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日頭毒得很,曬得院牆上的牽牛花蔫頭耷腦,瓣子卷得像被火燎過。小柱子蹲在門檻上數螞蟻,手指頭剛戳到第三隻黑螞蟻的屁股,就聽見院裡老槐樹下傳來“哢吧”一聲——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樹枝。
他猛地抬頭,草帽差點滑到鼻尖上。
三個老爺爺正坐在槐樹根盤成的石凳上歇腳呢。這仨老爺子可真有意思,鬍子都白得像院裡曬的柳絮,拖到胸口那兒,風一吹就飄啊飄。穿的衣裳也怪,一個裹著藏青的綢子褂,袖口磨得發亮;一個披件粗布短打,補丁摞著補丁,可針腳齊整得像尺子量過;還有一個穿件月白的對襟衫,洗得發了黃,手裡攥著個布包,看著像裝著啥寶貝。
小柱子眨巴眨巴眼,心裡犯嘀咕:這仨爺爺看著麵生,怕不是從鄰村來的?天這麼熱,怕不是走得渴了餓了?他娘常說,見了難處的人,遞碗水也是積德。
“爺爺們!”他“噌”地站起來,布鞋在泥地上蹭出兩道白印,“俺家灶上溫著玉米粥,還有早上蒸的紅薯,你們進來墊墊肚子唄?”
穿綢子褂的老爺爺眯著眼瞅他,鬍子顫了顫:“你爹孃在家不?”
“俺爹去河灣割草了,俺娘上坡摘豆角了。”小柱子撓撓頭,草帽簷子蹭到後腦勺,“不過俺能做主!俺家的紅薯多著呢,夠吃!”
仨老爺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穿粗布短打的那位擺擺手:“那不成,主人家不在,我們咋好意思進門?”他說話時,喉結一動,小柱子瞅見他鬍子上還沾著點麥糠。
“為啥呀?”小柱子往前湊了兩步,鼻尖快碰到老槐樹的皮了,“俺娘說,進門都是客,哪有看人家餓肚子不遞吃的道理?”
穿月白衫的老爺爺笑了,眼角的皺紋堆成朵菊花:“好孩子,等你爹孃回來了再說吧。我們在這兒歇會兒就好。”
小柱子還想再勸,可瞅著三位老爺爺坐得穩穩的,像在石頭上紮了根,隻好撇撇嘴,轉身回屋拿了三個粗瓷碗,舀了涼井水端過去。“那你們先喝點水!”他把碗往樹根上一放,水晃出了幾滴,濺在綢子褂老爺爺的鞋上——那鞋看著像緞子做的,黑亮黑亮的。
老爺爺們謝了他,捧著碗慢慢喝。小柱子蹲在旁邊看,發現穿綢子褂的老爺爺喝水時,手腕上的玉鐲子“叮咚”碰了下碗沿;穿粗布短打的那位,喝完用袖子擦嘴,露出胳膊上鼓溜溜的肌肉;穿月白衫的呢,喝完把碗底剩的水倒在槐樹根上,嘴裡還唸叨著“樹也渴了”。
太陽爬到頭頂時,爹孃扛著鋤頭回來了。爹的褲腳捲到膝蓋,小腿上沾著泥;孃的竹籃裡裝著半籃豆角,葉子上還掛著水珠。小柱子像隻小麻雀似的撲過去,拽著爹的褲腿把事兒說了一遍。
“傻小子,咋不早說?”爹放下鋤頭,手在上蹭了蹭,“快去請爺爺們進屋!就說家裡人都在,現的晚飯,蒸紅薯、玉米粥,還有中午剩下的醃黃瓜!”
娘也趕了手:“對,再燒壺熱水,給爺爺們泡泡腳解解乏。”
小柱子樂顛顛地跑出去,剛到槐樹底下,就見三位老爺爺正對著太的方向說話。他大聲喊:“爺爺們!俺爹孃回來了,快進屋吃飯!”
穿布短打的老爺爺擺擺手:“別急,我們仨有個規矩——不能一塊兒進誰家的門。”
“啊?”小柱子的張了O形,“為啥呀?你們不是一起的嗎?”
穿綢子褂的老爺爺清了清嗓子,聲音亮得像敲銅鑼:“我先自報家門。我‘財富’,你要是請我進屋,保準你家糧倉堆得冒尖,錢串子能掛滿房梁。”
穿布短打的老爺爺跟著說:“我‘功’,請我進去的話,你家不管乾啥事都順順噹噹,種莊稼能趕上好雨,做買賣能遇著好價錢。”
最後是穿月白衫的老爺爺,他說話慢悠悠的,像春風吹過麥田:“我‘’,請我進去,也冇啥特別的,就是家裡人待著暖心,鄰裡見了笑臉多,乾活累了心裡也甜。”
他仨說完,一起看著小柱子:“你回去問問你爹孃,想請誰進屋?”
小柱子撓著頭跑回屋,把仨爺爺的話學了一遍。
爹一聽就樂了,手往大上一拍:“那還用說?請‘財富’啊!有了錢,啥買不來?蓋大瓦房,買牛買驢,給柱子娶媳婦,哪樣不要錢?”
娘正往灶膛裡添柴,聞言直搖頭:“我看還是請‘功’好。你忘了前年?咱家囤了兩囤麥子,結果遇著連雨,全發芽了——有財富頂啥用?要是乾啥都能,比啥都強。”
小柱子蹲在灶門口,手裡撥著柴火:“俺覺得‘’也不錯。上次二丫家冇米了,娘不是分了半袋玉米給?後來二丫娘幫俺家摘了三天棉花呢。還有上次俺摔破了膝蓋,是王大爺背俺去的診所。俺覺得心裡暖乎乎的,比吃還甜。”
爹瞪了他一眼:“小孩子懂啥?暖乎乎能當飯吃?”
娘卻放下火鉗,了小柱子的頭:“柱子說得在理。你想啊,就算家裡堆著金山銀山,一家人天天吵吵鬨鬨,有啥意思?就算乾啥都順順噹噹,心裡冷冷清清的,又有啥意思?我看啊,還是請‘’吧。”
爹皺著眉琢磨了半天,又瞅了瞅娘,再看看小柱子期待的眼神,終於嘆了口氣:“行吧,聽你們娘倆的。就請‘’。”
小柱子高興得差點蹦起來,轉身就往外跑,衣角掃過灶臺,帶倒了一個空碗,“哐當”一聲,在屋裡迴盪得老遠。
他跑到槐樹底下,大聲喊:“爺爺們!俺家請‘愛’爺爺進屋!”
穿月白衫的“愛”爺爺笑了,慢慢站起身。他的白鬍子在夕陽下泛著金光,手裡的布包晃了晃,像是裝著啥輕飄飄的東西。小柱子趕緊跑過去,想扶他,卻見“愛”爺爺腳步輕快,幾步就跨到了屋門口。
可就在“愛”爺爺的腳剛踏進門檻的那一刻,小柱子忽然發現——“財富”爺爺和“成功”爺爺也跟上來了!一個邁著大步,一個甩著胳膊,緊跟著“愛”爺爺進了屋。
小柱子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追上去拽住“財富”爺爺的袖子:“爺爺,你們不是說不能一塊兒進來嗎?俺們隻請了‘愛’爺爺啊!”
“愛”爺爺轉過身,笑著拉過小柱子的手。他的手暖暖的,像曬過太陽的棉花:“傻孩子,這規矩啊,對‘愛’不管用。”
“財富”爺爺在旁邊搭話,手裡不知啥時候多了個算盤,“劈裡啪啦”打得響:“你要是請了我,‘成功’纔不稀罕來呢。你見過誰家錢多得冇處放,就一定啥都能做成?去年村東頭的李老財,囤了一屋子綢緞,結果遇上兵荒馬亂,最後還不是換了倆窩頭?”
“成功”爺爺也點頭,他手裡多了根柺杖,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反過來也一樣。就算你乾啥都順,心裡要是冇個惦記的人,冇個想疼的人,那成功跟路邊的石頭子兒有啥區別?冷冰冰的,踩過去都嫌硌腳。”
“愛”爺爺拍了拍小柱子的肩膀,指了指屋裡:“你看,你娘正給我端粥呢,你爹在給‘財富’爺爺搬板凳,你剛纔還想著給‘成功’爺爺找菸葉——這就是愛啊。心裡裝著別人,別人也願意把好東西給你。就像你家院牆上的牽牛花,你給它澆了水,它就給你開花;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
小柱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這時候,娘端著三大碗玉米粥出來,熱氣騰騰的,香味飄滿了屋子。“快趁熱吃!”娘笑著說,把一碗遞給“愛”爺爺,一碗遞給“財富”爺爺,最後一碗遞給“成功”爺爺。爹則在灶臺上切醃黃瓜,刀“噹噹”地響,嘴角卻咧著笑。
“愛”爺爺喝了口粥,咂咂嘴:“這粥熬得好,有柴火香。”
“財富”爺爺拿起一塊紅薯,咬了一大口:“甜!比我吃過的蜜餞還甜!”
“成功”爺爺看著牆上小柱子得的“拾金不昧”獎狀,點頭說:“這孩子教得好,將來錯不了。”
小柱子蹲在門檻上,看著屋裡的景象:爹和“功”爺爺比劃著說種麥子的事,娘和“”爺爺說街坊鄰居的家常,“財富”爺爺正幫著把牆角的空麻袋疊整齊。夕從窗欞照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暖暖的畫。
他忽然覺得,不管是財富還是功,好像都冇那麼神秘。就像爺爺們說的,它們就像院子裡的蝴蝶,你要是在院裡種滿了花,它們自然就飛來了;要是院裡隻有禿禿的土,再怎麼盼,蝴蝶也不會來。
那天晚上,三位爺爺在東廂房住下了。小柱子睡前還聽見東廂房裡傳來笑聲,“財富”爺爺在數爹給他講的“攢錢小妙招”,“功”爺爺在說他見過的“順心事”,“”爺爺則在講“誰家媳婦照顧婆婆三年不苦”“誰家孩子幫鄰居挑水”。
第二天一早,小柱子爬起來就往東廂房跑,卻見屋裡空空的,隻有桌子上放著三個瓷碗,碗底乾乾淨淨的,像是剛被過似的。
娘端著水盆進來,笑著說:“爺爺們天不亮就走了,說還有別家要去呢。”
爹也走進來,手裡著一張紙條,是用炭筆寫的,字歪歪扭扭的,卻看得清楚:“在哪兒紮,財富和功就往哪兒長。就像你家老槐樹,紮得深,枝才能長得茂。”
小柱子跑到院子裡,抬頭看老槐樹。晨穿過葉,灑下一地碎金子,槐花開得正旺,香得人心裡發甜。他忽然發現,樹底下的泥土好像更鬆了,樹周圍冒出了好幾棵小芽,生生的,正朝著太的方向使勁長。
後來啊,小柱子家的日子真的越過越好。不是一下子有了金山銀山,也不是乾啥都順風順水,而是家裡的笑聲多了——娘常把蒸好的紅薯分給鄰居家的小孩,爹總幫著孤寡的張挑水,小柱子自己呢,放學路上見著誰都樂嗬嗬地打招呼。
有一年春天,村裡鬨旱災,地裡的麥子都快蔫死了。可奇怪的是,小柱子家的麥子卻長得比別家好。後來才知道,是“功”爺爺夜裡託夢給爹,說村西頭的泉眼往下挖三尺能出水;秋天收麥子的時候,別家的麥子都被蟲子咬了,小柱子家的卻顆粒飽滿,原來“財富”爺爺悄悄在麥囤裡放了驅蟲的草藥。
最讓人暖心的是,那年冬天,鄰村起了大火,燒了好幾戶人家。小柱子家把攢了半年的糧食拿出來分給災民,還幫著蓋房子。災民裡有個會做木工活的,後來幫小柱子家打了新櫃;有個會織布的,給小柱子娘織了塊花布。
爹著小柱子的頭說:“你看,當初請‘’爺爺是對的。就像一粒種子,你把它種下去,澆水施,它就會長出財富和功的果子。你要是想著摘果子,忘了種種子,最後啥也得不到。”
小柱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睛卻瞅著院牆上的牽牛花。那花不知啥時候又開了,一朵挨著一朵,紫的、的、白的,像一串小喇叭,正對著太吹著暖暖的歌。他忽然覺得,三位爺爺其實冇走,他們就藏在院子的裡,藏在娘遞出的那碗粥裡,藏在爹幫人挑水的腳步聲裡,藏在自己給鄰居小孩分糖的笑聲裡。
就像老槐樹的,看不見,卻一直紮在土裡,悄無聲息地,把養分送到每一片葉子上。
很多年後,小柱子也了老爺爺,鬍子也白了,像當年槐樹下的三位爺爺。他常常坐在老槐樹下,給村裡的小孩講這個故事。講完了,就指著院裡的花說:“記住嘍,啥都冇有金貴。你對別人好,別人就對你好;心裡裝著暖,日子就不會寒。財富和功啊,就像跟著月亮走的星星,隻要月亮在,它們就不會跑。”
小孩們似懂非懂地聽著,手裡攥著剛從樹上摘下的槐花,香得人心裡發甜。風一吹,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是三位爺爺在旁邊,笑著點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