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現在說,範仲淹這名字,怕是讀過書的都熟。可誰能想到,這位後來寫出“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大人物,小時候過得比鄰家討飯的還糙。
他打小就冇了爹。兩歲那年,當七品官的父親撒手人寰,家裡的天說塌就塌了。按那會兒的規矩,寡母該守著家底熬日子,可範仲淹的娘不是個尋常婦人。眼看家裡米缸見了底,叔伯們的白眼翻得比鍋蓋還勤,她咬咬牙,做出個驚世駭俗的決定——帶著娃改嫁。
繼父姓朱,是個本分商人。娘把他的名字改成了“朱說”,盼著他能在朱家安穩長大。可這安穩,說起來容易,過起來難。朱家雖不算大富大貴,吃穿總還不愁,可朱說總覺得自己像粒掉在人家飯碗裡的沙子,硌得慌。別的孩子穿新鞋新襪,他腳上的布鞋總帶著補丁;逢年過節分果子,他碗裡的總比弟弟們少兩顆。他不說,可心裡跟明鏡似的。
十來歲時,朱說被送到長山縣的醴泉寺寄讀。這寺在長白山裡頭,晨鐘暮鼓聽著清淨,日子卻苦得能淡出鳥來。寺裡的和尚隻管住,吃食得自己想辦法。他就琢磨出個笨法子:每天傍黑,往鍋裡倒半瓢米,添滿水,咕嘟咕嘟煮成一鍋稀粥。第二天一早,粥凍成了硬塊,他拿把小刀,“哢哧哢哧”切成四塊,早晚各兩塊,就著罈子裡醃的鹹菜野菜,稀裡呼嚕往下嚥。
那鹹菜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無非是些老蘿蔔纓子、苦苣菜,搗得碎碎的,拌點醋和鹽,酸得人齜牙咧嘴。就這,他也吃得香。寺裡的老和尚見了,搖頭嘆氣:“娃啊,跟師父說,是不是家裡冇給夠錢?”他總咧著嘴笑:“師父,這粥有米香,菜有土味,挺好。”
這“劃粥斷齏”的日子,他一過就是三年。晨露還掛在鬆針上時,他就揣著兩塊凍粥鑽進藏經閣;月亮升到樹梢了,他才踩著露水回房。寺裡的油燈熬得燈芯結了痂,他就用指甲刮掉再點;硯臺裡的墨凍成了塊,他就哈著氣用手焐化了再寫。誰也冇見他喊過苦,倒是常聽見他在院子裡背書,聲音亮得能驚飛樹梢的麻雀。
命運這東西,有時真跟開玩笑似的。別人挖空心思找錢,他卻在玩鬨裡撞見了橫財。
那天輪到他打掃禪房後的雜物間,牆角有個老鼠洞,大得能鑽進隻貓。他童心起了,找了根細竹竿往裡捅,想把老鼠趕出來。冇成想,竹竿捅到半截就卡住了,使勁一拽,“嘩啦”一聲,洞壁塌了塊土,露出個黑黢黢的罈子口。
他心裡咯噔一下,蹲下身扒開浮土,好傢夥!整整一罈金銀!元寶疊著元寶,銀錠壓著銀錠,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冷光。再往旁邊挖,又挖出兩壇,加起來能把這雜物間堆滿。
換作旁人,怕是早抱著罈子跑了。可朱說盯著那些金銀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找來幾塊木板把罈子蓋好,又一捧捧往回填土,把洞堵得嚴嚴實實,連個腳印都冇留。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像冇事人似的繼續掃地,彷彿剛纔看見的不是金銀,是堆石頭。
後來醴泉寺衰敗,佛像都蒙了灰,他才託人給方丈帶了句話:“禪房後有三壇財,可修廟宇,塑金身。”方丈派人去挖,果然分毫不差。這事傳開後,有人罵他傻:“有這錢,還遭那罪吃凍粥?”他聽了隻笑笑:“不是自己掙的,揣著燒心。”
在朱家的日子,也不是總平靜。朱家的幾個兄弟,仗著家底厚實,花錢大手大腳,今天買隻上好的毛筆,明天請人去酒樓吃酒。朱說看在眼裡,忍不住勸:“兄弟們,爹掙錢不易,咱該把心思用在讀書上。”
這話戳了馬蜂窩。老三朱柏把手裡的玉佩往桌上一拍,冷笑:“朱說,你算哪根蔥?穿我朱家的衣,吃我朱家的飯,倒教訓起我們來了?”老大朱鬆更直接:“你當自己是範家的少爺?別忘了,你現在姓朱!”
“姓朱”這兩個字,像燒紅的針,猛地紮進他心裡。他愣在原地,臉煞白,耳朵裡嗡嗡作響。夜裡,他抱著枕頭問娘:“娘,我真是朱家的孩子嗎?”孃的眼淚“唰”地掉下來,捂著臉哭了半宿,才把他爹早逝、改嫁朱家的事說了個明白。
那晚,朱說一夜冇睡。天矇矇亮時,他揣了把娘給的舊劍,跪在娘麵前磕了三個響頭:“娘,兒子不孝,不能在您邊儘孝了。等我十年,不,五年!我定要恢復範姓,風風接您回家!”娘拉著他的手哭淚人,他卻掙開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朱家大門。晨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寧折不彎的扁擔。
他一路向南,投奔了應天府的書院。這書院是公費的,讀書不要錢,可吃喝住得自己管。他身上冇幾個錢,日子過得比在醴泉寺還緊巴。別人頓頓有肉有菜,他依舊是粥,隻不過從凍粥換成了熱粥,就著從家裡帶的鹹菜,照樣吃得狼吞虎嚥。
有個姓王的同學,家裡是做絲綢生意的,見他總吃這些,心裡過意不去。一天中午,從家裡帶來個食盒,開啟一看,油燜大蝦、紅燒肉、還有一碟醬鴨,香氣能飄出半條街。“朱兄,嚐嚐我孃的手藝。”
朱說連連擺手:“王兄,好意心領了,我這腸胃,怕是消受不起這好東西。”王同學以為他客氣,把食盒往他桌上一放:“拿著吧,放涼了就不好吃了。”說完扭頭就走。
過了三天,王同學見食盒還在原地,掀開一看,肉菜都發了黴,綠乎乎的長了毛。他氣壞了,找到朱說:“朱說!你這是不給我麵子?”
朱說趕緊作揖:“王兄息怒,我不是故意的。”他指著自己的粥碗,“你看,我吃這稀粥鹹菜慣了,舌頭都認這味兒了。要是嚐了你的肉,往後再喝這粥,怕是咽不下去了。讀書要緊,嘴可不能刁。”王同學聽了,愣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朱兄,你這股勁兒,我服。”
在應天府的五年,他活得像個上了弦的鐘,從不停歇。天不亮就去教室,手裡總攥著塊冷饅頭,一邊啃一邊背書;夜裡同窗都睡熟了,他還在油燈下寫文章,困得眼皮打架,就端盆涼水洗把臉,激靈一下又精神了。有人說他五年冇“解衣就枕”,這話不假——他總穿著衣服趴在桌上睡,醒了揉揉眼繼續讀,生怕耽誤了時辰。
有件事,在書院裡傳了好些年。那年,通道教的皇帝要去朝拜太清宮,隊伍浩浩蕩蕩從應天府過。這可是見真龍天子的好機會,別說老百姓,連書院的先生都帶著學生去街邊等著看熱鬨。鑼鼓聲、馬蹄聲從遠處傳來時,整個城都沸騰了。
唯獨朱說,還坐在教室裡看書。有個同學氣喘籲籲跑回來:“朱兄!快!皇帝的儀仗到街口了!金瓜鉞斧朝天鐙,亮得晃眼!”他頭也冇抬:“急什麼?等我把這篇策論看完,將來有得是機會見。”
同學急得直跺腳:“那是皇帝!這輩子可能就見這一回!”他合上書,笑了:“若我讀好了書,將來為朝廷做事,禦前議事、麵陳得失,不是常有的事?現在跑去看一眼,除了湊個熱鬨,有什麼用?”
這話傳到先生耳朵裡,先生撚著鬍鬚點頭:“這孩子,心裡裝著大天地呢。”
功夫不負有心人。幾年後科舉放榜,“朱說”的名字赫然在列,雖不是頭名,卻也中了進士,能當上官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母親接到身邊,租了個帶小院的房子,院裡種上母親愛吃的青菜,窗臺上擺著她愛養的茉莉。娘看著他穿官服的樣子,抹著眼淚笑:“我兒出息了,範家有後了。”
他冇忘了自己的誓言。做官第三年,他向朝廷上書,請求恢復範姓。按規矩,改姓容易,改回去難,尤其他還是朱家養大的。可他態度堅決,還特意找到蘇州的範家宗族,當著族長的麵保證:“我範說(他此時已改名範說)認祖歸宗,絕不分範家一分家產,隻求對得起列祖列宗。”
朝廷感其孝心,特許了。那天,他換上範家的族服,去祠堂祭拜,跪在父親的牌位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爹,兒子回來了。”從“朱說”到“範仲淹”,他用了五年,兌現了對母親、對自己的承諾。
後來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他越做越大,修水利、辦書院、戍邊疆,一輩子忙忙碌碌,卻總把“先憂後樂”掛在邊。有人問他,這輩子吃過最香的飯是什麼?他總說:“是醴泉寺的凍粥,就著酸鹹菜,那滋味,這輩子忘不了。”
可不是嘛,年時吃過的苦,就像埋在土裡的種子,看似不起眼,可隻要肯用心澆灌,終究能長出參天大樹。範仲淹的青雲誌,不就是從那碗凍粥裡,一點點熬出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