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二年的汴京,槐葉飄黃落滿了禦街。朱雀門外的客棧裡,兩個穿著青布長衫的年輕人正對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埋首在書山文海之中。
年長的那個,眉目疏朗,嘴角總帶著一絲不羈的笑意,正是年方二十二的蘇軾。年幼的那個,麵容清雋,眼神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銳利,是十九歲的蘇轍,字子由。
兄弟倆自蜀地而來,一路跋山涉水,隻為趕上這三年一度的製舉考試。宋代的科舉分常科與製科,常科取士雖難,製科卻更是萬裡挑一。製科不用考詩賦帖經,隻看策論,要求應考者直麵國政利弊,直言不諱。能透過製科的,無一不是胸有丘壑、敢說真話的棟樑之才。
就在三個月前,兄弟倆剛在常科考試中同登進士第,汴京城裡的文人圈早已傳遍了“眉山二蘇”的名聲。可蘇軾蘇轍卻絲毫不敢懈怠,製科的難度遠非進士科可比,更何況,這次製科的主考官,是當朝名臣歐陽修,還有司馬光、範鎮、蔡襄等一眾飽學之士。
“子由,你這策論,當真要寫得如此直白?”蘇軾放下手中的筆,看著弟弟案頭的草稿,眉頭微微皺起,“如今聖上春秋已高,近日常有倦政之態,你直言禁廷之事,甚至提及宮闈用度奢靡、宦官乾政之嫌,這若是觸怒了龍顏,別說及第,怕是連性命都難保啊!”
蘇轍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堅定。他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指尖劃過草稿上的字字句句:“兄長,製科之設,本就是為了讓天下士子直言國政。聖上以直言召人,若我輩皆畏首畏尾,隻知歌功頌德,那這製科還有何意義?”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那巍峨的宮牆,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獨有的熱血與執拗:“我聽聞聖上近來常因身體違和,疏於朝政,朝堂之上,大臣們多有顧慮,不敢進言。後宮用度日漸奢靡,宦官往來宮禁,漸有乾政之兆。這些事,若無人敢說,遲早會釀成大禍。我蘇轍雖年少,卻也知‘文死諫,武死戰’的道理。縱使因此獲罪,我也心甘情願。”
蘇軾看著弟弟堅定的眼神,沉默了許久,最終嘆了口氣:“罷了,你既已下定決心,為兄便不再勸你。隻是你要記住,言多必失,需得把握好分寸。”
蘇轍點了點頭,重新低下頭,拿起筆,在油燈下奮筆疾書。燭火搖曳,映著他年輕的臉龐,也映著他筆下那些振聾發聵的文字。他從仁宗的倦政說起,歷數近年來朝政的弊端,從官員冗濫到財政虧空,從邊防空虛到宮闈奢靡,字字句句,皆直擊要害。尤其是在談及禁廷之事時,他更是毫不避諱,直言宦官專權之害,後宮用度之奢,甚至指出仁宗因沉迷享樂而疏於朝政,辜負了天下百姓的期望。
策論寫成的那天,汴京下了一場秋雨。蘇轍將寫好的策論仔細謄抄一遍,摺好放進信封裡,遞給蘇軾看。蘇軾看完後,隻說了四個字:“字字泣血。”
考試那天,兄弟倆一同走進了崇政殿。殿內莊嚴肅穆,仁宗高坐龍椅之上,目光威嚴地掃過下方的應考士子。蘇轍捧著自己的策論,一步步走到禦案前,深深一揖,將策論遞了上去。
當他抬起頭時,正好對上仁宗的目光。那目光裡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好奇。蘇轍心中一緊,卻還是挺直了腰板,從容地退到一旁。
策論呈上去後,蘇轍便開始了漫長的等待。他心裡清楚,自己的策論太過直白,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大逆不道”。別說及第,能保住性命就已是萬幸。這些日子,他夜夜難眠,腦海裡不斷浮現出仁宗震怒的場景,以及自己被罷黜回鄉的結局。
蘇軾看他整日憂心忡忡,便時常安他:“子由,你不必太過擔心。聖上乃有道明君,想必能理解你的一片苦心。”
可蘇轍卻搖了搖頭:“兄長,你太過樂觀了。自古帝王,皆聽歌功頌德之詞,厭聞逆耳忠言。我這般直言不諱,聖上若是怪罪下來,怕是連你也會到牽連。”
日子一天天過去,終於到了放榜的前一天。考們在集英殿激烈地爭論著,爭論的焦點,正是蘇轍的那篇策論。
司馬拿著蘇轍的策論,臉上滿是讚賞之。他站起,對著眾考朗聲道:“蘇轍此篇策論,直言國政利弊,鍼砭時弊,字字珠璣。其勇氣可嘉,其見識過人。依我之見,當列為三等!”
宋代製科的等級分為五等,一、二等為虛設,從未有人得過,三等已是最高等級。司馬話音剛落,範鎮便立刻提出了異議:“君實兄,此言差矣。蘇轍年無知,竟敢直言指責聖上,甚至妄議宮闈之事,此乃大不敬之罪。若將其列為三等,豈不是鼓勵天下士子皆來非議聖上?依我之見,當黜之。”
蔡襄坐在一旁,手裡拿著蘇轍的策論,臉複雜。他是當朝三司使,掌管天下財政,蘇轍在策論中指責三司使監管不力,導致後宮用度奢靡,財政虧空。換做旁人,怕是早已惱怒,可蔡襄卻隻是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吾乃三司使也,蘇轍所言,句句屬實。司會之言,吾愧之而不敢怨。”
他的話音剛落,考胡宿立刻站起,臉鐵青地說道:“蘇轍此策,大逆不道,言辭不遜,竟敢指責聖上,妄議宮闈。此等狂生,若不黜之,何以正朝綱?依我之見,當即刻罷黜,永不錄用!”
眾考各執一詞,爭論不休。有人支援司馬,認為蘇轍才華出眾,勇氣可嘉,當予以重用;有人支援範鎮和胡宿,認為蘇轍言辭不遜,大逆不道,當予以罷黜;還有人則保持中立,認為蘇轍雖有才華,但言辭過於激進,可酌降等錄用。
爭論聲傳到了仁宗的耳中。仁宗讓人將蘇轍的策論取來,仔細閱讀了一遍。越看,他的眉頭皺得越。當看到蘇轍指責自己沉迷樂、疏於朝政時,他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邊的宦見了,連忙低聲說道:“聖上,蘇轍此子太過狂妄,竟敢如此指責您。依老奴之見,當即刻將其罷黜,以儆效尤。”
仁宗冇有說話,隻是繼續看著策論。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放下手中的策論,嘆了口氣,說道:“蘇轍此子,雖言辭激進,卻句句屬實。他所言之事,皆是朕的過失啊。”
宦聽了,頓時愣住了,不敢再多說一句話。
仁宗站起,走到集英殿外,看著殿外的秋雨,陷了沉思。他想起了自己登基以來的種種,想起了早年的勵圖治,也想起了近年來的倦政懈怠。蘇轍的策論,就像一麵鏡子,照出了他的過失,也照出了朝政的弊端。
若是罷黜了蘇轍,天下人會如何看待自己?他們會說,自己是一個聽不進逆耳忠言的昏君。若是重用了蘇轍,又是否會鼓勵天下士子皆來非議自己?
最終,仁宗還是下定了決心。他回到集英殿,對著眾考緩緩說道:“以直言召人,而以直言棄之,天下其謂我何?”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集英殿內。眾考官皆愣住了,他們冇想到,仁宗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宰相見仁宗心意已決,便隻好說道:“聖上英明。既然如此,便將蘇轍置之下等,授商州軍事推官吧。”
宋代製科的下等,對應的是第四等,雖不如三等榮耀,卻也是難得的功名。商州軍事推官,雖隻是一個小官,卻也是踏入仕途的第一步。
當放榜的訊息傳到客棧時,蘇轍正在收拾行李,準備回鄉。他以為自己必定會被罷黜,卻冇想到,竟然會被授予官職。
蘇軾拿著放榜的名單,興奮地跑進房間:“子由!恭喜你!你被置之下等,授商州軍事推官了!”
蘇轍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接過名單,仔細看了一遍,確認上麵寫著自己的名字,以及商州軍事推官的官職。那一刻,他熱淚盈眶,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是仁宗的開明,給了他這個機會。是仁宗的胸懷,包容了他的直言不諱。
訊息傳開後,汴京城裡一片譁然。人們紛紛稱讚仁宗的開明,也讚歎蘇轍的勇氣。“眉山二蘇”的名聲,更是響徹了整個汴京。
不久後,蘇轍便辭別了蘇軾,前往商州赴任。臨行前,蘇軾送他到汴河邊,語重心長地說道:“子由,此去商州,任重而道遠。你要記住,為官之道,在於清正廉潔,直言敢諫。切勿因一時的得失,而忘記了自己的初心。”
蘇轍點了點頭,說道:“兄長放心,我定不會忘記初心。我會在商州好好為官,為百姓謀福祉,為朝廷儘忠職守。”
船開了,蘇轍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汴京,心中充滿了感慨。他想起了自己寫策論時的決心,想起了考官們的爭論,想起了仁宗的開明。他知道,自己的仕途纔剛剛開始,未來的路還很長。但他相信,隻要自己堅守初心,直言敢諫,就一定能成為一名好官,不辜負仁宗的信任,不辜負百姓的期望。
商州的百姓,聽說來了一位敢在皇帝麵前直言不諱的官員,都十分好奇。他們紛紛來到州府,想要看看這位年輕的官員長什麼樣。
蘇轍到任後,並冇有擺官架子。他深入民間,瞭解百姓的疾苦。他發現,商州地處偏遠,土地貧瘠,百姓們生活十分艱難。不僅如此,當地的官員還貪汙腐敗,欺壓百姓。
蘇轍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立刻著手整頓吏治,嚴懲貪汙腐敗的員。他還積極推行改革,鼓勵百姓開墾荒地,發展農業生產。他親自到田間地頭,指導百姓耕種。他還設立學堂,讓當地的孩子能夠讀書識字。
在蘇轍的治理下,商州的麵貌煥然一新。百姓們的生活漸漸好了起來,當地的吏治也變得清明瞭許多。百姓們都十分激蘇轍,紛紛稱讚他是一位好。
訊息傳回汴京,仁宗聽了,十分欣。他對邊的大臣說道:“朕果然冇有看錯蘇轍。此子不僅有勇氣,更有才乾。假以時日,必國家棟梁。”
司馬聽了,也十分高興。他說道:“聖上英明。蘇轍能有今日的就,全靠聖上的開明包容。若不是聖上當初包容他的直言不諱,給他機會,他也不可能有今天。”
蘇轍在商州任上,一乾就是三年。這三年裡,他兢兢業業,任勞任怨,為百姓做了許多好事。他的名聲,也傳遍了整個大宋。
三年後,蘇轍被調回汴京,升任著作佐郎。當他再次回到汴京時,蘇軾早已在京城聲名鵲起。兄弟倆重逢,喜極而泣。
此後,蘇轍在仕途上一路升遷,歷任中書舍人、戶部侍郎、尚書右丞等職。他始終堅守初心,直言敢諫,為大宋的繁榮穩定做出了重要貢獻。
他的故事,也為了大宋場的一段佳話。人們都說,蘇轍之所以能有如此就,不僅因為他才華出眾,更因為他有一顆敢於直言的忠心,以及遇到了一位開明包容的君主。
這個故事,也告訴我們,在人生的道路上,我們要敢於直言,堅守初心。同時,我們也要學會包容他人的不同意見,因為隻有這樣,才能不斷進步,就更好的自己。
嘉佑二年的那場製舉考試,就像一顆投湖麵的石子,在大宋的歷史上激起了層層漣漪。而蘇轍,這位十九歲的年,用他的直言不諱,不僅改變了自己的命運,也為大宋的朝政帶來了一清風。
在汴京的皇宮裡,仁宗時常會拿出蘇轍當年的那篇策論,仔細閱讀。每當他看到那些直言不諱的文字時,都會想起自己當年的決定。他知道,自己當年的包容,不僅就了蘇轍,也就了自己的明君之名。
而在眉山的蘇家老宅裡,蘇軾和蘇轍的故事,也被後人代代相傳。人們稱讚他們的才華,更敬佩他們的勇氣和忠心。他們的故事,為了中國歷史上的一段傳奇,也為了激勵後人直言敢諫、堅守初心的神力量。
時荏苒,歲月如梭。千年之後,當我們再次翻開這段歷史,依然會為蘇轍的勇氣所,為仁宗的開明所折服。他們的故事,就像一盞明燈,照亮了我們前行的道路。告訴我們,無論在什麼時候,都要敢於直言,堅守初心,隻有這樣,才能就更好的自己,也才能為社會做出更大的貢獻。
在商州的那些日子裡,蘇轍常常會想起汴京的那場秋雨。那場雨,不僅洗刷了汴京的街道,也洗刷了仁宗的心靈。而他的那篇策論,就像一場及時雨,滋潤了大宋的朝政。
他知道,自己的一生,都將與直言敢諫相連。他也知道,自己的故事,將會被後人永遠銘記。因為,他用自己的行,詮釋了什麼是“文死諫,武死戰”,什麼是一位讀書人應有的擔當和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