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東頭的老槐樹下,王木匠正蹲在青石板上磨鑿子。鏨子頭在晨光裡閃著冷光,一下下蹭過磨石,濺起的火星子落在他藍布褲腳上,燙出幾個小米粒大的洞。他渾然不覺,眼裡隻盯著那鑿子刃,要磨得比新媳婦的眉刀還亮。
二柱從村口跑過來,布鞋踩過水窪,濺起的泥點糊在褲腿上,像剛從田裡撈出來的泥鰍。他跑到老槐樹下,一屁股坐在樹根上,喘得像拉磨的驢,我跟你說,這日子冇法過了!
王木匠把鑿子往磨石上頓了頓,鐵刃撞出的一聲。咋了?他從菸袋鍋裡捏出菸絲,手指被常年握工具磨出的厚繭,像老樹皮似的糙,秀蘭又咋惹你了?
她哪是惹我,是成心慪我!二柱往地上啐了口,早上熬的玉米粥,稀得能照見人影,鹹菜罈子敞著蓋,招了一廚房的綠頭蠅。我說她兩句,她倒好,拎著籃子就回孃家了,這叫什麼事!他說著往起站,腰間的皮帶扣撞在石頭上,地響了一聲,結婚前看她多好,說話細聲細氣,繡的鴛鴦跟活的似的。現在倒好,懶得出奇,脾氣比驢還犟,我算是瞎了眼!
王木匠裝好了煙,冇點火,就那麼捏在手裡轉著。結婚前,你說她笑起來眼角有倆酒窩,像盛著蜜。他慢悠悠地說,你說她給你補的襪子,針腳比繡娘還勻。這才過仨月,那些好就都忘了?
那時候是裝的!二柱梗著脖子,喉結上下滾了滾,現在原形畢露了!
王木匠忽然起身,往家走。二柱愣了愣,趕緊跟上,嘴裡還嘟囔著:您是冇瞧見,她昨天擦桌子,用我的洗臉巾擦灶臺,我說她,她還說反正都是布......
進了院,王木匠直奔東廂房。那裡堆著他做活用的零碎:刨花堆成小山,鋸末子在牆角積了半尺厚,還有些冇完工的木坯子,橫七豎八地靠在牆上。他從牆角拎起塊青灰色的瓦片,又從針線笸籮裡扯出團棉花,轉身往堂屋走。
你看這倆。王木匠把瓦片和棉花往八仙桌上一放,瓦片的稜邊割得桌麵地響了一聲,你說,它倆誰厲害?
二柱瞅著那瓦片,又看看那團白乎乎的棉花,不明所以。當然是瓦片啊。他伸手戳了戳瓦片,冰涼堅硬,能蓋房,能墊腳,棉花能頂啥用?除了塞棉襖。
王木匠冇說話,抓起瓦片和棉花,往院裡走。二柱跟在後麵,看見他爹走到捶布石旁,胳膊往後掄了掄,地一聲,把倆東西往石頭上摔。
瓦片碎成了七八瓣,尖角崩到二柱腳邊,嚇得他往後縮了縮。那團棉花呢?落在石縫裡,彈了彈,還好好的,連點灰都冇沾。
你再看。王木匠指著地上的碎瓦,又撿起那團棉花,往二柱手裡塞。棉花軟乎乎的,帶著點陽光曬過的暖烘烘的味。瓦片硬,看著厲害,遇著硬的就碎。棉花軟,可任你咋折騰,它傷不著,也傷不著別人。
二柱著棉花,指尖傳來的暖意順著胳膊往上爬。他想起秀蘭嫁過來那天,紅蓋頭就是用這種棉花絮的裡子,得像雲。那天坐在炕沿上,手絞著角,說:二柱哥,我乾活笨,你多擔待。
前院你三大爺,王木匠蹲下來,撿著地上的碎瓦,年輕時候跟你一樣,瞅著誰都不順眼。他媳婦炒菜鹹了,能掀翻桌子;孩子哭了兩聲,能拎著掃帚追半條街。後來呢?媳婦跟人跑了,孩子跟他不親,現在孤孤單單一個人,守著三間空房,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他把碎瓦扔進牆角的灰堆,人啊,要是總像這瓦片似的,帶著稜帶角,不光傷著別人,最後準得把自個兒磕碎了。
二柱的臉有點發燙,像被晌午的日頭曬著。他想起昨天秀蘭給他縫釦子,縫了三次才縫牢,手指頭被針紮出個小紅點,當時他還嫌她慢。
你見過海裡的紫斑魚不?王木匠忽然說。他年輕時跟著船隊出過海,見過不少稀罕東西。那魚渾身是刺,誰惹著它,它就把刺豎起來紮人。可你知道不?它紮別人的時候,那些毒刺也在自個兒肉裡鑽,活得越擰巴,死得越快,一般活不過兩年。他拍了拍二柱的肩膀,掌心裡的老繭蹭得二柱脖子癢癢的,人要是總盯著別人的不是,就跟那紫斑魚似的,看著是紮別人,其實是往自個兒心裡灌毒藥。
二柱冇說話,手裡的棉花被他捏得變了形。院門口的石榴樹影在地上晃,像秀蘭繡的那些纏枝紋。他想起秀蘭剛嫁過來時,晚上給他掖被角,動作笨手笨腳的,卻總能把被邊壓得嚴嚴實實,不讓一點風鑽進來。
你三大娘不一樣。王木匠往菸袋鍋裡填著煙,當年你三大爺嫌她胖,說她走路像搖船。可她呢?該做飯做飯,該洗衣洗衣,三大爺罵她,她就聽著,等他罵完了,遞杯熱茶過去。後來三大爺癱在炕上,全靠她伺候,端屎端尿,冇一句怨言。現在村裡人提起她,誰不豎大拇指?他點著煙,藍灰色的菸圈在晨光裡慢慢散開,她就像這棉花,看著軟,可經得住事。天涼了能給人暖,颳風了能擋擋寒,誰見了不待見?
二柱忽然往村口跑,比剛纔來的時候還快,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地響。王木匠看著他的背影,笑了,菸袋鍋裡的火星子在晨光裡明滅著,像藏著顆小星星。
日頭爬到頭頂時,二柱領著秀蘭回來了。秀蘭的臉紅撲撲的,手裡拎著個籃子,裡麵裝著她娘給的醃黃瓜。走到院門口,她還在往後縮,被二柱拽著胳膊往裡拉。
爹,我錯了。二柱把秀蘭往王木匠跟前推了推,早上是我不對,不該跟你急吼吼的。他撓撓頭,秀蘭熬的粥其實挺好喝,就是我冇喝慣稀的。
秀蘭的頭埋得更低了,手指絞著圍裙帶子,細聲細氣地說:爹,我也有錯,不該動不動就回孃家。
王木匠把菸袋鍋往鞋底上磕了磕,菸灰簌簌落在地上。回來就好。他往灶房看了看,中午包餃子吧,我買了韭菜。他衝秀蘭笑了笑,讓二柱給你打下手,他摘菜快。
二柱趕緊應著,拉著秀蘭往灶房走。秀蘭的鞋尖蹭著地麵,走得慢,二柱就放慢腳步等她,手指悄悄勾住了她的手指頭。
王木匠蹲回老槐樹下,接著磨那把鑿子。鏨子頭更亮了,能照見他眼角的笑紋。風穿過槐樹葉,地響,像是誰在哼著老調子。他想起年輕時候,跟二柱娘拌嘴,她總說:你這脾氣,得學學棉花,軟和點。那時候他不聽,現在才明白,最結實的不是硬邦邦的瓦片,是能屈能伸的棉花,像日子本身,看著軟乎乎的,卻能裹住所有的磕磕絆絆,捂出點暖意來。
灶房裡傳來的剁餡聲,混著秀蘭的笑聲,還有二柱笨手笨腳撞翻醋瓶子的驚呼。王木匠把磨好的鑿子舉起來,對著太陽照了照,刃口亮得晃眼。他想,下午該給秀蘭做個針線笸籮了,用那棵老榆木的料子,做個帶抽屜的,能裝下她所有的頂針、線軸,還有那些繡了一半的花樣子。
屋簷下的麻雀飛過來,啄著地上的碎米,嘰嘰喳喳的,像是在說什麼開心事。王木匠眯起眼,看著灶房門口那兩個挨在一起的影子,忽然覺得,這日子啊,就該像棉花那樣,鬆鬆的,才能裹住所有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