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散得很慢。
湖麵還是那層灰白,遠處的樹影一點點清晰起來,天色也在不動聲色地亮。 追書認準,超讚
時昭的狀態依舊不是很好。
心口那股突突的勁兒沒有徹底下去,腦子裡依舊一片空白。
唯一能抓住的,是注意到頂上的雲好像變了點形狀,視線隨著它挪動。
時間就這麼被他打發過去。
一分一秒,什麼都沒做,卻過得很快。
偶爾有風吹過來,草葉的潮氣貼上他的手背。
他換了一次腿的姿勢,又換回來。
眼睛一直盯著天。
天越來越亮。
長出了一口氣,時昭知道再過不多久,他就該回去了。
又是新的一天。
不是嗎?
最後的「放縱」時間,時昭選擇一整個躺平。
直到草坪另一側傳來衣料輕微的摩擦聲。
有人在他身邊躺下了。
動作很輕。
他躺下的時候,是很熟悉的味道。
時昭偏過頭,視線先落在那人放在身側的手上,指節分明,掌心貼著草。
他喉結動了動,嗓子還有點啞。
「……精市。」
「你怎麼來了?」
幸村也偏過頭看他。
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連霧氣裡那點潮冷都像被呼吸拂開一層。
時昭的睫毛有點亂,眼下壓著一層很淡的青,唇色也比平時淺一點。
明明沒做什麼劇烈的運動,額角卻還是有細細的汗,像是身體自己在和那股亂跳較勁。
幸村看了兩秒,沒有立刻問。
隻是聲音放得很穩,「走著走著就走到這兒了。」
他頓了頓,視線沒有移開。
語氣更輕。
「然後看到你在。」
察覺到時昭眨了眨眼睛,眼裡帶點困惑的樣子,幸村又補了一句,「真田剛剛給我打了電話。」
這個名字一出現,時昭不自覺就重複了一遍,「真田副部長?」
「原來是這樣。」
幾乎是瞬間,時昭就反應過來了。
那規律又來來回回出現的跑步聲,原來是他。
反應過來的時昭沒有坐起來,隻是看著身邊的男生,「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不用道歉。」
幸村接得很快,也很篤定。
他目光沒有移開,隻是抬手,把掌心貼在草地上撐了一下,身體稍微側過來一點。
幸村的聲音仍舊很穩,帶著時昭熟悉和喜歡的溫和,「真田本來也有晨練的習慣,我也恰好醒著。」
「是我們發現了你。」
看著身邊的男生,幸村也很難形容出自己的心情。
反應過來的他,第一句居然是道歉。
時昭有自己的倔強。
經歷過太多坎坷的他總是更願意一個人消化。
「嗯。」
應了一聲的時昭看著這雙藍紫色的眸子,不自覺地跟著他的話點頭。
這一刻,時昭乾脆不再輕描淡寫地圓過去。
也沒強打起精神。
如果是幸村的話……
也瞞不過的。
他其實說不出來太多,隻是收回視線,看向天空的同時,小聲說著,「我睡得不太好。」
「最近特別嚴重嗎?」
沒有絲毫意外的幸村沒等時昭轉過頭,就補上了下一句,「赤也說過,他淩晨三點找你打遊戲,你也在。」
「那時候,大家都以為是碰巧。」
「有些時候確實是意外。」
在猶豫自己要說多少,又該怎麼說的時昭沒有全盤承認。
隻是話音落下,剛偏過頭,就對上了幸村滿是認真的眼神。
幸村接下來的話也直接打破了時昭殘存的那點僥倖心理。
「在去集訓營之前,丸井帶著半夜非要去便利店買東西的弟弟出門時,也看到了坐在公園長椅上的你。」
好吧。
這一刻,時昭甚至尷尬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感覺全世界都路過了一下。
「前段時間還好。」
「隻是最近,我很突然地就……」
剩下的話時昭沒說出來,但他知道幸村能懂。
這也是他們倆會躺在這裡的原因了。
時昭抬手摸了下口袋,指尖碰到手機,纔想起時間這回事。
螢幕亮起,他看了一眼。
已經不早了。
他撥出一口氣,撐著草地想坐起來,卻被幸村一句話按住。
「不急。」
幸村的聲音不大,但出乎預料的有安全感,「回去的事不用擔心,叔叔阿姨也都知道。」
「嗯?」時昭怔了一瞬。
隨即又覺得合理。
能被隊友發現,更何況是同住一個屋簷下的家人。
他偏過頭,本來想問一句「你怎麼知道的」。
幸村卻像早就猜到,先一步開口。
「我出門的時候遇到阿姨了。」
他說得自然,「她知道我要來找你。」
「她說我們可以一起吃個早餐……」
說到這兒的幸村停頓了一下,「等你調整好之後。」
時昭點了點頭。
他該想到的。
母親一直很尊重他,從不會逼他做任何事情,他不想說的,也從來都可以不說。
他安心地躺回原來的位置,貼著幸村,低聲說著,「我媽一直給我最大的自由。」
「但他們對我的關心不會少。」
「也看我看得很透徹。」
「我怕他們會擔心,但一直覺得可能也藏不住,偏偏又做不到沒事。」
他停了停,腦海裡也浮現出了很多畫麵。
「有一次我坐在我爸的車上走神。」
「轉過頭的時候,他在看我。」
「那個表情……他甚至沒來得及收回去。」
時昭把視線又放迴天上,聲音更輕了點。
「我的父母都是很注意細節的人。」
他頓了頓,把那句話說給自己聽,也說給身邊的人聽。
「不管是爸媽,還是後來遇到的你們……都對我很好。」
說到這兒,他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那句更真實的話終於冒出來。
「但這種狀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反覆出現,又要維持多久。」
幸村沒立刻說話。
他側過臉看了時昭一眼,視線落在他喉結那一下輕輕滾動上,他把那句「維持多久」聽得很清楚。
但他沒有把話往沉裡拖。
幸村抬手,把指尖輕輕按在草地上,小拇指貼到了時昭的手背,聲音放得更輕,卻很穩。
「你不需要現在就強迫自己去走出來。」
「他們是得到了懲罰,但你過去的遭遇是無法被磨滅的。」
幸村說完這句,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阿昭。」
「你很堅強。」
「你經常誇我,誇赤也,誇我們社團的軍師,但我還是覺得你需要這句。」
「辛苦了,一直一個人承受消化這一切的時昭。」
這句話從幸村嘴裡出來,並不煽情。
他沒有刻意放軟,也沒有用那種哄人的語氣。
隻是很認真,那雙藍紫色的眼睛在霧裡很清,近距離看過來時,隻剩「我知道」三個字。
有一瞬間,時昭甚至覺得自己真的能從這雙眼睛裡看到自己的樣子。
時昭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他本來還想用一句「沒事」糊過去。
可話到了嘴邊,忽然就卡住了。
時昭的呼吸亂了一拍。
他沒出聲,隻是指尖下意識蜷了一下,碰到幸村的小拇指時又停住。
過了兩秒,時昭才低低「嗯」了一聲。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啞。
幸村沒有催他,他隻是等時昭那口氣落穩,才很輕地問了一句。
「你覺得是全國大賽……」
他頓了頓,又把聲音壓得更低。
「還是這段時間網協那邊的動靜,讓你更難入睡了?」
這一刻,時昭心裡輕輕一嘆,又一次感慨幸村的敏銳。
他自己的猜測也是這樣的。
夢境裡現實與前世交織,連網協的通知口吻都驚人地相似。
時昭發現,有些「恐懼」可能刻在了夢醒後的呼吸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