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三年的長安,平康坊的“醉仙樓”裡總飄著兩股味兒——一股是陳年米酒的醇香,另一股是李博乂身上的龍涎香。
這日晌午,靠窗的雅間裡,李博乂正把一顆翡翠骰子往骨牌碗裡扔,“嘩啦啦”一陣響,他眯著眼笑:“奉慈,你這手氣不行啊,昨兒輸我的那匹西域汗血馬,啥時候給我牽來?”
對麵的李奉慈臉漲得通紅,手指頭把腰間的玉帶扣捏得發白:“急啥?今個兒還冇比完!再賭三把,我要是還輸,連我那新買的舞姬一併送你!”
旁邊伺候的小廝趕緊添酒,眼瞅著兩人麵前的酒壺空了三個,窗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是金吾衛巡街的隊伍,甲冑碰撞的脆響順著風飄進來,雅間裡的笑聲頓了頓。
李奉慈端著酒杯的手晃了晃,酒灑在衣襟上:“哥,你說……這長安街上,咋還這麼多兵?”
李博乂把骰子往碗裡一扣,滿不在乎地灌了口酒:“管他呢!有陛下在,天塌不了。咱哥倆隻要有酒喝、有曲聽,別的事兒少打聽。”
這話要是讓旁人聽見,保準得嚇出一身汗——誰不知道,兩年前玄武門那一夜,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的人頭落地,跟著被清算的宗室子弟能從朱雀門排到明德門。可這倆姓李的,論輩分是當今聖上李世民的堂兄,論品行是出了名的“草包”,卻偏偏活得比誰都滋潤,不僅冇挨刀,還照樣天天笙歌燕舞。
這事兒,還得從三十年前說起。
那會兒還是隋朝,李淵還在太原當留守,他的哥哥李澄、李湛死得早,留下兩個半大孩子,就是李博乂和李奉慈。李淵心善,把倆侄子接回府裡養著,跟自己的幾個兒子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一塊長大。
府裡的私塾先生最頭疼這倆孩子。每天清晨,李建成會拿著《孫子兵法》跟先生討教,李世民揹著弓箭去後院練騎射,李元吉也會湊個熱鬨舞刀弄槍,唯獨李博乂和李奉慈,總找藉口溜出去——要麼去街上掏鳥窩,要麼跟小販賭銅板,有時候甚至偷偷摸進酒樓,聽歌妓唱曲兒。
有一回,李淵撞見李博乂正蹲在府門口跟老僕賭骰子,氣得抄起門後的棍子就要打。李博乂抱著頭喊:“叔父!讀書多累啊,賭錢多快活!再說了,將來有大哥、二哥他們撐著家業,咱哥倆不用學那些!”
李淵氣得手發抖,指著他半天說不出話。倒是一旁的李世民勸道:“叔父,博乂兄天性愛玩,強求不得。隻要他不闖禍,讓他去便是。”
那時候的李世民,剛滿十六歲,已經跟著父親上陣殺敵,眉宇間全是英氣。他看著這兩個堂兄,眼裡冇有半分敵意,隻有一種“這倆人成不了事”的瞭然。
後來李淵在太原起兵,一路往長安打。李建、李世民親兄弟倆,一個坐鎮後方排程糧草,一個衝鋒陷陣帶兵廝殺,李元吉也跟著在戰場上爬滾打。唯獨李博乂和李奉慈,藉著“隨軍”的名義,一路跟在隊伍後麵,白天躲在帳篷裡喝酒,晚上找當地的歌姬作樂,連刀都冇過一次。
打下長安建立大唐後,李淵當了皇帝,總不能讓倆侄子一直閒著——畢竟是皇族子弟,臉上不好看。於是給李博乂封了個“隴西郡王”,李奉慈封了“渤海郡王”,還把他們塞進軍隊裡,想讓他們跟著學點本事。
結果冇幾天,軍隊裡就鬨了笑話。李博乂被派去管糧草,愣是把給前線的軍糧,挪用了一半去買了匹好馬;李奉慈更離譜,指揮士兵練,自己騎著馬冇走兩步就摔了下來,摔得鼻青臉腫不說,還把練的陣型攪得一塌糊塗。
李淵聽說後,氣得拍了龍案:“這倆豎子!真是扶不起的阿鬥!”最後冇辦法,隻能把他們的兵權撤了,隻留個虛爵位,讓他們在長安城裡隨便玩。
從那以後,李博乂和李奉慈更冇了顧忌。每天早上從王府裡出來,先去酒樓喝兩壺,再去賭坊玩幾圈,傍晚去平康坊聽曲兒,半夜才醉醺醺地回來。長安城裡的人都知道,這兩位郡王是“皇族裡的活寶”——不乾活、不惹事,就知道樂。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天還冇亮,玄武門的刀就劃破了長安的寂靜。
那天李博乂和李奉慈還在睡夢裡,就被外麵的喊殺聲驚醒。李奉慈嚇得從床上滾下來,哆哆嗦嗦地問小廝:“咋了?打仗了?”
小廝臉煞白:“回王爺,是……是秦王殿下的人,在玄武門殺了太子和齊王!”
李博乂著眼睛坐起來,酒還冇醒:“殺就殺唄,跟咱有啥關係?”
話是這麼說,可接下來的幾天,長安城裡風聲鶴唳。李世民登基當了皇帝,開始清算李建和李元吉的舊部,連帶著一些跟太子走得近的宗室子弟,也被抓的抓、殺的殺。李奉慈躲在王府裡,連門都不敢出,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
倒是李博乂,還敢去酒樓喝酒。有一回,他聽見鄰桌的人議論:“秦王殿下心狠啊,連親兄弟都殺,說不定下一步就要收拾那些宗室了!”
李博乂端著酒杯笑:“你們懂啥?陛下跟咱哥倆從小一塊長大,知道咱冇本事。他要收拾的,是那些能跟他爭權的人,咱這樣的,他才懶得管。”
果然冇幾天,李世民就下了旨,召李博乂和李奉慈宮。
倆人進宮的時候,心裡還犯嘀咕——畢竟是剛殺了兄弟的皇帝,誰知道會不會翻臉。可到了太極殿,李世民見了他們,臉上居然帶著笑:“博乂兄,奉慈兄,這幾日讓你們受驚了。”
李博乂趕緊磕頭:“陛下聖明,臣等……臣等啥也冇乾。”
李世民扶起他們,讓太監給他們賜座:“朕知道你們的性子,從來不愛摻和朝堂上的事。以前是這樣,往後也該這樣。”說著,他讓人搬來兩個箱子,開啟一看,全是金銀珠寶、綾羅綢緞。
“這些賞你們,”李世民說,“往後在府裡好好享樂,少去外麵惹事。朕不指望你們建功立業,隻要你們安安穩穩的,就是幫朕的忙了。”
倆人愣了半天,趕緊又磕頭謝恩。走出太極殿的時候,李奉慈還覺得跟做夢似的:“哥,陛下……真不殺咱們?”
李博乂掂了掂手裡的金元寶,笑得眼睛都眯了:“你冇聽見陛下說嗎?咱安安穩穩的,就是幫他的忙。他要讓滿朝宗室都看看,像咱這樣不爭權、不惹事的,才能活得舒坦。”
從那以後,李博乂和李奉慈更放心了。他們把李世民賞的錢全花在享樂上,李博乂買了十幾匹好馬,天天在城外的跑馬場賽馬;李奉慈則娶了三個舞姬,還請了戲班子,在王府裡天天唱大戲。
有時候大臣們會跟李世民進言,說這兩位郡王太過奢靡,有失皇族體麵。李世民總是笑著擺手:“他們倆要是不奢靡,朕纔要擔心呢。隻要他們不碰權,愛怎麼玩就怎麼玩。”
李世民心裡跟明鏡似的——他殺了李建成和李元吉,已經落了個“殺兄逼父”的名聲,要是再殺這兩個冇威脅的堂兄,隻會被人罵成商紂王那樣的暴君。不如留著他們,既顯得自己寬宏大量,又能給其他宗室做個“榜樣”:想活命,就別跟朕爭權。
就這麼著,李博乂和李奉慈在長安城裡逍遙了二十三年。李世民去世的時候,李博乂已經快六十歲了,李奉慈也年近花甲。
新登基的唐高宗李治,是李世民的兒子,論輩分得喊他們“皇伯”。李治性子軟,對這兩位皇伯更是客氣,不僅保留了他們的爵位,還封李博乂當了禮部尚書,李奉慈當了原州都督。
可誰都知道,這倆官就是掛名的。李博乂當了禮部尚書,連祭祀的流程都記不住,每次上朝都得讓手下的官員提前給他畫好圖;李奉慈去原州當都督,剛到任就嫌當地太偏僻,冇地方喝酒聽曲,天天躲在都督府裡睡覺,連城門都冇出過幾次。
李治也不管他們,反正隻要他們不鬨事,掛個官名也冇什麼。李奉慈在原州待了兩年,就因病去世了。李治還特意派了人去弔唁,賜了諡號“敬”,還賞了不少喪葬費,把他的靈柩運回長安厚葬。
李奉慈走了,李博乂倒是越活越神。他嫌長安城裡的酒樓聽膩了,就帶著小廝去玩;嫌家裡的戲班子唱得不好,就從江南請了新的歌姬。有時候他還會跟人炫耀:“我這輩子,見過隋煬帝的龍舟,見過高祖爺起兵,見過太宗爺打仗,現在又看著當今陛下治國,這大唐的熱鬨,我全趕上了!”
日子一天天過,李治的越來越差,皇後武則天開始慢慢掌權。朝堂上又開始不太平,不反對武則天的宗室子弟,要麼被流放,要麼被賜死。有人勸李博乂,讓他出門,別惹上麻煩。
李博乂卻滿不在乎:“我都七十多了,還怕啥?再說了,我一不管朝政,二不罵皇後,找我麻煩乾啥?”
還真讓他說對了。武則天掌權後,殺了不李唐宗室,但從來冇過李博乂。有時候武則天設宴,還會請他去宮裡赴宴。李博乂每次去,都隻喝酒吃菜,不管別人談論什麼朝政,他都不上,也不想。
有一回,武則天問他:“皇伯活了這麼大年紀,有啥養生的法子?”
李博乂放下酒杯,笑著說:“回皇後,臣冇啥法子,就是天天喝酒、聽曲、不心。啥也不想,日子自然過得舒坦,活得就長。”
武則天聽了,也忍不住笑了:“皇伯倒是活得通。”
就這麼著,李博乂一直活到了八十多歲。他去世的時候,已經是武則天臨朝稱製的時期了。從隋末的世,到李淵建唐,再到李世民、李治,最後到武則天掌權,他親眼見證了大唐初期幾十年的風風雨雨,了整個李唐宗室裡,活得最久、也最逍遙的人。
李博乂下葬那天,長安城裡不人都去看了。有人說:“這兩位郡王,一輩子冇乾過啥正經事,倒是活了人生贏家。”也有人說:“在帝王家,有時候‘冇用’纔是最大的用。”
是啊,玄武門的刀再狠,也砍不到那些對皇權冇威脅的人;朝堂的風浪再大,也卷不走那些不摻和政事的人。李博乂和李奉慈,論才智不如李建,論武功不如李世民,論野心不如李元吉,可他們偏偏靠著手足無措的“草包”模樣,躲過了李世民的屠刀,熬走了一代又一代帝王,最後善始善終。
反觀李世民的長子李承乾,小時候聰明伶俐,被立為太子後,卻總想跟父親爭權,最後落得個被廢流放的下場。這一對比,更讓人明白那句“最是無帝王家”的道理——在至高無上的皇權麵前,才華、野心、甚至親,都可能為催命符。而像李博乂和李奉慈那樣,把“吃喝玩樂”當畢生事業,把“與世無爭”刻進骨子裡,反倒了世裡最安全的活法。
如今再想起貞觀年間醉仙樓裡的那一幕,李博乂扔骰子時的笑聲,李奉慈喝酒時的憨態,哪裡是什麼“草包”行徑?那分明是兩個在帝王家了生存法則的人,用最笨也最聰明的方式,守住了自己的命,也守住了一輩子的逍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