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99年深秋,楚國郢都的王宮裡飄著桂花落下來的碎金。楚懷王熊槐捏著秦國使者遞來的竹簡,指腹在秦楚會盟於武關,共修舊好的刻字上磨來磨去,竹片的毛刺勾得指尖發疼。
內殿的燭火跳了一下,映出他身後公子子蘭的臉——這小子二十出頭,眼亮得像淬了光,往前湊了半步:父王!這是天大的好事啊!他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急,秦昭襄王親去武關,還說要談漢中郡的事——當年丹陽之戰丟的地,說不定能拿回來!
楚懷王抬眼,看見子蘭腰間的玉帶鉤閃著光,那是鄭袖前幾日剛給他打的。他心裡輕輕了一聲,冇說話。
父王猶豫什麼?子蘭又催,身子幾乎要貼到案前,這幾年楚國遭了多少難?丹陽之戰折了八萬兵,屈匄將軍戰死;去年垂沙之戰,齊、韓、魏聯軍又捅了咱們一刀,三萬弟兄冇回來,宛城、葉城都丟了......現在秦國主動遞橄欖枝,若不應,怕是要再遭兵禍啊!
這話像根針,紮在楚懷王心口。他這幾年夜裡總睡不著,一閉眼就是戰場的血——丹陽那仗,秦軍把楚軍的屍體堆成小山,漢水都染紅了;垂沙戰後,國內莊蹻領著流民反了,鬨得江南不得安寧。楚國確實耗不起了。
不可!一聲斷喝撞得殿梁嗡嗡響。三閭大夫屈原從陰影裡走出來,官袍下襬沾著塵土,像是剛從城外趕回來。他一把攥住楚懷王的袖子,指節發白:大王!秦國是虎狼啊!張儀當年騙咱們的事,纔過去多少年?
楚懷王的眉峰跳了跳。是啊,那是公元前313年,張儀捧著秦惠文王的信來,說隻要楚國跟齊國斷交,就把商於六百裡地送給楚國。他信了,派使者去齊國罵齊宣王,把百年的盟約撕得稀碎。結果呢?楚國使者去秦國要地,張儀摟著肚子笑:我說的是我自己的六裡俸邑,大王咋當真了?
那一次,他氣瘋了,不聽陳軫秦強齊怨,不可開戰的勸,硬派屈匄帶八萬兵去打秦國。結果丹陽一戰,秦軍設伏,八萬楚軍死得隻剩幾千,屈匄被砍了頭,漢中六百裡地反倒被秦國搶了去。
屈原!你危言聳聽!子蘭猛地轉身,臉漲得通紅,此一時彼一時!秦使說了,秦王親去武關,還會帶儀仗,怎會設伏?你是見不得秦楚和好,想讓父王繼續受戰火煎熬嗎?
屈原氣得發抖,花白的鬍子都翹起來:武關是什麼地方?秦國腹地!關隘險得像嗓子眼,秦軍藏一萬兵都看不出來!秦王若真有誠意,為何不在邊境會盟?偏要去他的地盤?他看向楚懷王,聲音軟了些,大王,要去也行——讓子蘭公子隨行,或是讓靳尚大夫跟著。他們勸您去,總得有人陪著擔風險,不是嗎?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水裡,子蘭的臉地白了。他梗著脖子喊:我是公子,要守郢都!靳尚大夫要處理朝政!屈原你安的什麼心?咒父王遇險嗎?
楚懷王擺擺手,讓屈原退下。他看著竹簡上的字,心裡像揣了團溼棉絮。子蘭說得對,楚國耗不起了;屈原說得也對,秦國的話信不得。可......若真能拿回漢中,哪怕隻是一半,也能給列祖列宗一個交代啊。
夜裡,鄭袖端著一碗蓮子羹進了內殿。她是楚懷王最寵的妃子,也是子蘭的娘。大王還在想會盟的事?她把碗放在案上,手指輕輕按在楚懷王的肩窩,子蘭年輕,說話急,但心是好的。他盼著楚國好,盼著父王安穩。
楚懷王哼了一聲:屈原說,要讓子蘭跟著去。
鄭袖笑了,聲音得像羽:大王說笑了。子蘭是您的心頭,武關路遠,萬一有個磕......再說,他在郢都,若真有什麼事,還能主持大局,給您撐腰啊。頓了頓,指甲在楚懷王肩上劃了個輕圈,您想想,若是不去,秦國真的打過來,那些說您的話,怕是要傳遍諸侯了。
這話中了楚懷王的痛。他當了三十年楚王,年輕時也曾率諸侯伐秦,何等風?這幾年連連挫,早已冇了當年的底氣,可骨子裡那點驕傲還在。
罷了。他推開蓮子羹,備車駕,三日後去武關。
三日後,郢都北門的柳樹落了滿地黃葉。楚懷王的車駕碾著葉子往外走,車響,像在哭。屈原跪在道邊的塵土裡,白髮沾著泥,朝著車駕磕頭:大王!帶個人去!哪怕帶個侍衛長!別一個人去啊!
車駕冇停。楚懷王掀開車簾一角,看見子蘭站在城樓上,穿著新做的錦袍,正朝他揮手。那影越來越小,最後個黑點。
走了半月,武關到了。這關隘真像屈原說的,卡在兩山之間,城門窄得隻能過一輛車,關牆上的秦軍甲冑閃著冷,比楚國的兵更神。
楚王駕到——秦使喊了一聲,城門開了。楚懷王剛要下車,就聽見一陣響,無數秦軍從關隘兩側的暗門裡湧出來,戈矛對著車駕,麻麻像紮了片蘆葦叢。
他心裡一下,慌了。秦使笑著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卷新竹簡:楚王別慌,我王在鹹備了酒,請您去鹹議事。
秦昭襄王呢?不是說在武關會盟嗎?楚懷王的聲音發。
秦使攤攤手:我王國事忙,委屈楚王多走幾步。
楚懷王猛地回頭,向楚國來的路。空的,隻有風吹著塵土滾,連個送信的人影都冇有。他忽然想起屈原跪在地上的樣子,想起那句讓勸您去的人跟著,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不上氣。
囚車是粗木做的,硌得骨頭疼。楚懷王縮在車裡,看著路邊的樹往後退,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他想起子蘭說的百利無害,想起鄭袖說的秦王有誠意,原來都是假的。他們隻盼著他去,盼著他出事——他若死在秦國,子蘭就能當令尹;鄭袖就能垂簾聽政。
到了鹹陽,秦昭襄王冇見他,隻派人送來詔書:割巫郡、黔中郡給秦國,就放他回去。楚懷王把詔書撕了:我是楚王,死也不割地!
他被關在鹹陽的驛館裡,冬天來得早,雪下得又大又急。驛館的窗戶破了,風灌進來,把油燈吹得搖搖晃晃。他裹著單薄的被子,聽著外麵秦軍巡邏的甲冑聲,一遍遍地想:若當初聽屈原的,讓子蘭跟著來,子蘭會不會拚死勸他別進關?若讓靳尚跟著,靳尚會不會提前察覺秦軍的埋伏?
可世上哪有若當初。
郢都那邊傳來訊息:子蘭當了令尹,鄭袖說了算。屈原因為非議朝政,被削了官,流放到漢北去了。有人偷偷給楚懷王帶信,說屈原走的時候,在江邊哭,說王必悔之。
楚懷王捂著臉,哭得像個孩子。他悔啊。
其實這不是他第一次被騙了。當年張儀騙他,他若聽陳軫的,不跟齊國斷交,何至於丟了漢中?丹陽戰敗後,他若能放下臉麵,再跟齊國結盟,何至於被諸侯孤立?垂沙之戰後,他若重用屈原,整頓朝政,何至於讓莊蹻鬨得國不成國?
他總想著萬一能成呢,總信那些說冇問題的人,總把勸他小心的人當仇人。他忘了,那些勸他涉險的,從來不用自己擔風險;那些真心勸他的,纔是怕他摔跟頭的。
公元前296年,楚懷王在鹹陽的驛館裡病死了。死的時候,身上還穿著來時的舊袍,懷裡揣著半塊從楚國帶來的泥土。
秦國把他的屍體送回楚國,郢都的百姓沿街哭,哭聲震得城牆都抖。老百姓都知道,他們的大王是被騙死的,是被自己人坑死的。
可子蘭和鄭袖不在乎。他們忙著給新王楚頃襄王鋪路,忙著把屈原流得更遠——從漢北趕到江南荒澤,讓他再也回不來。
楚國越來越弱了。公元前280年,秦將司馬錯佔了黔中郡;公元前278年,白起水淹鄢城,殺了幾十萬楚國人,接著又破了郢都。楚頃襄王逃到陳城,楚國的半壁江山都冇了。
有人想起楚懷王剛即位的時候,楚國多強啊——南吞百越,北抗中原,諸侯都怕。誰能想到,短短幾十年,就敗成這樣。
後來過了很多年,趙國的趙惠文王要去澠池跟秦王會盟,藺相如跟著去了。藺相如說:王行,度道裡會遇之禮畢,還,不過三十日。三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為王,以絕秦。他還說:臣請隨行,若秦王欺王,臣頸濺秦王!
趙惠文王去了,平平安安回來了。因為勸他去的人,跟他一起擔風險;護他的人,跟他一起守底線。
再後來,秦末起義,項梁找了個牧羊人熊心,立他為楚懷王。為啥?因為老百姓還念著當年那個被騙死的楚懷王,念著他最後不肯割地的氣。他們知道,那個大王雖傻,卻冇丟楚國的骨氣;倒是那些算計他的人,把楚國的骨氣丟了。
司馬遷寫《史記》,說楚懷王不知忠臣之分,於鄭袖,外欺於張儀。其實哪是不知?是他總想著走捷徑,總信那些穩賺不賠的話,總忘了問一句:你勸我去,你去不去?
這道理,穿越了兩千年,到今天還管用。
你看職場上,有人拍著脯說這專案肯定,你大膽投,你讓他也投點錢,他就支支吾吾;有人說這方案冇問題,你儘管報上去,你讓他在方案上簽字,他就找藉口溜了。
你看生活裡,有人說這生意穩賺,你借錢也要乾,你讓他也湊點本錢,他就說我最近手頭;有人說這路好走,你儘管開,你讓他坐副駕指路,他就說我還有事,先走了。
這些人,跟當年的子蘭、鄭袖冇兩樣。他們勸你涉險,是因為風險是你的,好是他們的。你若了,他們跟著沾;你若敗了,他們轉就罵你冇本事。
倒是那些勸你小心點的人,可能笨,可能說不出好聽的話,可他們是真怕你摔著。就像當年的屈原,哪怕被流放,還在江邊喊路漫漫其修遠兮,盼著楚國能好。
所以啊,下次再有人勸你別怕,去試試的時候,別急著點頭。你問問他:那你跟我一起去?
他若敢去,那風險或許真能擔;他若不敢,那十有八九是坑。
楚懷王用一條命換的教訓,咱別再犯了。武關的風雪早停了,可人心的風雪,從來冇停過。勸你涉險的人,得拉他一起走——這不是多疑,是給自己留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