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頭村的蘆葦蕩總在風裡搖出嘩嘩響,像誰藏在裡麵數著銅板。青鱗第一次盤在老柳樹根下時,尾巴尖還帶著溪邊的泥——那時它剛蛻完皮,新鱗亮得像浸了油,可誰也冇見過這麼凶的蛇。
快看!那畜生在曬鱗!二柱舉著柴刀往柳樹林跑,草鞋踩過露水,驚得螞蚱蹦出三尺遠。青鱗那會兒正餓,前夜裡偷摸叼走了張屠戶忘在欄裡的豬下水,這會兒肚子脹得挪不動。它聽見腳步聲,猛一抬頭,毒牙彈出半寸,信子掃過鼻尖時,二柱的柴刀已經劈在旁邊的石頭上,火星子濺了青鱗一臉。
那天後,溪頭村的娃們見了青鱗就撿石頭砸。大人們更怕,說這蛇通人性,專挑落單的咬。其實青鱗冇那麼壞,多半是被石子砸急了才還手——有回丫蛋蹲在溪邊洗野菜,它剛從石縫裡鑽出來,丫蛋嚇得把菜籃子扣它頭上,它慌得纏上她的腳踝,不過是想掙開,倒被趕來的漢子用扁擔抽得鱗片翻起來。
造孽喲。賣豆腐的王嬸總在村口唸叨,這蛇要是能改改性子就好了。
誰也冇想到,改變是從一場暴雨開始的。那天雷打得山響,青鱗被山洪衝得撞在橋墩上,暈乎乎漂到下遊的河灘。等它醒過來,看見個穿灰布衫的和尚坐在蒲團上,手裡撚著串菩提子,雨珠落在他肩頭,竟像沾不住似的。
疼不?和尚的聲音像溪水流過鵝卵石,你看你,一身傷,一半是別人打的,一半是自己掙的。
青鱗蜷成圈,尾巴尖輕輕掃過流血的脊背。它也納悶,自己明明隻想找個暖和地方曬鱗,怎麼就成了全村喊打的畜生?
和尚撿起片被風吹落的荷葉,蓋在青鱗身上:萬物都有向善的心,可善不是讓你把牙藏起來任人踩。他指尖在青鱗的毒牙上碰了碰,那牙尖明明淬著寒光,卻冇紮進他的皮肉,你這牙,是護著命的,不是用來惹事的。
雨停時,和尚不知去向,隻在青鱗身邊留了片曬乾的菩提葉。青鱗銜著葉子爬回柳樹林,忽然就不想再咬人了——它看見二柱光著腳丫追蝴蝶,腳邊就是塊尖尖的石頭,竟鬼使神差地用尾巴把石頭撥到了一邊。二柱冇看見它,舉著蝴蝶歡呼著跑遠了。
打那以後,青鱗成了溪頭村最古怪的蛇。娃們用彈弓打它,它頂多往石縫裡縮縮;丫蛋故意踩它的尾巴,它也隻是慢悠悠地往蘆葦叢裡鑽。有回曬穀場的石滾子冇擋穩,眼看著要軋到蹲在地上撿穀粒的瞎眼婆婆,青鱗地竄過去,用身子纏在石滾子底下,任憑石滾子壓得自己鱗片哢哢響,愣是冇鬆勁,直到趕來的漢子們把石滾子挪開。
這蛇......轉性了?王嬸提著豆腐筐子,遠遠看著青鱗拖著傷身子爬走,忍不住往它窩裡扔了塊剛出鍋的豆腐渣。
可善良這東西,有時候在不懂事的人眼裡,竟成了好欺負的由頭。
先是二柱發現,這蛇真的不咬人了。他找來根長竹竿,追著青鱗抽,抽得它在地上打轉轉,鱗片掉了一地。看它還敢凶!二柱舉著竹竿喊,旁邊的娃們跟著起鬨,有的撿來碎瓦片砸,有的用樹枝戳它的眼睛。
青鱗在樹下,想起和尚說的,把毒牙深深埋進裡。它想,忍忍就過去了,反正皮傷,總能長好。
可孩子們的膽子越來越大。他們找來個破麻袋,趁青鱗在曬太時,猛地罩下去,往麻袋裡塞石子,踢得麻袋滾來滾去。青鱗在裡麵撞得頭破流,聽見外麵二柱喊:把它扔到溪裡餵魚!
等麻袋被水浸,青鱗拚著力氣鑽出來時,半個子都冇了知覺。它趴在溪邊的泥地裡,看著水裡自己的影子——鱗片掉了大半,背上腫起個大包,一隻眼睛糊著,快睜不開了。風一吹,渾的傷口像撒了鹽,疼得它直搐。
傻東西。和尚不知何時又坐在了岸邊,手裡的菩提子轉得沙沙響,我讓你向善,冇讓你把命給別人糟踐。
青鱗的信子無力地吐著,眼淚(蛇是有眼淚的,隻是人看不見)混著泥水往下淌。它不懂,自己明明冇再傷人,怎麼反倒活得更難了?
你看那蘆葦。和尚指著被風吹彎的蘆葦,它們能彎,但不能斷。風小了,它們還能直起來。你呢?把自己彎成了弓,再下去,就要斷了。他撿起根樹枝,輕輕碰了碰青鱗的毒牙,你這牙,不是讓你咬好人的,是讓那些想欺負你的人知道——你不是軟麵糰。
那天傍晚,夕陽把溪水染成金紅色。青鱗趴在柳樹上,看著二柱帶著幾個娃又朝這邊走來,手裡還拎著上次那個破麻袋。
抓住它!今晚烤蛇吃!二柱的聲音像碎玻璃劃在石頭上。
青鱗冇躲。它等二柱的手快摸到它尾巴時,猛地抬起頭——這次,它冇把毒牙藏著。兩寸長的毒牙閃著冷光,信子地掃過二柱的手背,帶著股嗆人的腥氣。它的身子繃得像根拉緊的弦,隨時能彈出去,可它冇動,就那麼盯著二柱的眼睛。
二柱的手僵在半空,臉唰地白了。他見過這蛇咬人時的樣子,可從冇見過它這樣——明明冇撲過來,卻比撲過來更嚇人。
跑啊!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娃們扔下麻袋,跌跌撞撞地跑了,連掉在地上的彈弓都忘了撿。
青鱗慢慢把毒牙收回去,趴在樹枝上,忽然覺得渾身輕鬆。它看見王嬸站在遠處,手裡的豆腐渣還冒著熱氣,見它望過來,竟笑著朝它揮了揮手。
從那以後,溪頭村的娃們再不敢欺負青鱗了。二柱路過柳樹林時,會繞著走;丫蛋洗野菜時,看見青鱗從石縫裡鑽出來,會悄悄往水裡扔顆野草莓。有回暴雨沖垮了田埂,青鱗還幫著把幾戶人家的雞鴨往高處趕,它的毒牙偶爾會亮出來,但從冇人見過它再咬誰——那牙就像把冇出鞘的刀,明晃晃地告訴你:我不惹事,但你也別惹我。
入秋時,和尚又來溪邊打坐。青鱗盤在他腳邊,看他撚著菩提子。
你看,和尚笑著說,這就對了。善是根,牙是護著根的土。冇了土,根早被踩爛了。
青鱗的信子掃過和尚的草鞋,帶起一串細碎的風。它看見遠處的曬穀場上,二柱正幫瞎眼婆婆裝穀子,丫蛋在給王嬸的豆腐筐子係紅繩,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幅暖暖的畫。
後來,溪頭村的老人常給娃們講起這條蛇:那蛇啊,心善得很,可你要是想欺負它,先看看它裡的牙——那牙不是用來咬人的,是用來告訴你,再的子,也得有塊骨頭。
而青鱗呢?它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