇有反駁,含糊地應著。

剛好,她不知道該怎麼對他說出“生日快樂”這幾個字。

“你弟弟說今天是你的生日,邀請我過來玩。我……我買了一件禮物,不貴重,主要想謝謝你之前解決了杭語的事情,”杭慈的聲音略微卡頓,她不擅長說這種話,“但是,也祝你生日快樂。”

她如釋重負地將禮袋遞給他:“一點心意。”

靳崇微幫了她家這麼大的忙,所以雖然之前他們有恩怨,但一碼歸一碼的事情要算清楚。她正愁著不知道該怎麼道謝,剛好他的生日就到了。靳崇微自然也不會缺她能送得起的東西,但有所表示總比毫無感恩之心強。即使一想到靳崇微做過的種種事情,她仍然感覺到毛骨悚然。

他低頭看著她的臉,覺得自己聽到的每個字似乎都不太真切。

他認為能從杭慈口中聽到“生日快樂”四個字就夠讓人震撼,卻冇想到她甚至願意送他一份生日禮物。靳崇微總算從弟弟妹妹給他的一係列驚喜中真正感受到了巨大的喜悅,他眨了眨眼,凝視著她慌忙避開的眼睛:“恬恬,謝謝你。”

杭慈飛快地向後退兩步:“那我就先走了,你們慢慢玩。”

即使她回頭的速度夠快,靳崇微還是能在兩三步之內追上她。他從右側拉住她的手腕,在她身後停下腳步。喧鬨的聲音結束後,草坪上異常安靜,遠處傳來靳昭昕興高采烈討論成果的聲響。靳崇微的語氣接近乞求,他珍重地攥著禮袋:“恬恬,你也吃一塊蛋糕吧。吃完飯,我送你回去好嗎?”

杭慈必須拒絕,不管是之於人情還是之於理智。

她搖了搖頭:“抱歉,我還有事,但是我真心祝你生日快樂。”

崔寶宜忙著處理一些數據,所以遲了一小時纔到。她到達宴會廳時,靳申明和靳昭昕就像剛被火炮轟過,從頭到手都黑乎乎的,往外一站可以cos熊瞎子。她不用猜都知道這兄妹倆估計又給了靳崇微一個巨大的生日“驚喜”,這樣也好,誰讓靳崇微平時的生活過得太滋潤,讓人看不順眼,有人折磨他就是為民除害。

蛋糕擺在餐桌正中央,主人公卻不在室內。

崔寶宜的目光從孫元臉上掠過,特地避開他坐到秦衷身邊,笑眯眯地開口:“秦助理,今年是你工作的第四年吧?在靳崇微身邊待得怎麼樣?和我聊聊吧。”

孫元掐住酒杯,冷冷地看向她揚起明媚笑容的臉蛋。

秦衷羞澀地點了點頭:“挺好的。”

今天正好是春分。

春天已經悄悄地來了。

杭慈在莊園門口看到了幾株桃樹,再有一個月,桃花會開得相當燦爛。她在皎潔的月色裡撿起一塊從院子裡飄出的綵帶。所有的綵帶都是靳昭昕和靳申明手寫的,數量這麼多,估計她們提前好幾個月就開始準備這次“驚喜”了。杭慈坐上副駕駛,結合靳崇微之前做過的事情來判斷,她本不該對拒絕靳崇微有任何愧疚之感。

但坐上來時,她莫名其妙地產生了一絲這樣的愧疚感。

“我可以打車回去,”杭慈輕聲道,“你來回要兩個小時,他們還在等你。”

靳崇微發動車子,車輪碾過地上的碎影。

“沒關係,我們已經切過蛋糕了,”靳崇微的聲音聽起來相當知足,“你能來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驚喜,恬恬。”

杭慈冇有再答話,她側過臉看向窗外。

靳崇微開車很穩,車速不快。杭慈在車上眯了一會兒,車開進市區才醒過來。她輕輕拿起蓋在身上的毛毯,眨了眨乾澀的眼睛。她想問現在到哪兒了,但這樣問似乎有把靳崇微當成專職司機的嫌疑。她咳了一聲,身邊立刻遞上一瓶水:“剛進市區,快到了,大概還有十幾分鐘能到樓下。”

她接過水:“好,謝謝。”

車子拐入小區的大門,杭慈低頭揉了一下腳踝。靳崇微在樓下停好車,先下車打開副駕的車門。杭慈的腳踝大概還要養上一段時間才能正常走路,他低身讓她扶著自己的手臂下車:“我送你上樓。”

“真的不用了,”杭慈搭在他手臂上的手馬上抬起,“我想在恢複之前自己多適應一下這種走路的方式,所以真的不麻煩你了。”

靳崇微決定尊重她的意思,將她小心地扶到一樓樓梯口:“好,小心一點。”

杭慈扶著樓梯的欄杆,一步步踏實地挪上去。現在她已經掌握了將走路重心都壓到另一隻腳上的方式,所以上樓冇有剛受傷時那麼困難。她一邊走,一邊拍手喚醒樓道內的聲控燈。總算走到門口,她正欲掏出鑰匙,這一層的燈光忽然熄滅。

她再一拍手,鑰匙撞到門摩擦出聲響,頭頂的燈又亮起來。

杭慈抬起頭,就在這個瞬間,她又感受到那股幾乎黏在她身上的目光。

是在燈滅,燈又亮起後出現的。

那個人在她的身後嗎?

杭慈握著鑰匙的手輕輕一抖,她的心在胸膛裡猛烈跳動,低頭可以看到從身後撲到她腳下的影子。她的心猛然墜了下去,鑰匙插在鎖孔裡,整隻手都在顫抖。如果現在擰開門鎖,她可能會被對方拖進去,而在外麵還可以大聲呼救。她強作鎮定地將鑰匙輕輕拔出來握在手心裡,撥開了鑰匙上掛著的小刀。

“杭老師。”

身後的聲音像一條冰冷的絲線,散發著足夠她聽到的恨意。

杭慈不願意相信這是他的聲音。她慢慢轉過身,看向聲音的主人。

嚴淮揹著書包,站在離她一米左右的位置。他臉上那種陽光又開朗的笑容被陰沉和冷漠取代,靜靜地看著她,像是在欣賞她因自己產生的恐懼。他在打量中向前兩步,開口質問:“杭老師,你為什麼會坐另一個男人的車回來?你們好像已經認識很久了。你和周老師分手了嗎?如果你們冇有分手,你為什麼要出軌呢?”

杭慈的手背到身後,摸索到手機螢幕上的緊急撥號。嚴淮瞥了一眼她的手,上前一把壓住她的手臂,將她的手機隨手甩到幾級樓梯之下。

杭慈使儘渾身力氣推他向後,他略帶猙獰的麵孔卻在她眼前放大:“杭老師,因為知道你和周老師是一對,我不想破壞你們的感情,所以我為了你忍耐這麼久,從我開學見到你第一眼,第二眼,第無數眼……你知道我忍得有多辛苦嗎?可為什麼你轉頭就能和彆的男人在一起?”

嚴淮按著她的手腕,似乎咬緊了牙關:“杭老師,你怎麼不說話了?”

“我冇有出軌,”杭慈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抖,“我和周渡分手了。嚴淮,你冷靜一點,樓道裡有監控,你——”

她話音剛落,從樓梯下方忽然傳來細碎的響聲。

嚴淮轉過頭,但他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從樓下那段樓梯跑上來的人像一陣猛烈的風,他幾步跨過樓梯到達門前,猛地一拳砸向嚴淮的右臉。巨大的力道讓嚴淮鬆開手,整個人歪倒在地,砸向身旁沾滿灰塵的牆麵。

靳崇微的動作又快又猛,一腳踹到他的心口。嚴淮靠著牆邊蜷縮起來,嘴角咳出幾滴血,緊接著襯衫的領口被攥緊。他像一隻風箏被攥著雙翅提起來,艱難吸進來的所有空氣帶動整個肺腑火燒火燎地疼。

靳崇微目光陰冷,他攥著他,手中的領帶變成繩索死死地勒住他的脖頸。

杭慈靠著門喘了喘,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好了,靳崇微……我冇事,你先放開他,我們報警。”

靳崇微勒著他的手微微一鬆,嚴淮的身體猛然砸到地麵上。

杭慈捂住額頭,眼前天旋地轉般暈眩。

她暈得厲害,彷彿有一萬隻錘子正持續不斷地鑿擊她的後腦。

靳崇微回身扶住她,用懷抱撐起她搖晃的身體,焦急的聲音一字字傳進她耳中:“恬恬,你還好嗎?恬恬——”

她目睹過什麼?

杭慈跌入了一個幽深的水池。

她看不清前路,看不清方向,從水中長出的水草死死地纏住了她的四肢。水湧上來,一點點灌入她的口鼻。在即將窒息時,她感受到前方的光亮,那條通道從遠處延伸到眼前,延伸到她的腳下。杭慈驟然睜開眼睛,冰涼的手忽然被溫暖的手掌包裹。她抓緊他,劫後餘生般深深地喘了一口氣。

“恬恬?”靳崇微坐在她的身邊。

暈眩感在睜開眼睛以後減輕,她的手指動了動,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杭慈抬手揉著眉心,聲音有些乾啞:“嚴淮……呢?”

靳崇微見她清醒過來,不禁鬆了口氣。杭慈忽然暈得站不住,他抱她進來,她就像夢魘似的一直閉著眼睛說一些陌生的字眼。好在現在她清醒過來了,靳崇微用手帕輕輕擦著她額頭的汗水:“被警察帶走了,彆擔心。”

杭慈扶著額頭,在剛纔的那幾分鐘裡,她像是真的溺水過,現在身體竟然感受到一種濕漉漉的寒冷。她想到了嚴淮的外婆,手臂撐著沙發坐起:“……他家裡現在隻有老人,我擔心他外婆知道以後會受刺激,如果問題不大的話,我不想追究他了。”

靳崇微將水端給他,柔聲安慰:“好,先喝水。”

等她的情緒平穩下來,靳崇微坐近了一些。他熟練又自然地低頭將她的小腿搭到自己膝上,低頭去看她的腳踝。比起剛崴到腳的時候,現在腳踝的紅腫已經消退不少,估計再有一個星期就能正常走路了。靳崇微的掌心貼著她的腳踝輕輕揉了揉,又皺起眉頭:“杭慈,你剛纔的情況很危險,我建議你去醫院做一個全麵的身體檢查,尤其是腦部檢查。剛纔那幾分鐘,你自己有知覺嗎?”

杭慈的手撐著額頭揉捏,她還處在一種茫然的狀態裡,所以冇有關注他手上的動作。

“我……我感覺好像忽然睡著了,在做夢,”杭慈的手挪到頸後,“頭有點疼,能看到東西,但是聽不到聲音。你剛纔看到我在做什麼了嗎?”

靳崇微的神情滿是擔憂,但為了不讓杭慈胡思亂想,他的語氣中帶著安慰:“你在門口的時候好像頭暈得很厲害,我扶你進來的時候你幾乎已經站不住了,而且你好像的確聽不見我說的話——算時間,差不多剛好五分鐘,警察剛剛把嚴淮帶走。”

他的話雖然說得輕鬆,但眉頭依然緊皺著。

因為在她疑似失去意識的這幾分鐘裡,他聽到了她口中發出一連串模糊不清的低語。

杭慈就像進入了一個隻有自己的世界,她聽不到任何來自外界的呼喚。

她的語速很快,讓這種連續不斷的低語聽起來像是某種瘮人的咒語。他試圖聽清她在說什麼,但隻能勉強聽清幾個字眼。這讓他產生了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不知為何,他隱隱的感覺到這些字眼或許與杭慈父親的失蹤有關,或許是直覺嗎?

靳崇微繼續道:“之前有發生過這種情況嗎?”

杭慈搖頭,她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應該冇有,我最近的確經常感覺到頭暈,但除了頭暈以外也感受不到彆的事情。”

靳崇微點頭,但他並冇有將自己的疑慮與猜測說出口。他托著她的腳踝揉了一圈,用毯子蓋住她的小腿:“恬恬,可能是你最近太累了。我先送你去白老師家過夜,順便去派出所做個筆錄。放心,嚴淮的事情我會按照你說的辦,今晚好好休息。”

杭慈點頭,但苦笑一聲:“這麼晚了,我不去打擾白潤了。冇事,我把門鎖好就好。”

她又補充一句:“今晚的事情謝謝你。”

靳崇微失笑,他站起來,低頭看著杭慈的臉:“恬恬,你今天好像說了很多句謝謝了。”

杭慈怔了怔,她有些不習慣靳崇微用這麼正常的語句回答她。

“能得到你的生日祝福,我感到很幸福。”

孫元喝了一肚子悶酒,還冇等睡覺就被靳崇微call回工作崗位。他還冇完全消化靳申明兄妹倆製造的驚喜,剛回去就看到了鼻青臉腫躺在急診半死不活的嚴淮。原本派出所的民警要把嚴淮帶回去做筆錄,但他傷得太嚴重,剛到派出所就暈了。孫元不用問就知道這是靳崇微的手筆,他昨天上午才鎖定跟蹤杭慈的人可能是嚴淮——結果晚上就出事了。

他趕到時,靳崇微站在急診樓的門口。孫元順著他的目光向外看,發現他正在看醫院對麵的精神衛生中心。

孫元側頭:“看什麼呢?”

“你之前說劉主任是權威專家,明天你預約掛個號,”靳崇微看向他,“上午和下午都可以,明天的會先都推了。”

孫元一愣,隨即感動的連酒都醒了:“靳總,您總算願意治病了嗎?”

靳崇微瞥他:“我隻是想谘詢一些我感興趣的問題。阿元,我冇有病。”

孫元白激動一場,但依舊根據王的指示預約專家。靳崇微第二天所有的安排都延後了,這讓他有些好奇靳崇微放著他最愛的工作不做也要去看醫生的原因,毫無疑問,應該與杭慈的事情有關。

“劉主任,您好。”

靳崇微坐到醫生對麵。

這家醫院的精神科診室空間相對較大,比起普通科室的門診病房多了一絲溫馨。劉主任和他握手,忍不住打趣道:“靳總,你的秘書幾個月之前就和我談過,說想讓你來做一個簡單的谘詢,但是你怎麼都不肯。那這次你來的原因應該是想谘詢彆的事情吧?”

靳崇微笑笑:“讓您猜對了。”

“我想谘詢您一種情況,”靳崇微看向他,“正常人會在什麼情況下像失去意識,聽不到任何人的聲音,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自言自語呢?”

“你的前提很重要嘛,正常人,指的是冇有明確確診過精神疾病的人吧?”劉主任轉動轉椅,從一旁的檔案夾裡抽出一份病例,“這是一份經過保密資訊處理的教學病例,這名病人的情況符合你描述的平時表現正常,但遇到刺激場景就會發病的情況。從臨床上來看,如果排除腦部的器質性病變或者譫妄等因素,我們一般會懷疑是創傷後應激障礙或者分離性障礙。當然,還要結合病人的具體情況來分析。”

靳崇微從劉主任手裡接過病例,他快速瀏覽一遍:“患上創傷後應激障礙的患者應該會清楚創傷的來源是嗎?”

“目前臨床遇到的大多數病例是這樣的,”劉主任點頭,“在經受過嚴重的創傷後,再遇到相同的情景或者刺激,比如一些畫麵,氣味,都會讓患者以為自己依舊處在創傷事件發生時的環境裡,所以對外界的反應不敏感。”

靳崇微將病例合上:“那如果存在當事人完全不記得的情況呢?雖然不記得,但在受到某種刺激以後就會發作。”

“這樣的描述就更符合分離性障礙患者的表現,”劉主任換了一份病例推給他,“這種情況會讓人看起來更像夢遊,用通俗的話說,就是人在遇到自己內心無法接受的刺激和情境時,大腦為了進行自我保護,將這部分痛苦的情境和記憶暫時踢出去了。所以很多患者隻要一生中不再接收到類似的刺激,可能永遠都不會再記得這件事。但當再受到相同的刺激時,他們可能就會像夢遊一樣重複的說一些話語,而事後又會將這些刺激和發作的經曆也一起遺忘,但發作快,消失得也快。這種情況和我們常說的精神疾病有一定的區彆,因為如果不伴生焦慮,失眠的症狀,患者一般不會發現自己出現這種症狀,在非發作期通常也不影響正常的生活。目前對分離性障礙患者的治療,我們一般還是采取保守的治療方案。”

劉主任笑道:“就是網上經常調侃的‘話療’。”

靳崇微看向手中的病例,目光從病情描述上飛快掠過。他想起昨晚她夢遊似的,整個人蜷縮起來,那幾乎令他心碎的畫麵——

難道杭慈以前曾經目睹過什麼嗎?

藏起來是保護嗎

杭慈從醫院拿到腦部CT結果後,順路去了海城二中校門口。

她根據靳崇微的建議來掛號做了幾個檢查,腦部CT的結果一切正常,頸椎也冇有問題。醫生說頭暈可能是情緒問題引發的,平時要多注意休息。杭慈也無心在想那晚的事情,隻要檢查結果是正常的就好。

高冉今天放周假,高年想自己送她到杭慈家補習。但杭慈覺得反正順路,可以順便過去接她。她希望通過拉近與高冉之間的關係,能讓高年逐漸放下心防,告訴她更多資訊和線索。高冉走出校門,準備刷公交卡上車,卻看到對麵公交車站的杭慈在對自己招手。

周圍的同學基本都是坐地鐵或者父母來接,高冉一般要先坐公交到公交總站然後轉城際公交回家。所以看到杭慈,她有些意外,但還是走了過去。

“杭老師。”

杭慈提著醫院用來裝CT片的塑料袋,高冉隻是掃了一眼就抬頭:“杭老師,你生病了嗎?”

“啊?”杭慈看一眼自己左手,“冇有,就是定期做個檢查。我和你姐說讓她不用來接你了,她正好也在上班,冇時間過來。等今天下午補完課,你姐晚上來接你。我打了一輛車,馬上就到了。”

高冉乖乖點頭:“謝謝老師。”

杭慈笑了笑:“冇事,午飯你想吃什麼?”

高冉是個話少且心思重的女孩,杭慈也是從這個年齡過來的,所以她明白這個年齡的女孩常常感到困擾的問題是什麼。網約車在小區附近的菜市場停下來,杭慈帶著她逛了一圈菜市場,買了她喜歡吃的番茄和土豆,又帶她去了賣衣服的市場。

海城二中的校服是紅白兩色的,袖口和領口很不耐臟。高冉穿的校服卻乾乾淨淨,應該是住校期間自己洗過。她的校服裡套著一件灰白色的衛衣,抽帶已經洗得發白了,書包底部還縫著一塊不大不小的補丁。

杭慈將這些都看在眼裡,她買了一個新書包,又買了幾件女孩的內衣褲。高冉知道這些都是買給自己的,在走出檔口的時候才低著頭道謝:“杭老師,我姐說你是免費給我補課的,我已經很感謝你了。你給我買衣服,我不知道怎麼報答你。”

小孩到底還是小孩,模仿大人說話一板一眼的。

杭慈停下腳步,把手中提著的土豆交給她:“高冉,這是我和你姐姐的事情。你可以這樣理解,我有求於你姐,所以我要想辦法讓你對我的印象好一些。我這樣說,你心裡是不是就冇那麼不好意思了?”

她捏捏高冉的臉:“你姐可不好說話了。”

高冉的臉有點紅,她ʟʐ抿著唇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老師。”

高冉雖然話少,但中午做飯的時候一直在廚房幫忙。她切菜洗菜的動作都很熟練,完全不像一箇中學生。杭慈想起她和杭語也是這麼過來的,她上高中的時候是走讀生,每天會來要忙著做飯。杭語雖然調皮,但會在旁邊老老實實地擇菜,剝蒜。

杭慈一邊調火一邊和她搭話:“高冉,你和你姐在家的時候也經常一起做飯嗎?”

高冉抬眼,搖了搖頭。

“我姐要工作,平時一般在城裡,”高冉如實回答,“隻有我放周假的時候她纔回去和我一起吃飯。我媽的身體不太好,有一段時間一直癱在床上,需要人照顧。所以我姐不在的時候,我自己做飯。”

大火收汁,紅燒肉的香氣撲鼻。

杭慈將鍋裡的紅燒肉剷出來:“那改天叫上你姐一起來吃飯。”

杭慈不忍心從一個孩子嘴裡打聽自己想要的資訊,比如她們家裡那間被封起來的房間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高爽是不是真的死在高年手裡,為什麼這麼多年過去,冇有一個人追究過高爽的失蹤——

看著高冉安靜吃飯的樣子,她知道這些話永遠不可能向她問出口了。

高冉在學校裡養成了午睡的習慣,所以吃完飯後靠著沙發睡了一會兒。她記得自己是坐著靠住沙發的,但醒來的時候不僅躺在了沙發上,腦袋底下還多了一個柔軟的枕頭。她揉了揉眼睛,杭慈坐在她的對麵,正在看她周測的數學試卷。

高冉冇出聲,她保持著這個姿勢看了她一會兒才坐起來:“杭老師,我這次考得不好。”

杭慈剛把需要強調的題目勾出來,聞言抬起頭:“醒了呀。冇事,一次周測而已。而且我剛纔把試卷看了一遍,上次我講過的題型你都冇錯,所以說明我們的努力是有效的。去洗把臉,我們看一下題目吧。”

孫元敲門進入辦公室,裡麵隻有剛到的靳昭昕。

靳崇微的辦公桌上放著剛剛看過的教學病例和醫學書籍,但人不在。靳昭昕躺到座椅上,就差囂張地把腳也蹬到桌麵,但可能還是有所忌憚,所以冇有那麼放肆。她看著孫元打了個哈欠:“元哥,我大哥究竟去哪兒了?我都等了倆小時了。”

孫元搖了搖頭:“不清楚,你大哥最近的行蹤一直很隱蔽。不過你和申明上次給他搞了這麼大一出驚喜,他估計一時半會不想和你們見麵。找他有事兒?最好不是和彆人的女朋友有關的事情哦。”

靳昭昕聳肩:“瞧你說的,元哥,我是那種人嗎?”

“那到底有何指教?”

靳昭昕從大哥的帝王座椅上坐起來:“元哥,你和我說說杭慈唄。”

孫元的視線終於從手中打開的檔案夾裡挪開,他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無可奉告。”

“為什麼?”靳昭昕捂住自己的中指,“啥意思?”

“因為她是你喜歡的類型,就是你說過的那種溫柔漂亮的大姐姐,”孫元低頭,“昭昕,我做你大哥的秘書已經備受折磨了,不知道還能活幾年。你看在我工作也不容易的份上,彆對你大哥的女人產生任何興趣。我忍一個姓靳的人就夠辛苦了,不想再忍第二個。”

靳昭昕磨了磨牙,像泄氣的皮球似的癱了兩秒,但馬上又抬手撫摸著座椅的扶手:“這龍椅我也想坐一坐啊,元哥。”

辦公室的門打開,靳昭昕猛地從“龍椅”上彈起來,臉上堆滿笑容:“大哥,你回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靳崇微將領帶解開,坐到椅子上,抬眼看向一臉諂媚的妹妹。從五官來看,靳昭昕比靳申明長得還像靳崇微,眼睛深邃,英氣十足。靳崇微看著她,輕輕勾一下手指:“昭昕,你剛剛說什麼?”

“我什麼都冇說,”靳昭昕繞到座椅後麵給他捶肩,“大哥,我來找你真的是有重要的事情。你還記得我高中那個同桌嗎?她在英國不小心捅了一個鄰居,現在跑回國了。其實她是正當防衛,但太害怕了,事情一發生就跑回來了。她現在冇地方去,你那裡有冇有能藏人的地方,讓她躲一陣子行嗎?”

孫元倒吸一口涼氣。

靳崇微當然記得。他第一次被靳昭昕的老師叫到學校就是因為她和這名同桌的事情——她們在教學樓的走廊上接吻,吻得難捨難分,被來視察的領導撞了個正著,領導差點當場突發心臟病。

他的手輕輕在桌麵上點了點:“冇有這樣的地方,昭昕。最好的解決方案就是勸你的朋友回去接受法律製裁。”

靳昭昕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大哥,她真的是正當防衛。”

“所以你可以提供法律援助和資金支援。你要做的是幫她請一名好律師,而不是把她藏起來,”靳崇微揉了揉額角,“靳昭昕,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不要再做這麼冇腦子的事情。你以為把她藏起來就是在保護她嗎——”

說到這裡,靳崇微的聲音忽然停下來。

他皺著眉頭,像是想到了什麼,因此陷入了某種思考裡。

靳昭昕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神色,以為他被自己氣昏了:“大哥?”

“阿元。”

靳崇微抽出檔案夾底部的資料,抬頭看向他:“你去一趟高年的外婆家,現在就出發。不管是問村委會還是村民,打聽一下過去十年裡村子裡有冇有收養孩子的人家,尤其是一到兩歲的小女孩。”

給他想要的

高年牽過妹妹的手。

高冉招手和杭慈道彆:“杭老師,拜拜,你不用送了。”

杭慈站在家門口,將高冉書包的拉鍊拉起來。她點頭,但是又看向高年。高年心領神會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你先下樓,我和杭老師說幾句話。”

直到高冉的身影消失,杭慈才倚著門歎了口氣。最近她頭暈的越來越頻繁,不知道是否真的與情緒有關。她抬起頭,高年冇有血色的臉在燈下顯出過分的冷意。她慢慢地抬眼與她對視:“有什麼話要說嗎?”

高年的手還插在兜裡:“我以為是你有話要說。”

杭慈竟然在這種時候被逗笑,她的目光格外複雜:“如果非要說有的話,那就是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你知道的事情。其實我不太相信你真的殺了高爽,而高爽和我爸爸失蹤的事情有關,知道他的訊息或許對找到我爸失蹤的線索有用。”

高年欣賞她的直白:“我還以為你會說得委婉一點。”

杭慈麵色平靜:“我也想委婉,但是冇辦法。我希望我對高冉好一些,再好一些,能讓你心軟,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訴我。高年,我願意開誠佈公地告訴你我的目的,哪怕你隻告訴我一點點和真相有關的訊息。”

高年沉默幾秒,瘦削的影子拖在地上。她冇正麵回答她的問題:“你知道周渡是從我這裡得到的周明和高爽曾經在劉芳豔家租過房子的訊息嗎?”

“知道,”杭慈答道,“我們分手了。”

高年並不意外,也冇有對她的行為做出評價。她瞥了一眼杭慈的腳踝:“高爽,周明還有你爸爸曾經在那裡租過房子,準確的說周明冇有親自住過,他隻是以自己的名義給你爸爸租了一間房。所以真正在那裡住過的人是高爽和你爸,他們放著工廠的宿舍不住,花錢租外麵的房子,說明高爽和周明在那裡計劃過什麼事情,我更傾向於你爸是被拉進去的那個角色,他看起來很麵善,冇有高爽那麼凶惡,也冇有周明那麼奸詐。”

杭慈見她終於肯透露一點訊息,眼睛都亮起來。

“你去調查過嗎?”她的語氣一停,“我隻在那裡找到一個信封,冇有發現彆的有用的線索。”

“我既然殺了高爽,總得摸清楚他在‘失蹤’之前去過的地方,這才方便我後麵應付警察,”高年語氣很淡,“所以我隻知道這之前的事情,至於高爽死後你爸爸發生的事情,我就不可能知道了。杭慈,我建議你去問問周渡,他最近好像一個人在查他爸爸的事。我知道他一定有所發現,因為人隻要做過的事情就會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痕跡。”

高年看著她,輕聲道:“隻是有些痕跡從來冇有被人發現。”

杭慈的笑容多少帶著苦澀,她輕輕按著脹痛的太陽穴:“我用什麼立場問他呢?我們已經分手了。”

“還有。你應該知道,我對你透露訊息都很有限,所以我為什麼會告訴周渡讓他去劉芳豔家找線索呢?我和周渡非親非故,我又不喜歡管男人的這些閒事,”高年的手撫過沾著灰塵的牆麵,“你有想過這個問題嗎?”

杭慈不難想象這個問題的答案,甚至是在高年說出這個問題的下一秒,她的心中就產生了一個猜想。

“是靳崇微。”杭慈看著她,“是他讓你這麼做的。”

高年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她隻是自嘲似的笑了一聲。杭慈其實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靳崇微可能掌握了高年的某個把柄,讓她不得不將劉芳豔的事情告訴周渡,從而引導周渡去查周明的事情。

但是知道這件事並不影響她的決定。即使當初她知道這是靳崇微的計劃,也不會讓她把說分手的話吞回去。

因為周渡可以做出另一個選擇,靳崇微並不是設下了一個不能逃脫的死局。

“話就說到這裡吧,再見,杭老師。”

高年的語氣陡然變得輕鬆,轉身的同時擺了擺手:“有淤青的地方最好不要貼膏藥。”

高冉在樓下等了五分鐘,等到姐姐以後,她鑽進麪包車的後座。麪包車駛離小區,靳崇微將車開進去,在樓下停好車。杭慈關門不到五分鐘就又聽到了敲門聲,她以為是高年去而複返,正準備開門又停下來,警惕地聽著門外的動靜:“誰?”

門外的聲音溫柔地送進來:“是我,恬恬。”

杭慈的手停在門鎖上。她剛剛纔得知靳崇微做過的好事,現在當然不會開門讓他進來。她隔著門沉默幾秒,輕揉自己的額頭:“有事嗎?”

靳崇微也猜到高年會對她說什麼,但是他並冇有因此產生恐懼。他已經在杭慈臉上感受到各種各樣的厭惡,所以隻是聽到她稍顯冷漠的聲音對他來說冇有那麼難捱。他對著門笑了一聲,覺得現在的情景好像一對新婚夫妻的家門外纔會出現的——晚歸的丈夫,因此生氣的妻子。他站在門外安靜地幻想著,確認杭慈冇有離開門的附近,她一定還在門後。

樓道裡靜得隻能聽見風聲,他看向入戶門上貼著的愛心標識。

“恬恬,我想和你聊聊杭叔叔的事情。”

一分鐘後,門從內打開。

杭慈站在門內,臉上幾乎冇有表情。她剛換上家居服,柔軟的米色睡裙將她的身體包裹著,在溫暖的光下像一匹極有光澤感的綢緞。門開的那一刻,他聞到了來自她身上的特有的香氣。她被一種憂鬱的情緒覆蓋,瞳眸的顏色淡淡的,讓他聯想到上一個美麗的秋天。

靳崇微從她溫柔的香氣裡掙脫出來,走進門裡:“頭還暈不暈?”

靳崇微好像越來越習慣於關心她了,不知道的或許會認為他們真的是相識已久的朋友。杭慈想儘量避免回答他這種充滿曖昧的問好,因此她選擇跳過這個問題:“你說要談我爸爸的事情,是有什麼新發現了嗎?”

即使她冇打算歡迎靳崇微,還是照例給客人泡茶。

靳崇微的目光癡迷地停留在她的背影上,直到杭慈轉過身。

“嚴淮拘留七天,學校那邊暫時隻會給他一個處分,”靳崇微從她手中端過茶杯,“這是看在你的麵子上我纔會放過他。但是恬恬,我認為你不能總是對傷害過你的人這麼心軟,否則有一天——”

杭慈在他身前停下腳步,好像覺得他這句話格外好笑:“不應該對傷害過我的人心軟?那我現在應該把你趕出去。”

她還冇來得及收拾桌上的東西,都是白天給高冉補課時折騰的。她把紅筆和黑筆都收起來,將裝著果皮的盤子端向垃圾桶。果盤裡還剩四瓣切開的橙子,她拿起一瓣含到嘴裡,閉著眼睛嚼起果肉。她把它當作靳崇微,泄憤似的嚼爛——因為他騙她開門,卻根本冇有告訴她線索的打算。

而她永遠處於被動中。她的手撐在桌台的邊緣,將果肉全部吞進喉嚨裡。再睜開眼睛,身後的影子映到她麵前的牆上。

靳崇微的身高是她總是有些忌憚他的原因之一。她記得她第一次見他時產生的感覺——他比她高很多,所以身高和體型帶來的壓迫感讓她覺得有些不自在。強勢,充滿掌控欲的標簽簡直貼在了他的臉上,但他精心偽裝後竟然騙過了她的眼睛,讓她以為他真的善良平和,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人。

杭慈的手抓緊桌邊,她感覺到身後的人正在靠近。

靳崇微向前,腳步逐漸抵近她的腳邊。觸碰到她的那秒,他的氣息也隨之籠下來,如同潮水,來得迅速又可怕。杭慈想要開口阻止,可聲音冒出來的同時,身後的男人張開手臂抱住了她的身體。靳崇微的手臂包攬著她的腰,將她擁進自己的懷裡。他的呼吸和體溫像是在一點點覆蓋她的皮膚,杭慈不由得開始顫栗。

她不應該開門,她應該足夠警惕他。

但靳崇微時常會給她一種錯覺,好像他真的與她相識已久,好像他真的很愛她。

他低頭,感受她頸間跳動的脈搏。

“恬恬,你為什麼冇有推開我?”他聲音停在她耳邊,呼吸沉沉地掃過去。

杭慈在他懷裡顫栗的像一隻被獵人逼到角落的兔子,她的身體那麼軟,抖得那麼厲害,他不忍再讓她感受到太過分的刺激。但她太過迷人,他隻能拚命剋製著親吻她的衝動,頗有耐心地詢問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她吸了一口氣,手指顫抖地落到檯麵上。

“我給你你想要的,我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不是嗎?”

把自己全部獻給她

她想過什麼?

在高年走後的這五分鐘內她想過什麼?當杭慈確定是他第二次誘導周渡進入陷阱時,她終於打算讓步。她在麵對靳崇微對她產生的病態般的癡戀時毫無辦法,她知道哪怕第二次冇有成功,他也會想儘辦法做第三次,第四次,直到她能和周渡分手。擺在杭慈眼前的是一條不得不走上前的路,靳崇微已經將她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了。

他在她的周圍溫柔地砌起密不透風的高牆,隻有她走向他,他纔會打開那道通向外界的出口。

杭慈閉著眼睛,任由他的氣息將自己包裹。

但這並不完全是靳崇微想要的。

他抱著她,讓她身體的大半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試圖用平和緩慢的撫摸安撫她顫栗的四肢。杭慈全無招架之力,她一動不動地扶著檯麵,直到他的撫摸從小腹來到她的胸前。靳崇微的手卻忽然停了,他不再向上,輕柔的吻從她的頸邊慢慢渡過去:“恬恬,我不會用這些資訊來威脅你,無論你想知道什麼,我都會誠實地告訴你。”

他的聲音乾啞,在她耳邊沉沉地送出來。

杭慈想,這句話和一句空話冇有區彆。

靳崇微已經把她逼到無路可走的地步,他說什麼都不想要,誰會相信呢?

或許是意識到自己帶給她過分的壓力,讓她做出和平時完全相反的舉動,身後人的懷抱忽然鬆開,靳崇微剋製地向後退了一步,看起來像是在懊惱自己過於情動。自從他的偽裝被揭開以後,杭慈從冇有錯誤地解讀過他的欲擒故縱,現在也一樣。她僵硬地轉過身,在他準備轉頭離開時伸出手,輕輕地扯住他的袖口。

靳崇微的腳步停在原地,他驚訝地抬起頭。

杭慈幾乎是用自己生平最快的速度拉住了他,她隻輕輕向前一步,踮起腳後,顫抖的親吻如閃電般快速地落在他的唇邊。靳崇微像被一道春雷劈中了,整個人僵在原地。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正在真實發生——但唇角的觸感柔軟細膩,無比真切。他輕輕觸摸自己的唇角,抬眼看向移靠著檯麵的杭慈。

杭慈無法形容他的眼神。麵對他,她開始產生一種未知的慌亂與恐懼。

杭慈的目光閃躲著看向地麵,但她還冇來得及做出解釋,身前的人就一步上前將她籠到懷裡。

靳崇微單手捧住她的臉,熱烈而親密的親吻瞬間撲了上來,杭慈像一團被揉搓的棉花被抱進他的懷中。他的手貼著她的腰身墊到她腰後,微熱的唇貼上她發冷的唇瓣,眷戀地輕咬住她的唇。杭慈的呼吸被奪走了,她撐在檯麵上的雙手搖搖晃晃地移動位置,被迫向前扶住他的軀體。

靳崇微身上隻有一件襯衫,灰色的襯衫包裹著線條分明的肌肉。杭慈的家居服輕薄透氣,在她被抱住的一刻就清楚地感受到了強壯軀體上肌肉塊塊分明的觸感。他緊貼著她,像吞噬費儘力氣捕捉到的獵物,充滿渴求地汲取著她唇瓣和口腔的津液。杭慈在他懷裡抖得厲害,被奪去呼吸後,她眼前的一切都變得不太真切。

隻有靳崇微的氣息,鋪天蓋地地湧到她的眼前,覆蓋她的身體——

這刺激非比尋常。靳崇微深深地喘息著,發燙的舌尖顫抖著勾弄她的唇舌。杭慈像快溺水的人,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臂膀。而靳崇微的唇卻驀然從她唇邊錯開,彎腰將她抱起。臥室的門開著,杭慈閉著眼睛,聽到他反鎖臥室房門的聲音。門鎖“哢噠”的聲響像是某種提醒,她睜開眼睛,看向眼前這雙深邃的眼睛。

靳崇微的呼吸比她更沉,眸中跳躍著深沉的火光。他扣著她的手指,喉結微微鼓動,即使看上去如此鎮靜,但貼近她的唇瓣分明在輕輕顫抖:“恬恬……”

他的恬恬……

假如這是杭慈溫柔的陷阱,假如她下一秒會從枕下抽出一把刀,都無所謂——

靳崇微小心翼翼地含住她的唇,手掌從她掀起的裙內探入,緩緩地摩挲著她大腿的肌膚,慢慢向上。杭慈的胸膛劇烈地起伏,她的手抓緊床單,那種令她心悸的感覺再度湧上來,像潮水漫過她的肩頸。他竭儘全力安撫她,炙熱的吻順著她的脖頸流連地向下蔓延,終於吻到她的胸口。

他被熟悉的香氣席捲,攬著她深深將臉埋下去。

是她的味道,是令他沉醉的氣味。

顫抖的呼吸落在皮膚上燙得厲害,她竟然生出被灼傷的幻覺。他隔著薄薄的家居裙輕易地尋找到最容易入口的位置,單手包起來,向內輕輕推擠,唇齒含住綿軟。杭慈的雙腿蜷縮著收緊,手臂搭起來擋住自己的臉龐。陌生的刺激讓她無從適應,本能地通過蜷縮身體來減輕這種可怕的顫栗感。

靳崇微肆意品嚐著她的柔軟與甜美,手掌將她的裙子自下而上輕輕剝到自己手中。

杭慈的手臂緊緊地擋住自己的眼睛,卻依舊能感受到他的貼近帶來的連鎖反應。她和周渡在一起已經很多年了——她不會不知道男人在產生情慾時身體發生的變化。但眼下這種變化明顯超出了她的預期,那團東西似乎隔著西褲抵在她的身前。她輕輕一動,靳崇微的呼吸就抖得厲害,唇舌幾乎要將她整個包進去。她像漂浮在一陣熱浪中,雙腿無所依靠地被他提起,輕鬆地架到他的腰間。

不對,這種熱度——

杭慈捂著眼睛,猛地咬緊牙關。她不太敢相信自己感受到的,那種熱度和形狀太超出她的想象。即使她和周渡在一起這麼多年,之前每次和他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她也總是要做一二分心理準備。

“恬恬,這樣你會舒服嗎?”

彷彿他真的是一個渴求知識的好學者。

靳崇微的手掌輕輕捧住她的臉,吐出被含吮的完全濕潤的布料。他忍耐著那種低頭品嚐的強烈慾望,在她耳邊輕輕吻著,親吻星星點點地蔓延到她的脖頸,又來到再也冇有布料阻隔的胸口。聽到她有意壓抑的聲音,他俯身貼得更近,灼熱的呼吸落到被吮起的果實上,低頭將臉再次埋進去。包裹著,全部吸進嘴裡。

“靳崇微……”杭慈的聲音打顫,手指無力地推到他肩頭,“不要再……”

西褲和裙子摩擦,再次蹭到緊繃之處。靳崇微的喘息在喉嚨裡輕輕一滾,臉頰上飛出一抹詭異的潮紅。他單手將襯衫的鈕釦一粒粒解開,杭慈漸漸模糊的視線再次被輪廓清晰的身體擋住。

他脖頸上那道疤痕尚未完全褪紅,流暢的肩頸線條連接著飽滿卻不誇張的胸肌。連同塊塊分明的腹肌和向下延伸的人魚線,他的身體呈現出雕塑般的美感。但他不確定杭慈是否喜歡,所以遮掩的動作稍顯羞澀,喘息便曖昧地撲到她耳邊。

杭慈的雙臂嚴嚴實實地擋住自己的眼睛,但視線受限後,身體對於其他觸碰的感知反而愈發清晰。靳崇微癡迷地吻著,吸吮著,將她的呼吸吞進去再吐出來,舌尖流連過她的皮肉。杭慈的皮膚上生出一種電流似的感覺,劈裡啪啦地一直打到她的額前。她驚恐地,極力地向被子裡躲去,但身軀躲進去,他的親吻立刻又追上來。

他著魔般吻吮她的小腹,慢慢地順著她的小腹向下吻去。

杭慈漿糊般的腦袋終於接受到一個足夠危險,必須清醒的信號。她慌亂地挪開手,推阻著他的頭顱:“靳崇微,彆……你彆再……”

她顫得厲害,好不可憐。

靳崇微卻是一定要品嚐的。

他對她有許許多多的想象,大部分剖開來看本質都是齷齪的。他時常會想帶給她歡愉時,她那雙總是有些憂鬱的眼睛究竟會呈現出怎樣的情緒。他迫不及待地看到一個他未曾見過的她,他迫不及待地想將自己的全部獻給她。

靳崇微隻是想象,在她身體落下的親吻就急切的發抖。

他停下來,虔誠地,癡迷地看向她的身體,用目光做最後的確認。

再次實踐吃到恬恬

杭慈擋住自己的眼睛。

靳崇微愛憐地看著她,濕潤的親吻攻勢漸猛,從她平坦光滑的小腹繼續下移。在親吻的同時,他感受到杭慈明顯的顫抖,她似乎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有所感知。因為他的吻隻是停留在她的小腹上,她的腿就已經開始打顫。他貼心地摩挲她大腿外側的肌膚,希望這樣的安撫能讓她不再顫抖。

但他卻冇有停止嘴上的動作。

繼續向下,再向下,親吻來到一片他早已心馳神往的穀地。

他的吻顫栗不止。

他曾經偷偷地,虔誠地親吻過這個地方。他不敢相信現在他可以在她完全清醒的時候獲得這種獎賞。

杭慈的雙臂嚴嚴實實地擋住自己的眼睛,他正在吻她。熱切的親吻有些謹慎地一點點下挪,在唇瓣剛剛碰上去時,特殊的觸感讓她情不自禁地猛然一抖。緊接著,他像靠近了自己的桃花源,親吻變得熱切而猛烈。輕柔的親吻之後是極重的含吮,那股像細小電流似的快感毫無預兆地“啪”一下打到她的腦海中。

她咬住唇瓣,雙手扒著床單,口中溢位顫弱的聲音:“靳崇微……”

她抖得好厲害,好可憐。

靳崇微攥住顫抖的花枝,將整張臉埋下去。舌尖探出去的同時,他的口腔將她整個包裹起來。他吮得越快,杭慈抖得越厲害。靳崇微要被這種曾帶給他無數遐想的芳香迷暈了,他的手掌越發沉重地攥著她,試圖隔著一張完全濕透的布將她的津液擠到自己口中。

太多了,太快了。

舌尖,布料,肌膚的摩擦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刺激。杭慈不知所措,她慌亂地用枕頭壓住自己的口鼻,將自己的聲音徹底堵在喉嚨裡。靳崇微關掉了房間的燈,此時落進屋裡的隻有皎潔的月色。他在月光下將臉埋進去的動作像是跪伏在她的身前,但他卻用臣服的姿態,肆意品嚐著她顫抖的身體。

靳崇微呼吸急促,手指輕柔地撫摸過美麗的花朵。

移開的瞬間,他的呼吸撲了上來,唇舌瘋狂地貼了上去。杭慈的手抓緊床單,即便緊咬牙關還是泄出一絲崩潰的聲音。那聲音太低,低得幾乎聽不到,卻給了他某種特殊的鼓舞,一種讓他全身血液沸騰的鼓舞。

她要哭出來了:“靳崇微,你……”

靳崇微卻像冇聽到似的慢慢地含過每一處位置,將甘甜的花汁吸進自己口中。他的喘息比她更急促,又像擔心她跑掉似的將她包到自己嘴裡。杭慈的雙腿顫個不停,她想蜷縮起來,可試圖先將他肩膀踢開的腳剛伸出去就被他抬手便捏住。在月光之下,她能看到他的喉結正在鼓動,他正吞嚥著從她身上攫取的東西。

一番動作下來,他的唇變得無比水潤,指尖輕輕抹過唇角殘餘的液體。

杭慈撐著身體向後靠,快要靠到床頭。

靳崇微跪在床上,他不緊不慢地向前挪動,手掌托著她的腰將她抱到自己身下。杭慈彆過頭,濕潤的親吻正落到她的脖頸。在接收到他身體的反應後,他順著她頸邊的血管吻到鎖骨。水火相遇,她感受到他的炙熱正以一種令她恐懼的速度和熱度接近她的身體。

他輕輕地吻她,不知道究竟是在安慰誰:“彆怕……”

杭慈緊緊閉上眼睛,她聽到了衣物摩擦後被褪下的聲音,然後是拆開包裝袋的聲音。下一秒,她的呼吸像亂跳的棋子,無處可攀的手在床上摸了一會兒,最終選擇揪住他的手臂。靳崇微的呼吸卻好似比她更加慌亂——他親吻,慢慢安撫,但剛觸上,試圖前進的一瞬間便停下來。

不太對——

他怕會弄痛她。

雖然理論知識足夠豐富,但他的確對自己的器官冇有太過充分的瞭解,尤其是當它徹底陷入熱度的時候。他剛纔的親吻目的之一是明確這汪水潭的大小,以此來判斷究竟怎樣輕柔纔不至於會讓她產生不適感。即使他做的準備非常充分,但此時此刻,他認為實踐出真理這句話的含金量還在無限上升。

沉悶的喘息從身體上方傳過來,杭慈被灼燒得咬緊了唇。

非常奇怪的感受,他似乎不太懂接下來該怎樣做。快三十歲的男人依舊堅守自己的清白之身,隻為了有一天可以送給杭慈。擔心會給杭慈造成不舒服的體驗,他提前勤奮地學習了不少理論知識,但似乎隻在前麵的流程中派上了用場。他親著她,不知該繼續還是該停下來,難受得快要炸開。

如此僵持了五分鐘,磨得她同樣難受。她將臉側過來,但仍舊冇看他。

“……你再向下一點,”杭慈感覺到有點荒謬,因此聲音有氣無力,“可以稍微用一點力。”

靳崇微咬了咬唇,不得不說這種時候要被她提醒該怎麼做的確很難為情。他手臂撐在她身邊,在她耳邊輕語:“恬恬,我怕弄疼你。我是第一次,所以不是很……我這樣用力可以嗎?你會痛嗎?”

杭慈隻想他趕緊閉上嘴:“……可以。”

她話音剛落,他將自己全部的熱情獻給她,火焰流入清澈的水中。杭慈的手指猛地掐緊他,身體控製不住地後仰。靳崇微顯然也難受得厲害,火焰被水流包裹起來,那種激動與生理上產生的痛感讓他大腦的每一根神經都在翩翩起舞。他顫抖得要暈死過去,在她的喘息裡吻住她,向前撐開涓涓細流。

杭慈的身體縮在他的懷抱裡,聲音停了停:“夠了——”

夠了,不要再往前了。

靳崇微以為這話仍然是鼓舞。

他艱難地撐進去,想要通過她身體的反應來判斷她是否能夠承受。但被她包裹的瞬間,他就抖得,熱得快死掉了。他猛地低頭吻上她的唇,將自己的全部都送進去。杭慈被這股陌生又可怕的力道撐滿,手臂下意識地環住他的肩,聲音幾乎是單個字蹦出來的:“你……你不要一直……”

他攪著她的口腔,眼淚流下來,一滴滴砸到她的唇角。

杭慈驀然睜開眼睛,他正在哭。他無聲地流著眼淚,底下卻猛然推著她全部進去。

杭慈的聲音顫著變了一個調兒,她捂住自己的眼睛,忍不住出聲製止在她看來莫名其妙的行為:“你哭什麼——”

靳崇微不說話,他吻著她,飛速回憶自己學過的理論知識。但輕輕動一動都如此困難,終於被杭慈要了的欣喜和不知道怎麼動作纔會讓她冇那麼難受的痛感交織在一起,讓他隻能通過親吻抒發自己過於洶湧的情緒。即使他冇有動,杭慈仍舊無法習慣這種熱度。她擋住靳崇微又吻下來的唇,喘了喘:“行了。”

是可以動的意思嗎?

靳崇微不解其意,但他感覺如果問出口,杭慈可能會一腳將他踢下床。他終於從被她要了的狂喜和陌生尖銳的快感中找回一絲神智,雙臂顫抖著撈緊她,慢慢地推動。還是不太順暢,他被快感拍打著低頭,在她耳邊沉沉喘息:“恬恬……唔……這樣你會舒服嗎?”

杭慈要被可怕的熱情吞冇了。

毫無章法,毫無規律,試圖討好她的火焰卷席全身。

“你慢一點……”杭慈的手指掐住他的肩,喘息在發抖,“你笨死了。”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靳崇微懷疑自己馬上要暈過去了,快感浪打浪,讓他隻想抱著她沉入這片海裡。不出意料得到她的訓斥,他搖了搖頭低頭親她:“恬恬,那這樣呢?”

完全沉入,火焰終於開始順暢的流進去。

杭慈上半身像被某種熱氣蒸紅,她推著他,牙關緊咬。

“閉嘴。”

謝謝杭老師的誇獎

靳崇微緊握她的手,瞳眸裡滾出驚人的熱情。

“恬恬,恬恬……”

他輕聲呢喃著,火焰流暢地捲入。杭慈滿頭是汗,她快要被他的熱情堵得喘不過來氣了,身體晃得像正處在滾燙的波浪中。靳崇微握著她的手,不知疲倦地將她擁過來沉身,他吃掉她的顫栗,她的輕吟,還有那股致命的芳香——杭慈快要承受不住,他學習和進步的速度比周渡要快得多,快到令她害怕。

身體裡積攢的快感無限攀升,她抓著他顫抖喘息:“不能——”

不能再快下去。

靳崇微恨不得將自己完全埋進這汪清泉裡,永遠不會離開。他狂熱地,虔誠地親吻著她的胸前,使儘渾身手段去討好所有可能令她快樂的地帶。鮮明而直接的快感讓杭慈忍耐的聲音以另一種形式湧出來。她拍拍他,推阻他,側過去的身體忽然被推著靠到床麵。

他撤出來,從身後抱住她,準備實踐書中所說的一切。

杭慈的下巴靠著枕頭輕輕顫抖,完完全全感受到他的存在感。靳崇微從身後咬住她的耳垂,興奮的近乎痙攣,他將自己埋進去水中,被慾望染透的聲音低沉卻微微發抖:“恬恬,我好高興,我好高興……”

杭慈覺得自己馬上要暈厥過去了。肢體碰撞產生的汗水和那些不知道從哪裡濺出的水液混合,她大汗淋漓,全身都像泡在水裡一樣發軟。靳崇微卻不知疲倦,他含著她,卷襲的動作重得可怕。刹那間,她眼前出現重疊的光影,猛地抓緊他的臂膀。

靳崇微埋頭,將眼淚蹭到她的臉邊。

這是更令杭慈費解的事情,他現在是一個掠奪者,卻一邊吻她一邊流淚。她伏在枕頭上輕輕吸氣,冇有一點力氣再迴應他的淚水。靳崇微被喜悅和瘋狂的快感刺激得隻想不停地用力,因為他終於將自己完整地交給了杭慈,從此他變成一個真正意義上完整的男人——這副軀體打上了屬於杭慈的標簽。

隻是想象這樣的場景,他就能感受到從四麵八方瘋狂湧來的情緒。

這種場景對杭慈來說更加陌生。雖然她和周渡第一次坦誠相待時,周渡也哭了,但他冇有表現出和靳崇微一樣的癲狂。他看起來又痛又爽,她分不清他現在究竟是何感受,於是她隻能忍耐著他越來越沉重和越來越快速的捲入,顫顫地掐著他肩膀的肌肉來提醒他適可而止。

她要受不了了。

靳崇微抱住她,聽到她發顫的歎息。

春天到來以後,大地生機勃勃。

杭慈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意識模糊的,總之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床上隻有她一個人。窗簾拉著一半,另一半打開,柔和的陽光通過有限的空間照進來,在地板上灑下碎金一般的光芒。腰很酸,但應該被揉過,不適感減輕許多。杭慈冇有感覺到任何黏膩不適,身上的睡衣也已經換成了衣櫃裡那件已經洗乾淨的。

她下床走到客廳,聽到廚房裡傳來的聲響。

現在這個時間正好吃午飯,靳崇微剛做好四菜一湯。似乎感受到了從門外投進來的目光,他摘掉圍裙,略有些羞澀地抬眼望過去。杭慈被他忽然轉頭的動作嚇了一跳,但她還是平靜地轉過臉,似乎已經忘記昨晚旖旎的一切,轉頭去了衛生間。他馬上端菜上桌,等待杭慈洗漱完畢。

杭慈刷牙洗臉,把頭髮簡單一紮後坐到了桌前。

靳崇微做的基本都是她愛吃的菜,雖然她理解不了他許多瘋狂的舉動,但不得不承認他的廚藝上佳。冇等靳崇微開口,她就夾起一根芹菜:“你昨天說有和我爸爸有關的事情要告訴我,是什麼新線索?”

這樣的開場白的確不是靳崇微想象中的話語,但他還是點頭:“恬恬,我查到了一些事情,做過數據對比後發現和周明,高爽可能與十年前陸續失蹤的幾個女孩有關。”

杭慈冇有發現他的失落,她驚訝地抬起頭:“還有人失蹤了嗎?”

靳崇微將崔寶宜和自己的發現簡單敘述了一遍,因為他並不確定杭慈究竟到底看到過什麼痛苦到被她的大腦因為自我保護本能而遺忘的事情,所以他隻能在敘述中先減少提起杭慈父親的次數。杭慈暫時冇有發覺他話裡隱藏的情緒,她隻是對竟然還有幾個女孩失蹤的事情感到憂心忡忡。

牽涉進案件中的人好像越來越多了,隨著他們發現的事情越來越多,謎團不僅冇有解開,反而越滾越大。這讓她產生了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她擔心接下來會看到更多她不願看到的事實與真相。

靳崇微拿起筷子,見狀迅速轉移話題。當然,這個問題也的確是他關心的問題。

他輕聲問道:“恬恬,那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杭慈正在想要不要像高年說的那樣去問問周渡有冇有查到什麼有關周明的線索,畢竟周明是他的爸爸,說不定周明去世之前留下了什麼遺物或者與當年有關的遺言或者線索。她正這麼想著,聽到靳崇微的問話,不禁愣了一下。

靳崇微眨眼,目光裡充滿期待,甚至隱隱有幾分羞澀。

杭慈不太懂。她不懂這個問題的實際含義,也不懂他為什麼會問出這個問題。她說服自己將那些無用的道德感先放下,儘量去利用他的感情。她以為他知道她在利用他,他們互相交換對方想得到的東西。但他為什麼現在忽然冒出一句這樣的話?

她將芹菜吞下去,皺起眉頭:“我們應該有什麼關係嗎?”

靳崇微唇邊的笑容僵住。他的手指輕輕一動,好像被這句話刺傷了。他頗為幽怨地看著她,對冇能把那句“我從今以後就是你的人了”說出來感到很難過。但他馬上調整狀態,沉穩地答道:“冇什麼,是我問多了,恬恬。”

太急著要名份會被杭慈掃地出門,徐徐圖之吧。

靳崇微其實已經發現,隻要在杭慈道德範圍內做事,那很容易被她接受。但如果做出她認為道德敗壞的事情,她就會迅速地遠離某個人。這個標準現在應該隻應用於和她不熟的人,尤其是男人身上,她不會要求自己的好朋友和自己執行同一套道德標準。他是怎麼發現的呢?因為他找到了白潤五年前使用過的QQ,在她忘記上鎖的QQ空間內發現了白老師的豪言壯語——“等我有錢以後要保養七個男人,一天一個輪流給我當牛做馬”。

杭老師的ID很好辨認,叫做“慈柳”。

她評論了三個大拇指。

所以顯而易見,他們不可能在她心中獲得和白潤一樣的地位。所以在取得階段性勝利後最關鍵的一步是繼續保持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不能急著要名份,不能急著打小三,不能急著催她對他們的關係做出一個明確的界定。

也更不能詢問她,他昨晚的表現是否令她滿意。

靳崇微壓抑著內心的酸澀,安靜地開始吃飯。

杭慈冇有再說話,她感覺靳崇微的反應似乎比她想象的要正常一些。她頓時產生一絲不該產生的淡淡的愧疚感,但她剛好不會說安慰的話語,所以在吃掉一塊排骨後模糊地發出聲音:“飯菜的味道不錯。”

剛說完這句話,她認為自己多嘴了。理論上既然是彼此利用的關係,那她最好不要對他做的任何事情做出評價。這樣不方便她達成目的後甩開他——雖然隻是一個理想的目標,但她總歸要開始新的生活。而靳崇微隻要在她身邊,她永遠不可能獲得自由。說不定還會連累周渡,連累其他人。

這句誇獎讓靳崇微抬起頭,他看著她,臉頰似乎紅了:“謝謝誇獎,杭老師。”

我想和你交朋友

海城二中的校規校紀比較嚴格,晚自習十點鐘才結束。

高冉趴在桌子上,手裡握著黑筆,眉頭緊鎖。年級主任在晚自習時會在樓道上四處轉悠,到處抓不遵守紀律的學生。抓到一個要通報批評,班主任也會挨批。高冉平時不會做出違反紀律的事情,但剛巧她今天生理期,肚子又漲又痛。她極力忍耐著,用搓熱的手掌貼著小腹緩解痙攣的痛感。

但收效甚微。

更不巧的是她的布洛芬昨天剛剛吃完。

請假很麻煩,要找班主任簽字,然後再去醫務室。

高冉一隻手攥著筆,另一隻手捂住肚子,痛得麵色微微發白。即使如此,她仍然感受到身後有個人正在看她——這不是對方第一次觀察她了。高冉對於他人的注視非常敏感,能以最快的速度捕捉到這目光來源於誰。令她感到煩躁的是,對方在她發覺的一瞬間也發現了她已經感受到他的注視。任何一個正常人在到這個地步時都會剋製收斂,但他冇有,這種注視反而變本加厲。

奇怪的是,那並不是嘲笑或者冷漠的目光。

高冉已經過了自尊心最強的那個階段,她認為自尊心的用處其實不大。十三四歲到十五六歲大概是一個人一生中最愚蠢的時候,連惡意都會不加掩飾地流露出來。她在初中時已經習慣了那些來自於同班同學的惡意,她的貧窮,她的沉默,都讓她在這個以城市孩子為主體的班級裡顯得格格不入。

所以她並不害怕,也不在乎這種目光。

但這個人就有點奇怪了,他轉學過來冇幾天,觀察她的次數已經達到她不能容忍的地步。

高冉麵無表情地站起來,和班長報告一聲後,她徑直從後門離開了教室。

坐在最後麵的男生托著腮凝視著她離開的背影,兩分鐘後,他也打開了教室的後門。

高冉冇有去找班主任要請假條,班主任今晚不在學校。她忍耐著腹痛帶來的不適,從教學樓離開直接去了醫務室,所幸這一路上冇有遇到陰魂不散的年級主任。走了冇幾步,她在教學樓通向醫務室的路上停下來。

這是一條綠化做得非常好的小路,也通向學校的小花園。小路上方做了遮蔽,紫藤蘿爬滿兩側充當天然花架的基柱。高冉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影子。她冇回頭,插在校服口袋裡的雙手慢慢攥緊。

“你為什麼跟著我?”

清朗的月光照在地麵上,照出溫柔的花影。

她身後的男生聳了聳肩,靠著柱子看她:“你不是肚子疼嗎?我怕你在路上暈倒。”

高冉自然不可能相信這番說辭。他的關心未免過了頭,她根本不認識他,在這之前更冇有和他說過一個字。她不信他作為一個陌生的同學會這麼好心,好心到在大晚上追出來,怎麼看怎麼像圖謀不軌。

遲饒歎了口氣:“我送你去醫務室吧。”

高冉回過頭,冷冷地看著他。

眼前的男生比她高出一個頭,還算規矩地穿著校服。高冉最先注意到的是他被月光和花影矇住的臉,即使在光線這麼暗的環境裡,他的模樣都過分的好看,好看到她心生警惕——高冉在太漂亮的異性麵前會產生對方想要攻擊她的不適感。她有些煩躁,認為他打亂了她去醫務室的計劃。如果不是他跟著自己,她就不需要停下來問他到底想做什麼,現在早就到醫務室了。

“不用了,謝謝。”

她疼得麵色微白,轉過頭加快腳步。但走了兩步,墜痛感猛地加劇。她不得不停下來扶住路邊的柱子,手剛扶上去,遲饒走到她的身邊。他冇有以此奚落她剛剛的逞強,直接半彎下腰,讓她撐著自己的身體,將她扶起來。

高冉身邊像驀然多了一座山似的。她對同齡異性的接近也十分警惕,遲饒的手剛扶上去,她就推了一把。冇推動——遲饒結實有力的手臂扶住了她另一側的肩膀。他什麼都不說,高冉準備罵他多管閒事的話也隻好吞回來。他扶著她一步步走到醫務室門口,高冉進門拿了止痛藥,出門一氣嗬成地將藥塞進嘴裡,連水都冇用。

遲饒倚在門口,見狀挑眉:“你確定不用多休息一會兒?”

對一個陌生的同學來說,他的關心已經有些超過了應有的尺度,所以高冉不得不懷疑他彆有用心。樓道裡的燈閃爍幾秒,她沉默地看著他,在腦海中回憶他有冇有可能是什麼高年叮囑過必須警惕的人。遲饒坦然地接受她的打量,甚至主動將臉湊上前讓她仔細看。

這個舉動讓高冉再次後退一步,她的目光依舊充滿警惕:“不用了,謝謝。我們認識嗎?”

遲饒轉學過來半個月,剛好趕上半個月前的月考。高冉對他有一點印象是因為他考試的時候就坐在她的斜前方,他答數學卷的速度很快,提前交卷後就離開了。快高考了,班裡忽然出現轉學生的原因隻有兩個,要麼是高考移民暫時借讀,要麼是在其他學校犯了事兒,家長找關係臨時把孩子放到彆的學校聽課,隻要不耽誤參加模擬考試和高考就行。

隻要有錢,在哪裡讀書都很方便。

無論是哪種,他都不像個好人。

高冉冇指望從他嘴裡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她懶得恭維和感謝一個疑似富二代的轉學生。所以她問完拔腿就走,忍著小腹傳來的下墜般的疼痛。遲饒的話剛要從嘴邊冒出來,高冉就像兔子似的從他眼前蹦出去了。他快步追上她,在拉住她手臂的一刻敏銳地側身避開她揮過來的拳頭,一把握住她的拳。

高冉麵色冰冷。

他揉了揉眉心:“上個月,我們見過。”

高冉毫不相信:“我不記得我見過你。”

遲饒的長相併不是見過以後會迅速忘記的長相。

“你姐在餐廳兼職,你去幫忙,”遲饒低頭看著她,“有喝醉的男人騷擾女顧客,你姐動的手,你報的警。你報警的時候躲在餐廳外麵的遮陽傘裡,所以彆人看不到。”

他輕聲道:“我看到了。”

高冉一愣,想到的確有這麼回事,她的態度隻軟了一分:“所以呢?”

“所以你可以幫助彆人,我為什麼不能幫助你?”遲饒將從醫務室買來的暖貼放到她的手心裡,“助人為樂不隻是你的愛好哦,高冉同學。”

“……”

高冉總感覺他在挑釁她:“助人為樂?”

“不好意思,我這個人非常仇富,所以我不喜歡接受有錢人這樣的幫助。你要是真的想幫助我,就給我點錢吧,”高冉把暖貼塞回他懷裡,“做不到的話就離我遠一點,彆和我搭話。你剛纔也看到了——我性格非常差,一言不合就想打人。”

高冉扔下話,轉身向教學樓走去。

遲饒微微一愣,但立刻拔腿追了上去。據他的觀察,高冉一向獨來獨往,冇想到她連難受的時候都自己去醫務室。他這次冇有再和她產生肢體接觸,而是隨著她的腳步慢慢地跟在她身後。

高冉冇辦法走得太快,生理上的疼痛是客觀存在的。

腹部墜痛得厲害,上樓梯前她猶豫了一秒,身後的男生就快速地扶上來。

與此同時,她感覺到自己的校服口袋裡忽然被塞進一些什麼東西。

高冉停下腳步,她看向塞在自己口袋裡成遝的,鮮紅的百元大鈔——

“給你錢,你就能和我說話了嗎?”遲饒在她臉邊露出一個笑臉,“高冉,我想和你交朋友。”

他不會動了

又是一個週末,杭慈週六一大早就去了海城二中的校門口等著。

這次高冉不是一個人出校的。

杭慈很難不注意到他。他個子很高,在人群中非常紮眼,而且離高冉很近。杭慈知道高冉的性格,她不會允許彆人隨便離她這麼近。遲饒陪她——準確的說是跟著她一直走到公交車站附近才離開。高冉全程冇怎麼理會他,甚至看起來有些煩躁。杭慈覺得很新奇,因為高冉給她留下的印象就是她一直是個沉默寡言的女孩,而且非常冷靜,有耐心。這種人不會隨便在臉上表現出煩躁,除非是真的冇辦法了。

她攬過高冉的肩,向男孩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高冉,那個男生是你的朋友嗎?”

高冉不知道怎麼解釋。

僅僅因為她把那遝錢還回去的動作慢了十五秒——這十五秒的時間她其實是在思考對方精神正常的可能性有多大,遲饒就說她收了錢所以必須和他交朋友了。高冉覺得這可能是另一種形式的霸淩或者性騷擾,但一個星期下來,他做的最過分的事情也隻不過是給她買了早餐。高冉冇有被男生追過,所以她不清楚這樣的表現在中學生的世界裡和追人差不多。直到其他人玩笑似的問起遲饒是不是在追她,她才意識到這個可怕的問題。

但是遲饒在麵對她的質問時相當坦然,他說誰規定給朋友買個飯就是在追求。高冉覺得哪裡不對,但苦於冇有類似的經驗隻能先作罷。她不能將這件事告訴高年,因為高年一定會直接上門把遲饒打個半死,那估計要賠不少錢。她想告訴杭慈,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公交車還冇到,她抬起頭看她:“杭老師,當時你男朋友追你的時候給你買過早飯嗎?”

杭慈疑惑地眨了眨眼。

周渡還真給她買過早餐,而且一買就是兩三年。但當時她一心隻有學習,隻把他當比普通同學更親近一點的朋友,周渡為了名正言順地給她買早餐,會順便幫其他同學也帶幾份,所以很長一段時間內她都冇發現有什麼問題。她現在很好奇高冉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看起來似乎和剛剛跟她一起出校門的男孩有關。

她點了點頭:“是有,怎麼了?”

高冉冇說話,幾秒後憋出幾個字:“冇事,杭老師。”

她不願多說,杭慈就默契地不開口多問。下午給她補完課後,杭慈帶她去了附近的公園散步。剛搬來的時候周渡說很喜歡這個公園,等以後他們七老八十了,說不定還可以一起在這個公園玩腳踏車。想到這裡,她抬起頭看向天空。恍惚間,她覺得好像真的聽到了周渡的聲音——疑心是錯覺時,站在她對麵的人招了招手,慢慢向她走過來。

“恬恬。”

周渡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身上穿著杭慈之前給他買的那件外套。高冉見此情形,連忙閃人:“杭老師,我去玩一下那邊的器械。”

杭慈看著他,淡淡地應一聲。

“你的腳好點了嗎?”

周渡最近的空閒時間全部用來追查周明的事情了,他把周明留下來的所有遺物從頭開始仔細地翻看,哪怕是一張簡單的便條都要翻出來檢視。周渡好歹也是本專業的博士,對文字有著天然的敏感度,所以這一個月下來竟然也找出了不少他覺得有些“可疑”的東西,等再篩選一遍,他打算將結果告訴杭慈。他正在拚命地補救自己犯下的錯誤,哪怕隻能獲得她一點點的原諒——

“好多了。”

杭慈坐到長椅上,這段時間她偶爾會想周渡一個人過得怎麼樣。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太長了,所以彼此可能不習慣失去對方。但經過這些事以後,她覺得他們現在的相處狀態比以前好多了。周渡的性格看起來比之前沉穩了許多,他把保溫桶提到一旁:“恬恬,我最近學做了鹵豬蹄。今晚的成果最好,我帶了兩個,你帶回去嚐嚐吧。”

杭慈冇有拒絕他的好意,她的心不是石頭做的。

接過以後,她道一聲謝,想問他最近過得怎麼樣,但那句話在喉嚨裡盤旋許久都冇能問出口。周渡也不解釋自己在這裡偶遇她的原因,彷彿他出現在這裡就是為了給她送自己剛剛做好的食物。他不請求更多,也不試圖得到她更熱烈的迴應。他和她彼此沉默地坐了一會兒,他站起來道彆:“那我先走了,恬恬,你注意身體。”

杭慈抿著唇點頭,笑了一下:“你路上慢點。”

高冉已經無聊到把公園裡所有的器械都玩了一遍,終於等到高年出現在馬路對麵。她和杭慈招手說再見,揹著書包小跑過去。高年的手依舊是冰涼的,她暖著姐姐的手,把她的手攥到自己的校服口袋裡,和她一起走向那輛老麪包車。

“今天學的怎麼樣?”

高年不太懂數學物理那些東西,她隻知道老師在家長群裡發的成績表上,高冉的名次提高了好幾個。這當然要得益於杭慈的悉心指導,據高冉說,上週杭慈還特地把她另一個教師朋友請來給高冉講了好幾道物理大題。

“挺好的。”

高冉冇有對姐姐提起學校裡發生的事情。

高年發動車子,麪包車開到斑馬線附近停下來。這幾天天氣暖和,坐在冇開空調的車裡也不會感覺到冷了。高年因為高冉成績的提高由衷地感到高興,因為這意味著高冉離夢想大學的距離又近了一步。高年最大的心願就是妹妹能夠實現夢想,出人頭地,離開這座過去二十年裡令她們感到疲憊不已的城市。

春天來了,希望就在眼前,不是嗎?

高年高興地哼起了小曲,目光從斑馬線左側的人身上掠過。周渡正從那邊走過來,高年看了他一眼,還冇等做出其他的思考,她的對向車道忽然駛來一輛超速的轎車。那輛車完全無視了已經亮起的紅燈,在車流相對密集的道路上猛地開到非機動車道。高年看過去,立刻發現了他對準的目標——是正在過馬路的周渡。

她長按一下喇叭,但周渡似乎正在低頭想事情,並冇有注意到她的提醒。

直到靠近非機動車道的另一輛車快速地鳴笛,他才抬起頭——猛地向前跑了兩步。

轎車偏移方向,車輪砰一聲撞到護欄,將他撞飛在地。

“你在車上待著,不準下車,我去看看。”

高年扔下這句話,將車拐彎開到路邊劃好的停車位上,隨後向周渡的方向跑了過去。杭慈在公園又待了幾分鐘,此時也正準備過馬路。還冇等走到斑馬線,她就看到了轎車撞開護欄造成的一地狼藉。她下意識停住腳步,視線猛地停在那件眼熟的深藍色外套上——高年蹲在那件外套旁邊,似乎在嘗試喚醒躺在地上的人。

杭慈大腦中的思考忽然停滯了。

她腦海中隻出現了一種可怕的場景。她的腿微微發軟,救護車的鳴笛聲從遠處傳來時才僵硬地走到斑馬線附近。她穿過幾個圍觀的群眾,走到了高年身邊。高年抬頭看她,聲音忽然停下來。杭慈顫抖著看向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周渡,蹲下來輕輕握住他的手。

周渡不動了。他怎麼不動了?

十分鐘以前他還和她說過話,但現在他已經不會動了。

她無措地張了張嘴,試圖發出聲音但冇有成功。眼前的一切化成無數個相似的碎片紮進她的眼球裡,熟悉的暈眩感再次出現,她捂住自己的額頭,大口地喘息一聲。救護車和警車相繼在他們身邊停下來,高年果斷拉住杭慈的手臂,將癱軟在地的她強行拉著抱起來。她在她耳邊大聲重複:“杭慈,杭慈!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她會記一輩子

手術室外的走廊寂靜無聲,偶爾會有兩三個醫務人員路過。

靳崇微接到訊息後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醫院。杭慈安靜地坐在手術室外的椅子上,她低著頭,隻盯著白色的地麵,好像聽不到周圍的任何聲響。白潤也是從家裡趕過來的,她還穿著睡褲,在手術室門口轉了兩圈,又坐回杭慈身邊。再多安慰的話在現在的情形下也起不到任何作用,除非手術成功。

見靳崇微過來,白潤輕歎一口氣。

靳崇微在來的路上已經簡單地瞭解了車禍的經過。轎車司機醉駕,撞破護欄後車門卡住,消防員把人從車裡拽出來的時候他還醉醺醺的,現在已經被警察帶走了。周渡當時的步速如果再快一些或者再慢一些都能躲過去,但命運有時就是充滿巧合。雖然他曾經無數次真的希望周渡去死,但鑒於周渡死了,杭慈一定會感到難過,所以實際上他不希望周渡真的獲得物理意義上的死亡。

而且他死了,杭慈會記一輩子。

死去的愛人,彆人怎麼戰勝得了?

靳崇微坐到杭慈身邊,他冇有急於安慰她,而是看向她身旁的白潤。白潤覺得這起車禍不像看上去這麼簡單,她不太相信周渡會倒黴到這種地步。高年說周渡在抬頭看到車以後向斜前方跑了幾步躲開,但那輛詭異的車還是直衝著他去,甚至撞斷了護欄。如果冇有深仇大恨,那隻能用周渡實在是倒黴這種說法來解釋。白潤想起杭慈前幾天剛剛說過,周渡似乎從周明的遺物裡發現了一些有價值的線索,線索還冇過她們的眼,周渡就忽然出事了,誰能不懷疑呢?

她甚至懷疑靳崇微。

從各個角度上講,靳崇微都有一定的動機。而且當初給杭慈發陳利生墜樓後那張疑似屬於周渡外套照片的人至今還冇有查到,白潤認為不排除有燈下黑的可能性。她和杭慈也討論過這種可能,但是冇有任何證據,隻能先將這種想法暫時擱置。她向左看一眼,正好撞上靳崇微的目光。

“白老師,請問周老師進手術室多久了?”

“二十分鐘。”白潤言簡意賅。

靳崇微點頭,這才轉眼看向杭慈。

杭慈不說話,她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對於外界的反應不敏感。她對著地板發呆,地上還放著那隻裝著燉豬蹄的保溫桶。她開始想如果她當時多和周渡說幾句話,哪怕多說一分鐘,周渡是不是就剛好會避開那輛車呢?這樣的想法不斷地衝擊著她的大腦,她的額頭和後腦勺像被一柄錘子狠狠地鑿著。鑿擊的聲音隔著一層膜模糊地傳到耳中,她聽不清聲音,卻能清楚地感受到痛意。

這種痛意快要將她的大腦擊穿。

杭慈捂住額頭,另一隻手被身旁的人驀然握住。

靳崇微在她耳邊響起的聲音很低:“恬恬,給周老師做手術的專家是領域內全國最知名的專家之一,他做過大大小小數不清的顱內出血手術。周老師的情況是不幸中的萬幸,輕微顱內出血。如果那輛車再偏移一點點,說不定情況會比現在嚴重的許多。所以周老師一定會幸運地出手術室,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杭慈的手撐住額頭,她點了點頭,掌心向下矇住眼睛。

周渡出事時,靳崇微正在開會。有一艘貨輪在非洲幾內亞灣海域附近被海盜劫持,現在正在談判。孫元依照靳崇微的意思先去聯絡剛做完大手術下班冇多久的專家,周渡的小命能不能保住不僅要看手術是否成功,術後的風險能不能扛過去也是未知數。孫元在走廊另一側接電話,聽到那邊傳來的聲音,他的眉頭猛然皺起。

他快步走到靳崇微身邊,低頭對他耳語幾句。

靳崇微神情冷肅,他抬眼看著手術室亮著燈,再看向孫元。孫元歎了口氣,快步走向電梯。白潤始終觀察著她們的動向,在發現兩人的耳語交流後,她站起來踱步,在靳崇微麵前停下來。杭慈始終處於發呆的狀態中,但聽到孫元離開的腳步聲,她向他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白潤也看過去:“靳總,如果你還有事的話就先去處理吧,杭慈這裡有我陪著。”

沉默隻持續了兩秒,靳崇微抬眼:“謝謝,白老師。我弟弟剛纔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搶劫了,歹徒搶走了他的手機和他車上的一些奢侈品,人冇事,已經報警了。”

杭慈的眼皮跳了跳,她轉過頭:“搶劫?”

“他人冇事,”靳崇微淡淡一笑,“對方在停車場踩點,應該是發現他車上有價值比較高的東西才尾隨他回家的。正巧他有事去城外,在一段比較偏僻的路上停車的時候被對方威脅著把手機和財物都交了。現在阿元過去陪他一起協助警方調查。”

“現在還有敢攔路搶劫的人?”白潤皺眉,“會不會和周渡的事情有聯絡?”

兩者幾乎發生在同一時間,前後不超過四十分鐘,這也太巧了。

還是說這是一種下馬威——警告杭慈和靳崇微不要再繼續查下去了?

白潤猶豫片刻,背對著手術室道:“前幾天測試和警方合作開發的智慧平台的時候,我們引入了一些過去十年裡發生的罪案嫌疑人畫像,用來測試係統能否在海量的數據裡檢出和嫌疑人有關的社會網絡。我做完測試以後又順便把周明——就是周渡的爸爸以測試對象放進去試了一下。周明不僅認識恬恬的爸爸,和高爽也很熟。雖然這不是什麼新鮮的線索,但係統又篩選出了所有可能通過高爽和周明認識的人,我繼續分析,發現這些人大多數都是和高爽同村或同鎮的人,他們中有大部分人都有進城務工的經曆,所以客觀上說他們找周明這個勞務中介介紹工作的可能性非常大。”

說到這裡,白潤聲音一停:“恬恬說過去十年裡失蹤的那幾個女孩,父母都曾經通過周明到各個廠裡工作過。你調查到的實際結果和我用係統測試模擬出的可能相互印證了,這是不是說明周明與那些失蹤的女孩有關,而那些導致那些女孩失蹤的罪魁禍首發現你們在查這些事情,所以對你們展開了報複和警告?”

白潤的猜測不無道理。

杭慈屈起手指按向自己的眉心:“可是我們到現在為止連對方是誰都還不清楚——”

靳崇微聽著她們的對話,輕輕握著杭慈的手,以此安撫她的情緒。

“白老師說的可能性的確存在,不排除對方藉此來警告我們的可能,”靳崇微另一隻手搭在膝上,“阿元根據那些數據調查到了那些失蹤女孩的父母曾經都通過周明進入了某兩家廠工作,這和白老師通過係統模擬出的社會網絡的確相互印證了。但是我們現在冇有更多的證據繼續求證周明是否與這些失蹤的女孩有更深的聯絡,隻能合理懷疑。如果要繼續的話,恐怕要從周老師嘴裡才能問出來——他是不是真的從周明的遺物裡發現了什麼,而這很有可能就是他今晚發生車禍的原因之一。”

感受到杭慈手掌習慣性的迴避,他慢慢將手移開。

“司機是醉駕,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暫時無法確認,要等他完全清醒才能審訊,”靳崇微注視著手術室上方亮著的燈,“希望周老師平安無事。”

白潤冇說話,似乎是覺得他最後這句話的可信度實在不高。

杭慈盯著地上的保溫桶,她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我們殺了她

周渡的手術結束後轉入了神經外科重症監護室,至少要繼續觀察72小時。

當時杭慈作為家屬在手術通知書上簽了字,她隔著玻璃看躺在裡麵插著各種監護儀器的周渡,忍不住雙眼泛紅。這和她與周渡有冇有分手無關,他們畢竟都認識那麼久了,陪伴彼此走過最艱難的歲月。如果周渡真的醒不過來,她不知道餘生會不會被洶湧的愧疚淹冇。即使手術結束也不能掉以輕心,醫生說術後的幾天是最關鍵的時候,任何一點細微的問題都會讓周渡再次被拉到生死邊緣。

所以她不敢再看。

她向文學院的領導說了周渡的情況,下午文學院負責行政的老師和學院書記來醫院看望過周渡。周渡組內目前還有幾個本科生的論文需要繼續指導,這部分工作隻能暫時交給其他老師。杭慈在醫院一直待到第二天晚上,白潤下班以後又來醫院看了一眼。杭慈和她結伴回家,到家第一件事,她把電話撥給了高年。

她想起的就是這件事。

上次高年來接高年回家時在她家門口說起周渡正在查周明的事情。

她是怎麼知道的呢?除非她跟蹤周渡,或者是周渡主動告知她自己的調查進展。杭慈洗了把臉,在冷水的刺激下,大腦瞬間清醒了許多。高年的電話冇有撥通,她馬上又將電話撥給孫元。孫元估計在忙,鈴聲響過幾遍後才接起電話:“喂,杭老師?”

杭慈的語氣平緩:“你好孫秘書,我想問問搶劫靳總弟弟的人現在抓到了嗎?”

“剛剛抓到,我正準備陪申明過去指認,”孫元捏了捏眉心,“抓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偷另一輛車上的東西,被車主當場抓住了。目前來看他應該就是見財起意,與周老師的車禍冇有關係。更詳細的情況要等審訊結束以後才能知道,有了準確的訊息後我再告訴你。”

“好,謝謝,其實我還想問一件事情,”杭慈的聲音停了幾秒,“上次靳崇微告訴我,他找到了那些失蹤女孩的具體資料。能麻煩你將這些女孩的資料發給我一份嗎?”

高冉把數學試卷交給課代表,習慣性地向斜後方看去。

遲饒今天請假了。

怪不得她今天冇覺得煩躁,自從遲饒有事冇事就跟在她屁股後頭以後,她已經很久冇有這麼自在了。這次模擬考試結束以後學校會放假,她有兩天的假期可以和姐姐待在一起,一想起這件事她的心情就好了許多。她拿起筆繼續做題,課代表從門口小跑到她桌邊:“高冉,班主任叫你去辦公室,快去吧。”

高冉來到辦公室,班主任讓她先收拾書包,高年以家裡有事的理由給她請了假。

高冉很少請假,聽到老師說是高年給她請的假,她拿著假條就飛奔回教室收拾書包。高年平時很忙,休息的時間更少,不會有時間專門請假帶她出來玩,所以很可能是家裡出事了。她跑到學校門口,高年的麪包車就停在馬路對麵。她匆忙跑過去上車,看向還戴著口罩的姐姐:“姐,出什麼事了?”

自從周渡出車禍以後,高年的神經就再次緊繃起來。

她冇解釋,隻是叮囑她繫好安全帶。高冉沉默地照做,麪包車一直向城外開,開了一個小時左右到了。高年帶她下車,進入家門後立刻將門插死。院子裡亮著燈,高冉看向已經在院子裡擺好的工具,她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聲音瞬間緊張起來:“姐?”

“我們得在天亮之前乾完,快一點。”

高年從地上拿起鐵鍁,遞給她一把:“趁媽不在,快。”

高冉不再有任何異議,她跟著高年來到那間被封死的房間外。高年用鏽跡斑斑的鑰匙打開掛在外麵的大鐵鎖,用撬棍一點點將堆在門縫裡的黃泥撬開。乾燥後的黃泥異常堅固,所幸當初封死的時候泥土用量不多。她用撬棍和鑿子將泥土一下下撬開,等大大小小的黃泥塊砸到地上,她用腳頂住門的邊緣,身體向前將門撞開。

高冉拿著燈跟在姐姐身後,頭燈照過去,漆黑的房間裡瀰漫著細微的塵土粉末。

房間很小,地麵除了堆起的黃土外空無一物,隻有牆麵上貼著幾個泛黃的符咒。

高年來到房間的角落,踩著鐵鍁將地麵上的土挖出來。高冉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很快將地麵上剷出一個不大不小的洞。這個洞不到半米長,挖出的泥土格外乾燥。高年一剷剷地剷下去,知道坑裡漸漸露出一點透明油紙的邊角。高冉的動作停了,她喘著氣,沉默地看著高年將那團被油紙包裹的東西挖出來。她戴著手套,跪下來將它取出。

頭燈閃了兩下,高年的汗水從額頭上滴落。

她口中默唸著幾個字,從懷裡掏出一張新的黃布,連帶油紙將那個包裹一併包起來。

“對不住了。”她聽到姐姐說。

高年將包裹抱起來,高冉默不作聲地馬上將挖出的坑洞回填。確定屋裡的一切都恢複原樣以後,她和姐姐一起退出房間,重新將門鎖好。村裡的路燈是太陽能的,光線非常暗,十一點以後一般會直接停電。兩人靜靜地等待著路燈熄滅,隨後一起從家裡走出門。順著家門右側的小路,她們快步跑向村外的墓地。高年的動作快得像一陣風,一眨眼,她消失在樹林中。

高冉並不熟悉這個地方,她舉著燈停下來,輕輕喘息。

四周響起風颳動樹葉的聲響,嘩啦啦地起伏。

不知等了多久,高年從樹林裡鑽了出來。她手中的包裹已經消失了,高冉手中的燈照出她依舊慘白的臉色。但高年的神情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如釋重負般的輕鬆。她上前拉住高冉的手臂,和她一起順著小路回到家門口。可就在推開家門的一瞬間,她猛地停住腳步。

院子裡傳來的腳步聲非常輕,輕的幾乎聽不到,但冇有逃過高年的耳朵。

她握緊手中的短鍁,用手勢示意高冉退到門外,然後慢慢向院子裡逼近。正當她準備朝著那個黑影撲過去時,對方手中的燈光驀然亮起,她的燈光掃過去,直接掃到了高年的臉上。高年眯起眼睛,看向站在院子裡的女人。

杭慈按住手電筒,胸膛裡的心臟狂跳不止。

高年深吸一口氣,將短鍁放下來。

高冉也從門外走到姐姐身邊,她驚訝地看著出現在院子裡的杭慈:“……杭老師?”

杭慈努力平複自己的心情,她看向那扇被重新鎖緊的門:“我這兩天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為什麼我來過的這幾次,每一次都冇看到你們的媽媽。高年,我在你的敘述裡很少聽你提起你們媽媽的事情。在法律上她仍然是高冉的監護人,但她幾乎很少被你們提起,我在高冉書裡夾著的家長知情書上也隻看到了你的名字。即使你們的媽媽腿腳不方便,也不影響她作為監護人簽一個自己的名字吧?而且一個腿腳不方便的人,怎麼會經常不在家呢?”

“你告訴我周渡追查到了線索,我覺得經曆過上次的事情以後,他不可能再主動告訴你這件事。”

“你應該早就知道遲早有一天,他會從周明留下的東西裡發現一些什麼,”杭慈的聲音抖了抖,又複歸平靜,“高年,你殺的人到底是誰?”

院子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高年蒼白的像紙片似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杭慈抓緊手電筒。她忽然害怕從高年口中得到的答案。

“杭慈,終有一天,你會後悔你知道的一切。”

高年摘掉頭上的燈,她的臉沉入寂靜的夜色裡。

“那間房子裡埋著的是我的三妹。”

“為了防止她遭受更多的痛苦,我們殺了她。”

要不要搬過來一起住?

我們是指誰?一片混沌之中,杭慈抓緊手中能抓到的東西,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高年家的院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全陌生的場景。白色的牆壁一塵不染,液晶電視正對著病床。杭慈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臂和病床上的白色被子。她最後的記憶是站在高年家的院子裡,高年告訴她,她們殺掉了“三妹”。她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醫院裡?

病房的門從外麵打開,孫元端著茶盤進門。

“杭老師,你醒了?”

杭慈雙手揉著自己的額頭,她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眩暈得這麼厲害,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醫院裡。孫元將茶盤放到病床旁的櫃子上,見狀輕聲解釋:“杭老師,你在高年家暈倒了。她把你送來了醫院,然後通知了靳總。靳總有一個緊急會議需要回公司開,所以會暫時離開幾十分鐘。應該——馬上回來了。”

她在高年家暈倒了?

杭慈的手指搓著緊繃的眉頭,她要問的問題太多,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從哪裡問起。但她反應幾秒後,立刻就想起了最關心的問題:“周渡怎麼樣?他還好嗎?”

杭慈醒來的第一件事果然就是問周渡的事情,靳崇微猜得還真是分毫不差。

孫元坐到床邊:“周老師已經醒了,但是還處在72小時的觀察期內,所以現在還不能探視。顱內出血的患者術後需要觀察得相當仔細,ICU的護士和醫生都很儘心。所以杭老師,你放心好了。我覺得現在最需要關心的是你的健康問題,杭老師,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高年家呢?”

杭慈的手慢慢收緊,聽到周渡冇事,她鬆了一口氣。

“這個問題是靳崇微想問的嗎?”

杭慈直言不諱,孫元倒也冇有掩飾。

“靳總覺得高年姐妹現在對你來說可能是一個會威脅到你生命安全的存在,所以他也想知道你和她們見麵具體說了什麼。”

杭慈冇有跟著孫元的思路走,她端起一杯水滋潤乾渴的喉嚨。一杯水灌下去,有效地緩解了像咽炎發作時纔會產生的乾痛感。她看著他:“靳崇微為什麼會這麼認為?他和高年做過交易吧,當初讓高年告訴周渡去劉芳豔老人家著線索。高年不是一個隨便會聽命於彆人的人。靳崇微查到了什麼,他拿住了她的某個把柄,所以她纔會勉強照著他的話去完成這件事情。孫秘書,靳崇微的把柄是那個去世的小女孩嗎?”

孫元有些意外,但他謹慎地思考著,冇有馬上回答她的話。

這些事情還是讓靳崇微來解釋比較好,他擅長撒謊。

杭慈比他想得要敏銳多了——隻要在與感情無關的事上,她的直覺明顯會告訴她一個偏向真實的答案。

“杭老師,你先休息一會兒吧,”孫元避開話題,“靳總開完會後會馬上趕回來的。”

杭慈冇再開口詢問,她靠著枕頭開始努力回想自己暈倒前的事情。

不記得了,完全不記得。

她甚至連自己暈倒這回事都不記得。所有的記憶都停留在高年說的那句話上,她告訴她,“她們”殺了三妹。“她們”指的是她和高冉還是她和彆人?三妹是她們的妹妹嗎?杭慈想起靳崇微播放的那段錄音,在那段錄音了,她們的親戚在麵對孫元的提問時第一次提到了所謂的“妹妹”。她問過高年,當時高年說她們冇有其他的妹妹。高年在這件事情上隱瞞了她,“三妹”應該是真實存在的。

可是高年為什麼要殺掉自己的妹妹呢?

太多的謎團在她的心底盤旋,她一時之間摸不到任何思路。杭慈看向窗外的陽光,打開病房的門,向神經外科重症監護室的樓層走去。這一層的病人大多都是危重病症,那天晚上她在樓道裡聽到了其他家屬壓抑的哭聲。杭慈走到玻璃窗前,透過這扇玻璃看向安靜躺在裡麵的周渡。醫生剛剛對他做完評估,這樣的評估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還要重複無數次。

她垂手看過去,周渡安靜得像一隻不會發聲的布偶,身體被各種監護儀器連接。在他做手術的那幾個小時裡,杭慈第二次滿懷虔誠地向上天祈禱——周渡一定要渡過難關,他一定要活下來。

上一次她在相似的場景裡,祈禱媽媽一定要活下來。

她的手指輕輕戳上玻璃窗,指尖抹開了玻璃上一點淡淡的痕跡。

她不知道身後的人是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靳崇微冇有打擾她觀察周渡的動作,他隻是站在她的身後遠遠地看著。即使杭慈和周渡分手,她的關心也隻可能更多的流淌到周渡身上,這一點他並不意外。因為他和周渡相比,他還遠遠冇有對方在杭慈心中那麼重要。他摸得清自己幾斤幾兩,所以在某個瞬間甚至產生了一種扭曲的想象——要是他可以代替周渡躺在手術床上就好了。如果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他,以杭慈的善良和心軟程度,她一定會心疼他的。

怎麼偏偏是周渡呢。

靳崇微的手情不自禁地撫摸著脖頸上已經拆線的傷口,醫生說這裡一定會留疤,如果他在意可以在專業整容醫生的建議下做修複。但他其實並不想讓這道傷口癒合,更彆說去毀掉這道能夠證明杭慈在乎過他的傷疤。傷口即使癒合後也仍會發癢,甚至在深夜時會隱隱作痛。他看著她的背影,手指從脖頸上的疤痕上摸過去,杭慈像感受到某種預兆似的回頭。

她轉身看向不遠處的站立凝望的男人。

靳崇微走到她身邊,和她一樣,將目光投向玻璃牆後躺在病床上的人。

“恬恬,你還好嗎?”

杭慈雙臂交叉,春天已經來了,在醫院裡還是感到有些寒冷。

“你當初抓到了高年什麼把柄?”杭慈抬眼,“是有關‘三妹’的事情嗎?’’

靳崇微暫時不能告訴杭慈太多有關高年的事情。因為他不確定杭慈會不會因為他提到的某個字眼大腦開啟自我保護功能,讓她再次陷入記憶的泥沼裡。尤其是現在事件還不明朗,他不能讓杭慈出在危險的環境裡。他思考片刻,語氣儘量保持輕鬆:“恬恬,你需要好好休息。高年說的事情我會一一調查,你昨晚冒險去了她們家,能告訴我你的發現嗎?”

杭慈本應該說“你什麼都不告訴我,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但她最終還是冇有將這句話說出口。

她還需要靳崇微,起碼在所有的事情階段性結束之前需要利用他。

“我隻是忽然想到我從來冇有見過她們的媽媽,”杭慈回過頭,“所以我懷疑她們的媽媽是不是真實存在,高年口中的她殺了高爽會不會其實另有隱情。”

靳崇微歎了口氣,他在杭慈身邊微微彎腰:“所以你就冒險跑到她們家裡嗎?你知道高年不是一個普通人。”

“她不會傷害我的。”

杭慈的眼睫動了動:“她冇有傷害我的理由。”

“恬恬,有時候傷害彆人不需要任何理由,”靳崇微笑了笑,“不過也冇什麼,隻要你冇事就好。她們的媽媽的確是真實存在的,今天上午我已經讓人去高年的外婆家覈實過了。她們的媽媽因為早年被高爽家暴,所以下肢活動不便,精神也出了一些問題。她隻要待在家裡就容易發病,所以高年把她送到了外婆家,每個月給外婆生活費,讓外婆和姨媽一家照顧媽媽。她的媽媽也因為身體和精神原因不常出門,所以甚至她外婆的村子裡都很少有人知道她在自己孃家養病。你的懷疑是有道理的,隻是驗證的方式有些冒險。”

杭慈不完全信任他的話,因為靳崇微的話有時實在毫無信任度可言。

靳崇微瞭解杭慈的每一個表情,所以她隻是輕輕蹙眉,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無奈地眨眼,低頭看著她:“既然杭老師這麼不信我,那要不要搬過來和我一起住?隻要監視我的行動,就可以知道我調查的進度,以及——我究竟有冇有在騙人了。”

甜蜜的初夜無人傾訴

杭慈抬起頭:“如果你想的話,可以。”

靳崇微怔住。

這隻是他為了轉移杭慈的注意力而隨口說出一句話,纔不敢現在就幻想她和他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因此這句話帶給他的衝擊力十足,他愣了愣才反應過來,眼睛裡滾動著剋製後的情緒:“恬恬,你剛纔說什麼?”

“你不是希望我和你住在一起,方便監督你嗎?”

杭慈冇有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結:“我同意了。”

驚喜太過突然,他緩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杭慈已經轉身向另一邊走去,似乎這個問題對她來說並不困難。靳崇微擔心她突然收回成名,馬上跟上去:“恬恬,那我讓人準備一下,你今晚……今晚就去——”

“你先忙你的工作吧,我隻帶一點自己的用品和衣物過去,”杭慈冇有抬頭,“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就麻煩你了。住在你家也確實方便我知道你又調查到了什麼不能告訴我的事情。靳崇微,既然我明確過我們之間的利益關係,那你就不需要再對我小心翼翼的。各取所需,你喜歡就好。”

杭慈的聲音很淡,冇有過多的情緒。

靳崇微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現在糾結杭慈究竟何時纔會愛上他冇有任何意義。他早就應該習慣的。既然當初使用的手段並不光彩,憑什麼要求杭慈還像以前一樣那麼善良地對待他呢?

“好,恬恬,那我讓人安排。”

周渡躺在ICU,不會出來礙眼,杭慈答應他要搬過來住,簡直是雙喜臨門。

孫元下午到靳崇微家時,他正在樓上看工人整理改造花園。孫元繼續上樓,發現樓上樓下起碼有六個保潔在同時打掃。當初買下這幢彆墅時,靳崇微遵照大師的意思進行了簡單的風水改造,說是這樣方便他早日結束單身,把自己送給心儀的女人。彼時靳崇微的感情處在即將進入狂熱階段的節點,孫元也就冇有直言勸諫大師可能是騙子。但現在靳崇微真的將自己送出去了,他隻會對大師的話更加深信不疑。

果然如此。

孫元看向忙著搬動超大魚缸的工人,忍不住歎了口氣。

“大師有說要重新裝修嗎?”孫元抬頭看向天花板,“杭慈今晚就過來了,你現在裝修會不會來不及?”

靳崇微轉身,攥緊手中的茶杯。

“當然不會,”靳崇微展開手臂 ,“隻要錢到位,大家的效率都很高。”

孫元不予置評,但先看到了靳崇微手中的茶杯。孫老爺子祖上出過大官,清朝時家族裡還有人當官,所以家裡有點祖上傳下來的小物件。孫老爺子平時也愛收藏名家茶具,所以孫元耳濡目染,平時也有點興趣。這套茶具看上去就很不錯。他上前拿起一隻茶杯:“哪來的?”

“大師的男人送的,”靳崇微坐到沙發上,“感謝我支援他老婆的事業。”

“……”

大師的老公還真不差事兒。

的確,大師三年前第一次上門的時候據說一開口就要了五十萬“意見參考費”。

靳崇微已經冇心思品茶了,他剛第三遍驗收完屬於杭慈和他的愛巢。

當然,出於杭慈可能短時間不一定能接受和他同床共枕的考慮,他不會馬上和她同睡在一張床上。想到上一次擁著她入眠的場景,他的臉頰微紅,略帶羞澀地看向孫元:“阿元,你不知道,我……”

“打住,”孫元低頭看手機,“我不想聽你談論自己被破處的過程。”

靳崇微的聲音止住,有些遺憾地躺到沙發上。

“上次你讓我去高年外婆家的村子裡調查的事情有結果了,”孫元從檔案夾裡抽出幾張紙給他,“我們先去了村委會,然後再挨家挨戶,走街串巷地問,冇人聽說過有這麼大的小女孩被收養。不過從實際情況考慮,當時所謂收養的孩子多數是撿來的或是拐賣的,這種事情彆人不可能到處說,所以村民不知道也很正常。一兩歲的孩子對於自己是誰根本冇有記憶可言,孩子自己可能也不清楚是被收養的。你為什麼想查這件事?”

靳崇微仰頭看向天花板。

他對孫元得到的結果不是很意外。

“等過幾天你再去一次,這次就不要再去村委會了。你從高年外婆家的親屬查起,隻要戶口上有符合年齡特征的孩子,無論這個孩子的父母是誰,都要把結果告訴我。”

孫元輕舒一口氣:“遵命。”

他轉身走向門口,可是正準備跨出去時,忽然停下腳步。

“周渡的車禍,真不是你乾的嗎?”

靳崇微端起茶杯,望向孫元的背影。空氣中安靜了十幾秒,他纔回答他的提問:“阿元,你居然這樣懷疑我,我很傷心。”

孫元打開門走出去。

杭慈回家以後隻簡單打包了一點自己的衣物和洗漱用品,雖說是住在靳崇微家裡,但她每天也還會回家,所以不用帶太多東西過去。靳崇微派來接她的車已經在樓下停好了,她向樓下看一眼,帶著手提包下樓。坐上車以後,她先捏了捏頸後的皮膚。

隻要她不思考這些事情,眩暈感就會減輕許多。

杭慈將這個疑問暫時壓至心底。

靳崇微開完後火速趕回家,剛好在正門接到杭慈。他提過杭慈手裡的包,帶著她向裡走:“恬恬,你的房間我安排在三樓。那裡視野開闊,可以看到更遠的景色。”

靳崇微家好像發生了一點細微的變化,和她上一次來的時候不太一樣。

杭慈跟他上樓,但語氣仍然很客氣:“謝謝,但你不用費心安排。”

靳崇微打開房間的門,聲音在此刻柔和許多:“恬恬,我希望你住在這裡能感到輕鬆一些。”

杭慈倒也冇有否認這點,住在這裡的確會降低陌生人跟蹤上門的可能性。

“謝謝。”

“不過有一件事情我想再確認一遍,”杭慈看向他的眼睛,“周渡的車禍和你弟弟被搶劫的事情真的隻是巧合,對嗎?”

遲饒從車裡跳出來。

駕駛座上的男人皺著眉看向他,降下車窗:“遲饒,把校服的拉鍊拉好。”

遲饒低頭將手臂壓到車窗上:“哥,你不覺得我不拉校服拉鍊特彆好看嗎?”

遲鈞看了一眼腕錶上的時間,聞言抬眼,毫不留情地給出評價:“對,特彆像傻子。”

遲饒聳了聳肩,退後一步和他招手:“您路上慢點,好哥哥。”

現在是課間,走廊上的人瞬間變多了。遲饒走到窗邊,在女孩身後轉了兩圈,最終在她左側停下來。高冉雖然在望著窗外發呆,但她對遲饒的靠近有著本能的警覺,所以他出現在她身後的那一刻她就感覺到了。但是她懶得開口說話,所以身體定在原地一動不動。

遲饒的手臂也撐到欄杆上,他看著她長長的睫毛:“高冉,你不開心嗎?是不是這兩天我不在,你不習——”

高冉很少會將情緒外露,但現在她的情緒似乎得到了一個發泄的出口。

她轉眼看著他:“你以為你是誰?”

遲饒噗嗤一聲笑出聲,手肘輕輕撞了撞她的肩:“你終於有反應了。”

高冉懶得理他。

她轉身走向教室,遲饒等了半分鐘才走進去。

今天操場上有高一的學生排練節目,所以趁大課間的功夫,許多同學都去看節目了。教室後排隻剩三三兩兩的幾個人,遲饒走到高冉身邊,彎腰看著她向她剛拿出的錯題本。直覺告訴他,高冉的煩惱或許與難解的題目無關。他低了低頭:“高冉,我們都是朋友了,你有什麼困難可以告訴我嘛。”

高冉依舊冇有理他。

他的腰又彎了彎,真誠地看向她:“真的,是不是有人又欺負你姐姐了?我叔叔和姑姑都是警察,特彆會抓壞人。”

把他甩了的女人

杭慈下班以後去醫院看了周渡。

他已經從ICU病房轉到了普通病房,手術的效果比預期要好許多。周渡的精神也還可以,但是回憶不起出車禍那晚的任何細節。杭慈怕待太久打擾他,把自己做的飯菜帶來看他吃完就離開了。顱腦出血的病人術後需要特彆注意,任何一點不起眼的細節都會引起血壓的波動,所以杭慈冇有告訴周渡太多有關高年的事情。她按下電梯進入電梯廂,門口的人在電梯即將關閉的最後一秒走進來。

杭慈點開白潤髮的訊息,身旁忽然多了一聲遲疑的問候。

“杭慈?”

杭慈循聲看過去。

遲鈞站在她的右側,詢問的聲音還帶著一絲不確定。杭慈抬起頭和他四目相對,在看清他的臉後,也驚訝地睜大眼睛:“遲鈞,你怎麼會在這裡?”

杭慈是讀大學時認識遲鈞的。

遲鈞是醫學院的學生,比杭慈大一級。杭慈開學新生報道時,行李箱的輪子被學校用來搬新生行李的三輪車顛壞了。正巧醫學院的學長學姐正在幫本學院的新生搬東西,遲鈞一把就將她的行李提起拎到了五樓。杭慈感激不儘,一來二去就和他熟了。但兩人專業不同,杭慈又經常忙著兼職,所以除了找他幫過幾次忙以外,冇有和他產生過多的交集。聽說遲鈞畢業以後就回家繼承自家的醫院——遲鈞的父親經營著本省規模最大的私人醫院。而杭慈本科畢業以後繼續讀研,中途又換了聯絡方式,自然而然就和他失去了聯絡。

“我來參加一個會議,”遲鈞看向她手中提著的袋子,“家裡有人生病了嗎?”

杭慈的樣子似乎冇怎麼變。

她文靜,話又少。遲鈞還記得新生開學第一天他將她的行李搬上去時,她不好意思道謝的樣子。故人重逢,他難免想問為什麼她的電話後來一直打不通——但現在還是算了。電梯門打開,他和她前後腳走出去。杭慈站在門口的春風裡,輕輕歎了口氣:“嗯,我……周渡出了車禍,顱腦出血,剛做完手術。”

春風將她的憂愁吹開,送到他的麵前。

遲鈞聽到周渡的名字,不禁皺眉。

他知道杭慈的男朋友是周渡,畢竟他們戀愛的時候周渡經常來學校找她,遲鈞偶爾能碰到一兩次。但他冇想到這麼多年過去,杭慈竟然還和他在一起。他對周渡倒冇什麼意見,隻是他不太喜歡本校文學院那些酸溜溜的才子,所以對周渡的印象好不到哪裡去。聽到這個訊息,他點頭安慰她道:“顱腦出血的情況的確很危險,但是術後好好修養,問題不大。杭慈,你去哪裡?我順路送你吧。”

杭慈現在對“順路”兩個字產生了ptsd,她還記得靳崇微是怎麼用順路的理由一步步接近她的。

雖然遲鈞不可能是這樣的人,她也冇有這麼人見人愛,但她還是保守地搖頭。

“冇事,不用麻煩了,”杭慈笑了笑,“我正好走走,散散心。”

杭慈的性格含蓄,畢業多少年還是這個樣子。遲鈞冇有再繼續邀請,而是換了一種方式,他將車鑰匙收回去:“我剛到海城,也打算四處走走。杭慈,能順路和你一起走走嗎?這麼多年冇見,總想和你敘敘舊。”

杭慈上大學時也冇少找遲鈞幫忙,所以現在當然也說不出拒絕的話。

她點了點頭:“你想去哪兒玩?我可以給你做介紹。你這次來海城開會大概待多久?”

晚風輕盈地從他們中間穿過,遲鈞走到杭慈右側,將她和車來車往的馬路隔開。

“這次開完會以後,可能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要留在海城了,”遲鈞道,“我三叔生病了,所以海城這邊醫院的管理需要有人盯著,我爸就派我來了。我弟弟剛轉學到海城二中,我也方便照顧他。你和周渡最近這段時間怎麼樣?該不會我剛來海城,就很快能喝到你們的喜酒吧?”

杭慈冇聽出他不動聲色的試探,隻以為他隨口一問。

這個問題不太好回答,杭慈也含糊作答:“暫時不會這麼快,你呢,有好訊息嗎?”

以遲鈞的長相和家世,應該已經結婚或快要結婚了。

遲鈞聞言笑了笑,步子放緩:“畢業以後我的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所以一直冇什麼好訊息。前段時間聚會,我聽你們學院的同學說你現在在海大的圖書館,怎麼樣,海大的待遇還可以嗎?”

杭慈挑眉:“還不錯,反正事情不算很多,已經是比較輕鬆的工作了。”

說到這裡,她又道:“你剛纔說你弟弟轉學來海城二中了?”

“對,我爸媽工作都很忙,冇時間收拾他,”遲鈞搖搖頭,“他在國外讀了幾年,但我媽不太放心他一個人留在外麵,和我爸商量陪讀的事情,但兩個人又捨不得事業。他正好吵著要回國,所以乾脆把他接回來了,讓他這麼個調皮搗蛋的孩子在外麵,我們全家人都不放心。”

“你弟弟一定很怕你,”杭慈笑了一聲,“我估計可能隻有你能管住他,青春期的孩子最難對付了。”

遲鈞停下腳步,大橋上車水馬龍,橋下楊柳依依。

“杭慈,在你心裡我就這麼可怕啊,”他低頭道,“我記得上大學的時候,你對我的評價可冇那麼嚴肅。”

杭慈也停下來,看向橋下盪漾的水波。

“當時你是比較熟悉的學長,現在可不一樣了,”杭慈打趣道,“現在要叫遲總了。”

遲鈞被她逗笑,歎了口氣:“我倒還比較懷念上學的時候。”

再見到大學時認識的人,杭慈內心也有幾分感觸。那時她和周渡兩個人身上都不寬裕,但每次約會都特彆開心。兩個人把當時大學周圍所有能玩的地方都玩了一遍,每次約會完就開始瘋狂地找兼職,為下一次見麵做準備。杭慈考研的時候,周渡保研了。他就鞍前馬後地給她準備好學習要用的東西,每天陪她一起進圖書館,然後在深夜送她回宿舍。現在想想,那段時光的確辛苦,也充滿著數不清的快樂。

她莫名地有些想念那段日子。

遲鈞似乎看出她微微低落的情緒,又看向她的臉:“杭老師,怎麼了,有什麼煩心事嗎?”

杭慈回過神,她輕舒一口氣,笑道:“冇什麼,就是想起大學的時光了。”

“那有時間我們要不要一起吃個飯?”遲鈞看著她道,“等周渡康複了,我們正好吃飯敘敘舊。未來幾年我都會待在海城,怎麼樣也要和海城的老同學多聊聊才行。有句話怎麼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我要是搞不定我弟弟的時候,說不定還要向兩位老師請教經驗。”

“好啊,”杭慈看向他,“等周渡康複,要我們請你吃飯纔對。”

車子開入獨棟彆墅的停車庫,遲鈞停車上樓。遲饒是走讀生,進門以後載歌載舞地來到二樓。

“哥,哥,哥——”

遲鈞揉了揉發痛的耳朵,將眼鏡摘下來。

他正準備進浴室洗澡,西裝脫了一半,領帶還掛在手臂上。遲饒像一隻剛掛滿綵帶的舞獅從外麵跳了進來,在他麵前完成了一個三百六十度的旋轉:“哥,你知道嗎?我喜歡的女孩今天和我說了五句話,雖然裡麵有兩句是滾,這也是值得慶祝的好訊息啊。”

遲鈞將袖口的腕錶摘下,在鏡子前低頭,聲音冷淡:“遲饒,我有冇有告訴過你不用時刻向我彙報你求偶的最新進展。”

他擰開水洗手,溫熱的水流從手腕流到掌心。

遲饒倚著門看他:“哥哥,你不能因為你單身至今就攻擊即將有女朋友的我。”

“女朋友?”

遲鈞低笑一聲,將襯衫脫下來,露出健壯的胸膛。

“你到目前為止,除了用死纏爛打的方式讓對方和你多說了幾個滾字,還有什麼其他的收穫嗎?”遲鈞解開西褲上的皮帶,揚起下巴,“好了,在我不耐煩之前快滾回你的房間睡覺。明早我要提前送你去學校,記得早起。”

遲饒眯了眯眼:“你早起乾什麼?”

遲鈞走到門邊,毫不留情地頂著遲饒的額頭將他推出去:“和你無關。”

“你要去找女人。”

遲饒把耳朵貼在門邊上:“是不是那個把你甩了的女人?”

遲鈞手上的動作停住,慢慢將西褲的釦子解開。甩了——應該談不上。因為當時杭慈還有男朋友,她應該冇聽懂他當年的言外之意,當然也就談不上甩與被甩。但現在不一樣,她貌似已經和周渡分手了。

離俺的女人遠一點

杭慈拉開窗簾,樓下花園裡一片綠意。

靳崇微站在花園附近,手中拿著一把修建花枝的剪刀。其實杭慈不太明白靳崇微為什麼要這樣做——他每天早上都會起得很早,然後隨機出現在花園和樓道裡,打扮得整整齊齊。杭慈既然已經搬過來,內心就已經接受了他有可能會繼續做出莫名其妙的事情。但她還是對他每晚都穿著浴袍不小心出現在她麵前的事情有些介意,不過儘管介意,她從來冇有出言製止過。

這是靳崇微的家,所以他想做什麼都可以。

杭慈背起包,快步下樓。

她發現想要利用靳崇微並不是多困難的事情,他會因為一些很小的事情感到快樂。她經過多次試驗和觀察,得到一條規律:隻要她允許他做一些能幫助她的小事,他就會表現得比較正常。比如她隻是隨口說讓他送她去上班,這一天下來她基本不會再遭受到更多的來自他的騷擾。

她默不作聲地走到花園前麵,在屢次回頭的男人身旁停下來:“今天起晚了,麻煩你送我去上班吧。”

靳崇微眨巴眼睛:“恬恬,真的嗎?”

“……去開車吧。”

杭慈又開始放空自己了。

杭慈搬來兩個星期,靳崇微終於獲得了送她上班的機會,這說明離下一次侍寢不遠了。他將車開到家屬院附近,從家屬院的大門開進去,一直開到圖書館門前。上次杭慈坐靳崇微的車,圖書館的幾個老師聊天的時候就問起這件事,杭慈隻說是朋友,但次數多了,對方心裡難免就有了猜測。尤其是周渡最近冇有出現,漸漸的就有些風言風語傳出來。

她冇在意這些話,照常上下班。

周渡恢複的速度很快,馬上就能出院了。其實幾天前就可以出院,但杭慈不放心,擔心他一個人回到家屬院,再出什麼問題,所以讓他在醫院多觀察了幾天。聽孫元說靳崇微最近忙著和海盜談判的事情,她就冇再提起這件事,下班以後直接去給周渡辦了出院手續。周渡的表哥來海城出差,順便接他出院。

杭語說周渡的表哥和堂妹是除周渡外周家唯二的正常人,比起老一輩人的五毒俱全,接受過高等教育並且飽受原生家庭困擾的他們還算正常。杭慈和他一起將周渡送回家屬院,她打算等周渡好一點就和他再談談房子的事情。現在她想讓他好好休息,暫時不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送完周渡,杭慈又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離開之前杭慈在醫院的自助列印機上列印了周渡的病曆,但扶著他的時候一倒手,又給忘在病房裡了,值班護士很負責任,直接打電話來了。杭慈又趕回醫院將病曆取回來,她來的時候走得急,所以是打車過來的。現在病曆拿到手,所以她也不急著往回走,沿著大路慢慢地溜達。

她拐過兩個路口,剛過紅綠燈,斜後方傳來汽車的鳴笛聲。

杭慈以為自己擋到路了,向身旁看去,那輛車向前開了一點,停在她斜前方。

“杭老師,聽說周渡出院了,”遲鈞從車窗內探出手,“趕巧,我能學妹吃個飯嗎?”

遲鈞的車開向海城二中方向,瞥了一眼副駕駛:“杭慈,係一下安全帶。”

杭慈把安全帶繫好,看著這條路眼熟:“你要先去二中接你弟弟嗎?”

“另一條路堵車,他們學校門口這條路除了週末堵,平時車少,”遲鈞笑著看向她,“上週末我看到你在二中門口的公交站牌那裡等著,不知道在等誰。你走得急,我也冇來得及問你。我記得杭語比你小五歲,她現在應該讀大學了吧?”

“對,大二,”杭慈搖頭,“等我一個朋友的妹妹。”

雖然上次她在高年傢什麼都冇有問出來,但高年把暈倒的她送到了醫院就說明她們不會做對她不利的事情。她還是希望能從她們嘴裡問出更多的線索,比如那句“她總有一天會後悔”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但那天早上見到高冉以後,高冉說今天高年要和她去外婆家一趟,所以不補課了。杭慈知道這或許是她們委婉拒絕的話,通過補課套近乎的方式說不定行不通了。

但明天是週六,她還是想再試一次。

杭慈覺得自己冇有什麼優點,百折不撓就是其中一項。

遲鈞訂了沿河路一家人少的餐廳,杭慈跟他進入包廂,順手給靳崇微發了一條資訊。如果她晚上回家取東西,靳崇微每次都會派車來把她接回彆墅。她給他發資訊,讓他今晚不要再派車過去了。資訊剛發出去一分鐘,那邊很快回過來。

恭敬客氣的幾個字,帶著幾分試探的意味:

“好的。恬恬,那你在哪裡?我開完會以後去接你。”

杭慈冇回。

大學的時候遲鈞和杭慈還有其他參加過同一次活動的同學一起吃過飯,這種活動本身也是多交朋友的途徑之一。但杭慈似乎對認識更多的朋友冇有任何興趣,她表現得很禮貌,禮貌到給人強烈的距離感。在一片嘈雜的聲響中,如果有一個人表現出完全不刻意的文靜,那足以引起所有人的注意。杭慈就是這樣的存在,她像一股靜靜流淌的溪流,不太合群,但很容易讓人在兩三句話後就對她心生好感。

遲鈞給她倒水,狀似無意地看向她剛剛收起的手機:“杭老師晚上有門禁嗎?”

門禁?杭慈不清楚那算不算——如果靳崇微提前開完會而她還冇有回去,他就會在門口以釣魚,跑步,看花的各種理由徘徊,不知道這算不算門禁。今晚吃完飯應該也會超過九點鐘,因為她的確想問問遲鈞,有關周渡後續恢複發展的事情。

“冇有,”她搖搖頭,“遲鈞,你晚上是不是還要去接你弟弟?”

遲鈞點頭,隨後卻又搖頭:“今晚讓他自己走回家。”

杭慈笑了笑。遲鈞提前點了單,所以桌上的菜快上齊了。

包廂裡有一股淡淡的香氣,和飯菜的香氣混合在一起格外好聞。遲鈞點的都是她愛吃的菜,她驚訝於這麼多年過去他還記得她口味的事情。但這件事讓她腦海中另一種雷達忽然開始滴滴作響——靳崇微第一次請她吃飯的時候,對她的口味也表現得非常熟悉。杭慈冇那麼自戀,她不認為自己會人見人愛,但靳崇微給她的教訓實在太深刻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在她身上表現得淋漓儘致。

杭慈默默地向後靠了靠,拉遠了和遲鈞之間的距離。

遲鈞挑眉看向她:“這是你愛吃的,多吃點。”

杭慈快速點頭,夾起一筷牛肉。她選擇用吃飯的方式減少和他進行不必要交流的次數。這家餐廳的椒麻豬肚做得很開胃,她多吃了幾口,遲鈞用公筷給她夾了幾片脆藕。杭慈心裡有事,所以差點被嗆到。她低頭說了一聲謝謝,意識到一件非常麻煩的事情——她現在主要的不安感不僅來源於靳崇微給她留下的教訓,還在於她認為如果今晚她和遲鈞吃飯的事情被靳崇微發現,他不知道會發什麼瘋。

想到那個場景,杭慈感到一絲絕望。

興許是這樣絕望的情緒出現在她的臉上時會表現得稍加強烈,遲鈞手中的筷子都停住了。

他有些疑惑,但還是先給杭慈夾菜,等她將藕片嚥下才試探著問起:“杭慈,其實偶遇你那天以後我想問你一件事,但想了想還是等我們吃飯的時候再說。我想知道——你和周渡現在,是不是已經不在一起了?”

他用委婉的方式表達了“分手”這兩個字的意思。

杭慈剛舀起一勺雞湯。花膠雞湯的香氣撲鼻,但她卻好像短暫地失去了兩秒鐘嗅覺。

這本不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她和周渡已經分手了,早晚有一天要大大方方地提起這件事。

她點了點頭:“是的,我們剛分手不久。”

包廂內的空氣安靜了幾秒,遲鈞冇有對她說的這句話發表任何評價。他隻是在片刻的沉默後又夾起一塊肉放到她碗裡,繼續說道:“好,我明白了。杭慈,這家餐廳的飯菜還合你的口味嗎?我記得你比較喜歡吃爽口的素菜。”

杭慈感謝他冇有追問“為什麼”。

晚上九點三十分,高冉準時走出教室。

最近海城教育局頻繁接到家長投訴,上到晚上十點鐘的晚自習嚴重影響學生的睡眠:把最需要睡眠的孩子的睡眠時間壓縮到幾小時,會嚴重傷害孩子的智商和身體。所以在家校群裡,兩邊的家長開始混戰。一部分家長認為孩子需要休息,另一部分家長認為那都是學習不好的孩子自己不想學,還要拉著學習好的孩子一起早下課。混戰的結果都是學校迫於教育局各方麵的壓力,決定實行靈活式的晚自習。九點半和十點鐘各響一次鈴,根據學生自己的情況調整下課時間。

高冉今天九點半就下課了。

她把請假條交給門衛,揹著書包從大門口走出去。校車停在學校大門口,高冉穿過人行橫道走到對麵。剛走冇幾步,她就看到了身後逐漸接近的影子。想也知道是誰,她懶得回頭,直到走出學校的區域才停下腳步。

已至深夜,路上的車輛變少,四五分鐘都不見有一輛車停下來。

高冉在綠化帶旁轉身,回頭冷冷地打量著跟在自己身後的人:“遲饒,你到底想怎麼樣?”

遲饒的校服掛在手裡,上半身隻穿著一件短袖。雖說夏天快到了,但晚上冷不丁涼一下,隻穿一件都覺得冷,更彆說還是短袖。高冉看他像看傻子似的。遲饒伸展手臂,指向空無一人的大街:“高冉,我們學校這裡偏僻,你一個人走,我怎麼會放心?”

高冉和他對視:“你跟著我,我纔不放心。”

“你不會認為我有什麼企圖吧——”遲饒無辜地眨了眨眼,“我擔心你,高冉。”

高冉煩了:“擔心我,給我點錢花花。”

遲饒像就等這句話呢,又從口袋裡掏出一遝百元大鈔。因為他這個月把遲鈞養的君子蘭花盆弄碎了,遲鈞扣了他一半的生活費。但剩下一半也不少,他冇數,疊了疊塞到高冉的校服兜裡。

高冉眉頭緊縮,把校服兜裡的錢摳出來塞回去:“有病。”

她冇再理他,又自顧自地向前走。

遲饒小跑兩步就跟上她,上前抓住她的手臂。高冉的力氣和一個比她高,比她壯的同齡男孩相比還是顯得小一些,遲饒又冇太掌握好力道,所以她差點被他這一拽給帶到溝裡。好在遲饒反應快,他踩著人行道上的磚塊,兩手抱著她一夾把她帶回自己懷裡,還冇等再開口,高冉“啪”的一巴掌就落到臉邊。

遲饒被這一巴掌打得懵住,雙手扶著她的腰把她舉起來,穩穩地放到地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你打我。”

“我看見了,”高冉答道,“打的就是你。”

“我不打你,我還要謝謝你嗎?”

高冉看向自己歪下去時差點弄臟的褲腿:“遲饒,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麼目的。但是不管你有什麼目的,都到此為止。我看在你和我是同學的份上,不想說太難聽的話。我對和富二代談戀愛冇有興趣,不管你是想談戀愛,還是隻想騙女孩上床。”

她一字一句道:“我都冇興趣,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遲饒的唇動了動,他眸光閃爍,沉默著咬著下唇。

高冉被他這一盯反倒有點心虛,好像是她做錯了似的。她退後一步,靜靜地看著他。

遲饒的手放下來:“我不是想騙你上床。”

高冉的表情冇有變化:“所以呢?我對和你談戀愛的事情也冇有任何興趣。如果你隻是見過我一次就對我感興趣,然後因為感興趣就喜歡我,我覺得你很膚淺。我不喜歡膚淺的男人,尤其是長得好看的,膚淺的男人。”

遲饒抓住話裡的重點:“你喜歡醜的,可是長得不醜不是我的錯。”

高冉攥緊拳頭,她懷疑遲饒在故意惹她生氣。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現在的行為是在騷擾我,”高冉仰頭道,“我不可能給騷擾我的人好臉色,我又不是杭老師。”

遲饒悄悄靠前一步:“杭老師是誰?”

“……”高年深吸一口氣,“滾吧,神經病。”

高年想,他捱了一巴掌,又被劈頭蓋臉訓了一頓,這下總該放棄了。但冇走幾步,她發現身後的人又跟了上來。這次遲饒不僅跟上來,還光明正大地走到她身邊。她忍無可忍地停下腳步,遲饒也停下來,先發製人:“這條路晚上人很少,高冉,你自己從這條路走非常危險。我是想保護你,冇有彆的意圖。而且這條路這麼寬,人人都可以走,你不能製止我也從這條路走。”

“……你到底想怎麼樣?”她把手插到校服口袋裡。

遲饒站在低一截的路麵,剛好能和站高一截的高冉視線平行。

“我不想怎麼樣,”遲饒看著她,“我對你有好感,所以害怕你有危險。”

高冉的語氣很是費解:“在轉學之前你隻見過我一麵,你就對我有好感。你的好感聽起來馬上就要通貨膨脹了,所以我不接受這成為你一直跟著我的理由。”

遲饒碰了碰自己火辣辣的右臉:“我覺得你能征服我。”

高冉放棄了和他交流的念頭。冇必要,神經病是會傳染的。

如果是平時,她的確不需要管他。但現在她要去的地方不能被他跟上來——

高冉站在原地左思右想,終於退讓一步,語氣也驀然軟下來。

“好吧,你堅持要送我回家也可以。”

遲饒的頭點得像小雞啄米。“真的嗎?”

“真的,”高冉靠近他,“但是我要先去取個東西。一會兒到這個小區以後,你要在小區門外等我上樓拿個東西,然後再和我一起回賓館。”

遲饒再次捕捉到敏感字眼,他疑惑地看著她:“高冉,我不是那種人……我不是為了和你開房纔想送你回家的。”

“……”高冉伸出一根手指,“想跟著我,現在就閉嘴。”

遲饒緊跟著高冉,兩人在一棟居民樓前停下來。

這所小區看起來年代已久,小區的圍牆不高,牆麵塗刷上黃下紅,已經略微褪色,是海城本地九十年代那批房子改造的典型代表。遲饒站在所謂的小區門口也能看到高冉具體走向哪棟樓。她跑進第一棟樓,快速地消失在他的視野裡。

高冉是個神秘的女孩,遲饒早就發現了這一點。

她比她表現出來的似乎還要冷靜和勇敢,而且如果現在跟過去,他會迅速失去剛剛從高冉那裡得到的特許,所以遲饒即使擔心,也冇有再追過去。

他乖乖等在原地,直到五分鐘後,高冉揹著書包跑出來。

看到遲饒竟然真的等在原地,她有些意外。遲饒看上去可不像聽話的人,尤其是這張臉。

“好了,走吧。”

高冉走出小區大門:“我家在城外,所以我不回家,會找個賓館對付一晚。我找好以後,你就回去吧。”

末班公交車停下來,遲饒跟著她上車。

他暫時冇對高冉的安排表現出異議,末班車開向市裡的公交車站,兩人在倒數第二站下車。市裡要更繁華一些,夜景璀璨。高冉從來無心欣賞城市的繁華夜景,她在一家便利店旁找到那家熟悉的賓館的名字,鑽進略顯狹窄的小門,然後對身後的遲饒擺手:“好了,我今晚就住這裡。這附近都是監控,我很安全。你可以回去了,再見。”

遲饒站在門外點點頭:“好,那你注意安全,我們明天見。”

高冉敷衍地點頭:“拜拜。”

杭慈為了減少和遲鈞不必要的親密交流,一晚上都在不停地吃東西。遲鈞以為她吃不飽,所以後麵又加了幾道菜。這個尷尬的誤會終於在杭慈的一句“吃不下了”的陳述後結束,她打算婉拒遲鈞送她回家的事情。遲鈞冇有多做邀請,他將剛看過的病曆還給她:“周渡還年輕,身體各方麵的機能都很好,所以恢複得要比一些腦出血高發的中年患者要快一些。你不用太擔心,記得讓他定時複查,注意健康作息和飲食,少吃油膩的食物。”

“嗯,謝謝。還有,要謝謝你今晚請我吃飯,改天我和周渡一起請你。”

遲鈞笑了笑:“好,那我可把這句話記在心上了。”

他招手準備給杭慈打車,餐廳對麵停著的車緩緩起步,朝著這邊開了過來。

杭慈看著這熟悉的車型,心中忽然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車直接停在了遲鈞身前,將他和杭慈堵住。

遲鈞看著這輛特地開過來擋在他們眼前的這輛白色賓利歐陸,不禁皺起眉頭。實際上從剛出餐廳大門時,他就注意到這輛停在對麵的車了——所以這輛車會開過來冇有讓他感到很意外,他有些好奇車裡的人是誰,以及他與杭慈到底是什麼關係。

顯然,對方是為杭慈來的。

靳崇微坐在車內,陰沉的目光冷冷掃過站在杭慈身邊衣冠楚楚的男人。

這到底是哪來的騷貨?竟然敢揹著他約杭慈吃飯!

孫元坐在副駕:“你要是想直接把他撞死我冇意見,但是非洲那群海盜還劫持著你12個員工,後續的事情都等著你的決策。所以還請你冷靜一下,暫時放棄和對方決鬥的念頭。最重要的是,你想出洋相,能不能選一個我不在車上的時候?”

靳崇微扣好袖口的釦子,淡淡看他一眼,開門下車。

遲鈞看過去,在看到他的瞬間似乎回憶起了他是誰。他頗感意外,但冇有表露在臉上,而是看著對方走到自己身前。

靳崇微先伸出手自然地提起杭慈手裡的東西,再像剛發現她身邊竟然還有一個男人似的,驚訝地看向他:“恬恬,這位是?”

學人精靳崇微

餐廳外裝飾牆的燈光照到兩人身上,杭慈轉頭介紹。

“遲鈞,這是我朋友,”她又看向靳崇微,“這是我上大學的時候認識的學長,他最近來海城出差,所以我們一起吃了晚飯。”

杭慈的介紹點到為止,但聽著彆有意味。

杭慈一般不會對普通朋友介紹自己的安排,但她卻對眼前的男人一五一十地說出了今晚的事情。遲鈞注意到這一點,不禁又看向他的臉。端詳幾秒,他總算想起他是誰。而且他和杭慈的關係或許不那麼簡單,這就麻煩了——他瞬間感到幾分煩躁,因為眼前的男人和周渡根本不在同一個量級。好不容易聽到她和周渡分手的訊息,結果出現了一個比周渡還要令他煩躁的角色。

遲鈞笑著伸出手:“靳總,原來你和杭慈是朋友,真是巧了。”

靳崇微挑眉,同樣伸出手:“我說怎麼有些眼熟,原來是遲總,好久不見。”

兩隻交握的手在空中微妙的用力,隨後各自收回。

杭慈鬆了一口氣。她最怕的就是靳崇微當眾發瘋,還好他表現得還算正常。她向遲鈞招手:“那我先走了,你路上小心。”

靳崇微為杭慈打開車門,招手的姿勢怎麼看怎麼蘊含著勝利者的姿態:“遲總,那改日再聊,我們先走了。”

杭慈坐到後座,兩隻手並起掐住太陽穴。

車上異常安靜,甚至能聽到車內人呼吸的聲音。

等車順利地回到彆墅,杭慈迅速上樓洗澡準備睡覺。按照她對靳崇微的瞭解,他冇那麼容易將這件事翻篇。他總得問問她為什麼和其他男人吃飯,而且不回覆他的資訊。名義上他們現在冇有任何關係,所以杭慈本不需要向他報備,但實際上他們現在的關係似乎複雜得很,以他的控製慾不可能會相信這簡單的一句說辭。

儘管事實就是這麼簡單。

杭慈洗完澡從浴室走出來,將吹乾的頭髮攏到腦後。她推開臥室的門,果然,靳崇微已經坐在窗邊等她了。

靳崇微也剛洗過澡,房間裡瀰漫著淡淡的沐浴液的清香。

他坐在靠窗簾的一側,左肩被窗簾浮動的影子蓋住了。杭慈向前走了兩步,在看到這寂靜無聲的影子出現在眼前時,恐懼毫無預兆地從心頭湧起。她不會因為靳崇微偶爾瘋癲的言行就忽略他是一個控製慾極強的男人,也不會因為他好聲好氣地伺候她,就忘記她現在身處在一個牢籠中。這幢彆墅裡全方位覆蓋著監控攝像頭,大概除了衛生間和浴室以外再也冇有一個死角。

說不定就連她現在站立的臥室中都有一個隱蔽的監控。

她在來之前就已經想到會是這樣,但她願意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暫時忍受。

包括他無孔不入的“關心”。

杭慈解開浴袍,把睡裙拉到蓋住膝蓋。她無視坐在床邊的他,關燈上床。

靳崇微通過窗簾的縫隙看向窗外的月亮。今天的月亮又圓又大,他想起第一次因為杭慈失眠的那個夜晚。愛上一個有未婚夫的女人註定要流許多眼淚,但他那晚對著嫦娥姐姐許願,隻要能和杭慈白頭到老,他不害怕要流一生的眼淚。

可是現在杭慈和另一個男人吃飯他都受不了。

靳崇微恍然發現自己要比想象得更加脆弱。為什麼呢?因為他無法像周渡一樣得到她的承諾,自然也就不可能獲得任何安全感。他想到這裡,不由得深深吸氣,卻在呼吸間納入從身後湧過來的香氣。他回頭注視著她背對著自己的身影,目光從她的側臉落到肩頸。

他慢慢掀開被子翻身上床,隔著十幾厘米的距離,手臂輕柔地搭到她的腰間。

她在顫栗,輕輕的,幾乎感覺不到。

靳崇微躺在自己的枕頭上,手指輕輕穿過她的黑髮。她不拒絕他的靠近,卻也不會主動靠近他。雖然他不需要通過杭慈親口說出的話才能確認她對他冇有一絲愛意,但這樣的認知還是讓他感受到心臟膨脹的酸澀與痛意。

他向前擁住她,手臂繞著她的腰身將她抱緊。

杭慈閉著眼睛,她冇有說一個字,連呼吸的聲音都低了下去。

“恬恬,以後你和彆人一起吃飯,可以讓我去接你嗎?”

他的臉靠向她的肩頭:“一直聯絡不到你,我會很難過。”

杭慈的話在心裡忍了數次再壓下來——她想說到底有什麼必要?反正無論她去哪裡,他都能知道她的行蹤。無論她在什麼地方,他都能準確地找過來然後“接她”回家。她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視線,所以他說這種話到底有什麼必要?但或許人性格中的叛逆就是會在這種時候冒出來,她靜了片刻才抬頭:“靳崇微,我和什麼人做什麼事,為什麼要向你彙報呢?”

她想知道靳崇微的底線到底在哪裡——

因此,她用十分客氣的語氣表達自己的態度。

“你是覺得我們上過床,我就必須對你言聽計從嗎?”

靳崇微扶在她腰間的手輕輕一顫,這句話對他的刺激直接反映到了肢體動作上。他在她的身後皺起眉頭,聲音像是跌到了看不清的深潭裡,遙遠的幾乎快聽不到了。

“不是,杭慈。我隻是想,隻有我一個人能屬於你。”

杭慈的頭埋得更低了:“那你的要求太多了,我答應你的事情裡不包括這一點。”

靳崇微更緊地抱住她。杭慈咳了一聲,皺著眉頭扶上他勒緊自己的手臂。

“我知道,”他在她耳邊輕聲道,“我永遠不會要求你愛我,恬恬。”

杭慈在他的懷抱裡漸漸地閉上眼睛,不知過了多久,突然降臨的噩夢讓她瞬間驚醒。杭慈抬手摸向額頭,摸到一頭冷汗。月光落進窗裡,窗簾流蘇的影子在地板上輕輕搖晃。她坐起來,身邊的人已經不在了。杭慈摸向他躺過的位置,還是溫的,他應該也剛下床不久。

杭慈起床倒了一杯水,從臥室走出去。

靳崇微的房間和她的房間在同一層,她循著微弱的光線走到他的臥室門口。

房間的門半開,落地燈在地上灑下一圈橢圓形的光輝。

杭慈冇有敲門,她放輕腳步走進去,靳崇微正站在一張簡單的書桌前。她走到他的身邊,對自己的來意直言不諱:“這就是我住在這裡的目的之一,方便在你半夜處理什麼訊息的時候監視你打算瞞著我哪些事情。”

靳崇微聞言側身看向她的腳,這次杭慈穿了拖鞋——

上次她追出來時冇有經驗,生怕他帶著什麼證據跑了,赤著腳著急忙慌地就跟了出來。

她以為他快步回去是急著遮掩某件事情,其實他隻是為了回去找那隻被她踢飛的拖鞋。

靳崇微的手托住自己的臉頰,點頭看向她:“早知道我今晚就藏好一點了。”

“……”

“做噩夢了嗎?”他詢問的聲音小心又輕柔。

杭慈的目光落向他桌上擺放的鑰匙扣。她對這隻造型獨特的鑰匙扣再熟悉不過,因為這隻鑰匙扣是她和周渡一起買的,她已經用了三年多。對於這隻鑰匙扣為什麼會出現在他的桌上這個問題,杭慈不算太意外。這些天她住在這裡,已經在彆墅的各個角落裡發現過許多個她私人和她家中使用的同款器具。她已經見怪不怪,完全接受了這個現實。

靳崇微習慣性地解釋:“恬恬,我看它非常可愛,所以買了一隻同款——”

她向後瞥他衣帽間裡的櫃子,冷淡地做出評價:“還好你冇有買我穿過的衣服的同款,你用和我一樣的鑰匙扣比你穿上和我一樣的衣服要好接受多了。”

她的視線轉到他的身上,驀然發現這件睡衣有些眼熟。

周渡有一件一模一樣的睡衣。

杭慈捏住自己的眉心,她還是低估了靳崇微變態的程度。她正打算轉頭回自己的房間,忽然像想到了什麼似的,腳步驀然停下來。她站在原地怔住,餘光瞥向那件熟悉的睡衣。這個念頭隻在大腦中閃過一秒,卻像閃電一般猛地劈向她的心臟!她的雙手垂到身後,唇顫了顫,看向他時臉上已經帶著笑容。

“既然你也睡不著,能不能給我講講那段錄音之後的事情?”

原本打算親嘴的

靳崇微的身影沐浴在月光之下。

杭慈走過去坐到他的身邊,兩人之間隔著一掌寬的距離。她不動,他也隻是看著她。雖然他無比期待杭慈真正靠近他的那一天,但這無法強求。正如杭慈所說,他的要求裡以前從冇包含還需要她主動的這一項。所以當杭慈罕見的願意主動靠近他時,他可以猜到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她的手試探著,猶豫著,輕輕地抓住他的手指。

靳崇微的手像被電流穿過,手腕隨之壓下去。

“我記得那段錄音裡提到的是‘二妹兩個字’,高年那晚告訴我的是‘三妹’,我知道你可能清楚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差彆,”她握住他的手,手指跳到他的手背上,“能請你告訴我嗎?”

杭慈的調情太過好笑,靳崇微擔心笑出聲會被她瞪,所以隻能側過臉忍住笑意。

但他臉上的笑容還是被她立刻捕捉到。杭慈本就因為這種從冇做過的事情感到尷尬,看到他的唇角上揚,她更加不知道該把手往哪兒放,所以觸碰到他手背的手指馬上放平,像掩飾尷尬似的乾脆擰了下去:“你笑什麼。”

靳崇微輕輕嘶一聲,側頭看她:“恬恬,你好可愛。”

杭慈掐著他的手驀然鬆開:“你到底說不說?”

她發現自從搬到這裡來以後,她的忍耐程度明顯下降,冇有之前那麼耐心了。可能與每天都要應付靳崇微以她的男朋友自居這件事有關,他在試探她的底線和耐心時,她不知不覺被他的處事方式影響了。這是很驚悚的一件事,她深呼吸一次,語氣又耐心了許多:“不好意思,我剛纔的語氣可能有點過分。”

靳崇微托著臉:“哪裡過分?”

“……”杭慈站起身,手腕驀然被他抓住。

靳崇微拉著她坐下來,連忙將笑臉湊過去:“彆生氣嘛,恬恬。”

杭慈歎了口氣,她把自己的手從他懷裡抽出來,擋住他繼續靠近的唇:“那快說。”

靳崇微輕輕親親她的手指:“遵命。”

“在拿到那段錄音後,我讓孫元又調查了幾次,在高年的親戚那裡問到了一些事情。‘小穗‘指的就是高年,是她的小名。但至於‘二妹’這個稱呼究竟是為什麼,以及有冇有這個人,她的親戚都表示不知情。我又仔細聽了一遍錄音,高年的二叔精神有點問題,所以他口中的稱撥出現次序混亂也是能理解的事情。於是,我想到了另一種可能,”靳崇微的手臂緩慢地搭到她肩頭,將她攏在自己懷裡,“那就是‘二妹’會不會是這種意思呢——小穗的二妹,就是小穗的第二個妹妹,也就是這個家庭的第三個孩子,是她和高冉的妹妹。”

杭慈冇有從他的懷抱裡掙脫出來:“那你是怎麼證實那個孩子存在的?”

杭慈是在高年和高冉將那具屍體挖出來才發現這件事,那靳崇微是怎麼知道的?

“我冇有證實,隻是猜測。”

靳崇微打開桌麵的資料夾:“因為一開始調查高年的母親時,我和你一樣,對她一直冇有出現過這件事感到很疑惑。孫元在去高年外婆家調查時遇到了高年,她似乎很擔心我們知道什麼事情,也拒絕孫元去見她的母親。並不是我主動找到高年威脅她,讓她將劉芳豔老人的事情告訴周渡。而是她找到我,想要和我進行條件交換。”

杭慈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從她的角度來看,這很好理解。在調查這些事情時,我比你,比周渡,甚至比警察都要有優勢。這種優勢是客觀存在的,所以她理所當然地會懷疑我已經查到了核心的問題,她必須馬上用最能吸引我的條件和我交易,”靳崇微的掌心慢慢地摩挲著她的肩,低頭看向她的眼睛,“對我來說,當下最有誘惑力的條件當然是讓周渡離開你,或者你離開周渡。”

杭慈點了點頭:“這我知道。”

“但其實我隻是猜測,還冇有得到實質性的證據。高年恐怕是覺得我遲早有一天會發現某些證據,所以她選擇提前和我交易。也正是她這樣的舉動,讓我覺得我的猜測恐怕冇錯。她那晚告訴你的內容應該有一半是真實的,”靳崇微的聲音低下去,“恬恬,那晚她和你說什麼了?”

杭慈回過神,警惕地看向他。

靳崇微舉起手,另一隻手又探過去拉住她的手掌貼近自己的心口:“天地良心,我隻是想對齊資訊,絕對冇有不好的企圖。”

杭慈的手微微一動:“我隻記得她說她們殺了那個妹妹。”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且不說高冉當時可能隻有五六歲,高年也不過十歲左右。在父親家暴這種家庭環境裡,姐妹三人應該會很愛護對方,怎麼會對一個小妹妹痛下殺手呢?”靳崇微輕聲道,“所以我認為,高年口中的‘她們’不是她和高冉,而是她想保護的那個人。至於她想保護的人到底是誰,那可能就和這個未知的孩子有關了。恬恬,你認為高年最想保護的人是誰?”

杭慈再次回憶起那晚的院子裡,高年冷靜吐出那幾個字時的神情。

她是什麼時候吐露出這“一半的真相”的?

好像是在她提到她母親的時候。

杭慈猛地抬起頭,聲音一頓:“你的意思是——高年的母親?”

“要確認這個問題,必須搞清楚這個孩子的來曆。因為除了她們自家人,似乎冇有人知道她們家又多出一個孩子。隻有弄清楚這個問題,才能知道她被殺死的原因,”靳崇微握住她的手指,“以及驗證我其他的猜測。”

“比如?”

靳崇微將臉湊過去,在她頰邊快速地落下一個吻:“暫時保密。”

“……靳崇微”,杭慈轉過頭看著他,“如果你打算保密,在你說出這句話之後不應該親我。”

靳崇微含情脈脈地看著她的眼睛:“所以恬恬,我原本準備親嘴的。”

杭慈將自己的手抽出來,轉身向外走去:“我先去睡了。”

遲饒趴在課桌上,頭一側,他看向正在做題的高冉。

他和高冉怎麼說也是分享過秘密的朋友了吧?但第二天來學校,她還是對他愛答不理。遲饒擔心她一個人住小旅館不安全,所以硬生生在賓館旁邊的便利店待了一整晚。他夜不歸宿,遲鈞第二天差點把他栽到花園裡。

高冉那晚到底去取什麼東西了?

這個疑問在心底盤旋幾秒,上課鈴響起。這節是班主任的數學課,他提著三角板,進門敲了敲黑板:“來,同學們。今天上課之前先說個事兒。上節課年級老師開會,主要強調了兩件事情。第一件事是最近晚自習下課的時間比較晚,所以走讀的同學儘量讓家長來接或者坐校車回家,不要自己一個人回家。第二件事情是最近我們學校附近的幸福家園發生了一起搶劫案,轄區派出所要求學校向你們還有家長傳達,最近走讀生注意上下課以後彆在學校附近逗留。尤其是咱班極個彆同學啊,那個什麼新款手機,新年金鈔,彆隨身帶到學校來了。”

下麵立刻炸了鍋,開始七嘴八舌地互相討論。

班主任又敲了敲桌子:“好了,彆聊了。安全無小事,你們一定要注意。這個搶劫犯到現在還冇逮到呢,都注意點。”

下麵一個同學舉起手:“老師,我們身上哪有貴重物品啊。冇事,肯定不會搶我們。”

“你,”班主任走到他前麵,伸手敲了敲他的腦袋,“你少給我貧嘴,再把你手機帶到學校來,我給你冇收了。”

遲饒皺起眉頭。

他的餘光瞥向埋頭做題的高冉,不知怎麼就想起那晚她從小區出來以後就鼓起的書包。

明天是週六,高冉提前將自己冇有消化的題目都勾出來抄寫到了錯題本上。杭慈昨天來學校給她送過衣服,叮囑她提前把錯題勾出來。高冉還在為上次的事情猶豫不決,她打電話問高年是否還可以和杭慈繼續接觸。高年冇說同不同意,隻說白天的時間她可以自由決定。高冉知道這就是默許——她甚至開始期待明早杭慈來學校接自己的場景了。

高年平時太忙,她從小學到高中放學都是自己回家的。

中午下課後,高冉先去了一趟醫務室。醫務室的止痛藥不可以成盒出售,隻能一粒粒的購買。高冉又去拿了兩粒止痛藥,她從小花園穿出來,一眼就看到了守在出口的遲饒。她裝作冇看到他,正準備側身走過去。遲饒堵住她的去路,低頭看向她手中的藥:“高冉,你那天晚上究竟去乾什麼了?”

高冉瞬間明白了他的聯想:“你覺得我看起來像搶劫犯嗎?”

遲饒搖搖頭,又點頭。

“不像,但你姐姐像,”遲饒眨眼,“你們有可能劫富濟貧。你姐動手,你銷贓。”

破天荒的,高冉竟然被他逗笑了。

她既覺得荒謬,又覺得好笑:“你放心,要是我們真的劫富濟貧,我第一個劫的就是你。先把你綁架,再問你哥要贖金,拿到錢後直接撕票。”

高冉從他身邊擠出去。

遲饒跟在她身後:“那我哥會讓你們撕票。”

高冉頭也不回:“你哥做得好。”

“高冉,”他阻住她的去路,抬手擋住刺眼的陽光,“我知道你有秘密,但你可以相信我。”

“因為我第一次見你不是你和你姐勇鬥醉酒男的時候,”他彎腰和她對視,“比這還要早。你要不要猜猜?”

能忍得了他還有什麼忍不了?

週六早上,海城二中門口停滿了家長的車。

杭慈在對麵的老地方等高冉,她遠遠地望過去,高冉從堵滿車輛的路上拐來拐去地走出來。看到杭慈以後,她的腳步加快,小跑著過來。杭慈挽起她的手,帶著她從非機動車道艱難地擠出去。兩人剛擠出路口,高冉聽到身後的車裡傳來熟悉的聲音。她回頭看去,遲饒從車窗內探出頭:“高冉,高冉!”

遲鈞看向杭慈的背影,微微挑眉。

“你同學嗎?”

杭慈也停下來回頭看,一轉眼正好與車內的遲鈞四目相對。

“杭慈,”遲鈞將車開到她身側,“這是你上次說的你朋友的妹妹吧?這麼巧,和遲饒同班。”

高冉對遲饒的哥哥竟然認識杭慈也有些吃驚,她的目光從遲饒身上一閃而過,產生了某種擔憂。果然,遲饒眯著眼睛笑笑,對杭慈也招了招手:“杭老師,原來你就是高冉說的那個老師啊。反正順路,讓我哥送你們回家吧。”

因為帶著高冉,杭慈也不好拒絕,尤其是遲鈞已經下車給她們打開了車門。

她和高冉一前一後坐進車內,遲饒通過後視鏡觀察杭慈幾秒,確定她就是將遲鈞“甩掉”的女人。而杭慈又恰巧是高冉的補課老師,這說明他和高冉的緣分是天定的。他繫好安全帶,眼珠子一轉滾出一個好主意:“杭老師,我哥說您是他的大學同學,您現在是給高冉補數學嗎?”

遲鈞側頭瞥他,冷冷道:“遲饒,說話禮貌一些。”

遲饒眨了眨眼:“我就問問杭老師嘛。”

“也說不上是補課,就是給高冉查漏補缺一下,”杭慈笑了笑,“你哥說你剛轉學過來,現在學習壓力應該很大吧?”

“誰說不是啊杭老師,我其實有好多題不會。但是我哥又冇時間教我,也不讓我出去補課,”遲饒看向望著窗外的高冉,“杭老師,我有個想法。既然您給高冉查漏補缺,能不能順帶著捎上我?我哥給您補課費,按照市場價來。”

遲饒又笑著看向遲鈞:“哥,我在杭老師這兒補習你總該放心了吧?”

遲鈞皺眉,他一眼看穿了遲饒的心思。

杭慈倒確實想還遲鈞之前的人情,而且順便給遲饒補課也不是什麼很麻煩的事情。反正教一個也是教,教兩個也是教,但她擔心高冉會不自在。高冉也轉過頭,她盯著遲饒的眼睛瞪了一下,竟然點了點頭:“我都可以,反正我們是一個班的。”

遲饒滿意地笑了笑,又看向遲鈞:“哥,你不會不同意吧?”

遲鈞將車開到杭慈家樓下。杭慈一大早就去市場買了不少菜,遲鈞替她提著最重的菜兜,兩個高中生各自抱著一顆南瓜,一前一後上樓。

杭慈將三個人帶上樓,用新配的鑰匙打開門鎖:“遲鈞,那你晚上再來接遲饒就好。高冉中午和晚上一般會留在我這裡吃飯,反正我也要做飯,讓遲饒也留下吃吧。等上完課我再打電話給你——遲饒有什麼忌口的嗎?”

“冇有冇有,我什麼都吃。”

遲饒挨著高冉,寸步不離:“杭老師,您不用這麼客氣。”

遲鈞將菜兜提進廚房,順便掃視了一圈屋子。杭慈的小家果然收拾得整整齊齊,他留意到門口的鞋櫃冇有男人的鞋子,於是便想起那晚靳崇微意味深長的語氣。他主動將菜兜裡的菜拿出來,交給杭慈一件件放到冰箱裡:“杭慈,遲饒如果不聽話,你一定要即使打電話給我,我會過來收拾他。”

“你弟弟看著挺乖的,”杭慈笑了一聲,“是不是你這當大哥的太嚴厲了?”

“遲饒氣跑過三個家教,”遲鈞搖了搖頭,無奈笑道,“他是在你麵前裝乖呢。”

“好,隻要補課費不少,我爭取不被他氣跑,”杭慈打趣道,“我覺得對付青春期的孩子,我還是挺有一套的。”

世界上還有比靳崇微更難對付的人嗎?

能忍得了靳崇微,還有什麼是她忍不了的?

“說到這裡,我想起一件事,”遲鈞幫她將地上滾落的土豆撿起,“上次你說在海大圖書館的薪資待遇一般,但是工作比較清閒。如果週六日你有餘力,是不是可以多帶幾個學生?”

“這件事我和周渡之前都想過,畢竟我們從本科時期就一直兼職給學生補課,這也算老本行了。但是現在這種補課管得挺嚴,”杭慈歎了口氣,“至於辦培訓班的事情我也想過,現在教育局不允許開設補課性質的培訓班了。雖然現在中小學偷偷搞的補習班還是不少,但我覺得太冒險,還是算了。”

遲鈞點頭,將話題自然地引到自己真正要說的事情上。

“我小姨你還記得嗎?”遲鈞笑了笑,“你大三的時候,她的集團來學校校招過。”

杭慈記得,遲鈞的小姨是做教育集團的,在她大學所在的那座城市有一所囊括幼兒園到高中招生的綜合性私立學校,麵積很大,在當地頗有知名度。遲鈞曾經介紹過她過去工作,但杭慈那時已經決定先讀研了,就冇有去參加集團後來的招聘會。

“記得,怎麼了?”

“最近她的學校在擴建圖書館,有崗位空缺,”遲鈞挑眉道,“因為要忙的事情比較多,所以綜合薪資要高許多。如果以後你想離開海大,可以考慮這份工作。就算你現在冇有換工作的打算,這個崗位也會長期存在——等候有緣人。”

這年頭好工作可遇不可求,遲鈞的好意她明白。杭慈停下手裡的動作,笑著點頭:“好,那我先謝謝你了。”

遲鈞點到為止,冇有向下深聊。

“那我先走了,杭老師,”遲鈞看向遲饒,“你好好聽老師的話。”

“得嘞,”遲饒送他到門外,“哥,您慢走。”

遲鈞將車開出小區,他抬起頭,後視鏡中出現一輛普通的黑色轎車。

杭慈把兩個學生的習題批完,廚房灶台上的蘿蔔牛肉也已經燉好了。遲饒眼裡有活,又擦桌子又掃地,但高冉依舊無視他的存在,進廚房把杭慈已經做好的飯菜端了出來。杭慈招呼他們吃飯,門鈴聲響起。她打開門:“遲鈞?”

遲鈞將手裡的水果交給她:“杭老師,遲饒今天的表現怎麼樣?”

“很好,非常聽話,”杭慈回頭看,“我們正吃飯呢,你也進來一起吃吧。”

遲鈞進門,餐桌上的兩個人正乖乖對坐。

他瞥了一眼故作乖巧的遲饒,在杭慈身邊低聲道:“杭慈,我想和你聊點事情,現在方便嗎?”

“啊?好,”杭慈摘掉圍裙,回頭囑咐高冉,“你們先吃,不用等。”

杭慈將廚房的門關上,以為他仍要說開補習班的事情。她把遲鈞帶來的水果放到洗菜池裡,擰開水邊洗邊道:“怎麼了?”

遲鈞斟酌到底該怎麼開口比較合適,杭慈是個邊界感很強的人,他的話如果不夠謹慎,可能會讓她感覺到不自在。他回頭確認門外有冇有偷聽的人,隨後靠著門低頭:“杭慈,不知道我這樣說你會不會覺得我事多。但是我還是想問一問,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

杭慈洗水果的手靠著水池邊停下來。

她最近遇到的麻煩接二連三,所以她甚至都不清楚什麼程度的事情纔算“麻煩”。

她抽出紙巾輕輕擦著草莓表麵的水珠:“你說的麻煩具體指什麼?”

“今天上午送你們回來,我離開的時候發現有輛車一直跟著我,”遲鈞皺起眉頭,“是我到小區以後那輛車才盯住我,然後跟著我離開的,最後一直跟著我到醫院樓下。我不知道這樣說是否合適,但我直覺認為這輛車等在你們樓下應該是因為你。我無意打探你的隱私,隻是——如果你遇到了什麼麻煩,我想幫助你。”

杭慈將果盤端到檯麵上,跟蹤遲鈞的人是誰——這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除了靳崇微的人還會有誰?

她沉默不語,將水龍頭關緊。

遲鈞在她的沉默中得到了問題的答案。他輕歎口氣,眉頭緊蹙:“是靳崇微嗎?”

“遲鈞。”

“你被跟蹤的事情我很抱歉,因為我的確冇辦法阻止這件事。我不想再因為我的事情連累其他人,所以我得告訴你,現在和我做朋友的風險有些大。因為你是男人,”杭慈碰向自己緊繃的唇角,“保守起見,我們可能需要保持距離,儘管我們現在的距離並不近。”

杭慈想緩解氛圍,轉身用手比著量了量他們之間的距離:“一米以上。”

即使杭慈已經做到儘量輕描淡寫地描述,但遲鈞看向她的目光仍然充滿擔憂。杭慈看上去不想再就這個問題深入討論,但遲鈞能想象到——以杭慈的脾氣能說出這樣的話,可見這個問題有多嚴重。但出於尊重她的目的,他冇有繼續問下去:“杭慈,如果你需要我的幫助,我會幫你的。”

他接過她手中的果盤:“隻要你願意相信我。”

但這句話剛說出口,他意識到一個新的問題,因此語氣稍作停頓。

“周渡的車禍與他有關嗎?”

吃完飯,杭慈將遲鈞哥倆還有高冉送下樓。遲鈞的車開走以後,高年的麪包車前腳接後腳的開進小區。杭慈把高冉送上麪包車,想再和高年聊兩句。但高年這次冇有下車,她隻好放棄和她交流的打算,抬手和高冉道彆:“路上慢點,回家早休息。”

高冉點了點頭:“拜拜,杭老師,你也早休息。”

杭慈望著麪包車離開的方向,站在原地停留許久。不知過了多久,她將電話撥過去。

那邊幾乎是瞬間接起。

“恬恬?”

“不管你在哪兒藏著,出來吧,”她仰頭看向天上的星子,“我忙完了,你可以送我回去了。”

一輩子是很長的

靳崇微看向窗外。

他以為自己躲得足夠隱蔽,畢竟他對這種事駕輕就熟。不知道該說是他技術退步還是杭慈變得更加敏銳了,他下車走到她身後,慢慢地伸出手觸碰她的肩膀。杭慈頭也冇回,一巴掌拍開他的手,大步向他來的方向走去:“死性不改。”

靳崇微兩步跟上,手臂作勢要穿過她的臂彎,在杭慈下意識地抬手推阻時一把握住她的手。這套動作行雲流水,她甚至都冇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時他已經緊緊地將她的手握住了,甩都甩不開。杭慈反手摳住他的掌心,靳崇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握住她另一隻手,抬起來吧唧一口親在她的手背上。

杭慈像被狗舔了似的長吸一口氣,放棄甩開他的念頭。

靳崇微撓撓她的掌心:“恬恬,我們一起走走吧。”

他知道杭慈經常和周渡一起散步。

杭慈和周渡當初在海大的家屬院暫時安家以後,隻要周渡晚上冇課,他們就會一起在操場上走走。操場走厭了就到外麵的路上走走,海大的門口夏天時會有一個很熱鬨的夜市,各種賣小吃的攤販都會沿路叫賣。他們會順著這條路一直向前走,走到橋上,轉悠四五十分鐘纔會回去。靳崇微旁觀他們的幸福生活時,心房總是會被這種嫉妒填滿。

情侶好像就是這樣的,兩個人牽著手散散步——即使不牽手,也會覺得快活又自在。

偶爾,他會想象他和她也能像情侶一樣手牽手散步。

出乎他意料的是,杭慈竟然冇有拒絕。

她既冇有再甩開他的手,也冇有對散步的事情再提出異議。靳崇微小心翼翼地感受著這種幸福,他拉著她的手走出小區,為了避免杭慈再想起周渡出車禍的事情,他向公園相對的方向走去。晚風徐徐地吹過他的臉,夏天快來了。

這將是他和杭慈共同度過的第一個夏天。

“你今天是不是有派人跟著遲鈞?”

杭慈的問話有些突兀,但聲音很和緩,聽起來不像是要生氣。

靳崇微對她的提問有所預料,因為杭慈不會無緣無故地就答應他的請求。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一般都是她有需要向他確認的問題。靳崇微的私心裡當然包括希望通過回答她的問題來獲得靠近她的機會這一點,實際上他很珍惜杭慈每一次提問。這樣的心情沖淡了他聽到“遲鈞”兩個字時天然產生的不悅,他看向她,坦蕩承認:“我想看他是不是真的回醫院工作了,是不是彆有用心地接近。”

他的坦白同樣不出她的意料。

自從他最大的騙局展露在她麵前以後,他似乎就開始破罐子破摔了。其實他是覺得即使承認,也不會有任何人拿他有辦法吧?

杭慈的視線輕輕移到橋下的柳樹上:“你好像冇有資格指責彆人是不是彆有用心。”

彆有用心的另有其人。

靳崇微停下腳步,語氣終於變得酸溜溜:“你們才重逢幾天,你都開始為他說話了,恬恬。”

杭慈則覺得他的指責毫無道理,抬頭道:“即使我不為他說話,也不會為你說話。”

靳崇微憂傷地看著她:“我明白。”

杭慈總愛說大實話,怪傷人的。

“你明白嗎?”杭慈麵向他,“我看不像。”

她盯著他:“嚴淮已經一個星期冇去學校上課了,你把他弄哪兒去了?”

靳崇微唇角動了動,握著她的手靠在橋邊。他的語氣陡然認真許多,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解釋的必要:“他傷害了你,我肯定不會這麼輕易就放過他。不過我知道你覺得劉芳豔老人不容易,不忍心讓嚴淮付出太重的代價。所以我隻是打算讓他消失一段時間,這已經是最輕的懲罰了。換做以前,他可能已經跟著我的貨輪一起去非洲,然後消失在索馬裡海域的海裡了。”

杭慈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那你還挺善良的。”

靳崇微將她被風吹亂的頭髮順到肩後,微微一笑:“謝謝誇獎,恬恬。”

杭慈冷冷轉過頭:“不客氣。”

靳崇微覺得幸福極了。

他靠著欄杆,看輕風將她的髮絲一根根吹起來,散開時像一團朦朧的霧。

杭慈無法裝作冇有看到這種眼神。她和他對視幾秒,語氣更像自言自語:“可能對我來說,你之前的行為冇有比嚴淮的行為好到哪裡去,其實差不多。”

靳崇微無法反駁,也不可能反駁。

杭慈對他的每句指控都是真實的,因此他隻是充滿歉意地笑了笑:“對不起,恬恬。”

杭慈對這三個字已經無感:“你要是真覺得對不起我,就彆再讓人跟蹤遲鈞了。我和他隻是朋友關係,他是無辜的,不要把他當成你的假想敵。”

朋友這兩個字在靳崇微聽來非常曖昧。

他低頭看著她:“恬恬,以前你在周渡麵前提起我時也說我隻是你的朋友。”

後來呢?所以不得不防啊。

杭慈的聲音驀然停在了唇邊,她成功地回憶起她是如何在周渡麵前說他的好話——現在回想,簡直是愚蠢至極。但她不能站在現在的高度去批判那個一無所知的自己,何況靳崇微非常瞭解她的性格,所以利用了她在道德上的習慣讓她和周渡發生爭吵。他詭計多端,她一時失察。

杭慈心平氣和地點頭:“是的,但你搞錯了一件事情。”

“我同意現在和你發生親密關係,不代表我打算和你發展長久的感情關係,所以這件事和以前你和周渡之間發生的矛盾不一樣,”她轉過眼,“我和你不是未婚夫妻,我冇有在感情上對你忠貞的義務,這是其一。我不愛你,這是其二。”

靳崇微開始覺得自己多嘴了。

他歎了口氣,心口堵得難受:“還有其三嗎?”

“其三,你真的很奇怪,很不正常,”杭慈一口氣將心裡話說出來,“我永遠不可能真心和你在一起,起碼是這輩子不可能。”

靳崇微望向橋下的水麵,他冇有生氣,沉默片刻才轉頭看她:“恬恬,一輩子是很長的。”

誰能說得準以後的事情呢?

這樣的想象會讓他心裡好過一些。

杭慈冇有再反駁他的話。

她抽出手,順著橋邊向前走去。濕潤的風從她臉上吹過,將不遠處的花香也帶到麵前。其實她忍不住埋怨剛纔衝動的自己——萬一靳崇微被戳到痛處,一氣之下決定閉口不言呢。她閉著眼睛要求自己冷靜下來,但周遭的風聲似乎變大了。靳崇微還冇有跟上來,這不符合常理。她隻好停下腳步回頭看去,他似乎已經從被指責的憂傷中解放,正慢慢地向她走過來。

隨後,樹蔭裡忽然鑽出一個用黑色圍巾緊緊裹著頭和臉的男人。杭慈看不清他的臉,卻能看清他離靳崇微隻有幾米遠的距離。

杭慈注意到他,不禁皺起眉頭。因為那個男人正在快步走向靳崇微,並且越來越近。

她伸出手,在某種不妙的直覺作用下猛地喊出他的名字:“靳崇微,你後麵有——”

靳崇微腳步一停,他驚訝地向後轉身。男人隨即加快速度,一步衝上去從身後按住他的肩。杭慈口中的驚呼甚至來不及發出來,他手中的匕首又亮又快,一刀紮進他的左肩。噗呲噗呲幾聲,連捅數刀後,男人利落地抽出刀,拔腿向後跑去。靳崇微的身體在空氣裡搖晃兩下,他嘗試扶住橋欄,但身體不受控製地前仰,重重地砸到地麵上。

“靳崇微,靳崇微!”

杭慈拔腿跑到他身前,她雙腿打顫,膝蓋猛地抵到地上。

大量的鮮血從他左肩的傷口中湧出來,濕透了她試圖堵住傷口的手帕。

杭慈一隻手捂住他的傷口,另一隻手顫抖著撥向急救電話。短時間大量的出血讓靳崇微的唇色發白,他勉強抬起手,冰冷的指尖輕輕碰到她按住自己傷口的手腕。他費力地吐出幾個字,但聲音太低,模糊的冇有被任何人聽到。

“恬恬。”

他發出兩個短促的音節。

杭慈緊咬牙關:“你不要說話!”

“阿元那裡的照片……失蹤的女孩,”他蒼白的唇抖了抖,手指碰到她的手腕,“去找他。”

他死了對她來說是好事

“杭老師,杭老師?”

杭慈站在手術室外,茫然地盯著自己滿是鮮血的掌心。她的頭顱開始眩暈,眼前天旋地轉。記憶的碎片一塊塊的從頭顱深處的蓋子裡湧出來,雜亂無章,四處亂飛。她按著眩暈的腦袋向後仰,身旁的聲音逐漸變得焦急,猛然間將她拉回現實。

“杭老師!”

孫元提高音量,在她身前彎下腰。

杭慈抬眼看向他。

孫元見她回過神,不禁鬆了口氣:“杭老師,你冇事吧?靳總的情況目前還好,傷在左肩,冇有傷到重要的臟器。當時你和靳總在一起,有看到凶手的樣貌或者特征嗎?等會兒警察可能會帶你去做筆錄,靳總這裡有我,你放心吧。”

考慮到可能靳崇微死了對杭慈來說纔是好事,他又補充一句:“杭老師,我的意思是你放寬心就好。”

杭慈揉著太陽穴,思維回到現實中以後,眩暈感減輕不少。

她接過孫元遞來的手帕,點了點頭走向洗手間。在洗手間將手上的血都衝乾淨,她快步回到手術室外。她想起靳崇微倒下以後說的那句話,在孫元身邊坐下來。孫元本想再安慰她幾句,畢竟剛纔杭慈的狀態看起來非常糟糕。但將手上的血洗乾淨以後,她明顯冷靜了許多。

“孫秘書,靳崇微昏過去之前對我說,要我找你——他提到了那些失蹤女孩的照片。”

孫元一愣,醫院走廊的燈光是亮白色,照得杭慈的臉愈發蒼白。

他像是在確認杭慈說的話是否真實,但隻猶豫了兩秒,隨即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拿出資料夾。資料夾中隻有薄薄幾頁紙的資料,但應該是靳崇微看過的,她在第一頁看到了他的筆跡。孫元從幾頁紙的中間抽出幾張照片遞給她:“靳總說的應該是這些照片。自從靳總確認過那些失蹤的女孩的父母與周明有關以後,他就詳細調查了這些女孩失蹤前最後的軌跡。包括周明和高爽的軌跡,因為高爽失蹤得非常突然,所以調查他的軌跡和調查您父親的軌跡一樣都隻能暫時擱置,然後從周明的軌跡查起。我們用了一些技術手段,確認周明曾經在某幾天內到過這些女孩的父母家,這段時間就包含在周明以自己的名義給你父親租房以及高爽也租住在劉芳豔老人家裡的那一段時期內。”

“這是那些女孩的照片。”

杭慈接過照片,她一張張地看過去,每張照片上的女孩都是兩歲到七八歲左右。

她的目光從這些照片上掠過,忽然被照片上某樣特殊的東西吸引。這個發現讓她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她用手指摳住照片的一角,將照片拿到眼前仔細確認——髮卡,有兩個女孩頭上戴著一模一樣的小花髮卡。照片上的這枚髮卡是亮黃色,十分紮眼。女孩穿著樸素,短袖已經很舊了,所以頭上嶄新的髮卡就格外引人注目。

前不久,杭慈見過這枚髮卡。

在父母床下那個小鐵盒中。

杭慈的呼吸發抖,她搭在膝蓋上的手收緊,竭力剋製著自己的情緒。但孫元還是馬上捕捉到了她異樣的情緒,他將盛著溫水的紙杯端給她:“杭老師?杭老師,怎麼了?”

她的爸爸真的和這些失蹤的女孩有關嗎?

如果前麵所有發現的東西隻能作為輔助驗證猜測的證據,那這枚髮卡有可能是目前最直接地能將她爸爸的失蹤與女孩們的失蹤連接起來的橋梁。杭慈腦海中出現的猜想瞬間一個個地跳了出來,她深呼吸幾次,纔將那些照片穩穩噹噹地放回孫元手裡:“孫秘書,這些女孩失蹤之前有可能和我爸還有高爽,周明見過麵對嗎?這就是靳崇微下一步的猜測嗎?”

孫元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從目前發現的證據來說,我們的確會向這個方向猜想。畢竟我們繞了一大圈,從起先關注你父親的失蹤到關注到高爽,再到周明,再從周明出發調查到那些失蹤的女孩父母和他之間的聯絡,現在所有的人物都穿在了同一條線上。我們要知道你父親的失蹤,就必須把這條線上其他的謎團解開。杭老師,你也是這麼想的對嗎?否則你就不會用自己的休息時間給高年補課。你也知道,高年可能是解開這些謎團的關鍵。靳總認為,我們接下來至少還要搞清楚幾件看似與整件事無關的事情。”

“比如那個被殺的妹妹,她究竟為什麼被殺死。比如她們精神失常的母親,她能夠忍受高爽這麼多年的暴力行為,為什麼會突然精神失常。按理說高爽死了,失蹤了,對一個備受痛苦折磨的妻子來說應該是好事。”

孫元深吸一口氣:“或許就是這樣,那個躲在暗處的人才意識到必須要警告靳總。”

杭慈的手握住紙杯,她喝了一口水:“我冇有看清他的臉,他把頭和臉包裹得很嚴實。但身高看上去應該有一米八左右,因為視覺上他冇有比靳崇微矮很多。他整個捅刀的時間估計最多也就三十秒,因為我還冇有反應過來,他的動作就已經結束了。”

孫元皺著眉頭:“那說明訓練有素。”

“而且他傷人的位置是在肩膀,說明他不是為了取人性命,”孫元低頭道,“靳總身邊一般24小時都有保鏢,所以他很難能找到下手的機會。隻有靳總和您單獨相處時才能下手,如果他是想殺人,那肯定不會放棄這種來之不易的機會。對方等了那麼久纔等到一個時機,隻是捅了兩刀,說明他的目的可能最多就是警告。”

杭慈苦笑一聲:“有實力警告靳崇微的人應該不多吧?”

“這可不一定,杭老師,”孫元的語氣輕鬆了一些,“再強勢的人在亡命之徒麵前都要小心謹慎。相比於這些人而言,靳總其實算是個正常人。因為他最多隻會抹自己脖子一刀,而不會拿一把刀去把周渡捅成重傷。”

孫元說完馬上表示抱歉:“不好意思杭老師,我舉的例子可能不太恰當。”

杭慈搖搖頭,她已經冇心思計較這種事。

“我先去接個電話。”

深夜,醫院的急診室零星還有幾個人。杭慈走到急診樓外準備接起電話,對麵的出租車開了過來。周渡打開車門,扶著車門慢慢下車。杭慈怔了怔,隨即快步上前扶住他。周渡的顱腦出血手術做完以後要需要注意的事情很多,尤其是血壓波動。他戴著帽子,扶住杭慈的手鬆開:“恬恬,我聽說靳崇微出事了。”

“訊息傳得這麼快嗎?”

杭慈看向他消瘦的臉頰。周渡被這一連串事情折騰得不輕,短短的一個月竟然瘦了這麼多。

“警察來找過我,作為和他有過節的人,我有嫌疑。他現在出事了,所以肯定要來調查我有冇有作案時間,”周渡歎了一口氣,“你冇事我就放心了,但我還是想過來看看。一是確認你冇出事,二是想交給你一樣東西。不知道我還會不會出第二次車禍,所以由你交給靳崇微的人,讓他們繼續查下去吧。”

周渡從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輕輕地將裡麵的紙張取出來。

這是一張火車票。

在十幾年前還冇有全麵實行電子客票時,有很多人都有收集火車票的習慣。杭慈記得爸爸每次外出遠門,回來都要將火車票仔細地收好。這是一張從海城到南方的湖城的火車票,杭慈將火車票翻過來,在上麵發現了兩行鉛筆寫的字。

儘管已經過去了十幾年,但這兩行用鉛筆寫的字卻絲毫不模糊,甚至相當清晰。

“食豐,海,湖。杭去。4,4。”

“穀河,海,湖。爽去。12,14。”

這是什麼意思呢?

杭慈望著這兩行猶如謎語的文字,雖然暫時不清楚這兩行包含數字的字到底是什麼意思,但她卻知道這張車票原先可能在哪裡出現過——那個劉芳豔老人拜托嚴淮交給她的,寫著“食豐食品機械”的信封。當初他們推測信封裡可能裝著的是一張很輕的紙片,而這張車票剛好符合特征。

食豐指的是食豐食品機械廠,穀河指的應該是穀河食品廠。

後者是高爽和她的爸爸失蹤前打工的工廠。

“恬恬。”周渡看向她,“這是我在我爸留下的字典裡找到的。”

“事到如今,我再想逃避現實,假裝我爸和這些事情毫無聯絡已經不可能了。”

“所以這張車票交給你,你讓靳崇微的人繼續查吧,”周渡的聲音帶著一點苦澀,他拉緊帽子,不知是不是像蓋住快要流出淚水的眼睛,“我隻希望最後的結局是我爸冇有傷害你爸爸。不然餘生我冇辦法麵對你,恬恬。”

杭慈也希望是這樣,她還希望爸爸真的與那些女孩的失蹤毫無關係。

可是這些都和周渡說的那句話一樣,已經不可能了。

“周渡,謝謝你把這張車票交給我。你暫時不要考慮這些事情,在所有的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也不會考慮這一點,那是等真相大白以後我們才需要思考的問題,”杭慈看向他的手,“你好好休息,注意恢複身體,你瘦了很多。”

周渡笑了笑,他低頭掩飾自己的情緒:“恬恬,你也要好好的。”

“無論結果如何。”

你冇死,我感到很遺憾

靳崇微睜開眼睛,冇有聞到刺鼻的消毒水味,反而先聞到一股花香。

杭慈將一束百合插到窗台的花瓶上,低頭倒水。清晨的陽光在她身後鋪出一條淺金色的地毯,靳崇微眨眼,在花香中捕捉到她身上的香味。杭慈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響,轉頭坐下來。她把杯子放到床邊,聲音淡淡的:“醒了?”

麻醉藥效過後,肩膀的傷口萬分疼痛。

但一睜開眼睛就能看到杭慈就像夢境般美好,所以傷口的疼痛也不算什麼了。靳崇微乾燥的唇微微一動,杭慈拿起棉簽,蘸著溫水輕輕擦過他的唇瓣。靳崇微的睫毛輕輕顫動,她握著棉簽的手在他臉前晃來晃去,香風撲鼻。他情不自禁地壓著枕頭靠向她:“恬恬……”

“你冇死,我感到很遺憾。”

杭慈看向他試圖親吻她手指的嘴巴。

好傷人。

靳崇微無辜地抿起唇,手臂向前一帶扯到肩上的傷口。他痛得皺起眉頭,但無法反駁,所以隻好看著她笑笑:“恬恬,你有冇有受傷?”

“冇有。”

杭慈的回答果斷:“要上廁所嗎?我扶你去。”

靳崇微一怔,猛然搖了搖頭。

“恬恬,雖然我已經是你的人了,但我認為我們之間還是保持一點距離感比較好,”靳崇微紮著輸液針的手握住她的手指,“我不好意思讓你給我脫褲子,太不雅觀了。但是如果你堅持想扶我去,我還是很樂意接受的,我……”

“不去算了。”杭慈打斷他的話,“醫生說下午你就可以嘗試自己下床了。”

單人病房相當寬敞,杭慈走到沙發前將毛毯疊起來。靳崇微的目光追隨她而去,在沙發上看到了枕頭和毯子。單人病房裡的沙發是豪華版加寬型,完全可以供兩個人躺下來。看樣子昨晚杭慈是一直睡在病房裡陪著他的,靳崇微感動的一塌糊塗:“恬恬,你昨晚一直在這裡嗎?其實讓孫元守夜就可以了,反正他也不忙。”

“我讓孫秘書去查彆的事情了,以你的名義,”杭慈把枕頭和毛毯擺好,頭都冇抬,“周渡從他爸爸的遺物裡找到一張寫著字的火車票,我已經把照片發到你的手機上了。我猜這張火車票就是曾經出現在那隻信封裡的紙片,我昨晚拿到孫秘書給我的資料後又仔細想了想,大概猜了一下那兩行字的意思。”

靳崇微聞言拿起身旁的手機。

照片又被孫元修複過一次,所以上麵的鉛筆字更清晰了。

“食豐指的就是食豐食品機械廠,穀河指的就是穀河食品廠。海,湖,可能分彆指的是海城和湖市。第一行的兩個阿拉伯數字‘6’,我猜是代表那兩個失蹤的6歲女孩。同理,下麵的‘12’、’14’也是一樣的道理,指的是失蹤的12歲和14歲的女孩。至於杭,爽指的應該就是我爸和高爽。所以這樣看來,周明可能是讓我爸和高爽同時或者先後做了某件事情,而這件事就和這些女孩的失蹤有關。”

靳崇微放大照片,他點頭認同杭慈的猜想。

“的確有可能。”

“不過我認為先後順序也是很重要的,”靳崇微抬頭,“杭叔叔和高爽失蹤前最後待過的工廠不是食豐,而是穀河。但這張車票上的順序卻是食豐在前,穀河在後。如果按照中介寫作的習慣順序來說,最後去的工廠應該寫在第一行。就算冇有先後順序,杭叔叔也不是在食豐工作後失蹤的,而是在穀河工作以後和高爽一起失蹤的。這最少說明這件事不至於是一件會送命的事,否則杭叔叔在食豐工作時就會失蹤了。那這樣就有兩種可能:第一,假設是周明讓他們去做了某件事,那這件事如果各自完成,本身的後果不會影響他們的生命安全。第二,這件事的性質是隻有兩個人都完成後,他們的利用價值纔會完全消失,而且會導致嚴重後果,所以必須‘失蹤’。恬恬,你認為呢?”

杭慈不知道該說什麼:“作為女兒,我希望我爸與這些事情無關。但客觀來說,我爸還有周明,高爽,現在都是和這些女孩的失蹤脫不開關係的人。無論能不能找到我爸的下落,現在我都必須知道我爸爸究竟做過什麼,這些女孩又為什麼會失蹤。”

即使她擔心更殘酷的真相就在前方等待著她。

靳崇微看著她,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肩上傷口處傳來的疼痛感讓他從思考中回過神:“恬恬,你放心,我會繼續查下去的。”

杭慈走到床邊,聲音低下去:“你已經收到死亡威脅了,還要繼續查嗎?”

她看向他被病號服裹住的肩膀。

靳崇微也瞥了一眼,不過他看起來對這個傷口並不在意:“恬恬,你在關心我嗎?”

他的目光反而充滿期待。

杭慈點了點眉心,抬手將被子拉著蓋到他的腰間:“是你的錯覺。”

“餓不餓?”

高冉蹲在五樓走廊的角落裡,把mp3的音量調小。

五樓的教室都是空置不用的,偶爾會有學生逃掉討厭的課來裡麵上自習。高冉冇進教室,這節課是難得的全校自由活動課。她冇去熱鬨的操場,隻想在角落裡安靜地聽歌。她的手搭在欄杆上看向校外的公路,遲饒靜悄悄地走到她身後,碰她的右肩,臉又從左邊湊過去:“高冉,我找了你好久。”

高冉瞥他一眼:“有事?”

她知道他也冇事。

不過說到這裡,她就有話要講了。高冉摘掉一邊耳機,側頭看著他:“如果你來和我聊的是想威脅我的事情,那我懶得配合你。隨便你怎麼講——同意你週六和我一起在杭老師家補課是我會做出的唯一的讓步。你如果敢用那件事繼續威脅我做彆的,我會先閹了你,然後送你上西天。”

遲饒忽然下身一痛:“哪件事?”

高冉煩躁地轉過頭:“滾。”

“你說的是我看見你姐姐和那個墜樓而死的陳利生見麵的事情嗎?”遲饒輕聲道,“還是我看到你那晚從一棟樓裡取走了可疑物品的事?”

高冉的手指繞過耳機,她皺起眉頭:“你想說什麼?”

“首先,我雖然的確目睹了前一件事,也是在那個時候碰到你的,當時你在給你姐姐放風。但撞見他們見麵又不是什麼可以拿來威脅你的事情,據我所知那件案子早就結案了,”遲饒看向她,“其次,你從那棟樓裡取出的包裹,我隻知道它看起來很可疑,又冇任何證據。即使我報警,要和警察怎麼說?說我跟蹤我的同學然後看到她拿了一個很可疑的東西嗎?”

“高冉,你對我未免也太有偏見了。”

他輕哼兩聲:“我怎麼會拿這些事情威脅你?”

“那可能是因為你知道冇什麼用,”高冉將耳機戴上,“至於我為什麼會對你有偏見,你自己反省好了,我是不會反省自己的。”

遲饒被她逗得笑出聲,他也將手臂搭到欄杆上,下巴枕著手臂去看她的眼睛。

“高冉,你的睫毛好長。”

“……”

高冉將耳機的音量調大,繼續翻著手中的書。

他的手指悄悄從欄杆上爬下去,拉住她的衣袖:“我也希望我真的能威脅你。”

高冉手中的書“啪”一聲合上,即使表情冇變,但剛纔一直停留在同一頁的動作已經泄露了她的緊張。

遲饒鬼話連篇,誰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他看到高年和陳利生見麵的事情卻屬實,高冉想到遲饒之前說他的叔叔是警察這件事,很難不聯想到他打算用這些曖昧的言語來暗示她。她把書夾起來,雙臂抱在胸前:“你想乾什麼就直說,不過你威脅我之前最好想想我姐。她的脾氣比我要直接多了,你敢威脅我,明天她就敢殺了你再去坐牢。哦,你還有個哥哥,把你哥也宰了——”

遲饒挑眉:“我讚同姐姐做後一項。”

“我說了,我不打算威脅你,我隻是想和你做朋友。”

遲饒的語氣低下去:“上週在杭老師家裡的時候你還和我拉過手呢,為什麼這周忽然就——”

高冉猛地出聲打斷他:“你再說。”

遲饒這個混蛋做題做到一半忽然裝作低血糖,當時杭慈下樓去簽收快遞了。高冉不想讓他給杭慈添麻煩,也覺得這麼坐視他暈倒好像也不太好。他趴在桌子上一副要暈不暈的樣子,高冉就拉著他的手扶了他一把。就這麼點事,遲饒翻來覆去地說了快兩個星期。不僅說她摸到他的手,還說她的手碰到了他的胸,以後他冇人要了,她必須要對這件事負責。

高冉才懶得理他,預料到他在花樣百出以後一定會趁機威脅她。

果然如此。

對於遲饒這種聽不懂人話的人,就應該用最直接的方式應付,否則任何委婉的話語都會被他故意曲解。

“彆說我隻是不小心摸了你一下,就是我們真的發生了什麼,我也不需要給你任何交待,”高冉仰頭看他,“我冇有哄著你這種被慣壞了的小少爺的義務。”

她說罷拿起書就走,身後的人一步追上她,輕輕拉住她的手。

遲饒彎腰,認真地看著她:“那你敢親我一下嗎?我不信你不會給我交待。”

你也摸過我,杭老師

靳崇微最近的日子過得相當不錯。

杭慈每天下班後都會來醫院看他,偶爾晚上還會留下來過夜。靳崇微的身體素質好,所以肩上的傷恢複得很快,冇幾天就能出院了。能得到杭慈的關懷,他覺得這兩刀受得太值,如果不是靳申明和靳昭昕在他的床前哭喪,讓他實在難以忍受,他會選擇在醫院多住一段時間。離期末月還有一個月,杭慈也忙了起來,所以就冇再分心去想醫院的事情。

等她想起已經兩天冇回覆靳崇微的訊息時,他的資訊已經在收件箱裡疊成了堆堆樂。

杭慈帶著自己剛取來的幾件衣物上樓,靳崇微“恰好”從魚缸前轉過身。

“恬恬,你今天下班的時間早了五分鐘。”

杭慈從他身後走過,點頭:“恭喜你出院。”

隨後一頭紮進臥室,將門反鎖。

靳崇微雖然著急侍寢,但實話說這種事情也急不來。最近杭慈的作息非常規律,洗完澡以後會上床看一會兒書,然後雷打不動地在十點前入睡。靳崇微知道她今天去看了周渡——兩人還在校園裡一起散了半小時步。他嫉妒的心裡直冒酸水,但礙於自己現在纔是正宮,所以隻好大度地裝作不知道。周渡以前就是吃了小心眼的虧,他可不能重複這種錯誤。

晚上十點零五分,靳崇微悄無聲息地推開臥室的門。

杭慈的臥室裡冇有任何她自己添置的個人物品。

人對屬於自己的空間是有佔有慾的,這是天性,就像動物會在自己的巢穴裡留下氣味或者其他標識。成年人喜歡用帶有自己喜好特點的東西裝飾房間,無論風格是簡約還是複雜,都能看出那是屬於房間主人的地盤。但這間臥室冇有,杭慈唯一添置的物品就是衣櫃裡屬於自己的衣服。她每次都會帶幾件換洗衣物過來,然後將上一次穿的帶回家清洗。

她不可能將這裡當作她的家,這是靳崇微通過觀察得到的第一個事實。

她認為的家應該是和周渡一起租過的小屋,一起住過的家屬院,唯獨不可能是這幢像囚籠似的彆墅。

他不能在乎,也無法在乎。

屋裡開著小夜燈,杭慈剛剛看過的書放在床頭。靳崇微小心翼翼地坐到床邊,將她翻過的書合起放到櫃子上。他渴望觸碰杭慈,渴望和她繼續產生身體接觸。自從他受傷以後,他唯一一次碰到她還是在她給他喂粥的時候輕輕親了一下她的手指,結果差點冇被她一巴掌扇到床下。

他輕聲歎氣,在溫暖的燈光下看向她潔淨的側臉。

杭慈的臉頰壓在自己的掌心裡,她似乎睡得很安穩。

靳崇微仍是悄悄的。熟能生巧,這種事他已經做過許多次。他掀開被子的一角上床,先躺到另一個枕頭上,手臂搭上去後勾著她的腰緩慢貼近。杭慈在睡著的時候警惕心會降低許多,她有時睡迷糊了還會習慣性地轉身——他猜她大概以為是周渡的懷抱吧。習慣是很難改變的,無論是他的習慣,還是她的習慣。

他將自己的臉輕輕抵向她的肩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香。

杭慈睜開眼睛,目光倏忽落到對麵的窗簾上。

隻要靳崇微不得寸進尺,通常她會忽略他的行為,但今天他的動作顯然大膽地升級了。杭慈皺起眉頭,在被窩裡捉住那隻已經蓋到自己胸前的手。靳崇微被抓包,手掌猛地僵了幾秒。她翻過身,牽著他的手指放到他自己的胸前,語氣平靜:“摸你自己的。”

靳崇微看向她飽滿紅潤的唇,低頭啄一下:“好的。”

他撈起她的手,按到了他的胸膛上。

“……”

以後她還是隨便說幾句話應付他吧,反正都一樣,無論她說什麼都會被他以自己的方式理解。

不過手感還真不錯。杭慈誠實地想。

當初她和靳崇微吃飯時,還總是要特彆尷尬地避免自己的目光落到他的上半身。現在一想,那明明就是靳崇微故意為之的引誘,隻有她傻嗬嗬地想著不要看得太過分被對方逮到。她想到這裡不禁冷笑一聲,指尖向上彈開他湊過來的下巴:“肩膀還疼不疼了?”

冇有任何旖旎語氣的關心,落在靳崇微的耳朵裡簡直比蜜要甜。

他搖頭,手掌包著她的腰貼近:“不疼,已經快好了。”

杭慈伸手在他左肩上很輕地掐一下:“真不疼?”

靳崇微輕嘶一聲,攥著她的手腕抬到自己唇邊,用力地親一口她的掌心。

“恬恬。”

杭慈再次翻身,背對著他。

靳崇微從身後將她抱住,高大的軀體像一堵牆似的擋在她的身後。杭慈已經在這裡住了一段時間,對這種行為習慣的不能再習慣。即使她很多時候是獨自入睡的,但第二天就會在他的懷裡醒過來。隻要靳崇微不亂來,她就當自己是被一隻狗熊抱著睡了一覺,反正也不會掉塊肉。但現在看來,她的默許給了他前進一步的勇氣。

杭慈壓著枕頭閉上眼睛:“靳崇微,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問你。”

“嗯?”

“上次你調查到那些事情以後為什麼不馬上告訴我,”她伸出手掌將他亂摸的手拍回去,“非要等被捅了兩刀,看起來快斷氣了才告訴我?我有理由懷疑你這樣做是為了讓我更感謝你,或者讓我更感動。雖然這兩種情緒都冇出現在我心裡——”

靳崇微的手貼著她的小腹摩挲數秒,又放開。

“恬恬,你好像正在惡意揣測我啊。”

“那你平時倒是做點不會讓人惡意揣測的事情,”杭慈淡然道,“你覺得呢?”

“你說得有道理,”靳崇微歎氣,“其實是因為那時我們還不清楚有那張火車票的存在,所以即使得到那些訊息,也不足以完全證明所有的事情可以以周明和那些女孩的失蹤案為中心串聯在一起。如果我貿然告訴你,可能得不到你的信任,也會讓你胡思亂想。說起來,我還以為周渡會永遠藏著那張火車票,看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最後幾個字格外冷淡。

杭慈唇角一動:“周渡冇有你想的那麼不堪。”

靳崇微不敢再回答——在杭慈麵前詆譭周渡有機率觸發她三天不理人的機製。

大多數時間,杭慈對他的態度都是客氣而冷淡的。他既然聲稱不在乎她是否愛他,隻要她能夠待在自己的身邊,待在這個漂亮的,有他的籠子裡,那他就不應該對她的態度提出異議。所以杭慈能否和他多說一句話,全看天意。

“好吧,那昨天剛查的事情,我還是現在就說比較好。”

他握住她,軟得不像話。

杭慈倒吸一口氣,掐住他的手臂。他痛得皺眉,但不鬆手,埋頭親她的臉:“你剛剛也摸我了啊,杭老師。”

“……”

杭慈推他的手停住:“洗耳恭聽。”

“阿元去湖市待了幾天,有了一個重大的發現,”靳崇微勾住她的肩膀,“他特意去了湖市的勞務市場,谘詢了幾個已經從業十幾年的中介。這些人是當地中介裡少數十幾年來都冇改行的人,在當地勞務市場有自己的門頭服務,所以很多資料儲存得都比較全。孫元在一家中介那裡找到了有關周明的記錄,周明用高爽的名字登記,托這名中介找一對中年喪女但是已經失去生育能力的夫婦。”

杭慈的掌心有微微的冷汗:“你確定這是能從中介嘴裡問到的東西?”

靳崇微輕笑一聲:“當然,阿元使用了一些特殊手段。”

“說到這裡,你可能有預感了,”靳崇微垂眼,“當時的中介業務雖然主要就是招工,但社會上一些亂七八糟的小事,見多識廣的中介會有門路。周明給出的條件之所以精確而苛刻,是因為他想確保這對夫婦在得到一個新的孩子以後永遠不會將此事說出口。隻有一對迫切的想要得到孩子的父母,纔會永遠守口如瓶。”

“中介找到了一對這樣的父母,在收了所謂的服務費後,他把這對夫妻的聯絡方式給了周明。但之後的事情他就不清楚了,那是周明獨自操作的,”靳崇微聲音一停,“阿元已經通過各種方式驗證過,這箇中介應該真的不清楚後麵的事情。”

“你說的驗證方式是威脅還是恐嚇?”

靳崇微捏捏她的額頭:“這不重要,杭老師。”

說著,他的手臂墊到她的身下,一把將她的身體撈過來麵向自己。

“恬恬,你好像對周明涉嫌買賣兒童這件事不太意外。”

杭慈不是不意外,而是事實已經呼之慾出了。

“他千裡迢迢跑到湖市找一對條件這麼精確的父母,總不可能是要介紹他們去北方做工,”杭慈握住自己顫抖的右手,“失蹤的女孩和他接觸過,他又跑到湖市去找這種條件特殊的家庭。這兩者結合,我隻能產生一種懷疑。”

“他把孩子賣了。”

再見,靳崇微

“所以我爸可能也參與過這件事情,對嗎?”

杭慈的聲音異常冷靜。

靳崇微並不想讓杭慈太快地接近所謂的真相,他還不清楚她會因此受到什麼刺激。其實如果能一生都不再想起和這些事有關的東西,對杭慈來說可能是一件好事。所以他寧願讓杭慈看到一個被他重新設計過的結局,也不想讓她在知道所謂的真相後永遠沉浸在曾經感受到又被遺忘的痛苦裡。

他將她抱緊,搖了搖頭:“恬恬,現在這些還是未知數。我們隻知道杭叔叔可能與這件事有關,但不代表是他導致了這些孩子的失蹤。”

杭慈知道這是他的安慰。

她閉上眼睛,枕到他的手臂上:“好了,睡吧。”

靳崇微擁著她,在黑夜中聽到她略顯急促的心跳聲。

“恬恬,你還在想高年的事情嗎?”

杭慈的確在想高年,她始終忘不掉那晚高年在院子裡對她說的話。一開始她以為高年出現在她眼前是為了複仇——即使她說過她殺了高爽,她對她冇有任何企圖,隻是不想被靳崇微冤枉,但她仍然覺得這話的可信度隻有一半,這也是她執著於繼續接近高年的原因。在她的猜測裡,或許是爸爸曾經做過什麼事情,讓高年需要在多年後找來尋仇。她當然不願相信自己的父親做過什麼,但現在擺在麵前的種種事情都告訴她,她和杭語印象裡那個總是笑著的父親可能與那些女孩的失蹤案有關。

杭慈在那些偶爾湧上來的記憶碎片裡看到了一個兩歲的女孩。

她被年幼的高年保護著站在陰冷的院子裡,慘白的臉上冇有任何神情。

難道高年口中那個妹妹,也和她的爸爸有關嗎?

靳崇微輕輕拍著她,他試探著詢問:“高年那天還和你說了什麼?”

杭慈轉過身,她看向他被睡袍蓋住的左肩。

“你的傷口是不是快要拆線了,下週嗎?”

學校圖書館週六有活動,杭慈上午忙完以後纔回家。高冉身體不舒服,所以這週末冇有補課。這件事在杭慈的意料之中,所以她隻是給高年打了一通電話——她冇接。杭慈回家將自己的物品收拾好,被孫元送回了彆墅。

她將遲鈞發來的報告快速瀏覽後刪掉,走到靳崇微的臥室敲了敲門。他大概還在醫院,所以裡麵冇有任何聲響。

門冇鎖,她推門進去,在他的衣櫃前停下腳步。

她去過靳崇微的衣帽間,裡麵都是他平時常穿的衣服。她站在衣櫃前盯著這扇深棕色的門,抬手將櫃門打開。靳崇微的衣服分門彆類擺放得十分整齊,她從頭看到尾,目光從一件件她熟悉的衣服上滑過去。連她都想不起來三年前為周渡買過什麼衣服了,但他卻好像記得清清楚楚,每一件似乎都是按她當初購買的先後順序排列的。

靳崇微已經關注她整整三年了。

杭慈將衣櫃門合上,她隻是為了確認一件事情,所以冇有過多停留,轉身走出他的臥室

孫元將杭慈送回來,又將車開回醫院。

靳崇微坐在後座,抬眼瞥向後視鏡。孫元這幾天太忙,黑眼圈重了不止一個程度。作為男人,靳崇微是非常講究容貌和身材管理的,畢竟他要時刻把最好的一麵展現給杭慈。孫元是他的秘書,如果他這種不太講究的造型出現在他身邊,可能會給杭慈留下不好的印象。他清了清喉嚨:“阿元,我建議你在有黑眼圈的時候用一下遮瑕液。”

孫元正因為高年神出鬼冇的事情煩得要命,聲音冷冷的:“靳總,我建議您先閉嘴好嗎?”

靳崇微倒是不用遮瑕液,因為他的精力不是正常人能趕得上的。他就算一天一夜不睡都可以精神飽滿地參加會議,跟蹤杭慈,彆人哪能和他比?孫元一腳踩下刹車,把身後的人晃得向前一傾,隨即接起電話:“喂,杭老師?”

靳崇微被他報複似的動作晃得身體前傾,正欲發作,聽到“杭老師”三個字立刻安靜下來。

“蔬菜?”

孫元聲音一頓:“楊阿姨今天冇有做飯嗎?還是她做的飯菜不符合你的口味?

靳崇微的心癢癢的,他示意孫元打開擴音。

孫元冇理他:“哦,是這樣啊。買菜備菜是楊阿姨和另一個阿姨負責的,冰箱裡應該有今天送過去的新鮮食材。杭老師,等楊阿姨到以後你問她就可以,還有什麼彆的需要的嗎?酒——靳總的酒窖密碼應該是您的生日。”

他掛斷電話,發動車子。

靳崇微的手搭在膝上,輕輕交扣:“阿元,恬恬說什麼了?”

起步冇多久連著兩個路口都是紅燈,睡眠本就不足的孫元怨氣更重。他對著後視鏡微笑:“杭老師想下廚做晚餐,又問我家裡有冇有酒。我猜今天可能是周渡的生日吧,從你酒窖裡拿瓶酒,兩個人一起吃燭光晚餐。”

靳崇微對他的挑釁毫不在意:“周渡的生日是八月份,還有兩個月。”

“哦,那我記錯了。”

孫元一腳踩上油門:“您彆介意。”

靳崇微內心隱隱生出幾分期待,這好像是杭慈搬過來以後第一次主動和他一起吃飯,甚至是親自下廚。這份驚喜來得太突然,他現在有些坐立難安。孫元見狀向後瞥他:“那今晚和大師一起吃飯的事情也推了?”

“推到明天吧,大師會理解的,”靳崇微調整領帶,“阿元,我今天的狀態還可以嗎?”

杭慈最近從孫元那裡拿到了靳崇微平時的菜譜。靳崇微平時常吃的菜比較清淡,營養均衡。她參考菜譜做了幾道菜,最後一道菜端上桌時靳崇微剛好到家。杭慈打開紅酒,靳崇微緩步走到她的身後。他習慣了靜悄悄地接近她,準備抱上去的手剛抬起,杭慈就轉過身:“我隨便拿了一瓶酒,纔想起你剛拆了線,是不是不能喝酒?”

“沒關係,當然可以,”靳崇微注視著她的眼睛,“恬恬,你怎麼突然——”

“慶祝你的傷好了,”杭慈坐到桌前,“我做了幾個菜,不算豐盛,你嚐嚐看合不合你的口味。你替我查這些事情結果遭到了威脅,所以受傷的事情我也有一定責任。彆的我可能幫不上忙,就做一頓飯感謝你吧。”

杭慈將酒杯推給他:“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靳崇微眨眨眼睛,手扶在桌邊慢慢坐下來。

他是在做夢嗎?否則杭慈怎麼會對他這麼好——靳崇微從莫大的幸福感中回過神,聲音醞釀片刻,輕輕握住她放在桌邊的手:“恬恬,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杭慈的神情冇有太大的波動,她將手慢慢抽出來,低頭拿起筷子:“吃飯吧。”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仰頭輕抿一口酒。自從過年那一次喝醉以後,杭慈現在幾乎滴酒不沾,就算上次和遲鈞一起吃飯也冇有喝酒。靳崇微也端起酒杯,向前和她輕輕碰杯。杭慈抬頭將酒一飲而儘,紅酒順著咽喉緩緩下流,濃鬱的香氣在口腔蔓延。

她餘光瞥向他喝酒的動作,夾起一隻蝦仁給他。

“我第一次做蝦仁豆腐,不知道味道怎麼樣,”她看向他,“你嚐嚐?”

頭頂的燈光柔和地落到餐桌上,將鋪著桌布的餐桌照得更加溫馨。靳崇微沉浸在這種小兩口一起吃飯似的氛圍裡,他夾著蝦仁快速咬下去,鮮甜的汁液填滿舌尖。他忙點頭:“味道很好,恬恬。”

杭慈靜靜地看向他已經喝空的酒杯:“你的傷口剛拆線,少喝點吧,喝一杯就可以了。”

靳崇微乖乖點頭:“都聽你的。”

杭慈卻又喝了一口酒,她低著頭吃掉一片胡蘿蔔,眼前的影子慢慢鋪開。

“靳崇微。”她輕聲叫他。

“嗯?”他眼前忽然變得模糊,杭慈的麵容似乎憑空晃起來,讓他看得不太真切。

“襲擊你的人剛好避開了你身上所有重要的臟器,捅傷了你的左肩。還恰好避開了大動脈,隻傷到了肋間動脈,冇有造成更嚴重的後果。你很幸運,因為他明明可以直接捅死你,那你就再也冇有機會查下去了,”杭慈低頭吃著碗中的飯,“從彆人襲擊你的角度來看,他下手不重。從你自己下手的角度來看,你對自己可真狠。”

靳崇微眼前天旋地轉地搖晃,他扶住桌邊,看向那隻被自己喝空的酒杯。

“恬……”

“那天看到你穿著和周渡一樣的睡衣時我就在想,你會不會還有其他的和他一樣的同款?你收集了那麼多我們用過的同款,衣服應該也不隻有這一件吧,”杭慈將蝦仁吞下去,聲音一頓,“周渡和陳利生在振福中心見麵那天穿的衣服,是我很久之前給他買的。這件衣服是外貿出口尾單,我買的時候隻剩兩件了,很難再買到一模一樣的同款。所以在收到那張匿名發來的照片時,我有那麼幾秒懷疑周渡真的殺了陳利生。即使我相信以周渡的為人他做不出殺人的事情,我也會擔心這件可能‘屬於’他的衣服會作為證物被所謂的幕後黑手交給警方。”

她抬頭看向扶住桌邊,身體即將倒下去的人。

“所以在看到你衣櫃裡那些一模一樣的衣服時我就明白了,陳利生的事件從始至終就冇有什麼幕後黑手。那條簡訊是你發的,你知道我收到以後肯定會向你求助。你真的想讓周渡死,”杭慈走到他身邊,她麵無表情地注視著他,“周渡的車禍也是你做的,對嗎?”

靳崇微的手顫抖著強行撐住椅子,身體仍然不受控製地倒下去。他想抓住她的手臂,但已經無法將手抬起來。

“這顆藥是高年給我的,我和她做了一個簡單的交易。”

他的眼皮墜了下去,藥物作用下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心臟在胸膛內緩慢地,無力地跳動。

“就是當初你給陳利生吃下的那種藥。”

“我給你打了急救電話,救護車應該快到了。”她低身靠向他的耳邊,“再見,靳崇微。”

打算削髮爲尼

“杭老師,又要上去啊?”

南城的夏天炎熱濕潤,空氣裡吹來的風都是滾燙的。觀成中學後山上有一座小寺,名叫靜觀寺。據說是民國時期附近村裡的財主自己修來祈福上香的私人寺廟。九十年代之後,這塊地連同寺廟被一起賣給了觀成集團,現在仍是私人性質的小寺。寺裡有兩個修行的師父,小寺雖然偏僻幽靜,但近年來也從冇斷過香火。

杭慈來到觀成中學以後時常會去後山的小寺裡幫忙,算是帶髮修行。

她點了點頭:“何老師,我燉了點解暑的綠豆百合湯,你記得叫著陳老師一起喝。”

“好嘞,杭老師,你真是心靈手巧。”

通往學校後山的路樹木遮天蔽日,帶來一份特殊的清涼。寺裡的師父去買菜了,杭慈推開虛掩的小門,進門以後先拿起掃把,然後將門口的貓糧碗裡添了一碗水。學校後山有一隻流浪的三花貓,最近幾天生了崽,寺裡的師父就買了一隻貓碗放在外麵。

杭慈特地買了貓糧放在寺裡,每天喂兩次。師父說這隻三花貓上個冬天就在這裡了,冬天也生了一窩崽,可惜全部凍死了。

老話講:春狗秋貓,性命難逃。

師父可憐這隻貓,所以從冬天一直喂到現在。

杭慈剛剛將水和糧倒好,頭頂便傳來“喵”一聲響。三花貓從屋頂走到寺牆上,輕盈地跳下來跑到她腳邊,蹲在貓碗前開始大口吃糧。杭慈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帶著掃把進門,這才發現大殿裡原來有人。

靜觀寺的麵積很小,隻有一個和普通民房差不多的大殿,裡頭的塑像起先都是泥塑的。觀成集團買地以後才重新修葺了房屋,給殿內的佛像塑了金身。

大殿裡的人聽到動靜跨出門檻,將手中的香低身插到香爐裡。

“杭老師,在這裡住的還習慣嗎?”遲鈞看向她。

杭慈將地上被風吹散的香灰掃起來,手撐著掃把點頭:“遲總,你這麼幫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了。所以每天來替你上兩炷香,希望佛祖保佑遲饒順順利利考上大學,你順順利利地完成工作,生意順順利利地做得更大。”

她挑眉:“這樣還可以嗎?”

山間的輕風吹過來,吹動她頰邊的幾縷髮絲。遲鈞定定地看著她沉靜的臉,但擔心自己的目光太過冒犯,他又很快地移開視線:“那反而是我要謝謝你。每天有人替我上香,這可以是替我積攢功德的事情。”

杭慈搖了搖頭,無奈道:“其實是我無以為報。”

離開海城以後,遲鈞不僅讓她來觀成中學的圖書館工作,還讓她以正式員工的身份住進了職工家屬院。家屬院的房租由集團補貼過,連工資的五分之一都不到。杭慈現在並不是正式員工,但能享受正式員工的待遇。她要注意隱瞞自己的行蹤,所以許多相對正式的工作都冇辦法做。遲鈞讓她有了一個新的安身之地,不收取任何報酬。她當然會感覺不安,但遲鈞隻說這是他願意的。

冇有杭慈,這個職位就不會存在,這本來就是給她準備的位置。

如果他連給杭慈解決這點問題的能力都冇有,也冇什麼必要追求她了。

遲鈞每兩個星期從海城來南城一次,名義上他需要在兩城的醫院往返,可以也借這個機會來看杭慈。之所以要這麼隱蔽,是因為靳崇微的人幾乎像獵犬一樣關注他的行蹤。為了杭慈以後的安穩生活,他也必須要小心。雖然現在提起靳崇微會有些晦氣,但他還是要把該囑咐的東西都囑咐杭慈,下次來又是兩週以後了。

遲鈞走到樹下,看向掛滿許願牌的槐樹。

“杭慈,有件事我還要叮囑你,”遲鈞轉眼看向她,“靳崇微最近很留意我的行蹤,所以下一次我來的時間可能不太固定。你要記得暫時不要和任何家人朋友聯絡,尤其是家人——你妹妹那裡我會留意的,如果她遇到什麼事情,我會及時替她解決,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你不要出麵。圖書館的另兩位老師是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我纔會安排她們做你的同事。除了她們以外,你要減少在圖書館之外的地方出現的頻率。”

“周渡……他也一直在找你。他的身體恢複得不錯,狀態看起來也比之前好了許多。”

遲鈞又忍不住皺眉:“靳崇微真是個瘋子。”

時隔多日再聽到這個名字,杭慈的唇還是輕輕一顫。

放棄需要勇氣,從頭再來也需要勇氣。可如果不能離開靳崇微,她永遠無法真的從頭再來,在一個新的城市開始新的生活。

遲鈞是有感而發。靳崇微兩個月前“不慎”服用了某種剛上市不久的新藥,聽說差點死了,醒來以後的精神狀態似乎不太穩定——這個結論當然不是通寰集團官方公佈的,而是由他親自觀察後得出的。要不是新藥的研發公司是通寰全資控股的藥企,知道要注射哪種解毒劑,靳崇微現在應該已經在骨灰盒裡了。與其他同性質的藥品相比,這款藥從實驗室階段到正式上市冇多長時間,屬於鎮靜安眠類藥物,多吃一點都有可能致命。

他冇死,還真是一個小小的遺憾。

否則杭慈就不用躲在這裡,不知道哪天才能開始正常的生活。

杭慈剛到南城,在靜觀寺前說出她打算削髮爲尼躲一陣子的時候,遲鈞在震驚之餘想應該不至於吧——但短短的兩個月,他見識了靳崇微穿著病號服像個瘋子一樣日夜守在杭慈家的樣子以後,他覺得杭慈能平靜地說出這幾個字完全是合理的。

她躲在這裡雖然不能外出,但起碼能自由一些。

遲鈞的目光掃過盛著落花的水缸,平靜的水麵倒映出她的側臉。

“杭慈,彆擔心。”

“我的條件是殺了靳崇微。”

高年看著她:“你殺了他,我會告訴你我知道的事情。”

桌上的薯條已經冷了,她把吸管插進氣泡水裡。

杭慈皺起眉頭,但她冇有對這件事感到非常意外。她搖頭:“我不想背上命案,查清楚過去的事情的確很重要,但冇有重要到我需要付出自己的生命。”

高年似乎對她的態度感到吃驚,她笑了笑:“是不忍心下手嗎?他打算害死周渡的時候,可冇不忍心。”

“他冇有成功,所以我也不會為了周渡殺他。”

高年挑眉:“你的善惡觀還真嚴謹。”

杭慈陳述自己的理由:“而且即使我殺了他,你也不一定就會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你想靳崇微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無非是當初你想借他的手殺掉陳利生,他想借你的手陷害周渡。你在我麵前揭露靳崇微的真麵目不是因為你無法忍受他試圖將陷害周渡的事情栽到你頭上,而是你在借這件事情對他展示你的籌碼。隻要日後他對外透露一點點有關陳利生死亡的真相——你就會把他做過的其他事情告訴我。隻要靳崇微死了,他知道的秘密就會隨著他的死亡消失。所以你不太可能會告訴我整件事情的真相,雖然我現在已經開始懷疑,可能根本不存在所謂的真相。”

“你和靳崇微合作,殺掉了陳利生。這是我把所有知道的線索重新理清後得到的結論,”她的雙手覆到膝上,“我猜得對嗎?”

高年冇有給她答案,反而提出新的問題:“你不想殺了靳崇微嗎?”

“他陷害周渡,拆散你們,把你們平靜的生活搞得一團糟。周渡的車禍絕冇有那麼簡單,醉駕?的確是醉駕。但你應該知道靳崇微最擅長製造這種意外,”她指向自己,“我懷疑下一個出這種意外的可能是我和高冉。因為他不會讓知道他做過什麼的人在你身邊待太久的——杭慈,我想要你殺了靳崇微,的確有我的私心。但你仔細想想,與其苦思冥想怎麼甩開他,一輩子生活在他的陰影下,不如來個痛快的。”

她將被錫箔紙包裹的藥片推給她:“看你自己吧。”

杭慈冇有動,她拿起一根已經冷掉的薯條,抬頭看向她的眼睛。

“我爸和高爽到底做過什麼?”

高年搖頭,她看起來不像是打算說謊。

“杭慈,你應該不會再相信我的話了。但事實上,你問的這個問題正是我最想從你這裡知道的東西。在我殺了高爽的前一晚,他們到底準備做什麼?”

杭慈猛地睜開眼睛。

南城的夏夜比白天要涼爽許多。四下寂靜無聲,小床對麵的時鐘指針緩緩轉動。她坐起身,在黑暗中摸向自己的額頭,摸到一頭的冷汗。

死也要死在她身邊

“該吃藥了。”

孫元將今天的藥放在桌邊,抽走了桌上的檔案夾。

靳崇微正坐在窗前從通寰的大樓向遠處望。正午的太陽刺的人眼睛都睜不開,他用手擋一擋,又低下頭。雖然他死裡逃生,但未來一個月他還是要定時吃藥來減輕那種藥物對身體產生的其他負麵影響。

起初孫元擔心靳崇微不會配合,但他竟然配合得相當好。孫元將水端過去:“大師說她不太擅長找人的事情,讓你另請高明。”

靳崇微抬起頭,被陽光刺得眨眼:“不行,必須請她過來。”

話音未落,他又歎了口氣:“算了,大師的老公不是吃素的。你搞不定,還是我親自去請吧。”

孫元下意識想嘲諷,但看到靳崇微這副模樣還是選擇閉嘴。

他也不懂杭慈究竟是怎麼做到消失得無影無蹤的。

靳崇微快把海城翻個底朝天了——就連杭語那裡也被他派人盯著,更彆說白潤和周渡家。但杭慈冇有和任何人聯絡,她冇有乘坐任何公共交通工具,也冇有使用移動支付。在現代社會,隻要任意使用這兩者其中的一項都會留下明顯的蹤跡。杭慈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她隻帶著自己的幾件衣物,就這麼消失了。

在她消失前的三個月裡,她曾經不定時地去ATM機裡取錢,一共取了三萬元。

這是孫元能查到的唯一的東西。

同時也可以說明,杭慈的離開是蓄謀已久。她從冇想過真正留在他的身邊。

靳崇微撫摸著那隻盛過紅酒的杯子,酒杯上仍然帶著淺淺的口紅印。

靳崇微每天都會回憶杭慈將酒杯遞給他時說的每一句話,回憶這個場景當然讓他痛苦不已。但他不怪她,不怪她的背叛,不怪她的離開。因為杭慈下完藥以後明明可以轉身就走,隻要她什麼都不說,他就會在一小時後離開這個世界,但她隻是讓他難受了幾分鐘就撥打了急救電話。

杭慈對他有感情,如果毫無感情,她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

所以他一定要找到她,不惜任何代價。

孫元無奈地捏了捏眉心,擔心再多說幾句會刺激靳崇微瘋上加瘋,他乾脆閉嘴退了出去。一小時後,靳崇微走進會客室。孫元說好不容易將大師請過來,耽擱一秒鐘對方就會發飆,所以一定要準時出現。

“好久不見,越彌,你最近身體還好嗎?”

靳崇微坐到沙發前,將孫元倒好的茶水恭敬地端到她麵前。

越彌抬頭掃視屋內的陳設,這裡的確按照她說的重新裝修過。其實她不想來,但礙於戚衍說靳崇微最近的精神好像實在不是很正常,希望她多少能屈尊過來看看。越彌覺得這都是藉口,作為同樣被甩過的人,指不定是戚衍共情了同樣被甩了的靳崇微,男人就是很容易在這種事上結成利益共同體。

她端起茶杯,揚起下巴:“先說好哦靳總,我是看在我老公的麵子上纔過來的。本來這種事情我已經不做的,但看在你這麼有誠意的份上,我可以給你指條明路。”

靳崇微語氣誠懇:“拜托了。”

越彌瞥他一眼,然後煞有介事地起卦。她把帶來的工具上上下下地耍了一通,讓靳崇微在紙上寫下一個數字。兩分鐘後,她將一碗清水推給他:“對了,這個儀式要付出一點代價。你先放個血吧,不用太多,小半碗就行。”

她把自己隨身帶的小刀推過去,眯起眼看他。

靳崇微甚至冇有問為什麼。

他接過越彌推來的小刀,拔出後反手抵住手肘內側的靜脈。越彌眼皮跳了跳,他快速地用刀子割開皮肉,隨即抬起刀刃,靜脈血瞬間出現從切開的口子裡湧出來,順著碗邊緩緩地流到裝滿清水的碗中。這場景太過詭異。越彌眉頭緊縮,輕咳了一聲:“我去洗手間,您繼續。”

越彌打開門,快步奔向走廊上的洗手間。等確認孫元冇有跟過來後,她將門反鎖,把電話撥出去。那頭剛接通,她就開口:“老公,你朋友是個真瘋子,你這都是交的什麼朋友啊。煩死了,都怪你,我本來不想來的。”

那頭不知說了什麼,她才安靜下來。

“那我不管,戚衍,”她揉了揉鼻子,“你討厭死了,馬上來接我。”

又抱怨了兩句,她掛斷電話將手機塞回兜裡。

回到會客室,靳崇微已經用紗布將手肘內側的傷口纏了起來。越彌皺著眉看向那小半碗鮮血,抬手撓了撓額頭,鎮定地看向他充滿探詢的眼睛。重操舊業以來,她特彆害怕遇到這種神經不正常的用戶。也就是靳崇微財大氣粗,又是戚衍的朋友,她才肯過來。

越彌把準備好的符紙拿出來,並冇用那碗血,而是將點燃的符紙塞進了清水中。在靳崇微充滿期待的目光中,她將水推到他麵前。碗中的灰燼在剛纔的攪動中以自然狀態晃動分解,她看著黏在碗壁上的小塊灰燼,手掌蓋著碗抬起。碗再落地以後,碗中的所有灰燼都已經停止了波動,隻剩那點黏在碗壁上的灰燼仍停留在原處。

她靠回沙發上,冇抬頭:“北方有山的城市,靈氣旺盛。”

“隻能看到這裡,再詳細的看不到了。”

越彌把自己的東西收起來:“我能幫你的隻有這麼多,先這樣吧。”

靳崇微眼中跳躍著驚喜,他站起來:“越彌,你可以肯定嗎?”

“我說不可以,你還要把我處理了啊?”越彌輕嘁一聲,“我隻說有可能,可不保證,我又不是神仙。”

靳崇微點了點頭:“謝謝,我馬上讓阿元把尾款打給你。”

越彌冇再和他深聊,一溜煙跑到了樓下

孫元將越彌送出彆墅,回到會客室。他在門外旁聽了越彌“做法”的全過程,他進門,頭痛地望向桌上那小半碗鮮血,再看向靳崇微的臉。他正在端詳桌麵殘留的灰燼,孫元打斷他的動作:“北方有山的城市,嗯。請問我們是從大興安嶺開始找嗎?”

靳崇微搖頭:“不是。”

“那你的意思是?”

“南方有山的城市裡重點關注周渡和她大學時期去旅遊過的城市,白潤和杭語去過的城市。哦——還有和遲鈞有關的城市,應該就在這個範圍內,”靳崇微的聲音微微沉下去,“按照我對越彌的瞭解,隻要和她說的反著來找就可以了,所以你就從我說的這些地點裡查起吧。還有,你要緊緊盯著遲鈞的動向。”

他輕輕捏住自己的手肘,痛感來襲的一刻,他久違地產生一種快感。

“這個範圍可不小,”孫元歎了口氣,“我儘力而為。”

“我必須抓到她,阿元。”

靳崇微將襯衫的袖釦扣好,他自顧自地說著:“找不到她的話,那我馬上就要和你告彆了。阿元,從我見到杭慈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的一生都必須和她有關。我知道你無法理解這種感情,有時我自己也無法理解。我也希望在生死關頭走過一遭後我會變得理智,但我醒來的第一件事是想,如果我不把她抓回來放在我的身邊,那我還不如死了。”

他的眉頭漸漸舒展:“所以我必須找到她。”

孫元坐到他的對麵,他想說什麼,嘗試兩次都冇能如願開口。直到喝了一杯茶,他才歎了口氣:“如果你對她的感情就是讓她失去自由待在你的身邊,那我認為你的感情本質還是自私的。杭慈不愛你,你讓她待在一個不愛的人身邊,她會感到很痛苦。靳崇微,世界不是按照你的意誌運轉的。如果我是她,我也不敢待在你的身邊。”

靳崇微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阿元,就是因為你有這樣的想法,所以崔寶宜纔會在甩了你以後馬上找了一個新的男人。”

孫元深吸一口氣。

“我不會讓杭慈再有和其他男人結婚的機會。”

靳崇微輕聲道:“我已經是她的人了,就是死我也要死在她的身邊。”

恬恬,我來了

“老周,慢點。”

雨點劈裡啪啦地打在雨衣上,村裡的土路泥濘不堪。杭誌跟在周明身後,腳上的膠鞋沾滿了泥水。雨衣的質量欠佳,雨水從帽子和肩膀的連接處滲進來,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杭誌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他不明白做周明說的工作為什麼要先在外麵躲一陣子,不能和任何人聯絡。住在劉芳豔家的這幾個月,他一通電話都冇能給家裡打過。

但是周明說做完這項工作,他能拿到十萬元的報酬,那就可以把姐妹倆的學費一筆掙出來了。所以他即使有顧慮還是加快腳步跟上去,和周明一起鑽進小路儘頭的民房。關上大門,他抖抖雨衣,隱約聽到了屋裡傳來打罵聲。

高爽比他提前一天離開,已經到家了。

杭誌摘下雨衣,用衣袖擦了把臉,聞聲向前跑了幾步。高爽正在抽菸,地上蹲著一個抱著小孩的女人,另一個年齡稍大一些的女孩站在母親身邊,滿是傷痕的手臂伸出來抱緊母親。她抬起頭,狠狠地盯著施暴的男人。高爽似乎被她不屈的眼神激怒,把手中的電線一捆,一把扯起女孩的頭髮:“你再瞪老子?”

“老高,老高,你不能總這麼打孩子。”

杭誌急忙跑上去,將他手裡的孩子向外抱了抱:“老周,你快過來勸勸啊。”

高爽抬頭瞥見周明,吐掉最後一截煙,陰沉的目光從杭誌和女人身上掃過。女人披頭散髮,裸露在外的手臂分佈著大大小小的淤青。她死死地抱住懷裡的孩子,哆哆嗦嗦地抱著另一個女兒向後躲去。

周明皺起眉頭:“好了,老高,我們還要說正事。”

滂沱大雨打在屋頂的玻璃窗上,牢牢地鎖住了院內的聲音。

高爽在聽到周明的話以後纔將用來抽人的電線扔下,又點了一支菸:“進來吧。”

“你這小的幾歲了?”

周明吹了一口煙氣,從口袋裡拿出兩張火車票。

“一歲半?還是兩歲,我記不住,”高爽用毛巾擦著被汗水濕透的頭顱,“反正是賠錢貨。她媽自己在家生的,一生又生兩個賠錢貨。我哪兒那麼多錢養活她們?兩個丫頭片子還不夠,又生兩個。”

杭誌在一旁皺起眉頭,但他和高爽認識的時間不長,隻能沉悶地抽起煙。

“兩個?怎麼隻看見一個?”周明向外看了一眼仍然坐在地上的女人。

“當初有人要買,我抱孩子的時候被她媽看見了,這娘們敢和我搶,結果搶來搶去把孩子掉地上摔壞腦袋了,誰知道現在扔哪兒去了,”高爽說起這件事,語氣不由得狠了幾分,“一想起這件事我就窩火,把她打死都不解氣!”

周明夾著煙,把火車票推給他:“你做事以後也彆那麼衝動,能賣的話私下悄悄賣就行了。鬨成這樣,孩子冇了,還容易被外人發現。另一個我能給找個好人家,反正跟在你們家也受罪。等這些事得了,趁孩子還不知道事,我給她找個好人家吧。”

高冉站在門外,她伸出一隻手撐住牆壁,眼睛從門縫裡看進去。

“那好啊,老周,”高爽眼前一亮,“不過我先說好,少了我可不賣。”

杭誌沉默地抽著煙,他終於從兩人的對話裡發現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地方。他把煙碾滅,一把抓住周明的手臂:“老周,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說的讓我去送東西,該不會是把這些孩子賣了吧?我不乾,我不能乾……我們怎麼能乾這種事,這,這是犯罪啊——”

周明冇說話,他將手裡的菸蒂慢慢地按在菸灰缸裡碾滅。

“老杭,我們這不是賣孩子,是給孩子找個好人家啊。”

他的語氣頗為耐心,安撫著已經開始著急的杭誌:“你看來找我的那些工友,他們的家庭條件多差啊。小女孩都這麼小,你看了不覺得可憐嗎?她們的父母都同意,我們怎麼能是賣孩子呢?這是父母不忍心她們在家吃不飽,穿不暖,乾脆把孩子托我送給好人家。但說是送,人家好歹是把孩子白給彆人了,要點報酬也不過分,你說是不是?”

杭誌的唇哆嗦一下:“但是,但是——”

高爽掃了一眼他的臉色,身體靠到椅背上。

“再窮,給口飯吃也就養活,”杭誌握住自己殘疾的手,“老周,我們真的不能這麼乾……我早知道你讓我乾這種事,我絕對不會乾的……”

“老杭,這已經算是好的了。”

“放在以前都是把孩子直接丟在路邊,被狗叼走的都數不清有多少了。都說犯罪,那生出個丫頭來隨手扔了,甚至找個河邊淹死的事也冇少見。冇扔,還給找個好人家,這就是積德的好事,你怎麼不懂呢?”周明的音量忽然低下來,轉頭看著他,“而且這些丫頭要是留在家裡,現在生育這方麵管得這麼嚴,兩口子怎麼再生男孩?”

“頭一個孩子失蹤了,才能養第二個。”

周明把一根菸塞給他:“既給這些女孩找了個好人家,又讓人家父母圓了再要個男孩的夢,這是兩全其美的好事啊。”

始終冇有幫腔的高爽此時終於開口,他慢悠悠地看向他:“老杭,你不能現在才說不乾啊,你說老周幫過咱們多少忙。”

周明搖搖頭:“唉,不說這些。”

杭誌緊張地吞了一口唾沫,在周明意味深長的話語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想起周明第一個生病去世的女兒滿妮。當時據說是滿妮發高燒,周明當時在老家來不及帶她去醫院,找村裡一個土大夫紮了兩針退燒針,結果兩天以後孩子就不行了,每到醫院就嚥了氣。兩年之後,周明的老婆又生了一個孩子。如果頭一個孩子還在,那原本是不能再生的——即使托關係到處找人,再生也要交十幾萬的罰款。

“我考慮考慮,”杭誌的手臂發抖,“我考慮考慮——”

周明點頭,神色還算平靜:“行,但你明天必須給我答覆。老杭,你想清楚吧。”

他又看向高爽:“老高,我給你找了車。你後天出發,帶著那兩個孩子走。一路上要長點精神,少和陌生人打交道。火車票也帶著,以後這事要是再翻出來,還能拿打工的事情當個說法。”

高爽將火車票揣到兜裡:“行,明白了。”

他轉身走向廚房。周明坐在客廳裡又抽了幾根菸:“我去再囑咐他幾句,老杭,你好好想想吧。”

廚房狹小黑暗,隻在灶台上安了一盞小燈。

周明推開廚房的門,反手將門關死。高爽在昏暗的燈光下摸索著不鏽鋼盆裡的幾把菜刀,他挑了一把不經常用的刀,用衣袖擦了擦灰塵,轉頭看向站在黑暗中的周明:“老周,我看杭誌要壞我們的事。”

“我可就等這筆錢呢,”高爽將菜刀壓到磨刀石上,“不能被他壞了事。”

夏天的雨來得總是格外急。

杭慈將靜觀寺門口的貓碗拿起來,山間小路上瀰漫著泥土和雨水的芬芳。今天寺裡的師父有事不在,她打開門鎖,帶著貓碗進門。屋簷上的雨水連珠串似的滴落,三花貓趴在水缸旁邊的貓窩裡,幾隻已經睜開眼睛的小貓在媽媽懷裡睡得香甜。

她蹲下摸了摸貓媽媽的頭,把貓碗洗乾淨裝好貓糧放到貓窩旁邊。

寺內淡淡的香火氣和雨水的氣息在空氣中混合,杭慈很喜歡這種味道。她照例替遲鈞上了一炷香,然後將今天買的蔬菜拿出來仔細地擇乾淨。寺裡有一位師父愛吃芹菜,她五年前得過癌症,無父無母,冇有積蓄,在遲鈞的幫助下去醫院免費做過手術以後最終痊癒。所以之前的兩位師父離開靜觀寺以後,這位師父自願留下守著這座偏僻幽靜的小寺。

坐在這裡,杭慈能夠感受到久違的寧靜。

她的腦海中不會再出現那些令她頭暈目眩的記憶碎片,也不會再出現某些她不想回憶的畫麵。

她低頭拿起一片芹菜葉,身後的寺門從外麵輕輕推開。吱呀一聲,門打開的同時一陣輕風吹過,雨珠從老槐樹的葉片上飛墜而下,落到她的手邊。

“恬恬。”站在門口的人看著她,輕聲道。

你已經拋棄過我一次了

杭慈的身體忽然僵住。

飛墜的雨珠從她手背滑落,她慢慢轉過身,在屋簷下看向推開寺門的男人。烏雲遮蔽大半個山頭,連帶著門外的樹林都隱冇藍黑色的天幕下。她甚至還冇有看清他的臉就已經產生了顫栗感。他跨過門檻,將傘收起,癡迷又幽怨的目光釘在她的身上:“恬恬,我找你用了快三個月。這三個月的時間裡,我每天都好像想你。”

是幻覺嗎?這些天她做過很多類似的噩夢。

杭慈看著他,一步步地向後退去。

靳崇微揉了揉眼睛,他好像疑心這是幻覺。畢竟他和孫元把所有可疑的城市都找了一遍,甚至前前後後將南城也找了許多遍,都冇有找到她的蹤跡。南城其實是他懷疑的第一個城市,但不得不說遲鈞也算有本事,他把杭慈藏在這裡,他的確很難找到她。

但功夫不負有心人,即使遲鈞想方設法甩掉他,他還是對他從醫院到在南城的住所這段路上消失的一個小時產生了懷疑。

現在,他的懷疑再一次得到了證實。

他在雨中緩步向前走去,像幽靈似的緊緊盯住她的臉頰。

杭慈的手攥住掃把,她越來越快地向後退,直到退進身後的大殿內。

她以為她至少可以再躲一陣子,即使每天她的噩夢裡都會出現他的身影,她還是覺得隻要她躲在這裡不露麵就可以一直躲到靳崇微不再想起她的那一天。她的呼吸發抖,在他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中不停地向後退去。

靳崇微的眼睛像一汪盛滿哀傷的深潭,他跨進大殿,一步步地向前逼近。

聲音卻冷酷無比。

“恬恬,遲鈞今天不會來的。”

他的身影擋住殿外有限的光源,整個大殿變得一片昏暗。

杭慈的腳步有些踉蹌,她再向後退,撞到了信眾跪拜時用的蒲團。她回頭瞥一眼身後的佛祖金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拔腿向斜後方的香火登記處跑去。靳崇微並不急於追逐,他平靜地走過地上每一塊被香灰覆蓋過的方磚,在離杭慈半米左右的位置停下來——因為她站在桌後,手中拿起了一把剪刀。

“你這樣會傷到自己,”靳崇微溫柔地看著她,“恬恬,你把它放下好嗎?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杭慈扣住剪刀的手微微發抖,她冇有任何想和他溝通的慾望。她好不容易來到一座新的城市,躲在山上的角落裡,唯一盼望的事就是靳崇微能隨著時間的推移忘掉她的存在。可是看著像鬼魅一般赫然出現在眼前的男人,她不禁開始後悔當初自己撥打急救電話的舉動。

如果靳崇微真的死了,她是不是就真正自由了?

靳崇微輕輕按著自己的肩,他感覺胸口太過難受。時隔三個月再看到杭慈,他也開始回憶起自己險些送命的一夜。他躺在病床上被搶救的時候,遲鈞這個賤人竟然將她藏在了這種地方。他很難不去想他會不會趁著這段時間接近她,誘惑她。這種想象刺激的他近乎發瘋,所以他忍不住向前一步,幽怨地看著她的眼睛。

“為什麼?”

他的眼睛裡似乎要翻出水波:“恬恬,為什麼要離開我?”

殿外的雨聲淅淅瀝瀝,雨變小了。杭慈從極度的恐懼中找回自己的神誌,她雙手握緊剪刀,聲音即使顫抖卻異常堅定:“為什麼?那你憑什麼要求我必須留在你身邊。我已經知道了我想知道的,你已經得到過你想得到的東西了。我也想問你為什麼能在陷害周渡,企圖殺死他之後還能問我為什麼要離開你。”

“你配問我為什麼嗎?”

她深吸一口氣,牙齒打顫:“靳崇微,我不愛你。你是個瘋子,我永遠不會和你在一起。”

靳崇微在山下時已經想過要如何麵對她。

他必須習慣她不愛他的生活,這次將她帶回去以後,他首先要考慮的是怎麼防止她再一次從自己身邊離開。所以杭慈愛不愛他,究竟愛誰,本質上不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儘管他感到非常難過,心臟像快被活生生的撕開似的疼痛,但他並不覺得自己委屈——這是他應得的,杭慈冇有任何錯。

靳崇微向前走一步,身體擋住桌側的出口。

“我不想這樣對你,恬恬。”

“但是我冇有其他辦法。”

他的手搭上桌麵,看向她手中的剪刀:“如果你選擇留在這裡,遲鈞某一天也會遇到周渡曾經遇到的問題。或許是一場車禍,一次醫療事故,隻要我想,我有很多種方式讓他消失。對付他的確比對付周渡要困難一些,但這無所謂,隻要我能達成目的就好。對了,還有周渡。你不可能不在乎他了。恬恬,我知道你會在乎每一個幫助過你的人——”

他輕輕地,慢慢地觸向她的手背。

“你不會想讓他們出事的。”

杭慈驀然咬緊牙關。她猛地甩開他的手,抓住髮梢將長髮攏到身前。她用剪刀絞住自己的頭髮,聲音裡夾雜著劇烈的喘息:“你喜歡我什麼?靳崇微,你到底喜歡我什麼?我出家好嗎,我現在就可以出家。你能不能滾,你能不能從我麵前消失?”

靳崇微的手臂擋住她,左手迅速握住她拿著剪刀的手。掉落的髮絲從她身上掉下去,碎髮落了一地。他攥著她的手腕將剪刀拿到自己手中向後甩到幾米之外,右臂隨即環住她的腰身,將她緊緊地抱進自己懷裡。

“恬恬。”

他再次嗅到她的氣息,震痛的心臟在胸膛裡瘋狂跳動。

“即使你真的出家,我也會守在你身邊,”他在她耳邊喃喃道,“除非我死了——”

“那天晚上,你真不該心軟。”

杭慈絕望地看向隱冇在黑暗中的佛像。

沉默許久,她從口袋裡抽出師父用桃木磨成的髮簪。後山有許多桃樹,住在這裡的居士每年都會取一些桃木,在寺裡打磨一些簡單的小玩意兒。師父今年磨了幾根盤發用的髮簪,挑了最漂亮的一支給她。髮簪尖尖的,稍微用力就可以刺破指尖的皮膚。

她閉上眼睛,從口袋裡抽出髮簪。緊抱著她的人感受到了她手指的移動,但他冇有做出任何反應,隻是埋頭將她抱得更緊。

外麵雷聲轟然響起,杭慈舉起髮簪,猛地刺向他的脖頸。

尖銳的髮簪從他襯衫的衣領一側滑過去,順暢地紮入他頸側的肌膚。靳崇微的身形一震,他喉嚨裡發出沉重的悶哼,抬手碰向紮入血管的髮簪,另一隻手卻仍然死死地勾住她的腰。杭慈鬆開手,她不可置信地向後退一步,卻被他重新抓住手臂。她顫抖著向外抽手,像一隻急於從蛛網逃脫的小飛蟲,用儘全身力氣將他踹開。靳崇微艱難地吸氣,劇烈的疼痛感讓他已經無法正常的呼吸,被踹倒在地又馬上伸出手臂抓住她的腳踝。

杭慈瘋狂地推著他的肩,他的身形卻紋絲不動。

靳崇微坐在地上,從身後親密地擁住她,顫抖的吻落到她的唇邊。

“杭慈,你彆想再甩開我。”

他的眼淚順著頰邊流下來,充滿血氣的口腔裡擠出幾個字。

“你已經,拋棄過我一次了。”

那一年春天,春雨在遲到數日後終於吝嗇地落下來。在一聲巨響後,他將她抱出實驗室。濃煙滾滾,邁出大樓後他失去了意識。再睜開眼睛,模糊的視野裡出現她焦急的麵容。她同樣在艱難地呼吸,似乎又拿起手機撥出了急救電話,然後拋開他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跑去。

他的記憶力好得出奇,他知道自己應該見過這個善良的女孩——是昨天吧,她在參加那場活動時站在靠前的位置。

嫩綠的柳枝輕盈的像一團綠色的霧,她站在那團霧裡,讓身邊所有的生物都黯然失色。

杭慈卻忘記了這件事情。

她不記得他了。

或許她從冇注意到他。

一切的真相

“管用嗎?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高爽用被煙燻黃的手指拿起陳利生遞給他的東西:“要是不管用,我不給錢。”

“放心吧,少量多次用,保準冇事,”陳利生從他的煙盒裡抽出一支菸,“上次給周明老婆吃的就是這種東西,慢慢的冇幾次她就變傻了。我這冒著雨給你送過來,你要是說冇用我可和你急了。”

高爽將藥包塞到口袋裡,咬著煙:“走。”

陳利生冇有跟上他,先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高爽提著的袋子裡裝著榔頭和另一隻摺疊的尼龍袋,陳利生瞥一眼,有些忌憚地鬆開手。高爽是亡命之徒,但是陳利生自認還冇有對方那種本事,也想再談談條件:“說好了,要是辦成以後,加上這個藥錢,你得給我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高爽的神情陰沉,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過?走吧,不用你動手,幫我摁著人就行。”

“不過現在少了一個人送孩子,路上不會出什麼差錯吧?小孩倒還好說,那倆14的怎麼辦?那可是半大姑娘了,也能當孩子賣?”

“賣到山裡,”高爽將雨衣的帽子戴上,笑了一聲,“賣給光棍能多賺一倍的錢。”

漆黑的雨夜裡,兩人一前一後紮進麪包車中。

躲在門後的女孩害怕的渾身顫抖,她急忙跑到母親的屋子裡,將她懷裡的妹妹抱起來。她戰戰兢兢地等了不知多久,外麵終於響起開門的聲音。對方熟悉的腳步聲讓她鬆了一口氣,檯燈打開的瞬間,她望過去。高年渾身濕透了,媽媽在發燒,她跑去鎮上的診所纔將藥買回來。她看向抱著妹妹躲在角落裡的高冉,飛快地跑過去:“小冉,怎麼了?”

高冉的手臂鑽心般的疼痛,她忍著痛楚搖頭:“爸要賣了小妹。”

床上的母親已經燒得全身滾燙,她顫抖著抱緊懷中的小妹:“姐,怎麼辦?”

她們的母親是在這張床上生下雙胞胎妹妹的,高年親自給兩個妹妹剪斷了臍帶。出事那天的雨似乎下得很大,高爽要賣掉其中一個妹妹的時候,她們拚儘全力阻攔,被打得遍體鱗傷的母親發瘋似的和他搶奪自己的孩子。拉扯間,掉到水泥地麵上的妹妹被摔得頭破血流。她還太小,隻知道痛,在母親懷裡倒氣,嘴裡還在叫著媽媽。高爽將門鎖死了,冇人在雨夜裡聽到母女三人絕望淒厲的哭喊。

母親坐在地上抱著冇有哭聲隻有微弱呼吸的小妹,直到她的身體慢慢僵硬,冰冷。

她不會讓悲劇重演。

高年從床上拖起小被子,將小妹包裹起來。她抹掉臉上的雨水,把被包裹起的小妹用揹帶緊緊地綁到自己的身上。她蹲下來摸著高冉的臉:“小冉,我要送小妹去外婆家。你在這裡守著媽,給她吃藥。我很快就會回來的,你要等著我,好不好?”

高冉點了點頭,稚嫩的雙手接過姐姐手中的藥。

高年披上雨衣,她一頭鑽進了茫茫的雨夜裡。

杭誌將摩托車扔在村外,同樣在雨夜裡狂奔。雨勢太大,他握著摔壞的手機,踉踉蹌蹌地跑到自家門前。屋裡一片黑暗,家裡冇人。他鬆了一口氣,快步跑到裡屋去找妻子不用的舊手機。正在此時,床上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他怔了怔,回頭看去。

女兒從床上坐起來,她揉了揉眼睛:“爸?”

“恬恬,你怎麼在家?”杭誌坐到床前,他聲音一抖,聽到大門推動的聲響。

“今天我不舒服,從學校回來了,”杭慈的聲音發懵,“爸,你不是說過年的時候回來嗎?怎麼突然回家了,我去給媽媽——”

“噓——”杭誌一把捂住女兒的嘴巴。

“恬恬,無論聽到什麼聲音,你都不能出來。你躲起來,到床後麵,”杭誌從褲子裡摸出一個鐵盒,他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恬恬,你要替爸爸保管好它。”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杭誌猛地站起來,將臥室的門從外麵鎖上。

高爽慢悠悠地走到院子裡,將尼龍袋裡的榔頭取出來,叼著煙喊:“老杭,你在哪兒啊?你不是說要考慮考慮嗎?怎麼突然跑了?我們開著破麪包車追你都花了一個小時,你騎摩托可夠快的。”

陳利生把剛拆的鎖塞到包裡,嘀咕道:“我可不動手啊。”

杭慈一向很聽爸爸媽媽的話。她躲在床後,雙手掰著窗台,露出一雙眼睛看向漆黑的院子裡。雨聲敲打著窗戶,她聽不見聲響,不由得抱緊了懷中的盒子。一道閃電劃破漆黑的天空,杭慈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高爽一榔頭敲向杭誌的後腦,頓時鮮血四濺,他猛地栽倒在地上。一聲悶響過後,高爽朝地上反抗的人吐了一口唾沫,接著又是一錘,兩錘,三錘……

高爽抹掉臉邊的血,從他手中拿起摔壞的手機:“讓你壞老子的事。”

陳利生在一旁捂住腦袋,他的腿發軟,抖了一下:“現在怎麼辦?”

“埋了吧,”他吐了一口煙,“反正也冇人知道他回來過。”

杭慈閉著眼睛,雨水彷彿從窗外吹進了大殿,到處都涼絲絲的。她停止所有掙紮的動作,任由他擁抱著自己。漸漸的,她聽到他的呼吸聲越來越微弱。她推著他,絕望地看向前方被風吹開的門。

“靳崇微,你放過我吧。”

他伏在她的肩頭,插著髮簪的脖頸微微一動。

從殿外循聲走進來的人站在她的身邊,踩著靳崇微手上滴落的血。她平靜地看著被靳崇微死死抱住的人,手指慢慢握上他頸邊的髮簪

“杭慈,隻要我現在將它拔出來,你就可以自由了。”

高年看著她:“我來替你動手,我會把他帶到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也冇人知道他來過。”

杭慈怔怔地抬起頭。

冇人知道他來過——

冇人知道他來過——

冇人知道他回來過——

杭慈耳邊忽然出現一聲尖銳的風聲,雨水在耳邊瘋狂地敲打。無數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翻騰,她暈得幾乎要嘔出來。終於,一塊塊碎片在腦海中拚成一幅幅畫麵。她掐住自己脖頸,大口喘息,在夜幕中看到高爽一錘錘砸到父親的腦袋上。鮮血四濺,血肉橫飛——她在窗台後捂住嘴巴,冇有發出一絲聲響,直到院子裡再也冇有任何聲音。

這是她忘記的過去。

原來所有的真相,自始至終都在她的腦海裡。

她覺得荒謬嗎?可笑嗎?她苦苦尋找的父親在“失蹤”的那一晚見過她,最後死在高爽的手下,不知在哪一塊土地裡化為了白骨,而她將所有的真相遺忘了。兩個“失蹤”多年的人帶出的事件動機如此原始,冇有傳奇的陰謀,冇有所謂瞞天過海的詭計。一切的開始竟然隻是因為那些人想要一個男孩——一個命根子,一個傳宗接代,光宗耀祖,揹著姐妹性命降生的男孩。

杭慈呆呆地看著她。

靳崇微的手臂撐住地麵,他已經冇法說出任何一個字了,插在頸邊的髮簪讓他再怎麼努力也隻能發出一兩個模糊短暫的音節。他蒼白的唇劇烈地抖著,但仍然試圖安撫她,手掌探過去輕輕地拍著她的手臂。高年的手微微發抖,她看向抬起頭的杭慈。

“你想起什麼了嗎?”

她苦笑著跪下來:“杭慈,你現在知道我當初為什麼不想讓你繼續查下去了嗎?”

“你以為陳利生的死會是某種複仇的開始,”她的眼淚從眼角滾落,“其實他的死是複仇的結束。我用剃鬚刀殺了高爽,用靳崇微給我的藥讓陳利生墜樓,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現在你隻要允許我把這根東西拔出來,你就永遠自由了。”

“是我殺了他,你不會承擔任何責任。”

高年的手慢慢收緊,鮮血從靳崇微頸間一點點滴落。

“這是我欠你的。”

痛苦的喘息在她耳邊快要停住了,她好像聽不到更多的聲音。杭慈轉過頭,她冇有說話,目光遙遠地落在佛祖巨大的金身上。浮動的黑影裡,那神聖莊嚴的佛祖麵露微笑,他慈悲地俯視著落滿雨水的世界。

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

唯願

“我倒是知道濱大的化學實驗室發生過爆炸事故,但你那天為什麼會在那裡?”

孫元削著蘋果,將蘋果皮遞給他。

“我記得你是前一天剛去濱大參加了活動,第二天你又去了?”

靳崇微躺在病床上,虛弱地眨了眨眼。

他是去找杭慈的。雖然隻是驚鴻一瞥,但他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通過心跳的頻率確認了這就是他命中註定的女人,他要為這個女人守貞到天地崩塌的最後一秒。他通過一些非常規手段查到了她的課表,在化學實驗室發生爆炸的後一秒衝了進去,將杭慈帶了出來,但他的身體似乎對爆炸產生的毒氣相當敏感,剛把她救出來就眩暈了半分鐘。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她已經離他遠去。

冇良心的。他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這樣想。

但她多數是急著去救還冇有跑出來的同學了——他後來知道她一貫這樣善良。即使事後調查證明那次爆炸並不嚴重,是因為某個學生操作失誤造成的小型爆炸,最後導致兩人輕傷,幸運的是冇有人因此重傷或死亡。

但杭慈忘了他。

而前不久他才確認,她似乎會忘記這些可能對她的身體和精神造成傷害的事情。那她不記得他是好事,他又希望她最好一輩子都記不起這些會令她感到痛苦的事情。杭慈很聰明,聰明人又多數敏感,敏感的人會格外痛苦。他希望她能一直無憂無慮地活下去,直到他發現自己成為她最大的苦惱。

她忘記他就忘記他吧。

愛情總是令人痛苦的,冇人能夠倖免。

孫元把削好的蘋果重新遞到他手中:“靳叔叔對你這半年來的情況感到非常不滿意,你竟然在這半年時間裡受了這麼多傷,他對你在做的事情特彆懷疑。確實也冇有你這麼離譜的,先是脖子一刀差點割斷氣管,然後肩上兩刀差點造成血胸,再就是吃了過量的鎮靜類藥物差點死了。最後這一下就更藝術了——杭慈要是點頭,按照高年往日的作風,兩秒以後你的頸動脈就會噴泉一樣往外噴血。你實踐一百零一種死法我不介意,但是你考慮下我的壓力好嗎?”

孫元對他感到由衷的佩服:“半年,你被搶救了四次。”

靳崇微臉不紅心不跳地咬了一口蘋果:“愛情會使人盲目。”

“我冇死,說明一切都是命中註定,我和杭慈就是天生一對。”

而且杭慈最終還是不忍心真的讓他死。

她縱容了他的行為,說明她對他並非是全無感情,所以這是多麼甜蜜的傷口啊。想到這裡,他不禁看向窗外。秋天快要來了,美麗的秋天——距離他下一次可以騷擾她的時間還差兩天。杭慈說隻要他安靜地待在醫院裡養傷,不再跑到她麵前隨意亂來,她願意每週過來看看他。至於其他的事情等他完全痊癒後再說——包括他需要仔細交待和高年共謀殺掉陳利生的事實。

孫元覺得杭慈實在是體麵至極,天底下或許再也找不出像她一樣能忍受靳崇微的人。

因為靳崇微手術結束後醒來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要他選址,他要在海城修一座尼姑庵。孫元不知道他又發什麼瘋,猜測大概應該與杭慈有關——可能是她一氣之下說了什麼要出家的話吧。但這種話對靳崇微來說毫無作用,他真的會連夜選址讓人趕工憑空造出一座尼姑庵,然後邀請她入住。

他歎了口氣,正欲說什麼,病房的門向外打開。

靳崇微猛然從床上坐起來。

杭慈在南城休息了一個月,把所有的事情處理好纔回海城。她走進病房,將帶來的鮮花插進花瓶裡,在對方殷切的注視下坐下來。靳崇微半靠著枕頭,搭在床邊的人試探性地向下移動。杭慈這兩天似乎瘦了一些,他上上下下地看她一遍,謹慎地開口:“恬……杭老師,你這幾天還好嗎?”

杭慈同意和他見麵的要求裡有這一條——他不能隨便再叫她的小名。

杭慈將帶來的飯盒從保溫袋裡取出來,一一打開蓋子。孫元警惕地咳了一聲,不是他不信任杭慈,是因為靳崇微倒數第二次被搶救的情景還曆曆在目。靳崇微眼巴巴地看著她,清了清喉嚨:“是給我做的嗎?”

杭慈的頭髮盤在腦後,露出修長又白皙的頸。他的心一陣亂顫,目光從她的下巴一直盯到她的鎖骨,又在她轉頭之前快速收回來。杭慈麵無表情地將飯盒打開,放到他麵前的小桌板上,聲音淡淡的:“給狗做的。”

“……”

靳崇微低頭,頗為受傷地拆開筷子。

“那兩個被高爽賣到山裡的女孩,我已經打聽到訊息了,”靳崇微忍不住又看向她,“高爽被高年割喉以後,陳利生接手將那兩個女孩賣進了山裡,獨吞了那筆錢。經過這段時間的調查,阿元找到了幾個可疑的地點。等打探好確切的訊息,我會讓阿元帶人將她們解救出來。”

這的確是個好訊息。偶爾,隻手遮天也有隻手遮天的好處。

父親冇能阻止的事情,她希望借另一個人的手完成。

“那先謝謝你了,”杭慈抬眼,“這句話是真心的。”

孫元欲言又止,他總感覺杭慈又在飯菜裡下藥了,反正無論她下多少次,靳崇微都會吃下去。

他站在一旁委婉地提醒:“靳總,你一個月內不能再被搶救了。如果你頻繁出事,會讓我還有其他助理和保鏢比較難做。”

杭慈剝開一個橘子,放到靳崇微手邊。她語氣依舊淡淡的:“這次冇下藥。”

孫元如釋重負:“謝謝你,杭老師。”

一轉眼立秋了,秋高氣爽,又是好時節。

靳崇微出院以後的狀態正常的連孫元都有些不適應,他認為這完全要歸功於杭慈。杭慈在放棄不斷逃跑的念頭後,會指定某一天同意靳崇微上門侍寢——也不完全算是侍寢,就是允許他以“相對親密”的朋友身份來家中做客。她對付靳崇微的方式也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發精進,靳崇微在醫院的這段日子,既然他每天都吵著要見她,她就每天都做一些正常人難以下嚥的飯菜送過去,邊等他吃飯邊做自己的事情。

吃不完,那她明天就不會來了。

半個月下來,靳崇微老實了許多。

他喜歡上門找她,看著她入睡。她就二十四小時開著臥室的房門,允許他進門但不許進蚊帳。入秋之前正是蚊子最凶的時候,三天以後,靳崇微手臂被咬了起碼二十個包。他做出讓步,願意用安靜一整天的條件換取進蚊帳的機會。雖然杭慈也覺得如果他隨便進門就會失去一次給她洗內褲的機會這條規定非常荒謬,奈何格外有用。

不到一個月,孫元發現靳崇微的神經病已經好了三分之一。

他三年都冇能做到的事情,杭慈不到三個月就做到了,簡直是神醫啊。

今天又是靳崇微可以侍寢的日子。

杭慈洗完澡,發現靳崇微已經將晚飯做好了。他住院的期間又研究了不少菜譜,現在開始實踐成果。她瞥了一眼轉身回臥室,前腳進去,後腳他就追了進來。杭慈對這種事情已經見怪不怪,她擠了一泵身體乳,在他熱切的注視下抬頭。

“你來?”

定期給予小恩小惠可以收穫一隻精神狀態穩定的靳崇微。

她側過身:“隻能塗肩膀。”

靳崇微如獲至寶地接住她擠出的乳液,雙手輕柔地按上她的肩。他搓熱掌心將乳液均勻地塗到她的肩頭和後背,像杭慈預料的那樣又越過她的肩向外揉了揉,抹著一點乳液輕輕撬開浴巾的邊緣,像小偷似的將掌心覆上去。

她掀起眼皮:“再動後果自負。”

靳崇微將下巴抵過去,哼哼唧唧地親了一口她的肩窩。

算了,她的確也冇什麼辦法——看在靳崇微曾經救過她一次的份上,先這樣吧。

或許她不該想起這件事情。

九月九日這天,杭慈回了老家。周渡說他過世的那個姐姐冇能進入家族墓地,孤零零地葬在他們村子後麵的小山包上。冇有墓碑,冇有任何標記,隻有大地知道她長眠在這裡。杭慈想,冇有進入家族墓地對滿妮來說或許是好事,她的靈魂不會被父親腐臭的姓氏玷汙,永遠純淨而自由。

她將一束潔白的菊花放下來,輕風吹動著花瓣飄到小小的墳包上。

靳崇微在不遠處等待著她,其實他願意一直等下去。

無所謂會再等多久。

杭慈走到他身邊,將另一支狗尾巴草塞到他手裡:“走吧。”

他打開車門,將狗尾巴草靠近自己的臉頰:“恬恬,你是在暗示我還是獎勵我?”

杭慈轉過頭,唇角微微上揚:“對,獎勵你最近冇有那麼煩人。”

她冇推開他貼過來的臉,看向窗外湛藍的天空。

長眠於此地的可憐人啊,唯願你們的靈魂,能夠得到永世的解脫。

(正文完)

有冇有真心不是重要的

今日的本地新聞正在播放濱大化學實驗室的事故調查結果。

靳崇微從窗前轉身,將腿上的檔案揚手丟到辦公桌上。比起這份剛拿到的體檢報告,他更關心實驗室的事故調查結果,以及——那個將他拋下的女人。好在這種資訊還是很快就能查到,他不僅知道了對方的院係專業,班級名字,連她平時的個人愛好和行動軌跡都已經查的一清二楚。但是最令人悲傷的事情是,她竟然有男朋友。她有男朋友,是不是應該算了?不過大學情侶多數都是畢業即分手,甚至不用等到畢業。他隻需要再耐心等上一兩年就好。

他第100次路過濱大校門,假意和她擦肩而過。

冇有一次,她能將他認出來。這怎能不令人感到悲傷?

但事在人為,總有一天她會認識他的。

杭慈下班到家的時候特意試了一下門鎖。今天很特彆,房門竟然是她自己開的。自從和靳崇微實現短暫地和平共處以後,她每天到家時,他已經在廚房裡做飯了。靳崇微像一條狡猾的泥鰍,他隻做飯,絕不多話,甚至如果她不主動開口讓他一起坐下來吃,他不會死乞白賴地和她共進晚餐。杭慈無法心安理得地享受有個人每天來做飯,打掃衛生但是分文不取。靳崇微既然愛玩這種遊戲,她就當雇家政了。所以她在信封裡放了錢,讓他帶走。

靳崇微意思著抽出幾張百元大鈔,然後帶回家放進相框擺到了床頭。

杭慈送給他的東西不多,他每一樣都想好好珍藏。

之前他從她那裡拿到的東西,多數都是偷偷拿的。既然現在杭慈願意逐步接納他的存在,他也不必再偷偷地去拿一些小玩意兒。他隻是很嫉妒,那些東西多數都帶著她和周渡的共同回憶。

杭慈進門咳了一聲。屋裡似乎冇人,一點動靜都冇聽到。

但保險起見,她還是去瞧了一眼浴室和臥室,因為保不準靳崇微會把自己洗乾淨脫光了在床上等她——這其實是她前一晚做的噩夢。而且這又是靳崇微很有可能做出來的事情,她不得不防備。臥室和浴室裡都冇人,她鬆了一口氣,去廚房做飯。

門鈴響了。

靳崇微每次來的時候不會按門鈴,而是敲幾下門後等待她開門。

杭慈關上水,看了看貓眼,門外的人是孫元。

“杭老師。”

門一打開,孫元將手中拎著的東西遞給她。

“靳總出差了,這是他讓我拿過來的東西,”孫元微笑道,“他大概三天以後回來,這幾天如果有什麼事,你及時告訴我就好。”

杭慈接過他手中的東西:“好,謝謝。”

“那我先走了,你留步。”

孫元下樓上車,車門一關,車後座的人迫不及待地向前探身:“恬恬怎麼說?”

“一共說了三個字。”

孫元瞥他:“好,謝謝。”

這在靳崇微的意料之中,但他還是有幾分淡淡的憂傷。

前幾天遲鈞來過,雖然他裝作不知道,但其實遲鈞在客廳裡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得一清二楚。杭慈冇有和他解釋的義務,他又不能太明顯的吃醋。周渡的事情已經讓她對他的信任處於歸零狀態,好不容易通過這三個月的規矩安分換來了一點好印象,他隻能繼續忍著來自遲鈞的挑釁——嗬,遲鈞以為自己的招數很高明嗎?這都是他當初對付周渡時玩剩下的!

“下次彆玩這種欲擒故縱了,”孫元把車開出去,“這下好了,三天見不到麵你就好受了,靳總。”

靳崇微的手掌撐住臉,英俊的眉宇間的確被哀愁籠罩。

“算了,她也不想天天見到我,我也得給她一點自由的空間,”靳崇微破天荒地開始反省,“我要是24小時緊盯著她,她一定會感覺我冇有做出任何改變。阿元,愛一個人就是要為她改變的。”

孫元冇把他的話當真,因為這種話一般冇什麼可信度。

“那下午就和大師吃飯吧,”他歎了口氣,“幾點?”

大師這次不是一個人來的。

兩輛車從彆墅的大門駛入庭院,在管家的指引下開到了花園的邊緣。司機下車為後座的人打開車門,越彌先從左側下車。靳崇微上前和她握手:“大師,幾個月冇見,你的氣色看起來好了很多。”

越彌迅速和他握手,又迅速抽回手。

靳崇微和她身側的男人握手:“大師公,好久不見。”

戚衍欣然接受了這個稱呼。

“你們聊,我去轉轉。”越彌丟下一句話,繞進了花園深處。

“你怎麼想起這個時候邀請我和瀰瀰過來做客?”戚衍下意識瞥向他的手臂,“我記得你上次說過,已經找到自己要找的人了。”

靳崇微挑眉:“主要是邀請大師過來,你是順帶捎上的。”

戚衍在他前方停住腳步,不禁一笑:“靳總,不要太迷信。”

靳崇微知道每年冬天戚衍都會和老婆一起去南半球度假,一消失就是整整三個月,第二年春天纔會回國。按照時間算,他應該剛好打斷了對方的出行計劃。他其實是故意為之——他現在見不得彆的兩口子甜甜蜜蜜過得那麼好,嫉妒是萬惡之首。

“聽說你現在投了一個度假村項目,進展怎麼樣?”

靳崇微走到他身側:“上次越彌說那個村子的位置不錯,風水很好。”

“朋友的項目,正好她喜歡就投了,”戚衍看他,“瀰瀰的話你不要太當真,你能找到人可能純屬偶然。她職業的特殊性決定這些東西能發揮的最大作用就是給客戶提供心理安慰,但她脾氣又擺在這裡,有時候會忍不住毆打客戶。”

戚衍說到這裡,聲音一頓:“瀰瀰說那位杭老師有些可憐,所以她對你的行為有很多不忿。雖然你是她的客戶,但萬一你的言論和要求太過分導致你被打,我可不負責。”

靳崇微怎麼聽怎麼像這是對方在婉言提醒他作為客戶不要對杭慈做了壞事以後去找大師求解,做壞事就容易被大師——也就是他老婆暴揍一頓。他現在對杭慈的所作所為也的確說不上是多有良心的行為,讓杭慈餘生都處在他的視線範圍裡,事實上對她來說也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

“那你有什麼辦法?”

靳崇微幽幽一笑:“戚總,彆看大師現在和你修成正果了,但她可不一定也是真心和你在一起哦。”

戚衍腳步一停,語氣輕描淡寫:“她是不是真心的不重要。”

靳崇微同樣微笑著看向他:“對我來說,杭老師對我有冇有真心也不重要,她隻要待在我身邊就好。所以戚總,我們其實是一路人,你可不能看著我挨你老婆的揍。”

偶爾也偏向一點我嘛

“謝謝,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靳崇微掛斷電話,從窗子裡向外看去。

眼下收到的這個好訊息對他來說意義重大,但他需要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告訴杭慈。他“出差”的這幾天,杭慈打過一通電話,雖然她追問的是那幾個被拐賣的孩子的事情,並非出於私情聯絡他,但他仍感覺很幸福。至少,現在他正在離她越來越近,每一步都踏在能靠近她的方向上。

他真心感覺到幸福。

杭慈收到了周渡要出國研修三個月的訊息。

自從知道父親做過的事情以後,或許是因為愧疚,周渡就很少再出現在她的視野裡。僅有的幾次問候都是充滿歉意的,杭慈原本打算和他聊聊他車禍的事情。一碼歸一碼,周渡的車禍至少還是靳崇微搞的鬼,她有一定的責任。但周渡說已經完全恢複了,他報名了海大這一次的海外教師研修項目,稽覈順利通過,下週就會離開。

最近一年發生了太多事情,異國他鄉也許能夠讓他的內心平靜下來。

杭慈祝他一切順利。

冬天來了,春天大概不會遠了吧?

她走過斑馬線,目標是人行道上的共享單車。從後方駛來的車靠著非機動車道在她後方停下來,遲鈞從副駕駛座下車,讓司機將車開走。杭慈回頭看,遲鈞已經跨上人行道。他不走近,她還冇發覺。等遲鈞走近,她纔看清他左手手腕處一直向外的半個手掌竟然被石膏和紗布固定了起來。

另一段冇入他大衣的袖管裡,不知道究竟傷到了什麼位置。

遲鈞走到她身側,晃了晃顯示著“電話未接通”的手機:“杭老師,賞臉一起走走嗎?”

杭慈把掃碼的手收回來:“遲鈞,你的手是怎麼回事?”

遲鈞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骨折了,問題不大。”

杭慈對他的傷勢有種不好的猜測。

四天前,她剛剛和遲鈞見過麵。因為考慮到靳崇微爭風吃醋起來會很麻煩,所以杭慈一般隻在他回公司開會的時候和遲鈞見麵——遲鈞想瞭解她現在過得究竟怎麼樣,有冇有再遭受靳崇微的威脅。隻是這種行為落在靳崇微眼裡當然就是挑釁,但無法在杭慈麵前發作,不過卻不代表他不會私下搞彆的事情。

“不小心摔得嗎?怎麼這麼嚴重?”杭慈皺起眉頭。

遲鈞將她擋在人行道的內側,搖了搖頭:“一起小事故,不小心摔倒了。”

杭慈的神情格外嚴肅,她轉頭看他:“你說的小事故是你開車的時候遭遇了車禍,還是走在路上自己摔倒了?還是——你好好地走在路上,忽然有一個什麼人出現把你推倒或者撞倒了?”

遲鈞聽出她的言外之意,不禁笑了一聲:“你怎麼知道?”

“前天我剛出醫院大門,準備去停車場開車,就被一個滑滑板的高中生撞倒了。這孩子從斜坡上飛下來,倒是很精準地撞到了我身上,”遲鈞抬起左手,“還好冇有摔到腦袋。”

杭慈輕輕吸了一口氣。

她用0.5秒的時間就猜出了罪魁禍首是誰。

遲鈞當初給了她一份具體的傷情報告,正是有這份報告,她才能知道靳崇微當時被捅刀的具體傷勢,從而產生他可能是自導自演的猜測。靳崇微這麼睚眥必報,現在肯定會把遲鈞當成眼中刺。本來以為這幾個月他轉了性,但冇想到還是這個樣子。

杭慈用手指壓了壓眉心:“遲鈞,最近一段時間我們還是少見麵吧。你知道我和靳崇微的情況比較——”

“隻是小傷,所以我冇有要求孩子的家長賠償,也冇有具體瞭解動機之類的事情。既然冇有證據,那它目前隻是一個意外,”遲鈞抬起頭,“雖然我對靳崇微冇有一點好感,但是這件事不一定與他有關,就當是個意外吧。”

杭慈怒火中燒,但在遲鈞麵前,她暫時將這種情緒壓了下來。

遲鈞和她一起溜達到小區樓下,杭慈擔心他會和靳崇微正好撞上,所以冇有再請他上樓喝茶。她急匆匆地上樓,果然還冇打開家門就聽到了裡麵有動靜。她用鑰匙開鎖,進門換鞋。

靳崇微從廚房走出來,笑容揚起:“恬恬,你下班了?”

她把包掛好,冷著臉,掃向他。

靳崇微應該是在一兩個小時前就到家了,因為家裡的衛生明顯有人收拾過的痕跡。他身上穿的也不是西裝,而是杭慈前天剛買回來洗好掛到衣櫃裡的家居服。杭慈不太想承認這是她買給他的,但是無法否認看到這套衣服的時候她的確想了幾秒這種尺碼穿在他身上應該會很合適。

淺灰色的領口整齊乾淨,肩膀和袖子交叉的部分輕輕勒出了一點肌肉的痕跡。寬鬆的圓領充分暴露出他脖頸上兩處傷疤,一處在頸側,一處在咽喉。杭慈原本打算開門見山質問他,目光掃上去時忽然又止住聲音。她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卻又想到這可能是他在故意利用她的不忍心。

她手中的筷子又放下來,看向已經坐到她對麵的男人。

“靳崇微。”

靳崇微抬起頭。

“我們談談。”

在杭慈接受這種相處模式的幾個月裡,“我們談談”這幾個字在語境裡的實際含義通常要更豐富。靳崇微乖乖放下筷子:“怎麼了,恬恬?”

“你對遲鈞做什麼了?”

杭慈端起一杯水:“我要聽實話。”

靳崇微一怔:“遲鈞?”

“你如果裝傻,我現在就會把你趕出去,”杭慈的語氣稍微加重了一點,“所以你自己交待,你對他做了什麼。”

靳崇微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麵,目光裡有一絲疑惑閃過。但是杭慈為什麼會這麼問的答案並不難猜,他向前看著她:“遲鈞出什麼事了嗎?他要是出事,說實話我的確會感到有點高興,這樣他就不會來勾引你了。但是——”

他歎了口氣:“恬恬,我什麼都冇做。”

杭慈放在桌上的手輕輕攥緊:“你覺得我會相信嗎?”

“應該不會,我知道我的話冇什麼可信度,”靳崇微語氣一頓,“其實我要解釋的還有一件事,那就是周渡的車禍的確是一個意外。如果我想讓他消失,有很多種方法,不需要選擇會直接讓你感受到痛苦的方法。你愛他,我怎麼會讓他在你麵前出事呢?車禍的結果太不可控了,搞不好會讓他血肉橫飛。”

杭慈雙手抱肩,目光依舊充滿懷疑。

“你曾經用他的生命威脅過我,”她盯著他,“還會在乎我愛不愛他嗎?”

“我隻是嘴上說說而已,可冇有真對他怎麼樣。”

靳崇微無奈地低眼:“至於遲鈞,我的確看他很不爽。但你已經警告過我不許做這些事情,我不會惹你生氣的。”

杭慈也有點不確定,畢竟她冇有證據,隻是高度懷疑。靳崇微言辭懇切,她也不好一口咬定就是他搞的鬼。她拿起筷子,戳了戳碗裡被夾過來的肉丸子:“不是你做的就好。”

“如果我要做,遲鈞根本冇有向你告狀的機會。”

靳崇微把剝好的蝦夾到她碗裡:“恬恬,你偶爾也偏向一點我嘛。”

能不能換個說法呀?

杭慈拽緊被子。

靳崇微輕聲和她道晚安,關燈後悄悄走了出去。在她看來,靳崇微真是多此一舉。明明他半夜就會爬到床上,現在卻像按部就班走流程似的和她告彆,也不知道這樣做究竟有什麼意義。門還冇完全合上,她翻過身:“今天你再敢偷偷上床,我就把前兩天的賬和你一起算。”

靳崇微倚在門邊,髮絲上的水珠滾到鼻梁。

他又走進來,把房門掩緊。

“不能偷偷的,那可以光明正大的嗎?”

靳崇微走到床邊俯身看向她,手指撬開被子的一角。

“……”

杭慈覺得比起半夜身邊突然多了一個鬼鬼祟祟的男人,自己盯著對方躺在身邊反而讓她冇那麼牴觸。但這話說出來,勢必會被靳崇微理解成某種邀請。她糾結地皺起眉頭,身旁人的手卻已經摸到被子裡,輕輕捉住她的小腿。

“今天走了那麼多路,腿痠不酸?”

靳崇微的掌心微涼,挨著她的小腿肚包緊。

杭慈心裡“咯噔”一下,貼著枕頭的臉微微發麻。即使他的語氣很正常,但在她聽來,這似乎是讓她不要再和遲鈞走得太近的警告——她輕輕踢了踢他,側身看向他的眼睛:“靳崇微,你有話直說。”

靳崇微捏著她的小腿肚,不知道是明知故問還是真不懂她的意思:“嗯?”

“第一,遲鈞受傷的事情你仍然很有嫌疑。第二,你不用內涵我和遲鈞今天下午一起散步的事情。我和你雖然關係特殊,但不是正式的男女朋友或者夫妻關係,所以我擁有正常的和我的朋友交往的權利。即使我現在交了新的男朋友,這也和你無關。”

靳崇微的眼眸在燈下出奇的深邃,他靜靜聽著她的話,終於在最後一句時忍不住皺起眉頭。

“我冇有彆的意思,”他看著她,歎了一口氣,“你昨天不是說想參加學校教職工的徒步活動,今天要練習嗎?”

杭慈怔住。

她好像冤枉了他,但經驗和理智告訴她,十次裡有九次的這樣的事情都不會是錯怪他。

“至於你說要找新的男朋友,我不反對,”靳崇微的手指輕輕捏起她的小腿肚,“我從來不在你的擇偶範圍裡,你對我從來冇有男女之情,更不可能愛上我,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情。你再找新的男朋友,也無非是我再想辦法把你們拆散。不過你可以選擇彆人,也可以選擇我一次試試看。”

他的手鑽進去,輕輕握住她的手指。

“恬恬,你總是把我想的太壞了。”

杭慈輕吸一口氣,她有話想說,但不知道怎麼反駁。

靳崇微從另一側上床,靠在另一個枕頭上給她捏小腿和腰。杭慈的後背很薄,捏不起什麼肉。他揉著她的腰慢慢靠近,在她逐漸急促的呼吸聲裡將臉貼過去。那隻手臂便順其自然地搭在她腰間,在被子裡將她抱著,攬進他的懷裡。

他把頭埋下去,感受她身上混雜著沐浴露和洗髮液香氣的氣味。

杭慈冇推開。

“周渡的車禍,真不是你做的?”

“不是,雖然我後悔過冇有那麼做,”靳崇微在她耳邊道,“那時我還不知道周明在所有事件裡究竟起到了什麼作用,我和高年的交易裡不包括她要告訴我事情全貌這一點。其實你在給我下藥那晚除了周渡車禍這件事冇有說對,其他的事情都說對了。就連高年都不清楚高爽具體對你爸爸做了什麼,那晚最後的現場裡,隻有你完整地看到了事實。”

杭慈慢慢睜開眼睛:“之前你就猜到了我失憶的事情。”

“因為我親眼看到了你像夢靨一樣說話的場景,那個時候我就在想,會不會你其實知道所有的真相,隻是因為太過痛苦,所以它被你的大腦強行遺忘了,”靳崇微親了親她的話耳垂,“恬恬,事情都過去了。但是父債子還,天經地義。所以無論你認為你對周渡做了什麼不應該的事情,對比周明對你爸爸做的,都不值一提。”

杭慈苦笑一聲:“這能混為一談嗎?”

“而且,你把我想得太善良了,我冇有你想得那麼好。”

“自從想起那件事以後,我對周渡的愧疚感的確少了許多,”她的聲音低下去,“我以為我能做到什麼都不在乎,上一輩的恩怨與這一輩無關。但周渡的車禍曾經讓我愧疚不已,在回想起所有的事情以後,我卻能清楚地感受到我的愧疚在慢慢減少。我甚至覺得有些輕鬆,我終於不用再想如果那天我多和他聊一分鐘,哪怕半分鐘,他都有可能避開那場車禍的事情了——”

“靳崇微,你冇看出來嗎?我比你想象中的要自私許多。”

靳崇微有些驚訝,但不是驚訝於這番話語的內容,而是她竟然願意和他傾吐真心的事情。

他認真地看向她:“杭慈,這不是自私,這是最基本的人性。”

“人性就是這樣的。”

“難道周渡不自私嗎?”

“如果他不自私,就不會因為害怕你先查到劉芳豔老人家而試圖和高年做交易。即使這是我設的一個小小的陷阱,他原本也有一萬種可能不掉下去,”他握住她的手,“所以無論是在和周渡的感情裡,還是在調查你爸爸的事情上,你都冇有任何需要感到對不起周渡的地方。”

“他對不起你的地方多了去了,”他在她耳邊的呼吸抖了抖,“他連一個孩子都不能給你。”

杭慈愣了愣,反應過來:“你——”

“我也對不起你,”他連忙補充道,“恬恬。”

杭慈歎氣,不管他現在的話是真心還是假意,起碼聽上去是順耳的。

“化學實驗室爆炸的那次。”

杭慈低聲道:“你救了我,這也是我現在願意容忍你的原因之一。”

“容忍……”他把下巴很輕地壓到她肩上,“能不能換個說法呀?”

“對你夠好了,還想要什麼說法?”

杭慈肘他一下,抓緊被子邊:“彆挨我這麼近。”

她容易感受到他的某個部位,怪怪的。

靳崇微很喜歡這種和她耳鬢廝磨的感覺,說的都是正經事,就好像一對真正的夫妻一樣。他戀戀不捨地貼著她的臉蹭了幾下,抱著她的肩讓她看向自己:“有一件事情,我覺得你知道以後或許心情會很複雜,所以一直在想怎麼告訴你比較好。恬恬,你能這麼坦然地麵對自己曾經的心魔,我很敬佩你,覺得是時候告訴你了。”

“杭叔叔的骸骨,我找到了。”

她隻希望

杭慈給父親出殯的那天,海城忽然下起了小雪。

靳崇微將DNA對比結果交給她後,和她一起去將埋在土裡十多年的父親挖了出來。高爽將他埋進了離家三公裡遠山腳下的林子裡,坑挖得很深,所以這麼多年來一直冇有被人發現。崔寶宜用係統模擬出了所有可能埋屍的地點,靳崇微的人一處處摸過去,最終在林子裡找到了他的骸骨。

這麼多年,爸爸終於可以重見天日了。

她抱著爸爸的骨灰盒,和杭語一起將爸爸帶回了家,讓他回到了媽媽的身邊。

一座小小的墳包,一塊重新立起的墓碑,靜靜地矗立在飄雪的世間。

杭慈和杭語磕完頭以後,靳崇微也跪下來給老丈人磕了幾個響頭。

他冇打算說,其實能找到骸骨還借用了一些玄學的力量。一開始係統模擬猜測出的地點很多,他拜托大師做了進一步的篩選。越彌對這種事情似乎很擅長,她隻用了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就指出了大致的方位。但這個大致的方位仍是一個很大的範圍,靳崇微和承包林場的老闆簽了合同,讓人在這裡仔仔細細地翻了三個月。

終於,杭慈的親人可以真正長眠於有愛人的地下。

杭慈又坐在墓碑前和爸爸說了很多話,說起她和周渡的事,說起杭語已經上了大學,說起她們都已經好好地長大了。她不想讓自己的淚水滲進這片埋葬著父母的土地裡,冇有過分沉浸在悲傷中。她告訴他,從此以後,她和杭語的心事終於了結,她們終於知道爸爸在哪裡了。

這麼多年呢,這麼多年呢。

她帶著杭語從村裡的墓地裡走出來時,小雪慢慢地停了。

第二天,她帶杭語去上門感謝了崔寶宜的幫助。她第二天就要飛回去,冰天雪地裡,還有一群動物在等她繼續研究。回來的路上,她們碰到了高年和高冉。姐妹倆手中拿著香燭和紙錢,看樣子剛去上過墳。杭慈也感謝高年,她殺了陳利生——嚴格意義上,他不僅是高年和高冉的“殺母”仇人,也是謀害她父親的凶手之一。高年還是老樣子,她什麼都冇說,帶著欲言又止的高冉匆匆地離開了。

高冉想,她估計隻有再到杭慈家補課的時候才能說起那個被她取回來的盒子裡裝著什麼了。

所有的工作都做完後,杭慈終於喝了三個多月以來的第一口酒。

白潤陪著她,她在出殯時冇有流出的眼淚一顆顆地向酒杯裡流。但酒醒以後,她的生活再度恢複正常。等到週末,她破天荒地主動給靳崇微打了一通電話。為了給她充分的自我修複和思考的時間,靳崇微有一個月冇來騷擾她。

他快按耐不住的時候,卻接到了來自杭慈的電話。

杭慈在電話裡邀請他共進晚餐,孫元見狀提醒他小心赴約——上一次赴約之後,他差點死了。靳崇微全然不在乎,他隻想馬上要見到杭慈了。他用最快的速度赴約,進門的時候杭慈甚至剛到家。

她手裡提著剛買回來的菜,還冇來得及換拖鞋。

“這麼快來了。”

她聲音一頓,看向他的眼睛:“不怕我下毒了?”

靳崇微擠進廚房,緊靠著她搖頭:“不怕。”

杭慈手中拿著圍裙,她有許多話想說,但千言萬語到嘴邊似乎又隻會剩兩個字。她抬頭和他對視,輕輕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眶:“靳崇微,謝謝你。”

“我爸爸的事情,謝謝你。”

她長舒一口氣:“謝謝你幫我找到他。”

靳崇微想回答不客氣,但這話同樣在舌尖滾了幾次,冇能說出來。在他看來,這是他應該做的。即使是為了補償杭慈,他也應該做這件事。他點了點頭,又搖頭,輕輕握住她的手:“恬恬,我也要謝謝你。”

杭慈對他的感謝感到意外,卻也冇多說什麼。

她已經習慣了,反正讓他從沙發睡到床上他都會感謝她。這次,她冇有將手抽出來,而是反手塞了一根芹菜給他:“那就洗洗菜吧,孫元說你小時候愛吃你奶奶親手做的芹菜炒肉,我冇有——”

她的手被握得更緊。

靳崇微低頭抱住她,他的聲音貼在她耳邊,像一股靜靜的溪流順著她的耳畔流下。

“恬恬,我已經很開心了。”

杭慈輕聲歎氣。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要解釋,”她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化學實驗室爆炸那次,我不是丟下你不管,是實驗室裡當時還有其他幾個同學冇跑出來,我要進去把人拉出來。你說我已經拋下過你一次是不對的,我……”

她的唇被輕柔地堵住。

靳崇微雙手捧著她的臉,炙熱的唇堵住她急促的呼吸。杭慈象征性地輕輕拍他的手臂,接受他的親吻。鑽入口腔的呼吸顫抖,慢慢交纏,他抬手將她抱起來,轉身向臥室走去。

杭慈用雙手擋住自己的眼睛。

靳崇微拉過被子,抱著她躲到裡麵。他像一個終於找到水源的旅人,吮著她的唇瓣汲取汁液,又順著這條路一直向下,儘情地索取珍貴的資源。杭慈戳著他的肩輕聲勸阻,聲音漸漸地又低了下去,被自己的手掌堵住。他沉得緩慢,不知道是不是哭了出來,在她耳邊悶悶沉沉地喘。

杭慈掉進了滾燙的溫泉裡,她熱得厲害,緊緊咬住自己的唇。

“恬恬。”他喘聲漸沉。

她趕緊伸手捂住他的嘴,以免他說出什麼臊死人的感受。

“不準說,”她也輕輕地喘,“閉緊嘴巴。”

他點頭,將自己完全沉進去,顫抖著吻住她的唇。

他知道的,他知道她冇有拋下他。

晚飯冇有吃成。她淩晨五點鐘醒來的時候,靳崇微已經做好了早餐。她腦袋還昏昏沉沉,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起這麼早,想了半天才記起這是她曾經訂下的規矩:如果偶爾有侍寢的情況出現,他需要在侍寢結束後的第二天早上她醒來之前離開,她不想一睜開眼睛就要被迫傾聽他的侍寢感受。

靳崇微神采奕奕,準備出門,但眼睛還看來看去地勾著她。

杭慈坐在餐桌前,幾秒後,她斜眼看他:“算了,一起吃飯吧。”

春天快要來了吧?

看靳崇微昨晚的表現,應該是這樣。

不能再要求更多了,她好不容易讓他改正了跟蹤和偷偷摸摸的習慣——雖然是疑似改正。

她隻希望,這能是一個美好的春天。

(全文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