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年間,山東淄川的秋,總來得比別處早些。淄水岸邊的蒲家莊,老槐樹葉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作響,巷尾那座不起眼的茅草屋,便是蒲鬆齡的聊齋草堂。這日天剛矇矇亮,紙窗被秋風捲得輕輕晃,案頭那方端硯裡的墨,還是昨夜磨的,凝著一層薄霜,就像屋主人此刻的心境。
蒲鬆齡擱下筆,指腹摩挲著泛黃的稿紙,紙上是他剛寫了半截的狐鬼故事,可筆尖再落,卻怎麼也續不上了。窗戶外的天,灰撲撲的,像蒙了一層紗,就像他走了四十年的科舉路,始終望不到頭。昨夜縣城放榜的訊息,早已託人打聽回來,紅榜上依舊冇有“蒲鬆齡”三個字。這是他第十幾次落第了,從弱冠之年的意氣風發,到如今花甲將至的鬢角染霜,半生苦讀,半生趕考,換來的不過是次次名落孫山的涼薄。
他緩緩起身,扶著斑駁的木桌,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字畫,是他年少時寫下的“金榜題名”,筆鋒張揚,滿是少年心氣,如今再看,隻覺得刺目。堂屋的地上,堆著一摞摞的科舉墨卷,翻得捲了邊,寫滿了批註,那是他半生的心血,卻終究抵不過科場的不公,抵不過命運的捉弄。
僕婦端來一碗稀粥,見他這模樣,嘆了口氣,也不敢多言。蒲鬆齡擺了擺手,讓她退下,獨自走到案前,重新鋪了一張潔白的宣紙。研墨,執筆,狼毫蘸滿了濃墨,也蘸滿了他半生的失意與不甘,還有那從未被磨滅的執念。筆鋒落下,力透紙背,一撇一捺,似有千鈞之力,兩行大字躍然紙上:有誌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關終屬楚;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嚐膽,三千越甲可吞吳。
寫罷,他擲筆於案,久久佇立,望著那兩行字,眼中的迷茫漸漸散去,隻剩一片堅定。這副聯,是他寫給自己的,是潦倒失意時的自勉,是身處低穀時的吶喊。他未曾想過,這副在聊齋草堂裡誕生的對聯,會穿越三百年的風雨,刻在無數人的書桌前、辦公室裡、筆記本扉頁上,成為千古流傳的勵誌座右銘,激勵著一代又一代身處逆境的人,咬牙前行。
這上聯裡的故事,是西楚霸王項羽的钜鹿之戰,是千年前那一場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豪賭。秦末亂世,天下大亂,秦將章邯率數十萬大軍,橫掃關東,將趙王圍於钜鹿。秦軍兵強馬壯,糧草充足,而前來救援的諸侯軍,皆畏秦如虎,屯兵於钜鹿城外,無人敢戰,隻敢隔岸觀火。楚懷王派宋義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率楚軍前往救援,可宋義貪生怕死,行至安陽,便按兵不動,整日飲酒作樂,任由趙國陷入絕境。
彼時的項羽,不過二十餘歲,一身是膽,一腔熱血。他見宋義貽誤戰機,怒而斬之,提著宋義的首級,號令全軍,將士們本就對宋義不滿,見項羽如此果決,皆俯首聽命,擁他為上將軍。此時的楚軍,人數不過數萬,麵對數十萬秦軍,無異於以卵擊石,可項羽偏不信命。他深知,狹路相逢勇者勝,若留退路,軍心必散,唯有斬斷所有後路,才能激發將士們的必死之心。
於是,項羽下令,大軍渡過漳河後,砸爛所有的炊具,鑿沉全部的渡船,隻帶三日的口糧,直撲钜鹿。楚軍將士見船沉了,鍋砸了,後路斷了,便知此戰唯有勝,無退路,退則死,戰則生。一時間,楚軍士氣大振,個個奮勇爭先,以一當十,以十當百。項羽身先士卒,手持霸王槍,衝入秦軍陣中,槍尖所指,無人能擋。
钜鹿城下,殺聲震天,塵土飛揚。楚軍與秦軍激戰九晝夜,九進九出,秦軍的鐵桶陣,被楚軍的血性衝得七零八落。章邯的大軍,節節敗退,最終全軍覆冇。那些隔岸觀火的諸侯軍,見楚軍如此勇猛,個個心驚膽戰,待項羽擊敗秦軍後,皆膝行而入,不敢仰視。經此一戰,項羽一戰封神,成為天下諸侯的上將軍,也為秦朝的滅亡,埋下了伏筆。
那所謂的百二秦關,是函穀關以西的秦國腹地,關中之地,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古人言“百二秦關”,意為以二萬之眾,可擋百萬之師。秦軍倚仗著天險,以為固若金湯,卻終究被項羽的鐵騎踏破。這破釜沉舟的勇氣,這不留退路的決絕,便是蒲鬆齡想寫進上聯裡的深意:人活一世,若有誌向,便要拿出破釜沉舟的決心,不猶豫,不退縮,哪怕前路荊棘叢生,哪怕敵眾我寡,隻要拚儘全力,便終有成功的一日。
而下聯的故事,是春秋時期越王勾踐的臥薪嚐膽,是一場在屈辱中蟄伏,在隱忍中積蓄,厚積薄發的持久戰。吳越爭霸,勾踐初登王位,年輕氣盛,不顧大臣勸阻,執意出兵伐吳,結果被吳王夫差打得大敗,越國都城被破,勾踐率殘部退守會稽,被吳軍層層包圍,已是亡國之兆。為了保全越國,為了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勾踐不得不派文種向夫差求和,願為臣,願為奴,隻求夫差留越國一命。
夫差見勾踐俯首稱臣,心高氣傲,便答應了他的求和,將勾踐夫婦和大夫範蠡帶回吳國,囚禁在姑蘇臺旁的石屋裡,讓勾踐為自己養馬,讓勾踐的妻子為自己織布。昔日的越王,一朝淪為馬伕,受儘了屈辱。夫差出行,勾踐便牽著馬韁,走在前麵,路人指指點點,他卻低頭不語;夫差設宴,便讓勾踐為眾臣斟酒,受儘嘲諷,他也忍氣吞聲。甚至夫差生病,勾踐親自嘗其糞便,判斷病情,隻為博夫差的信任。
這般屈辱,常人尚且無法忍受,更何況是一國之君。可勾踐忍了,他把所有的屈辱,都嚥進肚子裡,藏在心底,化作一股力量。三年時間,夫差見勾踐毫無怨言,對自己俯首帖耳,便以為他早已冇了帝王之心,放他回到了越國。
回到越國的勾踐,冇有忘記會稽之辱,冇有忘記在吳國的三年屈辱。他在自己的坐臥之,吊了一顆苦膽,每日晨起,必先嚐苦膽,口中念著“會稽之恥,勿忘勿忘”;他摒棄了帝王的奢華,不睡錦被,不睡木床,而是睡在柴草之上,以此警醒自己,不可貪圖安逸,不可忘記國仇家恨。
他脫下龍袍,穿上粗布衣衫,親自下田耕種,他的妻子也親自織布,與百姓同甘共苦。越國經此一戰,國力凋敝,人口銳減,勾踐便輕徭薄賦,鼓勵農耕,獎勵生育,讓越國的百姓休養生息。他又重用文種、範蠡,整頓吏治,訓練軍隊,一點一滴地積蓄力量,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越國的國力,漸漸恢復,甚至日益強盛,而吳國,卻在夫差的驕奢淫逸中,漸漸走向衰落。
時機成熟,勾踐率領越國的三千將士,揮師伐吳。此時的吳軍,早已不復當年之勇,麵對蓄勢待發的越軍,節節敗退。越軍一路勢如破竹,攻破吳國都城姑蘇,夫差走投無路,拔劍自刎。曾經的亡國之君,憑藉著二十年的隱忍與堅守,憑藉著臥薪嚐膽的毅力,最終反滅吳國,一雪前恥,成為春秋時期的一代霸主。
這三千越甲可吞吳的傳奇,便是蒲鬆齡想寫進下聯裡的真諦:人生在世,難免遭遇挫折,難免身陷低穀,若身處逆境,不必焦躁,不必沉淪,要學會忍辱負重,學會默默積蓄力量。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堅持,那些在黑暗中默默的付出,終會在某一天,開出最絢爛的花,讓你完成看似不可能的逆襲。
項羽的破釜沉舟,是“剛”的極致,是速戰速決的爆發力,是麵對絕境時的孤注一擲;勾踐的臥薪嚐膽,是“柔”的極致,是漫長逆境中的堅守與積累,是厚積薄發的持久戰。這一剛一柔,並非對立,而是互補,恰是人生路上最珍貴的兩種品質。
蒲鬆齡寫這副聯時,便參透了這一點。他半生科舉失意,屢戰屢敗,可他從未真正放棄。他冇有像項羽那般,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氣,去與科場的不公硬碰硬,而是像勾踐那般,臥薪嚐膽,在失意中堅守。他一邊繼續趕考,一邊拿起筆,將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化作聊齋草堂裡的狐鬼故事。
他在村口的茶攤旁,擺上一張桌子,一壺茶水,請過往的行人喝茶,隻為聽他們講那些奇聞異事;他在深夜的燈光下,伏案疾書,一筆一劃,將那些故事寫進《聊齋誌異》裡。科舉之路的坎坷,生活的窮困潦倒,世人的冷眼相待,都成了他創作的素材。他寫狐仙,寫鬼怪,寫人間的悲歡離合,寫科場的黑暗不公,寫底層百姓的疾苦,也寫心中的理想與執念。
這一寫,就是數十年。從青絲到白髮,從壯年到暮年,他終究冇能在科舉路上圓夢,可他卻在文學的世界裡,成就了不朽。那部耗費他畢生心血的《聊齋誌異》,八卷四百九十一篇,四十餘萬字,成為中國古代文言短篇小說的巔峰之作,被後世譽為“寫鬼寫妖高人一等,刺貪刺虐入骨三分”。
蒲鬆齡用自己的一生,踐行了他寫下的那副對聯。他是“有誌者”,也是“苦心人”,他的誌向,或許最初是金榜題名,可後來,便成了寫儘人間百態,留一部佳作於世。他的苦心,冇有被辜負,時光終究給了他最好的答案。
關於這副對聯的作者,歷史上也曾有過爭議,有人說它是明代的胡寄垣所作,也有人說歸於明末的金正希名下,可世人更願意相信,這副聯出自蒲鬆齡之手。隻因他的半生經歷,與這副聯的精神,早已融為一體。他是這副聯的創作者,更是這副聯的踐行者,唯有嘗過失意的苦,唯有熬過漫長的低穀,才能寫出這般振聾發聵的文字。
三百年時光流轉,淄川的聊齋草堂,依舊靜靜佇立,淄水依舊緩緩流淌,可那副從草堂裡走出的對聯,卻早已穿越時空,傳遍了大江南北。它刻在學子的書桌前,激勵著他們寒窗苦讀,金榜題名;它掛在創業者的辦公室裡,鼓舞著他們披荊斬棘,勇往直前;它寫在普通人的筆記本扉頁上,提醒著他們身處逆境,永不言棄。
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我們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挫折:考試失利,工作不順,創業失敗,生活失意……每每此時,想起蒲鬆齡的這副對聯,想起項羽的破釜沉舟,想起勾踐的臥薪嚐膽,便會覺得,所有的挫折,不過是人生路上的墊腳石。
這副對聯,之所以能激勵人心三百年,隻因它道儘了人生的真諦:從來冇有什麼天生的幸運,也冇有什麼註定的失敗。所謂天命,不過是努力的另一種說法;所謂成功,不過是誌向與堅持的結果。有誌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負。這十二個字,看似簡單,卻藏著最樸素的道理,也藏著最強大的力量。
就像三百年前的蒲鬆齡,半生失意,卻從未放棄,最終在另一條路上,活成了自己的光。而我們每個人,隻要心懷誌向,肯下苦心,不猶豫,不退縮,不放棄,便終能跨過所有的艱難險阻,抵達心中的彼岸,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樣。這,便是這副勵誌座右銘,留給我們最珍貴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