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永和年間的一個深夜,建康城大司馬府的書房還亮著一盞孤燈。燭火如豆,在青釉燈臺上明明滅滅,將案前那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正對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暗自咆哮。
這人便是桓溫,彼時已官至大司馬,手握東晉半數兵權,出則節製諸州,入則位列三公,算得上是東晉朝堂上跺跺腳都能震三震的人物。可他此刻卻冇有半分權臣的從容,正斜倚在鋪著錦緞的坐榻上,一手摩挲著腰間沉甸甸的金印,一手無意識地捶打著身下的玉枕,嘴裡反覆唸叨著一句氣話:“大丈夫生於世間,若不能流芳百世,便當遺臭萬年!”話音落,他猛地坐直身子,目光掃過案上攤開的《孫武兵法》,指尖在“將者,國之輔也”幾個字上重重一點,眼底翻湧著不甘——這大司馬的職位,終究配不上他胸中的萬丈丘壑,他要的,從來都是那九五之尊的龍椅,是那號令天下的無上權柄。
彼時的東晉,偏安江南,朝堂之上士族林立,皇權早已形同虛設。桓溫憑藉著祖父桓彝的餘蔭,再加上自己平定蜀地、北伐中原的戰功,一步步爬到了權力的頂峰。可越是靠近那權力的中心,他越覺得渾身不自在——頭頂上還有個司馬家的皇帝坐著龍椅,即便那皇帝懦弱無能,也終究是名義上的天下之主,而他桓溫,縱有滔天權勢,也不過是個“臣”。
為了試探自己的命數,桓溫特意派人請來了當時最有名的相士杜靈。杜靈眯著眼打量了桓溫半晌,又掐著手指算了算,才捋著山羊鬍緩緩道:“明公功勳卓著,位極人臣,將來的官職,當在天子之下,萬民之上。”這話若是說給旁人聽,怕是要喜不自勝,可桓溫聽完,臉色卻瞬間沉了下來。他盯著杜靈,語氣裡帶著壓抑的不滿:“僅此而已?”杜靈嚇得連忙躬身,不敢再多說一個字。桓溫揮了揮手讓他退下,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天邊的殘月,心裡像堵了一塊巨石——看來,僅憑現有的功業,還不足以震懾朝野,不足以讓司馬家乖乖交出皇位。要想更進一步,必須再立一件驚天動地的大功。
思來想去,桓溫把目光投向了北方的河朔之地。彼時北方被胡人佔據,東晉朝野上下都有北伐之誌,若是他能領兵北上,收復失地,那便是不世之功,到時候再要求加官進爵,甚至取而代之,便是名正言順。主意既定,桓溫立刻集結兵力,整頓軍備,帶著數萬大軍浩浩蕩蕩地向河朔進發。一路上,他軍紀嚴明,勢如破竹,很快便攻到了枋頭。可天不遂人願,就在他即將取得大勝之時,卻因為糧草不濟、孤軍深入,被前燕的軍隊打得大敗而歸。數萬將士戰死沙場,屍橫遍野,桓溫帶著殘兵敗將狼狽逃竄,往日的威風掃地殆儘。
回到江南後,桓溫的名聲一落千丈,朝堂上質疑他的聲音此起彼伏,加官進爵的事自然也成了泡影。他悶在府裡,整日茶不思飯不想,看著銅鏡裡鬢角新添的白髮,心裡又急又氣。好在冇過多久,機會便又來了——壽春的袁真發動叛亂,桓溫主動請纓,領兵前往平叛。這一次,他吸取了枋頭之敗的教訓,穩紮穩打,很快便攻破了壽春城,平定了叛亂。
大軍凱旋之日,桓溫特意把參軍郗超叫到了身邊,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地問:“這次平定壽春,能抵消枋頭之敗的過錯嗎?”郗超是桓溫的心腹,最懂他的心思,可此刻卻隻是連連搖頭,語氣凝重地說:“明公,枋頭之敗,損失慘重,朝野震動,僅憑這一件功勞,怕是難以相抵啊。”桓溫聽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頹然地坐在椅子上,良久都冇有說話。郗超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已然猜到了他的心思——這位大司馬,哪裡是想抵消過錯,他是想借著功勞,一步步逼近那至高無上的皇位啊。
當天夜裡,月黑風高,萬籟俱寂。桓溫的府邸裡,隻有佛堂還亮著燈。桓溫穿著一身素色的僧衣,正跪在鎏金銅佛像前虔誠地參拜。那佛像麵目慈祥,雙目微垂,在燭光的映照下,周身泛著淡淡的金光,彷彿能洞悉世間所有的慾望與掙紮。桓溫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祈求佛祖能保佑他達成心願,可眼底的躁動與野心,卻怎麼也藏不住。
就在這時,佛堂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桓溫不用回頭,也知道來人是郗超。他冇有停下參拜的動作,直到拜完最後一拜,才緩緩站起身,轉過身看著郗超,語氣平淡地問:“深夜前來,有要事嗎?”
郗超走到他麵前,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明公,如今您身居高位,手握重兵,可年紀已經六十了,若是再不能建立一件驚天動地的大功,怕是難以讓天下人歸心啊!”
桓溫的眼睛猛地一亮,他死死地盯著郗超,彷彿看到了一絲希望,連忙追問:“你有什麼辦法?快說!”
郗超湊近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有兩人能聽見:“明公,如今的皇帝司馬奕,為人謹慎,毫無過錯,想要從他身上找到廢立的藉口,難如登天。不如效仿伊尹、霍光,行廢立之事,另立一位聽話的皇帝。到時候,您廢昏立明,功蓋天下,還怕不能執掌朝政,甚至取而代之嗎?”
這話,簡直說到了桓溫的心坎裡。他猛地一拍大腿,眼裡迸發出熾熱的光芒,緊緊抓住郗超的手,激動地說:“好!好一個伊尹、霍光之舉!就按你說的辦!”兩人相視一笑,一場關乎東晉皇權的陰謀,就這樣在佛堂的燭光下,悄然拉開了序幕。
可廢立皇帝,終究不是一件小事,必須找到一個名正言順的藉口。司馬奕在位多年,格溫和,從不犯錯,朝堂上下對他也頗有好,想要直接廢黜他,必然會引起朝野震。桓溫和郗超思來想去,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從皇帝的私生活下手,編造謠言,敗壞他的名聲。
很快,一則流言便在建康城的市井之間傳開了。人們紛紛議論,說當今皇帝司馬奕患疾,無法生育,卻又貪,常常讓邊的寵臣侍寢宮。更有甚者,說皇帝的寵妃田氏和孟氏生下的三個男孩,本不是皇帝的親生骨,而是皇帝寵臣的孩子,皇帝之所以把這三個孩子當作皇子養,就是想等他們長大之後,立為皇儲,趁機轉移司馬家的江山社稷。
這則流言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很快便傳遍了整個建康城,甚至傳到了周邊的州縣。人們對此議論紛紛,有人信以為真,大罵皇帝昏庸無能;有人半信半疑,覺得此事太過荒唐;還有人約察覺到,這背後怕是有桓溫的影子,卻敢怒不敢言。畢竟,桓溫手握重兵,權勢滔天,若是誰敢質疑他,怕是轉眼就會招來殺之禍。
流言發酵得差不多了,桓溫覺得時機,便率領大軍回到了都城建康。他一回到建康,便直接前往後宮,拜見褚太後,向提出了廢立皇帝的請求,要求廢黜司馬奕,改立會稽王司馬昱為新皇帝。為了讓褚太後同意,桓溫還特意讓人寫好了奏章,親自呈給了褚太後。
彼時褚太後正在佛堂裡燒香拜佛,聽聞桓溫有急奏,便連忙停下了手中的作,跟著侍匆匆走出了佛堂。倚在佛堂的門框上,接過桓溫送來的奏章,藉著佛堂裡的燭,一字一句地看了起來。纔看了幾行,褚太後便皺起了眉頭,裡喃喃自語:“我早就覺得此事有些蹊蹺,冇想到竟是真的……”可當看到後麵,得知桓溫要廢黜皇帝,另立新君時,臉瞬間變得慘白,手裡的奏章險些掉落在地。看著奏章上麻麻的字跡,隻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再也看不下去了。
褚太後心裡清楚,桓溫此舉,名義上是為了東晉的江山社稷,實際上是想借著廢立之事,獨攬大權。可一個婦道人家,無權無勢,本無力反抗桓溫的迫。無奈之下,褚太後隻好咬了咬牙,同意了桓溫的請求。
得到褚太後的同意後,桓溫立刻召集了朝中的文武百,在朝堂之上討論廢立之事。朝堂之上,氣氛抑得讓人不過氣來。桓溫坐在首位,麵威嚴,眼神銳利地掃過臺下的百,彷彿在警告他們,誰敢反對,便是死路一條。百們看著桓溫邊殺氣騰騰的親兵,一個個都嚇得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多說一個字,隻能紛紛點頭附和,同意廢黜司馬奕,立會稽王司馬昱為新皇帝。
就這樣,司馬奕被廢為東海王,囚在了吳地。會稽王司馬昱登基稱帝,史稱簡文帝。廢立大典之上,桓溫親自主持儀式,他派出自己的親兵親信,嚴守衛著皇宮的各個角落,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全都唯他馬首是瞻,冇有人敢有毫的反抗。那一刻,桓溫站在朝堂之上,看著新皇帝司馬昱戰戰兢兢的樣子,心裡充滿了得意——他離那龍椅,似乎又近了一步。
大典結束後,桓溫退到了中堂,準備等候新皇帝的召見。他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裡唸唸有詞,祈求佛祖能保佑他接下來的計劃一帆風順。他早已想好了,見到皇帝之後,要好好陳述自己廢立之事的本意,讓皇帝明白,他之所以這麼做,都是為了東晉的江山社稷,讓皇帝對他恩戴德,乖乖地把大權給他。
冇過多久,內侍便傳來了皇帝召見的訊息。考慮到桓溫腿腳不便,簡文帝特意特許他乘坐轎子進入皇宮。桓溫坐在轎子裡,心裡誌得意滿,幻想著自己接下來執掌朝政,甚至取而代之的場景。可當他走進皇宮,見到簡文帝時,卻瞬間愣住了。
簡文帝坐在龍椅上,臉色蒼白,雙眼通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停地往下掉。他看著桓溫,眼神裡充滿了恐懼與委屈,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桓溫原本準備好的一番話,在看到簡文帝這副模樣後,瞬間全都忘得一乾二淨。他看著簡文帝淚流滿麵的樣子,心裡竟莫名地升起了一絲懼怕——他從未想過,自己一手扶持起來的皇帝,竟然會如此懦弱,如此可憐。那一刻,他竟有些手足無措,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次召見,最終以一種尷尬的方式結束了。桓溫走出皇宮,心裡悶悶不樂——他原本想借著這次召見,進一步鞏固自己的權勢,可冇想到,竟然會是這樣的結果。更讓他頭疼的是,朝中還有一個人,始終是他前進道路上的障礙,那便是太宰、武陵王司馬曦。
司馬曦是東晉的宗室王爺,手握一部分兵權,而且平日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