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故事悟人生 第271章 罵名刻進史書裡：洪承疇的“榮華路”與同胞血

泉州英都的老街上，至今還留著半間灰撲撲的老宅子。牆皮剝得露出裡麵的青磚，門楣上隱約能辨出“洪氏祖宅”的殘字——這是洪承疇小時候住過的地方。離這老宅子不遠，新修了座氣派的紀念堂，硃紅大門配著琉璃瓦，堂裡掛著塊複製的牌匾，寫著“天馬奔騰”四個大字，筆力遒勁，透著股少年意氣。可牌匾底下立著的雕像，卻穿著一身滿清的官服，頂戴花翎襯著那張臉，怎麼看都透著股說不出的彆扭。

來這兒參觀的人總愛站在牌匾和雕像中間嘀咕：“這字是他在明朝當大官時寫的，衣服卻是清朝的，這人到底是忠是奸？”

答案，得從洪承疇的少年時候說起。

萬曆年間的泉州，海風吹著港口的船帆，也吹著英都鎮的炊煙。洪家在成化年間曾是當地的簪纓世家，可到洪承疇出生時，家道早就中落了。他爹是個一輩子冇考中舉人的老秀才，守著幾畝薄田，日子過得緊巴巴。洪承疇打小就跟著娘紡線織布，可耳朵卻總往隔壁的學堂裡湊——那是族叔洪啟胤開的蒙館，朗朗的讀書聲像勾人的小鉤子，把他的心勾得癢癢的。

有回洪啟胤講《論語》，轉頭看見窗戶外扒著個半大孩子，手裡還攥著冇紡完的棉線，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書本。他喊那孩子進來，隨口問了句剛講的內容，冇想到孩子張口就背，連他冇講透的註釋都能說出個一二三。洪啟胤又驚又喜，問清是堂兄的兒子洪承疇，家裡窮得冇錢上學，當場就拍了板：“以後你就來聽課，筆墨紙硯我供著。”

就這麼著，洪承疇成了學堂裡最用功的學生。白天他幫娘乾完活，就揣著兩個冷飯糰往學堂跑，晚上藉著油燈的微光，把洪啟胤家的藏書翻了個遍——《四書五經》是基本功，《資治通鑑》他能背出關鍵戰役的細節，《孫子兵法》的批註寫了滿滿三大本。洪啟胤常摸著鬍子說：“彥演這孩子，將來定是個能安邦定國的人物。”

洪承疇自己也憋著股勁。他見過爹對著落第的榜單嘆氣，見過娘夜裡縫補衣服時偷偷抹眼淚，心裡早就紮了根“出人頭地”的刺。他在筆記本上寫過八個字：“天馬奔騰，不負此生”，那是他對自己的期許，也是對家族的承諾。

萬曆四十四年，二十七歲的洪承疇果然不負眾望，考中了進士。訊息傳回英都，洪家的破院子裡第一次擠滿了人，他娘握著他的手，眼淚掉在他的官服上：“兒啊，皇上給了你恩典，你可得好好當差，別丟了洪家的臉。”

洪承疇記著孃的話，在官場上一步一個腳印地往上走。崇禎三年，他當上了都察院右都禦史，特意回了趟老家，給族叔的鄉學寫了塊“天馬奔騰”的牌匾。那天他穿著嶄新的緋色官袍，站在學堂門口，看著一群和他當年一樣的窮孩子，眼裡滿是意氣風發：“好好讀書，將來都做能跑千裡的天馬。”

誰也冇料到，十幾年後，這匹“天馬”會栽在遼東的戰場上，更會栽在“氣節”兩個字上。

崇禎十二年，洪承疇已經是薊遼總督，手裡握著明朝最精銳的十二萬大軍，鎮守著山海關外的最後一道防線。皇太極的清軍打了十幾年，愣是冇啃下這塊硬骨頭。可那年冬天，小冰河期的嚴寒凍透了明軍的糧草，也凍垮了軍心——清軍斷了明軍的糧道，十二萬大軍一鬨而散，洪承疇成了俘虜。

訊息傳到北京，崇禎帝哭了一場，以為他已經戰死殉國，還下旨追贈他為太子太保，建了祠堂祭祀。可崇禎帝不知道，他心心念唸的“忠臣”，正在盛京的大牢裡糾結。

起初洪承疇確實硬氣，絕食抗議，說要“以死報君恩”。皇太極派了不少人勸降，都被他罵了回去。直到範文程來了。

範文程是清朝的老臣，跟著努爾哈赤、皇太極打了半輩子仗，最會看人。他冇提勸降的事，就坐在牢裡跟洪承疇閒聊，聊著聊著，房樑上掉下來一塊灰塵，落在了洪承疇的袍上。洪承疇下意識地手，小心翼翼地把灰塵撣掉，作輕得像在嗬護一件稀世珍寶。

範文程看在眼裡，心裡就有了數。他回去對皇太極說：“洪承疇必不降死。他連一件服都捨不得弄臟，怎麼會捨得自己的命？”

這話中了洪承疇的肋。他不是不想死——讀了半輩子聖賢書，娘從小教他“忠君國”，崇禎帝待他不薄，從寒門進士一路提拔到封疆大吏，這份恩有千斤重。可他更捨不得自己的“前程”——他還冇實現“天馬奔騰”的抱負，還冇讓洪家真正揚眉吐氣，就這麼死了，太不甘心了。

皇太極了他的心思，親自去牢裡看他。那天盛京下著雪，皇太極解下自己的貂皮大，披在了洪承疇上，隻說了一句：“先生冷嗎？”

就這一句話，徹底擊潰了洪承疇的心理防線。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了個響頭：“臣……願降。”

可皇太極冇真信他。在皇太極眼裡，這個喊著“君恩似海，臣節如山”的人，轉就能變節，靠不住。所以直到皇太極去世，洪承疇都隻是個被“”的降臣，冇得到一半職。他心裡急，像熱鍋上的螞蟻，總想著找機會證明自己。

機會很快就來了。皇太極死後，多爾袞了攝政王，明朝部一團——李自的起義軍攻進了北京，崇禎帝在煤山上吊，吳三桂帶著清軍關。洪承疇瞅準時機，主找到了多爾袞，遞上了一份《平明策》，裡麵詳細寫了怎麼佔領北京、怎麼安百姓、怎麼南下消滅南明殘部。

多爾袞看完策論，眼睛一亮。他知道洪承疇的本事——當過陝西三邊總督，平過農民起義；當過薊遼總督，熟悉明朝的軍事部署；更重要的是，他懂漢人的心，懂明朝的製度。比起吳三桂那種被逼無奈的投降，洪承疇的主動投靠，更像是送上門的“鑰匙”。

從那以後，洪承疇纔算真正在清朝站穩了腳跟。他跟著多爾袞進了北京，出的第一個主意，就是“剃髮易服”——“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這道命令一下，原本還在觀望的漢人炸了鍋，反抗聲四起。多爾袞起初有點慌，想收回命令，可洪承疇勸他：“要想讓漢人服軟，就得斷了他們的念想。剃了頭髮，換了衣服，他們就知道大明真的冇了。”

多爾袞聽了他的話，不僅冇收回命令，還派洪承疇去南方“安撫”——說是安撫，其實就是鎮壓。順治二年，洪承疇當上了江南總督，手裡握著生殺大權，那些反抗剃髮的百姓，成了他邀功請賞的籌碼。

揚州城裡的血，染紅了護城河。《揚州十日記》裡寫，清軍進城後，婦女被繩子串著像牲口一樣拉走，嬰兒被馬蹄踩得肝腦塗地，池塘裡堆滿了屍體，血水把水染成了紅褐色，連魚都浮了上來。洪承疇當時就住在揚州的官署裡，聽著手下彙報“殺了八十萬”，臉上冇有絲毫波瀾，反而在奏摺裡寫“江南已定，民心漸服”。

嘉定的三次屠城，崑山的“十室九空”，南昌的“屍填溝壑”，廣州的“七十萬亡魂”——這些慘絕人寰的屠殺背後，都有洪承疇的影子。他製定鎮壓策略，調配軍隊，甚至親自帶兵上陣。有回他巡查湖廣，還寫了首詩：“秋看劍光飛，躍馬渡金溪。指揮淩絕頂，揮刃斬敵旗。”詩裡滿是沙場得意，半點冇有對同胞的愧疚。

那時候的洪承疇，已經是清朝的一品大員，武英殿大學士，權傾朝野。他覺得自己終於實現了“天馬奔騰”的抱負，於是衣錦還鄉，在泉州蓋了座佔地百畝的豪宅，雕樑畫棟，金磚鋪地，想讓娘和弟弟享享清福。

可豪宅落成那天，卻冷冷清清。冇有親戚來道賀，冇有老朋友上門喝酒，連他最敬重的娘，都不肯跨進大門一步。

他娘帶著他弟弟，搬上了一艘小船，在晉江上漂泊。有人勸她：“你兒子現在是大官，你去住豪宅多好，何必在船上遭罪？”老太太嘆了口氣，指著天上的太陽說：“我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這清朝的天，我不頂；清朝的地，我不踩。”

洪承疇站在岸邊，看著母親的船越走越遠，心裡不是滋味，卻冇明白到底哪裡錯了。他覺得自己隻是“順天應人”，跟著新朝代混口飯吃，可在鄉親們眼裡，他是背叛祖宗的叛徒，是手上沾著同胞血的劊子手。

後來他老了，退休前，順治帝給了他個“三等阿達哈哈番”的爵位，算是給了他個體麵。可他冇想到，幾十年後，乾隆皇帝會親自下令，把他的名字寫進《貳臣傳》裡。

《貳臣傳》是乾隆專門為那些“先仕明，後仕清”的官員編的史書，字裡行間都透著鄙視。乾隆說：“這些人，在明朝受恩深重，卻背叛君主；在清朝雖然當官，卻冇什麼氣節。把他們寫進這本書，就是要讓後人知道，背叛者永遠抬不起頭。”

洪承疇的後代不服氣，總想著給祖先翻案，說他是“促進民族融合的功臣”，是“推動清朝統一的頭號功臣”。可這話，連歷史都不答應。

民族融合從來不是靠屠殺和背叛實現的。唐朝的時候，哥舒翰是胡人，照樣當大將軍，守衛邊疆；清朝後來的皇帝，也懂得安撫各族百姓，讓滿漢蒙回藏和諧相處。這些纔是真正的融合——雙方自願，彼此尊重。可洪承疇的“融合”，是拿著刀架在同胞脖子上，逼著他們剃髮易服，逼著他們投降，這叫侵略，不叫融合。

要是洪承疇算功臣，那嶽飛算什麼？嶽飛抗金，是為了保衛宋朝的百姓，他的“忠”，是對國家的忠誠，對百姓的責任；文天祥寧死不降元，是為了守住文人的氣節，他的“義”，是寧折不彎的骨氣。要是因為現在滿族人是中華民族的一份子，就把洪承疇說英雄，那嶽飛和文天祥豈不了“阻礙融合的罪人”？

更荒唐的是，有人說洪承疇投降是“為了百姓戰之苦”。可揚州城裡被殺死的八十萬百姓，嘉定被屠的三次城，南昌軍營裡死的十萬人，他們的苦，是誰造的？是洪承疇，是他出的主意，是他帶的兵，是他手上的，染紅了自己的袍。

就像有人假設，要是將來日本了中國的一個省，難道汪衛就要被當“促進融合的英雄”？那3500萬被日本侵略者殺害的同胞，他們能答應嗎？同樣，洪承疇手上沾著5000萬大明百姓的，憑什麼被捧英雄？

泉州的紀念堂裡，每天都有人來參觀。有人對著“天馬奔騰”的牌匾嘆氣，說可惜了這麼好的字；有人對著滿清服的雕像罵幾句，說這人丟儘了泉州的臉。其實不用罵，也不用嘆，史書早就給洪承疇定了——他不是什麼功臣，也不是什麼英雄，隻是個被榮華富貴迷了眼的叛徒，一個被罵名刻進史書裡的“貳臣”。

《揚州十日記》的結尾寫：“願後之人，幸生太平之世，無戰之樂。若不自我反省，徒然糟蹋太平，讀此書當驚醒。”現在我們生活在和平年代，更該明白，歷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給叛徒翻案，給漢立碑，就是對那些死在屠刀下的同胞的背叛，就是對歷史的不尊重。

洪承疇的豪宅早就冇了蹤影，隻剩下英都老街上那半間祖宅，在風裡雨裡站著。那間老宅子，見證過他的寒門苦讀，見證過他的年意氣，卻冇見證過他的榮華富貴——或許，這纔是對他最好的評價：比起後來的高厚祿，人們更記得，他曾經是個攥著棉線聽課的孩子，隻是後來，走偏了路，再也冇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