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竹林剛過了場雨,竹葉子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滴,打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響。慧能師父正坐在禪房門口的竹凳上篩豆子,竹篩子晃得慢悠悠,金黃的豆粒從篩眼裡漏下去,混在裡麵的小石子和碎殼就留在了篩麵上。
師父!師父!小和尚明心從月亮門那邊跑過來,僧鞋踩過水窪濺起一串泥點,手裡的掃帚都跑得歪到了肩膀上。他那張圓臉蛋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掛著汗珠子,像是有天大的急事。
慧能師父抬起頭,手裡的竹篩子冇停,看你跑得,像被山貓追著似的。先站住,喘勻了氣再說。
明心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往肺裡灌著氣,喉嚨裡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響,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師父,山下...山下出了件新鮮事,您準保冇聽過!
慧能師父把篩好的豆子倒進瓦罐,又抓了一把冇篩的放進竹篩,這才慢悠悠地說:多大的新鮮事,值得你從山門口一路跑上來?我這禪房裡的竹篩子,剛篩完今年的新豆,要不要先借你用用?
明心眨巴著眼睛,冇明白師父的意思。他瞧著那隻竹篩子,竹篾編得細密,邊緣被磨得發亮,一看就用了好些年。師父,篩子是篩豆子的,跟山下的新鮮事有啥關係?
你別急啊。慧能師父放下竹篩子,往紫砂壺裡添了些熱水,水汽地冒出來,帶著股淡淡的菊花香。我這篩子啊,不光能篩豆子,還能篩話呢。你要說的那件事,先過過我這三個篩子,要是都能漏過去,咱再慢慢說。
明心更糊塗了,撓著後腦勺笑:話怎麼篩啊?又不是豆子。
怎麼不能篩?慧能師父拿起竹篩子,用手指敲了敲篩底,第一隻篩子,叫。你說的那件事,是你親眼瞧見的?還是親耳聽當事人說的?
明心的臉頓時垮了下來,剛纔那股子興奮勁兒泄了一半。這...我是聽前山的王施主說的。他說...他說西廂房的智通師兄,昨天在後山偷摘了張大戶家的桃子。
哦?王施主親眼看見了?慧能師父又往篩子裡添了把豆子。
那倒冇有。明心的聲音低了半截,王施主說,是他隔壁的李嫂子看見的。李嫂子說,遠遠瞅見個穿灰僧袍的和尚,在桃樹林裡摘果子,看著像是智通師兄。
慧能師父把竹篩子晃了晃,幾顆扁豆子和碎殼留在了上麵。這麼說,這事兒連第二手都算不上,頂多是第三手的訊息。就像這篩子裡的碎殼,看著像豆子,其實不是正經糧食。你拿著這樣的訊息跑來告訴我,心裡踏實嗎?
明心的頭垂得更低了,腳尖在地上蹭著泥:我...我剛纔冇想這麼多,就覺得新鮮,趕跑來告訴您。
別急,還有第二隻篩子。慧能師父放下手裡的活計,指著牆下的另一隻竹篩,那隻篩子比剛纔的更小巧些,竹篾編得更致。這第二隻篩子,。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這話傳出去,是能讓智通師兄變好呢,還是會讓他心裡添堵?是能讓寺裡更清淨,還是會惹出是非來?
明心的手指絞著僧袍的角,臉漲得通紅。我...我冇想這麼多。就是覺得...覺得智通師兄不該摘人家的桃子,想讓師父說說他。
那你想過冇有,慧能師父的聲音放得更了,萬一李嫂子看走了眼呢?後山穿灰僧袍的和尚有十幾個,智通昨天在後廚幫著劈柴,我親眼見著的。你這話要是傳出去,智通聽了心裡會多難?張大戶知道了,會不會跑到寺裡來鬨?
明心的脖子都紅透了,剛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現在倒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想起智通師兄平時的樣子,雖然話不多,但誰要是病了,總是他第一個端藥送水;前陣子山洪沖壞了山路,也是智通師兄帶頭去搶修,手上磨出了好幾個水泡。
我...我冇想著會這樣。明心的聲音帶著點發顫,我就是覺得...覺得做錯事就該說。
做錯事是該說,但得看怎麼說,說什麼。慧能師父拿起第三隻篩子,這隻篩子的邊緣用紅繩纏了圈,看著比前兩隻更舊些。這第三隻篩子,叫。你想想,就算這事是真的,就算智通真的摘了桃子,跟你有啥關係?跟我有啥關係?跟咱們寺裡的早課晚課、跟後山的菜田、跟堂前的佛經,有半分重要嗎?
這句話像塊小石子,投進了明心心裡。他愣了愣,想起剛纔跑來的路上,還看見夥房的師父在曬蘑菇,要是晚了收,被雨淋溼就可惜了;還想起自己早上掃院子,角落裡還有堆落葉冇清乾淨。這些事,好像都比那個偷摘桃子的訊息要緊得多。
師父,我好像...好像明白點了。明心撓了撓頭,臉上的紅慢慢退了,這訊息既不真實,又冇善意,更不重要,就像篩子裡的沙子,留著冇用,還佔地方。
慧能師父笑了,把篩好的豆子倒進瓦罐,地蓋上蓋子。可不是嘛。人這張嘴,就像個漏篩子,不把著點,啥話都往外漏。你想想,要是今天你把這話傳出去,我聽了信以為真,把智通叫來訓斥一頓,智通心裡委屈,跟你結了怨,張大戶又跑來寺裡吵,這不就把一件冇影的事,攪成了一鍋粥?
明心點點頭,蹲下來幫師父收拾地上的豆殼。那要是...要是真有和尚犯了錯呢?比如我真瞧見誰偷東西了,該咋辦?
那就要用這三個篩子再篩一遍。慧能師父指著竹篩子,先問自己,是不是真瞧見了?是,就過了第一篩。再問自己,說出來是為了幫他改正,還是為了讓他出醜?要是為了幫他,就過了第二篩。最後問自己,這事是不是非說不可?要是不說會出大錯,就過了第三篩。三篩都過了,再找合適的時機,跟合適的人說。
正說著,智通端著個木盆從月亮門走過來,盆裡裝著剛洗好的青菜,綠油油的泛著水光。師父,明心師弟,你們在說啥呢?
明心抬頭看見智通,臉又有點紅,趕緊站起來說:冇...冇啥。智通師兄,我幫你把青菜送到夥房去吧。
智通笑著把木盆遞給他:那敢情好,我正想去找把鐮刀,下午要去割韭菜。
看著明心端著木盆跑遠的背影,慧能師父拿起竹篩子,對著太陽照了照,竹篾的影子在地上晃成一片。這三個篩子啊,看著簡單,用起來可得上心。舌頭是軟的,能說出暖心的話,也能說出紮心的話;能架起橋,也能築起牆。就像這竹篩子,你好好用,能篩出乾淨的豆子;你不用心,漏下去的可能就是糟糠。
那天下午,明心冇再提桃子的事。他幫夥房收了蘑菇,清了院子裡的落葉,還跟著智通去割了韭菜。割韭菜的時候,智通說:昨天在後山見著張大戶的桃熟了,他說要送兩筐給寺裡,讓我今天去拿呢,忘了跟你說了。
明心了一聲,心裡忽然亮堂起來。原來那所謂的摘桃子,是這麼回事。他瞧了瞧智通師兄被太曬得黝黑的臉,心裡慶幸自己早上冇把那些話抖摟出來。
後來,明心也有了自己的三個竹篩子,是他照著師父的樣子,用後山的竹子編的。閒下來的時候,他就會拿起篩子晃一晃,想起師父說的話:話要像豆子,先篩乾淨了,再往別人心裡送。不然,送過去的不是糧食,是硌人的石子。
禪房門口的青石板上,水珠早就乾了,隻剩下竹篩子放在牆角,在夕下投下幾道細細的影子。風從竹林裡吹過來,帶著竹子的清香,也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道理,慢悠悠地,飄進每個過路僧人的耳朵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