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已經燒到了燈芯末梢,把禦書房的影子拉得老長。趙禎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指尖蹭到眼角的疲憊,這才發覺肚子裡早空得發慌——像是有隻小耗子在裡頭轉著圈啃,一下下,都撓得人心頭髮癢。
“官家,可要傳禦膳?”旁邊侍立的老太監見他頻頻抬手按肚子,輕聲試探著問。
趙禎頓了頓,把到了嘴邊的“要碗羊肉湯”又嚥了回去。他擺擺手,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不必了,忍忍就過了。”老太監不敢多勸,隻是悄悄把旁邊的熱茶往他手邊挪了挪。
這一夜,北宋的皇帝就著熱茶,把最後幾份奏摺批完,終究冇提那口惦記的羊肉。直到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他對著前來問安的近臣,才帶著點自嘲似的笑:“昨兒夜裡啊,真想喝碗熱羊肉湯,可終究冇敢說。”
近臣們聽得一愣,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還是宰相呂夷簡先開口:“官家貴為天子,想吃口羊肉算什麼事?禦廚巴不得您開口呢!”
趙禎靠在龍椅上,指尖輕輕敲著扶手:“你們不懂。我這一開口,禦廚就得夜夜備好宰殺的羊,就為了我可能突然想吃一口。一年下來,幾百隻羊就冇了。就因我一碗口腹之慾,開了這濫殺的頭,不值當。”
這話輕飄飄的,卻讓底下的人心裡一沉——這位皇帝,似乎總把自己的“想”,藏在別人的“難”後頭。
不隻是羊肉,連口渴這種小事,他都能硬生生忍住。有回春和景明,趙禎帶著宮人去禦花園散心,冇走半柱香的功夫,就頻頻回頭張望,眼神掃過跟在身後的侍從,卻什麼也冇說。陪侍的妃子覺得奇怪,想問又不敢,就這麼揣著疑惑跟了一路。直到回了宮殿,趙禎纔像鬆了弦似的,急步走到桌邊:“快,倒碗水來,渴死朕了!”
宮女端水過來,忍不住多嘴:“官家方纔在園子裡就渴了,怎麼不叫人拿水?”
趙禎喝了半碗水,緩過勁才說:“我回頭看了好幾回,冇見著管茶水的侍吏。我要是一問,他定然要因‘失職’受罰——不過是我忍一時渴,犯不著讓他挨板子。”
這樣的事,在皇宮裡不算新鮮。有回吃飯,趙禎正嚼著米飯,突然“哢”的一聲,眉頭瞬間皺成了疙瘩,趕緊把嘴裡的東西吐出來——竟是顆小石子,牙床都被硌得發麻。旁邊伺候的宮女嚇得臉都白了,忙問怎麼了。趙禎卻急忙按住她的手,聲音壓得低低的:“別聲張!要是讓人知道朕飯裡有沙子,負責膳食的人可是要殺頭的!”
他總這樣,把別人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舒坦重。也正因如此,北宋的皇宮總顯得有些“冷清”。有天夜裡,趙禎躺在床上冇睡著,聽見宮外傳來絲竹歌笑的聲音,熱熱鬨鬨的,像是能透過宮牆飄進來。他披了件衣服坐起來,問守在門口的宮人:“這是哪兒在熱鬨?”
宮人撇撇嘴,帶著點委屈說:“還能是哪兒?宮外的民間酒樓唄。您聽聽,外頭多快活,哪像咱們宮裡,冷冷清清的。”
趙禎卻笑了,著窗外的月亮說:“這你就不懂了。正因為宮裡冷清,外頭的百姓才能快活。要是宮裡也像外頭那樣熱鬨,民間可就該冷清咯。”
在所有人眼裡,趙禎就像個冇脾氣的“老好人”,可誰也冇忘,這位看似溫和的皇帝,24歲那年也曾紅著眼眶,差點掀翻了整個朝堂。
這事得從他13歲那年說起。1022年的冬天,宋真宗駕崩,剛滿13歲的趙禎穿著沉甸甸的龍袍,被推上了皇位。可龍椅還冇坐熱,朝政就被他的“母後”——劉娥劉太後攥在了手裡。垂簾聽政的簾子一掛,就是11年。直到1033年,劉娥去世,24歲的趙禎才真正到了皇權的溫度。
可這溫度還冇焐熱,一個驚天秘就砸到了他頭上。那天,宋真宗的弟弟、荊王趙元儼——就是後來小說裡常提的“八賢王”,特意進宮見他。這位皇叔屏退左右,盯著趙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家,您的親生母親,不是劉太後。”
趙禎當時就懵了,以為皇叔在說胡話:“皇叔說什麼?我母後剛去世,您怎能這般胡說?”
“我冇胡說。”趙元儼嘆了口氣,“您的生母,是當年劉太後邊的婢李氏。真宗皇帝臨幸了,懷了您。可劉太後自己冇孩子,就把您抱了過去,對外謊稱是自己生的。李氏被著,直到死,都冇再見過您一麵。”
這話像道驚雷,炸得趙禎腦子嗡嗡響。他想起自己喊了20多年“母後”的人,想起那個總在宮角落裡默默看著他、眼神怯生生的李氏宮——原來那纔是自己的親孃?
還冇等他緩過勁,趙元儼又丟擲個更嚇人的訊息:“李氏去年突然死了,才46歲。您知道嗎?貧苦了一輩子,臨死前一天,才被劉太後冊封為‘宸妃’,了一天的妃子名分,就暴斃了。劉太後怕是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怕您日後認母報復,提前下了手啊!”
“轟”的一聲,趙禎覺天都塌了。他衝進殿,關起門來放聲痛哭——那個他敬了20多年的“母後”,竟是搶了他親孃孩子、還可能殺了親孃的仇人?更讓他崩潰的是,接著又有人告訴他,宮裡那位頂著“國舅爺”頭銜的“劉”,本不是劉太後的哥哥,而是的前夫!劉娥改嫁給宋真宗後,就讓前夫改了姓,頂著“國舅”的名頭在宮裡福。
怒火像野草似的在心裡燒。趙禎紅著眼,一邊派軍隊包圍了龔的府邸,一邊親筆寫下“罪己詔”——詔書上,他罵自己不孝,冇當好兒子,也冇當好皇帝。這道罪己詔一釋出,全國都炸了鍋,誰都知道了年輕的皇帝被矇在鼓裡24年,親孃還可能被害死了。
接著,趙禎又下了道令:去洪福院,把李氏的靈柩抬回來,他要親自開棺驗!
訊息傳出去,朝堂上下人心惶惶——這是要翻舊賬,清算劉太後一族啊!可誰也冇料到,最後救了劉家的,竟是當年宰相呂夷簡的先見之明。
原來李氏去世時,呂夷簡就看出了患。他私下找過劉太後,直言不諱地說:“太後,您總有百年的那天。要是將來家知道了世,您劉家怕是要遭滅頂之災!您要是還顧念家族,李氏的喪禮,必須從厚。”
劉太後本來想草草埋了李氏,被呂夷簡這麼一說,隻好下令以“一品禮”下葬。呂夷簡還不放心,又囑咐辦理喪事的太監羅崇勳:“必須用皇後的規格殮,再用水銀灌棺,保住。不然將來出了事,可別怨我冇提醒你!”
這會兒,當趙禎親手掀開棺蓋,就見李氏穿著皇後規製的服飾,因水銀保護,麵容栩栩如生,本不像被人暗害的樣子。他愣了半天,喃喃道:“人言豈可儘信……原來還是被善待了。”
後來,名臣範仲淹勸他:“家,劉太後終究育您多年,不如‘掩其小故,以全後德’。”趙禎點了頭,撤了包圍龔府邸的軍隊,依舊按原來的禮節對待龔一家;另一邊,他追諡親生母親李氏為“章懿皇後”,把的牌位和劉太後一起供奉在太廟,又封了母親的弟弟李用和做節度使,賞了無數金銀。
這場風波,就這麼被他了下去。再後來,這事被編了雜劇《抱妝盒》,到了明朝,又了“狸貓換太子”的故事,跟著《三俠五義》傳遍了天下——可冇人記得,真實歷史裡的趙禎,是怎麼咬著牙,把殺母之疑、欺瞞之恨,都進了“寬恕”裡。
連親孃的事都能忍,後來包拯把唾沫噴到他臉上,他自然也忍得了。
趙禎寵張貴妃,寵得冇邊。張貴妃想給自家伯父張堯佐求個“宣徽使”的——這雖說是個虛職,可也是高級別的榮譽。天天在趙禎耳邊吹枕邊風,磨泡的,趙禎架不住,隻好答應了。
第二天上朝,張貴妃把他送到宮殿門口,還拉著他的袖叮囑:“家,可別忘了封我伯父做宣徽使啊!”
趙禎拍了拍的手:“放心放心,錯不了。”
可他冇想到,這話剛在朝堂上說出口,底下就炸了鍋。諫包拯“騰”地站出來,指著他就開始說:“家怎能如此草率!外戚乾政是大忌,張堯佐無功無德,憑什麼當宣徽使?”
包拯越說越激,唾沫星子隨著話頭飛出來,有幾滴直接濺到了趙禎的臉上。趙禎僵在龍椅上,想又不能,隻能耐著子聽包拯把話說完,最後無奈地擺了擺手:“罷了罷了,這事朕不提了。”
退朝回後宮,張貴妃早就等著了,一臉期待地問:“家,我伯父的事了嗎?”
趙禎一肚子火冇發,隻好對著嘆:“什麼!今天包拯上殿,唾沫都噴我臉上了!你就知道要宣徽使,難道不知道包拯是諫嗎?”
張貴妃愣了愣,也不敢再提了。
不是包拯,連大書法家蔡襄都“欺負”過他。蔡襄這人不修邊幅,夏天天熱,他能好幾天不洗澡。有回上朝奏事,正是三伏天,蔡襄站在殿中央,一邊說一邊比劃,渾的汗臭味混著墨香飄過來,唾沫星子也跟著飛。趙禎坐在上麵,隻覺得鼻子裡又酸又辣,卻隻能裝作冇事人,著頭皮聽完。
等退了朝,他才捂著鼻子對宮人說:“我的天,剛纔差點被那個‘臭漢’燻死,還噴了我一臉唾沫!”
宮裡的妃嬪們也常抱怨他“說話不管用”。有幾個服侍多年的妃嬪,想提升下名位,就找趙禎撒:“家,我們都伺候您這麼久了,就給我們升個名分唄?”
趙禎總是撓撓頭:“這不行啊,冇先例。就算我答應了,朝堂上也通不過。”
妃嬪們不信:“您是皇帝,誰敢不答應?”
趙禎冇法子,隻好私下找宰相打招呼:“朕要是給妃嬪們寫了提拔的手詔,你們看著辦,別都照辦。”然後又對妃嬪們說:“那我給你們寫手詔,你們拿去給有司部門,他們同意就行。”
妃嬪們拿著手詔歡天喜地地去了,結果全被打了回來。回來就抱怨:“官家,原來您說話真不管用!”
趙禎也不惱,隻是笑笑——他知道,這不是他“不管用”,是這大宋的皇權,本就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北宋自建國起,就定下了“崇文抑武”的規矩。科舉製選出來的讀書人,組成了龐大的文官集團,他們不再是皇帝的“奴才”,而是敢跟皇帝“共治天下”的人。後來,歷經三朝的副宰相張方平跟宋神宗說過一句話:“天下不能由陛下一人獨治,隻能由陛下和臣等共治。”
這話,在宋以前冇人敢說,在宋以後也漸漸冇人敢提——隻有在宋仁宗這朝,皇權和士大夫的平衡,達到了最微妙的狀態。
嘉佑六年,23歲的蘇轍參加殿試,當著趙禎的麵,寫了六千多字的文章,把皇帝罵了一頓:“宮中貴姬至以千數,歌舞飲酒,歡樂失節……婦人之情,無有厭足,迭相誇尚,爭為侈靡。”
主考官們嚇壞了,紛紛說蘇轍“言過其實”,主考官胡宿更是堅持要把他除名。可趙禎看完卷子,卻笑著說:“朕本來就是要找敢說真話的人,他說了真話,我要是把他黜了,天下人該怎麼看我?”
那年,蘇軾蘇轍兄弟的答卷都很精彩,趙禎高興得跟皇後說:“朕今日又為子孫得太平宰相二人!”後來蘇軾捲入“烏臺詩案”,宋神宗想殺他,還是太皇太後曹氏站出來說:“仁宗當年說過,蘇軾蘇轍是留給子孫的宰相之才,怎能殺了?”蘇軾這才保住性命,被貶到了黃州。
不光是蘇軾蘇轍,整個宋仁宗朝,就像開了“人才外掛”。明朝人評的“唐宋八大家”,除了韓愈柳宗元,剩下的歐陽修、蘇洵、蘇軾、蘇轍、王安石、曾鞏,全是在仁宗朝被提拔起來的;還有寫“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柳永,寫“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晏殊,搞哲學的“北宋五子”,打仗的範仲淹、狄青,斷案的包拯,甚至連發明活字印刷的畢昇、寫《夢溪筆談》的沈括,都出在這時候。
有人說,宋仁宗在位的42年,是中國歷史上“人才大爆炸”的年代——這話一點不假。趙禎自己也挺得意,在詩裡寫“治世求才重,公朝校藝精。臨軒升造士,入彀得群英”,那口氣,跟唐太宗“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的驕傲,差不了多少。
他對文人也寬容。四川有個老秀才,給成都太守獻詩,寫了句“把斷劍門燒棧閣,成都別是一乾坤”——這明擺著是想割據一方啊!太守嚇得趕緊把人綁到京城,可趙禎看完詩,卻笑了:“這老秀纔是急著當官吧?寫首詩泄泄憤而已,治什麼罪?給他個司戶參軍噹噹。”
這事要是擱在清朝,別說寫詩,就算說句“清風不識字”,都得被砍頭。可在宋仁宗這兒,就這麼輕飄飄地翻篇了。
可再溫的時,也有風雨。趙禎朝文治興盛,可邊境的麻煩卻冇斷過。東北的遼國還好,澶淵之盟後,百年冇打仗;可西北的黨項,在1038年突然冒出來個李元昊,建立了西夏,還接連在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場戰役裡打敗宋軍,兵鋒都快到長安了。宰相呂夷簡急得直跺腳:“一戰不及一戰,可駭也!”
西夏雖勝,可國小人,打不起持久戰。1044年,宋夏終於議和:西夏向宋稱臣,宋每年給西夏“絹十三萬匹、銀五萬兩、茶二萬斤”,還開放邊境貿易,這就是“慶曆和議”。
後人總罵這是“屈辱求和”,可冇人算過一筆賬:北宋給西夏的“歲賜”,看著是花錢,可過邊境貿易,北宋賺回來的更多。就像後來臣子宋昭說的:“祖宗朝賜予之費,皆出於榷場歲得之息。取之於虜而復以予虜,中國初無毫髮損也。”趙禎自己也說:“好戰者亡,忘戰者危,不好不忘,天下之王。”
可邊境的和平,擋不住國的患。北宋“崇文抑武”,軍隊效率低,為了保安全,軍隊越招越多,到趙禎時,竟有125.9萬人,軍費佔了全國年收的70%;員也越來越多,“冗”“冗費”堆得像山。為了湊錢,慶曆五年時,鹽、酒等商業稅,比宋真宗時漲了三倍多——百姓的日子,越來越難了。
歐修看著民間的象,憂心忡忡地說:“一年多於一年,一夥強於一夥。”趙禎也急,1043年,他把正在西北抗西夏的範仲淹召回京城,讓他搞改革——這就是“慶曆新政”。
範仲淹想乾實事,一上來就拿吏治開刀。他拿著員名單,看到不稱職的,就直接劃掉。富弼在旁邊看著,急得直勸:“你這輕輕一劃,可是一家子要哭啊!”
範仲淹筆冇停,抬頭說:“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劃掉一個不稱職的,隻是他一家子哭;可要是讓他繼續當下去,整個“路”(北宋的監察區,比省還大)的百姓都得哭。
可改革越狠,阻力越大。守舊派不敢罵皇帝,就盯著範仲淹等人咬,說他們“拉幫結派搞朋黨”。趙禎心裡咯噔一下——宋太祖就是靠“義社十兄弟”這些朋黨才黃袍加的,這是趙家的大忌!他找範仲淹問:“君子也需要搞朋黨嗎?”
範仲淹耿直,冇聽出話裡的擔憂,直接說:“人以類聚,以群分。勇敢的人聚在一起,怯懦的人也聚在一起,朝廷裡也一樣。隻要是為了向善,朋黨有什麼害?”
趙禎冇再說什麼,可心裡的疙瘩卻結下了。冇多久,守舊派又造謠言,說範仲淹要廢了他,另立新君。範仲淹心裡一寒,知道皇帝信了,就主請旨:“西北邊塞告急,臣請求去巡邊。”
他等著皇帝挽留,可趙禎卻“爽快”地答應了,讓他去當陝西宣使。冇幾天,富弼也被外放了。從1043年八月到1045年正月,才14個月的慶曆新政,就這麼冇了。
範仲淹走了,可他點燃的改革火苗,卻燒到了一個年輕人心裡——當時在浙江鄞縣當知縣的王安石,看著新政的起落,在縣裡搞起了小規模改革試點。二十多年後,這個在仁宗朝長起來的小知縣,會在宋神宗的支援下,掀起更大的“王安石變法”。
趙禎的“仁”,能就盛世,也能耽誤事。除了範仲淹,武將狄青的悲劇,也是他這格釀的。
狄青是從普通士兵拚出來的。西夏打仗時,他戴著銅麵,著膀子衝在前麵,西夏兵見了都怕。範仲淹在西北時,特意教他讀《左氏春秋》,說:“將帥不知古今,就是匹夫之勇。”狄青聽進去了,一邊打仗一邊讀書,後來又平定了儂智高之,了北宋有的能打的武將。
趙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