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的泥腳印:一個關於暖人心的跑腿事兒
日頭偏西的時候,張貨郎的貨擔壓得肩膀生疼。竹扁擔磨得後頸皮發紅,裡頭的針頭線腦、胭脂香粉隨著腳步晃悠,叮鈴哐啷響得人心煩。他抹了把汗,嗓子眼直冒煙,遠遠望見前頭那道青石板橋,心裡頭才鬆快些——過了橋就是桃花渡口,能歇腳喝碗涼茶。
剛走到橋頭,就見河埠頭蹲著個老婆婆。灰布褂子洗得發白,三寸金蓮的鞋幫子沾著泥,麵前擺著個豁了口的竹籃,裡頭躺著幾個黃澄澄的柿子。她盯著嘩嘩流的河水直嘆氣,手裡攥著根歪脖子樹棍,戳得岸邊泥土直掉渣。
張貨郎放緩腳步,聽見老婆婆嘟囔:這水漲得跟牛脾氣似的,昨兒還能蹚過去,今兒咋就漫過石頭墩了?他往河裡一瞅,可不是嘛,往日露著半截的青石橋墩子,如今隻冒個頂,水流得跟擰了勁兒的麻繩似的。
大嬸,您這是要過河?張貨郎把貨擔往旁邊歪脖子樹上一靠,壓得樹枝吱呀響。
老婆婆回頭,額頭上的皺紋堆得像核桃皮:是啊,眼看天要黑了,我得給對岸閨女送點柿子去。可這水......她說著又嘆了口氣,手指頭絞著褂子角。
張貨郎低頭看看自己的鞋,布鞋幫子早被路上的泥水浸得軟塌塌,腳趾頭都能透出風來。再看看老婆婆那雙腳,裹得跟粽子似的,別說蹚水,就是在平地上走都打晃。他心裡合計:要不幫她一把?可這貨擔......正猶豫呢,河風吹來,卷著水花打在腳脖子上,涼颼颼的。
大嬸,我背您過去吧?話一齣口,張貨郎自己都愣了。這河路看著挺凶,萬一腳下一滑......
老婆婆眼睛一亮,又趕緊擺手:使不得使不得,看你這貨擔沉的,咋好意思麻煩你。
嗨,冇啥麻煩的!張貨郎把褲腿子卷得一邊高一邊低,露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小腿,我年輕力壯,背您過河跟玩似的。來,您攥緊我脖子,籃子我給您挎胳膊上。
他蹲下身,老婆婆顫巍巍地趴到他背上,手裡的樹棍還冇捨得丟。張貨郎一使勁兒站起來,隻覺得背上沉得像壓了袋穀子,還得空出隻手去挎竹籃。剛踩進水裡,那冰涼的河水就順著褲腿往上竄,腳下的石頭滑不溜秋,每走一步都得把腳底板使勁摳住石縫。
慢點走,不急不急......老婆婆在他背上直唸叨,手指頭揪得他後頸肉生疼。
知道了大嬸,您抱緊咯!張貨郎咬著牙,一步一挪地往前蹭。河水到了大腿根,衝得他直打晃,貨擔還在岸邊歪脖子樹上掛著,也不知道會不會被哪個過路人順走。他心裡七上八下,嗓子眼發乾,可還是硬撐著往前挪。
好不容易到了對岸,張貨郎把老婆婆輕輕放下,自己卻累得直氣,扶著膝蓋半天直不起腰。河水順著往下滴,腳底板被石頭硌得生疼。他心想:大嬸咋也得說句謝謝吧?
誰知道老婆婆接過竹籃,低頭把柿子挨個了,抬頭說了句:小夥子,你這鞋該補補了,後腳跟都出來了。說完扭頭就走,三寸金蓮踩在泥地上,吧嗒吧嗒響得快,轉眼就拐進了岸邊的桃樹林子。
張貨郎張著嘴,半天冇合上。嘿,這大嬸......他撓了撓頭,心裡有點不得勁兒,跟吃了個生柿子似的,澀巴巴的。早知道就不費這力氣了,連句熱乎話都冇撈著。他回頭又蹚回河對岸,扛起貨擔繼續趕路,腳步比剛纔沉了不少,心裡頭直犯嘀咕:以後可不能瞎好心了,累個半死還落不著好。
太陽落山的時候,張貨郎走到了一片鬆林。眼看天要黑透,林子裡靜得嚇人,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他心裡發毛,緊趕了幾步,突然聽見身後傳來馬蹄聲,噠噠噠地越來越近。
這位大哥請留步!一個年輕小夥子騎著匹棗紅馬追了上來,手裡還拎著個布包。
張貨郎嚇了一跳,趕緊把貨擔往身前一橫,生怕是遇到了剪徑的。隻見那小夥子翻身下馬,跑得氣喘籲籲,臉上卻帶著笑:大哥,可算追上你了!
你......你是誰?追我乾啥?張貨郎攥緊了扁擔。
小夥子把布包往張貨郎手裡一塞,又把馬韁繩遞過來:大哥,謝謝您啊!我是來給您送吃的和馬的!
張貨郎愣住了,手裡的布包沉甸甸的,開啟一看,裡頭是幾個白麵饅頭,還有一葫蘆水。這......這是乾啥?
小夥子撓了撓頭,笑得更歡了:我嬸子剛纔回家,跟我說了您揹她過河的事。她呀,一輩子就這脾氣,嘴上不會說好聽的,心裡頭感激著呢!這不,讓我趕緊追上來,給您送點吃的喝的,這馬您也騎著,省點腳力。
張貨郎看看手裡的饅頭,又看看眼前的棗紅馬,心裡頭那股子澀巴巴的勁兒突然就冇了,反倒像喝了碗熱乎的小米粥,暖烘烘的。他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嗨,多大點事兒,還勞煩你跑一趟。
咋能是小事呢!小夥子拍了拍張貨郎的肩膀,我嬸子說,要不是您幫忙,她那籃子柿子非掉河裡不可,回家非得挨我嬸父罵不可。您不知道,我嬸父最疼那幾棵柿子樹了......
兩人站在鬆林裡說了好一會兒話,張貨郎才知道,這小夥子是對岸村子裡的獵戶,騎馬跑得快,特意追了十裡地才找著他。臨走時,小夥子硬是把馬韁繩塞到張貨郎手裡:大哥,您就騎著吧,到前麵鎮子找個驛站還就行,我回頭去取。
張貨郎騎在馬背上,手裡拎著白麵饅頭,看著小夥子跑回林子裡的背影,心裡頭那叫一個敞亮。剛纔還覺得幫人過河吃了虧,這會兒倒覺得這事兒做得真值當。他咬了口饅頭,又甜又軟,比自己帶的硬窩頭好吃多了。
馬兒馱著他慢悠悠地走在山路上,張貨郎看著地上的泥腳印,忽然覺得有意思——早上揹著老婆婆過河時踩的腳印,早就被河水衝冇了,可這會兒卻得了這麼大的好處。他忍不住笑了,對著空曠的山林喊了一嗓子:這世上的事兒,還真是說不準嘞!
山風吹過,鬆林沙沙作響,好像在應和他似的。張貨郎騎著馬,貨擔在馬屁後麵晃悠,叮鈴哐啷的聲音也變得好聽了。他想:以後再遇上需要幫忙的人,還得幫。不為別的,就為心裡頭這子暖乎勁兒。
這時候,天邊升起一彎月牙,清輝灑在山路上,把張貨郎和馬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地上的泥腳印在月下閃著,就像一個個小小的記號,記著這一天發生的暖人心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