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也是腦子一熱重複了一下幸村當時的口吻,這會兒村瀨真笑了,時昭就多少帶著點遲來的不好意思了。
手虛虛地握了握擋在了嘴前,時昭沒等她開口就先來了一句,「我們過去吧。」
「行。」
覺得自己猜的方向對了的由梨也沒多糾結,抬了抬下巴,表示自己也是有事兒的人,「我待會兒還要去學習一下排球。」
說完,她就邁開了腿,把手裡這遝一半上麵有著資料,一半沒有的紙張遞給了不遠處華村教練。
資料交接完,站在原地的時昭正打算轉身去補完自己的訓練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時昭。」
腳步微頓,時昭回頭,看到華村教練正看著自己。
剛剛還在由梨轉眼間已經溜達到球場外了。
對方並未高聲,也沒有太強的情緒起伏,隻是站在原地,語氣不緊不慢地道,「再過幾天,我就要提交我推薦的選手了。」
時昭「嗯」了一聲,神情沒有太明顯的變化。
但他知道,接下來那句話,纔是真正的重點。
「這是一場交流賽。」華村教練看著他,目光沉穩,「卻也是走上國際賽場的一個過程。」
短短幾秒的沉默,彷彿凝住了夏日午後逐漸升溫的空氣。
「時昭,你是為什麼想參加呢?」
這句話不帶審問的味道,卻像一塊落入水麵的石頭,激起了某些原本安靜的迴響。
時昭沒有立刻回答。
其實來參加合宿之前,他並沒有考慮過自己要不要「上場」,更準確來說,他從未把自己放在那樣的位置上去思考問題。
隻是作為立海大的一員參加集體活動罷了。
熱熱鬧鬧,又可以訓練。
所以,此刻被點出這個問題,他一時之間有些沉默。
片刻後,他抿了抿嘴唇,目光不躲不避地迎上華村的視線。
「想遇到更多的選手,對自己的實力有個更清晰的認知吧。」
話音不高,卻真切。
剩下的話,時昭沒有多說。
但這一瞬間,這個問題有讓他不自覺思考得更多了一些。
上輩子的他,打了十多年網球,卻始終沒摸到自己的「頂」到底在哪,他沒覺得那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精神力網球隻是開了個頭。
左手能練出來,但那時候的他也隻是匆匆熟悉了一下。
一場意外的傷病讓他倒在了半路。
沒能試,沒能拚,沒能真正直麵那個可能到來的「極限」。
這一世走不走職業路線?
時昭其實還是不知道。
再次遇到當年那些犀利地提問,時昭也不能保證現在的自己能不能做到完美地回答和處理。
當然,他不覺得現在有什麼事情是他的痛點了。
眼下這份機會,準確來說送到他麵前的每一個機會。
他都是想打的。
華村教練沒有再多問,隻是望著他。
即使隔著鏡片,那份銳利也藏不住。
她在確認著什麼。
不過這是一個推薦名額,時昭也不太明白教練到底還在確認什麼,但他也沒有避開。
他說的是真話,心裡清楚得很,沒有半點心虛。
幾秒的沉默後,華村點了點頭。
時昭輕輕頷首,轉身離開。
陽光落在他半乾的發尾上,步伐不快,卻沉穩得明顯不像是毫無準備的人。
他重新回到了訓練區。
場邊的礦泉水已經微微發熱,訓練記錄本上還留著幾項未打鉤的專案,主要是揮拍節奏和方向控製練習。
時昭沒有遲疑,順勢撿起球筐,站在標準線後,開始一球一球地揮拍擊打。
節奏控製向來是他最精細的領域,但落點依舊是他需要反覆琢磨的環節。
他的擊球節拍和控場意識從不差,但發力常帶有些野路子式的習慣,自適應強、變化多,卻不夠穩定。
所以訓練時,他常常一拍一拍地用力修正,想讓每一個球都真正落在他「想要」的地方。
年復一年,練了再練總是會越來越好的。
球拍擊打球的聲音迴響在訓練場的某個角落,最初還有些飄忽,漸漸地,節奏開始收攏了。
啪、啪、啪,一聲又一聲。
一個個落點精準地貼著規定標線落下。
他每一球都打得很認真,不僅僅是為了完成訓練表上的打鉤項,而是真的想要從這些不起眼的細節裡,確認自己有沒有更進一步。
中途,他停下來喝了口水。
擰開瓶蓋的手微微用力,那一點水汽在太陽底下幾乎蒸發得乾淨。
喉嚨滾動的時候,他腦子裡卻忽然浮現出華村剛才問的那句話。
「你是為什麼想參加呢?」
他沒有再去多想答案。
隻是慢慢吐出一口氣,又走回了原地。
還有幾組動作沒完成。
他完成訓練的時間比大多數人都晚一點。
等到他擦著脖子上的汗,慢慢走出區域時,訓練場上卻還是剩了不少人。
忍足侑士在邊線活動肩膀,看起來像剛拉完一組負重。
白石藏之介調整完護腕,隨手把手裡的球擲向不遠處的桶裡,一抬眼,正好看到時昭走過來,沖他點了點頭。
跡部景吾靠在訓練邊界的陰影裡,一邊低頭,一邊用手指擦了擦鼻樑上方那道因為護額壓出的淺紅印子,動作慢條斯理,看起來已經收尾。
幾名球員交錯離開,有人帶著水壺離開,有人靠在長椅上放空,訓練場安靜下來時,空氣裡隻剩下細碎的腳步聲與偶爾傳來的拍球聲。
時昭把訓練記錄表放回原位,背著包走向器材回收區。
擦完最後一滴汗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清醒地思考著一些東西去完成一整段訓練了。
帶著那個問題打比賽,依舊隻有一個答案。
他想打。
他沒有別的答案,也不需要別的答案。
快走出球場時,他放慢了腳步。
站在界外線上,他沒有回頭,隻是抬頭望了一眼夕陽下的天空。
淡金色的光線從雲層縫隙中傾瀉而下,將那片偌大的場地照得溫熱而柔和。
他忽然生出一個非常輕微、卻真實的想法。
他其實很幸運,能擁有第二次機會去走上這樣一個賽場。
時昭沒有做出什麼姿態,也沒有立什麼誓。
隻是低頭,重新握緊了手裡的球拍,像是在回應什麼。
然後,邁步離開。
這一次,他是真的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