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溝到銷冠:一隻笨鳥的淩晨五點
【壹】玻璃門裡的土包子
那年秋老虎還冇走,陳大山攥著皺巴巴的簡歷站在寫字樓前,玻璃幕牆映出他洗得發白的藍襯衫。領口第二顆釦子鬆了,他伸手去拽,袖口露出手腕上那塊塑膠電子錶,數字在陽光下閃得刺眼。
先生您好,找哪位?前臺小妹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忽閃著打量他腳上那雙擦得鋥亮卻明顯過時的皮鞋。
我......我來報到,銷售部。大山的聲音被中央空調的風聲吞掉一半。電梯裡鏡麵映出他後頸的汗漬,像地圖上蜿蜒的小河。銷售部辦公室裡,鍵盤聲劈裡啪啦像炒豆子,靠窗的工位上,一個燙捲髮的大姐正對著電話笑:王總您放心,這單子我給您留著......
經理把他領到角落的工位,拍了拍堆滿檔案的桌子:大山是吧?這是你的地盤了。桌上那摞資料先啃熟,明天開始跟客戶。話音剛落,一個穿西裝的小夥子抱著咖啡路過,故意撞了下大山的胳膊,資料撒了一地。
不好意思啊新人,手滑。小夥子吹著咖啡上的熱氣,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山蹲下身撿資料,聽見有人小聲嘀咕:看這土樣,怕是連寫字樓馬桶都不會用吧?
他冇抬頭,指尖觸到資料封麵上銷售精英速成手冊幾個燙金字,忽然想起臨走前娘塞給他的煮雞蛋,還揣在褲兜裡,已經涼透了。
【貳】淩晨五點的掃地僧
天還冇亮透,大山就用鑰匙捅開了辦公室門。保潔阿姨正拖著水桶進來,看見他嚇了一跳:小夥子,你咋來這麼早?
阿姨早,我來擦擦桌子。大山笑著接過拖把,先把自己工位前的地拖得鋥亮。他從帆布包裡掏出個小本子,第一頁寫著今日目標:背熟產品引數、打20個陌拜電話、跟老同事張姐學談單。
窗外的天從墨藍變成淺灰,第一個來上班的是張姐。她看見大山趴在桌上啃資料,嘴角還沾著饅頭渣:喲,大山這麼早就來了?
張姐早!大山慌忙擦掉嘴,我看您昨天跟客戶談得特別好,想問問那個價格折讓的點怎麼把握?張姐愣了愣,從抽屜裡翻出個筆記本:你看,遇到這種工程客戶,得先算他的耗材成本......
中午吃飯時,大山躲在樓梯間啃自帶的饅頭,聽見隔壁會議室裡有人說話:就那新來的陳大山,天天跟在人屁後麵問東問西,裝得勤,我看就是個愣頭青。他咬著饅頭,嚨有點發,索掏出手機聽產品錄音,直到電池快冇電纔回工位。
晚上九點,辦公室隻剩大山一個人。他把白天被結束通話的電話錄音重聽了三遍,在本子上畫正字:客戶說考慮考慮時,停頓了2.3秒,可能是對質保期有疑慮。窗外的霓虹燈過百葉窗,在他筆記本上投下斑駁的影,像極了老家山坡上的樹影。
【叄】被狗追的外賣盒
第一次獨立跟客戶,大山約在對方公司樓下的咖啡館。他提前半小時到,反覆對著玻璃門練習微笑,卻在客戶出現時絆了下臺階,公文包摔在地上,資料撒了一地。
你就是小陳?客戶皺著眉,皮鞋尖踢開了飄到腳邊的產品單頁。
是是是!李總您好!大山手忙腳地撿資料,抬頭時看見客戶後跟著的助理在憋笑。咖啡端上來時,他張得把糖包全倒進了杯子,喝到第三口才發現。
我們現在合作的供應商挺穩定。李總攪著咖啡,眼神冇離開手機,要不你先把資料留下?
大山攥著溼透的紙巾,忽然想起娘說的話:山裡的筍要拱開石頭才能長出來。他深吸一口氣:李總,我知道您可能覺得我年輕,但我們產品的售後服務......話冇說完,李總的手機響了,他站起來就走:下次再說吧。
大山坐在空了的座位前,看著冇動過的咖啡漸漸涼透。走出咖啡館時,下起了小雨,他把資料緊緊抱在懷裡,路過小巷時被突然竄出的流浪狗追著跑,公文包掉進了積水裡。回到出租屋,他把泡了水的資料一張張攤在窗臺上,用吹風機吹乾,直到後半夜才發現手指被燙出了個泡。
【肆】冰箱裡的成交單
入職第十五天,大山的本子已經記滿了兩本。他學會了在客戶說冇時間時接一句那我發您微信圖文版,不耽誤您喝茶,學會了在陌拜電話裡用家鄉話講個小笑話拉近距離,甚至學會了在電梯裡給陌生的潛在客戶遞薄荷糖。
那天下午,他接到個諮詢電話,對方是個裝修公司的小老闆,語氣很衝:你們那材料啥價?便宜就來看看,貴了別浪費我時間!大山報完價,對方沉默了幾秒:這麼便宜?是不是次品?
劉哥您放心,大山趕緊翻開筆記本,我們上個月給愛家裝飾供過貨,您要不信,我現在就帶您去看工地。他掛了電話就往工地跑,路上買了瓶冰鎮礦泉水,到地方時自己已經汗流浹背。
劉哥摸著材料板,眉頭慢慢舒展開:嗯,質地還行。就是這售後......
您看這樣行不行,大山蹲下身,指著牆角的管線,我每週來您工地一次,免費幫您檢查材料損耗,要是出了問題,我扛著梯子來修!
簽單那天,大山拿著合同在樓梯間轉了三圈,纔想起給娘打電話。電話接通時,娘正在餵豬,背景音裡全是哼哼聲。娘,我開單了!他的聲音有點抖。
開啥單?娘在那頭笑,是不是又中了啥獎?
大山靠在牆上,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是賣東西的單,能換錢,給您買新電視機的錢!掛了電話,他把合同小心翼翼地放進資料夾,突然想起冰箱裡還凍著半塊昨天剩下的饅頭。
【伍】展臺上的土雞蛋
三個月後的公司年中表彰會,大山站在領獎臺上,手裡捧著銷售之星的水晶杯。臺下有人頭接耳:冇想到這土包子真行啊。
他穿著新買的西裝,領口釦子係得一不苟,發言時卻有點結:我冇啥本事,就是記得我娘說的,山裡的路不好走,但走多了就踩出道了。他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舉起來給大家看——是個洗得發白的土蛋殼,上麵用馬克筆寫著第一單紀念。
散會後,那個曾撞掉他資料的西裝小夥走過來,遞給他一支菸:山哥,厲害啊!當初是我眼拙。大山擺擺手:煙我不,不過我這兒有老家帶來的土蜂,你要不嫌棄......
傍晚,大山揹著帆布包走出寫字樓,包裡裝著獎盃和給娘買的按儀。路過便利店時,他買了個熱乎乎的烤紅薯,邊吃邊給張姐發微信:姐,明天有個建材市場的展會,我想把咱產品和老家的剪紙放一起展示,您看行不?
手機螢幕亮起來,張姐回了個 thus up 的表,後麵跟著句:小子,越來越會琢磨了。大山笑了笑,把紅薯皮扔進垃圾桶,快步走進夜裡。遠的霓虹燈在他後拉出長長的影子,像極了老家山坡上,他每天清晨揹著書包走過的那條田埂路。
現在大山的工位上,除了資料還多了個相框,裡麵是他和娘在老家果園的合影。相框旁邊放著那本寫滿字的筆記本,最新一頁記著:下一個目標:帶團隊,教新人,讓更多像我一樣的山裡娃,在城裡踩出自己的道。窗外的車流匯的河流,大山了手,又拿起了電話,聽筒裡傳來的忙音,在他聽來,竟像極了老家春播時,田野裡此起彼伏的布穀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