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正德年間,揚州城出了個奇才,名叫楊廷和。這後生生得劍眉星目,麵如冠玉,站在人群裡,恰似青鬆立鶴群,一眼就能讓人記住。更奇的是他的才學,七歲便能揮毫寫策論,字字珠璣;九歲吟詩作賦,出口成章;十七歲赴鄉試,一路過關斬將,硬生生拔了頭籌,成了揚州城裡人人稱羨的解元公。
轉眼到了十八歲,正是京城大比之年。楊廷和收拾好行囊,帶上盤纏,與同鄉的七個秀才結伴進京。這七個秀才,不是官宦子弟便是富商之後,一個個穿著綾羅綢緞,騎著高頭大馬,一路上吆五喝六,好不張揚。楊廷和性子沉穩,雖與他們同路,卻總覺得這幫人太過浮躁,行事不知收斂。
一日傍晚,一行人走到一處荒山野嶺,遠遠望見半山腰有座寺廟,紅牆黛瓦,隱在綠樹叢中。眼看天色將黑,山路崎嶇難行,領頭的王胖子拍著大腿道:“行了行了,這天都快黑透了,咱就在這廟裡歇一晚,明日再趕路!”其餘幾個秀才也紛紛附和,唯有楊廷和眉頭微蹙。他抬眼打量那寺廟,隻見廟門虛掩,門前雜草叢生,雖有“古月寺”三字牌匾,卻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看著不像有人常來的樣子。
“諸位兄臺,”楊廷和開口道,“這寺廟看著有些荒涼,不如再往前趕趕,看看有冇有村鎮?”王胖子撇了撇嘴,不屑道:“楊解元就是膽子小,荒山野嶺的,哪來的村鎮?寺廟再破,也能遮風擋雨,總比在山裡喂野獸強!”說著,便率先拍開了廟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裡麵走出幾個和尚,一個個麵黃肌瘦,穿著打補丁的僧袍,臉上卻堆著過分熱情的笑容。“幾位施主,天色已晚,是要在此歇腳嗎?”為首的方丈雙手合十,語氣恭敬。王胖子大大咧咧地往裡走:“正是,趕緊給我們備些好酒好菜,再收拾幾間乾淨的廂房,少不了你的香火錢!”和尚們連忙應著,引著眾人進了廟。
楊廷和跟在後麵,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這寺廟雖顯荒涼,大雄寶殿裡的佛像卻擦拭得一塵不染,而且和尚們的眼神總是閃爍不定,說話時眼神飄來飄去,不敢與人對視。更奇怪的是,廚房裡飄來的肉香,竟帶著幾分油膩的腥氣,不像是尋常的豬肉羊肉。他悄悄拉了拉身邊的李秀才,低聲道:“李兄,你不覺得這些和尚有點奇怪嗎?”李秀才正盯著桌上的點心流口水,不耐煩地揮揮手:“楊兄想多了,和尚也是人,難道還能害我們不成?咱可是進京趕考的秀才,他們巴結還來不及呢!”
楊廷和還想再說,卻見和尚們已經端上了酒菜,雞鴨魚肉樣樣俱全,酒氣醇香撲鼻。那七個秀才早已餓得肚子咕咕叫,哪裡還顧得上別的,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嚥起來,還一個勁地勸楊廷和喝酒。楊廷和心中疑慮重重,隻夾了幾口青菜,便推說不勝酒力,早早回了和尚安排的廂房。
這廂房簡陋得很,隻有一張硬板床和一張破桌子,牆角還結著蜘蛛網。楊廷和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和尚們的一言一行在腦海裡反覆浮現,越想越覺得心驚。他悄悄起身,走到窗邊,藉著月光往外看,隻見幾個和尚正聚在院子裡低聲嘀咕,手裡似乎還拿著什麼東西,黑乎乎的看不清。
一直熬到半夜,楊廷和實在困得不行,迷迷糊糊正要睡著,忽然聽到外麵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緊接著,有人在門外低聲交談,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裡:“方丈說了,這幾個秀才帶著不少盤纏,又是進京趕考的,冇什麼後臺,一個都別放過,全部殺掉,財物分了,屍體扔後山喂狼!”
楊廷和渾身一僵,如同被冰水澆頭,瞬間清醒過來。他屏住呼吸,心臟“咚咚”狂跳,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不好!這些和尚果然是謀財害命的強盜!他來不及多想,轉頭看向窗外,隻見窗外不遠處有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足夠藏身。他顧不上穿鞋,赤著腳爬上窗臺,輕輕推開窗戶,縱身跳了下去,手腳並用地爬上了槐樹,躲在濃密的枝葉間,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剛藏好冇多久,就聽見房門被“哐當”一聲踹開,幾個和尚手持明晃晃的鋼刀,殺氣騰騰地闖了進去。楊廷和趴在樹枝上,嚇得渾身發抖,死死捂住嘴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他眼睜睜地看著和尚們舉起鋼刀,對著熟睡的七個秀才砍了下去,慘叫聲此起彼伏,很快又歸於平靜。鮮血從門縫裡流出來,染紅了門前的地麵,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
楊廷和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胃裡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他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才勉強穩住心神。和尚們在房間裡翻箱倒櫃,搜刮完財物後,又仔細查點人數,發現少了一個人,頓時慌了神。“不好!跑了一個!”方丈低喝一聲,“快,分頭去找!務必把他找出來,斬草除根!”
和尚們立刻分散開來,拿著刀在寺廟裡四處搜尋,腳步聲、吆喝聲此起彼伏。楊廷和躲在樹上,嚇得魂飛魄散,生怕被和尚們發現。好在夜色深沉,樹葉濃密,和尚們搜了半天,也冇發現樹上的他。等和尚們走遠了,楊廷和纔敢悄悄爬下樹,撿起自己的包裹,趁著夜色,跌跌撞撞地向廟外跑去。
他不知道方向,隻知道一個勁地往林深跑。森林裡手不見五指,荊棘叢生,劃破了他的服和皮,火辣辣地疼。耳邊傳來各種野的聲,狼嚎、熊吼、蟲鳴,織在一起,讓人骨悚然。他跑了整整一夜,腳下的泡破了又起,疼得鑽心,口乾舌燥,頭暈眼花,好幾次都差點栽倒在地。
天快亮的時候,楊廷和實在支撐不住了,眼前一黑,差點暈倒。就在這時,他約看到前麵有一間茅草屋,裊裊炊煙從屋頂升起。他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用儘最後一力氣,踉踉蹌蹌地跑過去,使勁敲打門環。
“咚咚咚!”門環撞擊門板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響亮。過了好一會兒,門才緩緩開啟,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探出頭來,眼神警惕地打量著他:“你是誰?大清早的,敲我家門做什麼?”
楊廷和氣籲籲,臉蒼白,乾裂,聲音沙啞地說:“老……老太太,救命……我遇到了賊和尚,同伴都被他們殺了,我一路逃到這裡,實在走不了,求您給我一口水喝,讓我歇歇腳!”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衫襤褸,渾是傷,神慌張,不像是壞人,便側讓他進來:“進來吧,看你可憐的樣子。”
楊廷和走進屋裡,一淡淡的柴火味撲麵而來。老太太給倒了一碗熱水,又端來兩個糧饅頭。楊廷和狼吞虎嚥地吃完饅頭,喝了水,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一強烈的疲憊湧上心頭。老太太見狀,指了指裡屋的一張小床:“你要是累了,就去那屋睡會兒吧。”
楊廷和激地點點頭,走到床邊,倒頭就睡了過去。這一覺睡得格外沉,彷彿要把所有的恐懼和疲憊都睡掉。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覺有人輕輕拍他的肩膀,一個溫的聲在耳邊響起:“公子,醒醒!快醒醒!”
楊廷和緩緩睜開眼睛,陽光透過窗戶灑在臉上,有些刺眼。他揉了揉眼睛,隻見眼前站著一位年輕女子,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梳著雙丫髻,穿著一身素色衣裙,肌膚勝雪,眉目如畫,一雙眼睛清澈如水,恰似月下梨花,清麗脫俗。楊廷和一時看呆了,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喃喃道:“你……你是誰?這裡是哪裡?”
女子神色焦急,拉著他的胳膊就往外走:“公子別問了,趕緊逃命!我是剛纔那位婆婆的女兒,那古月寺裡的都是謀財害命的賊和尚,我哥哥一時糊塗,被他們拉入夥了,我媽已經去給我哥報信,他們很快就會來抓你了!”
楊廷和如遭雷擊,瞬間清醒過來,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他甩開女子的手,轉身就要跑,跑了兩步,又停了下來,轉頭看向女子,疑惑地問:“姑娘,你為什麼要救我?我們素不相識,你不怕我連累你嗎?”
女子眼圈一紅,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哽咽道:“我哥哥……我哥哥跟著那些和尚做了太多傷天害理的事,我勸過他無數次,可他就是不聽。我一個弱女子,無力阻止他們,隻能儘我所能,救一個是一個。公子,你快走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楊廷和心中一動,看著女子真誠的眼神,深深作了一揖:“多謝姑娘救命之恩,敢問姑娘芳名?日後我若能活命,必定回來報恩!”
女子擦了擦眼淚,催促道:“我叫張淑兒,報恩就不必了,你趕緊走!記住,出了門往東邊跑,穿過前麵的樹林,就是官道。路上把你的外衣撕爛,扔在地上,再用石頭劃破胳膊,留些血跡,他們看到血跡和破衣服,會以為你被野獸叼走了,就不會再追了!”
楊廷和牢牢記住她的話,又作了一揖:“姑娘大恩,楊某冇齒難忘,他日必定報答!”說完,轉身就往外跑。
出了茅草屋,楊廷和按照張淑兒的囑咐,把身上的外衣撕得粉碎,扔在路邊的草叢裡,又撿起一塊尖銳的石頭,狠狠劃破了自己的胳膊,鮮血立刻流了出來,他把血跡抹在草叢和石頭上,然後辨明方向,朝著東邊的官道狂奔而去。
果然,冇過多久,張淑兒的哥哥就帶著幾個和尚追了過來。他們看到路邊的破衣服和血跡,又在周圍搜了一圈,冇發現楊廷和的蹤影,便以為他真的被野獸叼走了,互相使了個眼色,喜滋滋地回去分贓了。
楊廷和一路不敢停歇,日夜兼程地趕往京城。一路上,他風餐露宿,吃儘了苦頭,好在最終趕在考試前抵達了京城。考場之上,楊廷和沉著冷靜,揮毫潑墨,將自己多年的學識儘數揮灑在試捲上。他的文章立意高遠,文筆流暢,字字珠璣,深深打動了主考官。
放榜之日,楊廷和忐忑地擠在人群中,順著榜單往上看,隻見“楊廷和”三個字赫然排在第三位,高中探花!訊息傳來,楊廷和激動得熱淚盈眶,所有的艱辛和磨難,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榮耀。
高中探花後,楊廷和並冇有忘記古月寺的賊和尚,更冇有忘記那些慘死的同伴。他立刻進宮麵聖,將古月寺和尚謀財害命、濫殺無辜的罪行一五一十地稟報給了正德皇帝。皇帝聞言大怒,當即下令,派禁軍前往古月寺,捉拿所有賊和尚。
楊廷和親自帶路,領著禁軍浩浩蕩蕩地來到古月寺。此時的古月寺,依舊是一派平靜的景象,和尚們正在院子裡瓜分財物,絲毫冇有察覺到危險的降臨。禁軍將士們一擁而入,將和尚們團團圍住,一個個束手就擒。
在寺廟的後山,軍還發現了許多白骨,都是過往被和尚們殺害的客商和路人,場麵慘不忍睹。案件審理完畢後,古月寺的方丈和主要凶手被判斬首之刑,其餘從犯也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審判張淑兒的哥哥時,張淑兒親自來到公堂,跪在地上為哥哥求,說他本不壞,隻是一時糊塗誤歧途,而且這次還曾試圖勸阻其他和尚追殺楊廷和。楊廷和也為他求,說若不是張淑兒兄妹,自己早已命不保。最終,皇帝格外開恩,將張淑兒的哥哥判充軍塞外,戴罪立功。
至於張淑兒的母親,雖然冇有直接參與殺人,但為和尚們通風報信,也犯了包庇罪。張淑兒再次求,說母親也是被哥哥脅迫,並非本意。楊廷和也在一旁作證,說老太太曾對自己有過收留之恩。皇帝念其節較輕,又有楊廷和說,便從輕發落,判老太太三年監。
塵埃落定後,楊廷和親自前往茅草屋,尋找張淑兒。此時的張淑兒,因為母親和哥哥的事,整日愁眉不展。楊廷和見到,深深作了一揖:“淑兒姑娘,當日救命之恩,楊某一直銘記在心。如今我已高中探花,願以正妻之位,迎娶姑娘,不知姑娘是否願意?”
張淑兒又驚又喜,臉頰瞬間漲得通紅。看著眼前這位英俊儒雅、知恩圖報的探花郎,心中早已芳心暗許,地點了點頭。
不久後,楊廷和迎娶了張淑兒。婚禮辦得十分隆重,京城的員和名士紛紛前來道賀。婚後,楊廷和對張淑兒百般疼,張淑兒也孝順公婆,勤儉持家,夫妻二人恩和睦,相敬如賓。
楊廷和在場上兢兢業業,清正廉潔,深百姓戴,後來至閣首輔,為一代名臣。而他與張淑兒之間,從一場生死劫難中結下的緣分,也為了流傳千古的佳話,被人們津津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