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裁縫鋪內。
「不行,這個換了。料子倒還尚可,就是顏色太紮眼,穿在身上哪像大家閨秀,反倒像暴發戶家的丫頭。」
「不行,換了。這雖夠低調,卻少了幾分雅緻華貴。」
「不行,再換!我要的是那種一眼望去便覺驚艷,又不失格調的感覺,你懂我的意思嗎?」
吳狄摸著下巴琢磨,對著成衣接連擺手說不,倒顯得一身輕鬆。
可他這邊說得痛快,一旁的吳映雪卻苦著張小臉,扯著他的袖子嘟囔:「三叔……要不隨便挑一套得了,您倒是無所謂,可我累夠嗆啊!合著這來來回回換衣服的不是您是吧?」
冇錯,吳狄來裁縫鋪子裡並不是給自己買衣服,而是想給小侄女吳映雪換一套。
雖說家裡這些年日子好了,也不缺孩子的吃穿了,但吳映雪整體打扮還是像個小土妞。
吳狄尋思著,閨女得富養,這回頭到了府城,別家孩子穿綾羅綢緞,自家的小鬼頭,總不能還穿粗布衣服吧?
於是纔會有瞭如今這一幕!
一番折騰下來,不光小映雪累得蔫蔫的,連鋪子掌櫃都愁得直搓手,若非看吳狄衣著氣度不缺錢財,怕是都要疑心他是來故意找茬的了。
掌櫃上前陪笑,語氣懇切:「公子,您瞧這些都是時下名門小姐最時興的樣式,偏您左看不順眼、右瞧不稱心。不如您細細說說想要什麼樣的款型、紋樣,或是偏素雅還是清麗的調子,在下也好順著您的意思,給這位小小姐琢磨一身合身的。」
吳狄:???
好好好,特麼的,服務態度真差勁,不知道客戶就是上帝嗎?合著還怪我說的不清楚了是吧?
行,你等著!
「天青裁作衫,雲紋繡錦邊,素綾襯軟袂,清輝染羅紈。銀線勾雲影,輕絲曳淺瀾,簪花綴襟角,風動若流煙。」
吳狄張口就來,跟讀書人玩這個,那你特麼的算是踢到鐵板了。
「暫時就這些了,老闆你聽懂了嗎?」
裁縫鋪掌櫃:????
「額……公子,抱歉,您剛纔說啥來著?」
「你看你,用大白話描述你又說我囉嗦,跟你講細緻了吧,你又聽不懂。」吳狄一攤手,一副我說明白了,是你自己聽不懂的樣子。
掌櫃急得團團轉,這這這……這都說的啥呀?
「砰!」
下一刻,吳狄也懶得跟他繞了,十兩銀子直接扔桌上。
「剛纔那個聽不懂,這個能不能聽懂?」
「砰!」
他又扔了十兩。
「現在呢?」
「砰!」
……
「夠了夠了,公子,能聽懂,能聽懂,您稍等,我這就去把壓箱底的鎮店之寶給您拿出來。」
掌櫃樂壞了,先前還以為吳狄是來找茬的,現在才發現自己是何等的有眼不識泰山。
這特麼的是財神爺啊!
於是……再轉眼時,吳映雪還真換上了一身天青色的綾羅襦裙,領口袖口繡著流雲暗紋,銀線勾邊襯得紋路靈動,素紗軟袂輕垂,襟角綴著小巧的纏枝簪花紋,裙襬曳地輕晃,風一吹便如流雲拂水,清靈又雅緻。
再配上小姑娘一雙水汪汪靈動的大眼睛,簡直絕了!
「嗬嗬,我就說我老吳家的基因不可能差,有問題的,絕對是衣服!」
吳狄笑了,「掌櫃,你看你這事兒辦的,你早拿出來不就完了嗎?」
「是是是,公子說的對,這事兒是在下辦得不體麵了。」掌櫃笑嘻嘻,有錢賺,對方說什麼就是什麼唄。
「走了,小雪,咱倆再去轉轉,剛好縣城裡幾家有名的鏢局離得也不遠,咱們順道去打聽打聽。」
吳狄招了招手,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就跟上了。
吳映雪也很喜歡這套衣服,穿上後感覺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忽然發現剛纔換衣服好像也不是那麼累了。
…………
「誒~三叔,這鏢局都是押送貨物的,咱們這去請人家當保鏢,這事人家能同意不?」
一路上,吳狄叔侄倆的回頭率高得很,俊秀挺拔的少年郎,配著靈動嬌俏的小丫頭,任誰見了,都忍不住回頭望上兩眼。
待習慣了周遭的目光,愛琢磨的吳映雪忽然想起這事,扯了扯吳狄的衣袖追問。在她看來,走鏢的本就是送貨的,自有職業規矩,讓他們送貨物冇問題,可請去當貼身保鏢,這倆差事,倒像是天生搭不上邊的。
「正常情況,確實不會答應,不過咱們的情況不一樣。」吳狄敲了敲小丫頭的腦門,笑著解釋,「這一趟不隻是找鏢局護送,也是想談筆長久合作。以後咱家往府城運的貨隻會多,冇個固定合作的鏢局可不行。」
他又打趣道:「你個小丫頭片子,天天琢磨這些大人的事,腦袋裡裝的東西比誰都多,就不累嗎?」
吳映雪晃了晃小腦袋,眼波靈動:「纔不累呢!閒著的時候瞎琢磨這些,反倒最打發時間了。」
「哦?那你想不想讀書?」吳狄眼睛倏地一亮,忽然問道。
前幾年他還在學堂時,閒暇裡教過兩個侄子識字,那時吳映雪和她弟弟吳虎,看著都心不在焉的——吳虎是真學不進去,可他竟不知道,吳映雪是學得太快,反倒覺得冇滋味。
「不想!」
吳映雪的拒絕乾脆利落,出乎吳狄意料。
「為什麼?你這小腦瓜子這般靈光,不讀書豈不可惜了?」
吳映雪輕輕嘆了口氣,小臉上帶著幾分與年紀不符的通透,叉著腰笑道:「三叔,你忘了我是女兒身啦?就算讀再多書,又能有什麼出息?到頭來還不是要相夫教子?更何況你留家裡的那些書,我早就翻爛了,裡頭的知識也就那樣,冇甚意思!」
吳狄當場語塞,合著自己竟是被這小丫頭凡爾賽了?
可轉念一想,她說的又何嘗不是實情。這世道對女子本就苛刻,刻在骨子裡的「女子無才便是德」,讓多少姑娘縱使讀了書,也難有出路。
女子讀書無用的想法,早已成了人人默認的規矩,縱有滿腹學識,最終的歸途,似也隻有後宅一方天地。唯一的區別,不過是做個粗鄙的潑婦,還是做個知書達理的賢妻罷了。
但這是正常情況,放在吳狄這裡完全不適用。
天下無小姑孃的容身之處,可三叔這裡永遠都有。
「書還是要讀的,讀書使人明智,要是咱家以後產業做大了,總得找個繼承人。你父親和二叔都不行,虎娃子又是個愣頭青的樣子,多半也不夠格。三叔給你一個承諾,如果你以後自身足夠優秀,那咱們老吳家下一代家主就是你,如何?」
「哈?你認真的,三叔?」小丫頭手指著自己,有些不敢置信。
「我是個女兒身誒,真的能行嗎?」
「為什麼不可以呢?咱們家小雪不是一般的女子,而是天下難有的奇女子。你小小年紀就這般聰慧,再過兩年長大了,還得了!」
吳狄摸著她的頭,好笑的說道,最後又湊近一些補充了一句:
「更何況咱們吳家的大小姐,還是你三叔我的得意大弟子呢!」
「謝謝三叔,我永遠跟三叔天下第一好!」小姑娘笑開了花,像極了春日裡沿途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