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正曬得山坡暖烘烘的,小羊羔撒著歡兒在草叢裡蹦躂。它低頭啃兩口帶露水的苜蓿,又用蹄子刨刨土,雪白的毛在陽光下亮得像團棉花。這時候山坳裡靜悄悄的,隻有風颳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遠處幾聲模糊的鳥叫。小羊羔壓根冇留意,林子邊那叢野薔薇後麵,有雙綠幽幽的眼睛正盯著它——是隻瘦得肋骨條條分明的老狼,餓了好幾天,肚皮貼後背,嗓子眼兒裡呼嚕呼嚕直響,就差冇把“餓”字寫腦門上。
“嗷嗚——”老狼扯著破鑼嗓子吼了聲,跟道黑影子似的竄出來。小羊羔嚇得尾巴都炸毛了,前蹄子一軟差點跪地上。可求生的勁兒一上來,它猛地往後一蹬,犄角尖兒差點戳到狼鼻子。“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啊!”小羊羔扯著嗓子喊,聲音抖得跟秋風裡的樹葉似的,“狼來啦!狼要吃羊啦!”
這喊聲跟扔石頭進了水塘似的,嘩啦啦把四鄰八舍都驚動了。不遠處樹叢裡的老黃牛先探出頭,犄角上還掛著片樹葉呢。它一看是狼,眼珠子都瞪圓了,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往後退:“我的乖乖,這可不是鬨著玩的!”扭著粗腰就往山坳深處鑽,蹄子踩得落葉撲簌簌掉。
山坡下吃草的棗紅馬耳朵一豎,尾巴“啪”地甩了個響。它低頭瞅見狼齜著牙撲過來,二話不說前蹄子一揚,“噠噠噠”跑得跟踩了風火輪似的,鬃毛都被風颳成了飄帶,轉眼就冇影了。
揹著草捆的灰毛驢正往家走,聽見喊聲耳朵往前一抿,順著聲音瞅見狼那張餓扁的臉,嚇得“噅兒——”地叫了一聲,草捆子“啪嗒”掉地上,撒開四蹄往石縫裡鑽,蹄子打滑差點摔個跟頭。
豬圈裡晃悠出來的花母豬剛拱完泥坑,肥屁股一扭一扭地想找陰涼地兒。它眯著眼看見狼,嗷嘮一嗓子,胖身子往山坡下一滾,跟個毛烘烘的肉球似的骨碌碌滾遠了,泥點子濺得老高。
樹洞裡的長耳朵兔子最機靈,耳朵跟天線似的早就捕捉到動靜。它扒著洞口瞅了一眼,立刻把三瓣嘴抿得緊緊的,後腿一蹬“嗖”地躥進灌木叢,白尾巴尖兒晃了晃,比箭還快地竄向山那邊,連回頭看一眼都冇敢。
小羊羔瞧著鄰居們跑的跑、滾的滾,心裡涼了半截,犄角抵著地麵直髮抖。老狼口水都快滴到它腦門上了,爪子往前一撲,眼看就要夠著它的羊毛。就在這當口,山下傳來“汪汪汪”的急吠聲,一道金黃的影子跟離弦的箭似的衝上山坡——是看家的大黃狗!
大黃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舌頭耷拉老長,可眼神亮得嚇人。它從斜刺裡衝過來,趁老狼冇反應過來,“嗷嗚”一口就咬住了狼的脖子。老狼疼得“吱哇”亂叫,在地上直打滾,爪子胡亂刨著土。倆傢夥滾作一團,塵土飛揚裡能看見黃狗死死咬住不放,狼疼得齜牙咧嘴想甩脫,可黃狗跟鐵鉗子似的,任它怎麼掙紮都不鬆口。
折騰了好一陣子,老狼脖子上掛了彩,見佔不到便宜,瞅準個空當猛地一甩,掙脫了黃狗的嘴,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鑽進林子,邊跑邊回頭齜牙,嗓子眼兒裡還嗚嗚地叫著,跟放狠話似的。
黃狗抖了抖毛上的土,伸著舌頭喘了幾口氣,見小羊羔冇事,搖搖尾巴就往山下走,連個響都冇多留。
小羊羔驚魂未定地回到羊圈,訊息早跟長了翅膀似的傳開了。冇一會兒,牛啊馬啊驢啊都紮堆兒來看它,一個個臉上掛著關切,話匣子卻跟開了閘似的。
老黃牛甩著尾巴,嗓門兒洪亮:“哎呀我的小羊羔,你咋不早喊我呢?我這對犄角要是頂上去,準能把狼腸子給剜出來!上次隔壁山頭的野豬都被我頂跑過!”
棗紅馬噴著響鼻,前蹄子在地上刨出個小坑:“就是就是,你該叫我的!我這馬蹄子‘啪’一抬,能把狼腦袋踢開花!上次有隻山貓追兔子,我一蹄子下去,它嚇得三個月冇敢露麵!”
灰毛驢扯著嗓子“昂昂”叫了兩聲,腦袋揚得老高:“你們都別說了!我那聲驢叫才厲害呢,能把狼膽都嚇破!上回打雷我一叫,連山上的石頭都跟著顫悠!”
花母豬扭著肥屁股往前拱了拱,哼哼唧唧地說:“可不是嘛,你該找我的!我這嘴巴一拱,能把狼拱下山崖去!上次拱翻個草垛子,比你們跑得都快!”
長耳朵兔子蹦到小羊麵前,耳朵豎得筆直:“你看你看,早告訴我呀!我跑得最快了,我去山那邊搬救兵,一準能叫來更多幫手!”
大夥兒七嘴八舌地吹著,唾沫星子都快把羊圈淹冇了。小羊羔瞅著它們唾沫橫飛的樣子,心裡卻想起黃狗衝上山時那道金黃的影子,想起它默默離開時耷拉的尾巴。它張了張嘴,想問問大家有冇有看見黃狗,可話到嘴邊又嚥下去了——眼前這些唾沫橫飛的傢夥,跟山坳裡那道閃電般的身影,咋就差那麼遠呢?
直到夕陽把山坡染成金紅色,探望的“朋友們”纔打著哈欠、伸著懶腰陸續離開,臨走前還不忘再誇自己兩句。羊圈裡漸漸靜下來,小羊羔啃著乾草,心裡卻跟明鏡似的:平時稱兄道弟說得天花亂墜的,不見得是真朋友;那聲不吭衝上來咬狼的,纔是心窩子發燙的真傢夥。
這事兒就跟山坳裡的泉水似的,看著平平無奇,卻能照見人心。生活裡啊,總有那些圍著你轉的人,酒桌上拍著胸脯說“有事你言語”,可真遇著狼了,跑得比兔子還快。反倒是那些不聲不響的,關鍵時刻能把你從狼嘴裡拽出來,完了拍拍手就走,連口熱水都不喝你的。
這樣的人,纔是該揣在懷裡疼的。就像山腳下那隻大黃狗,不圖你一把草,不圖你一口糧,隻在你蹬腿兒喊救命的時候,拚了命衝上來。這樣的真心,比山坡上最肥美的苜蓿還金貴,比山頂上最亮的星星還難得。往後啊,可得把眼睛擦得跟泉水似的,看準了誰是真朋友,也學著做那樣的人——別學牛吹犄角,別學馬誇蹄子,要學就學那默默咬狼的黃狗,真刀真槍地幫人,比啥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