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潯垂著頭,腳步緩慢地挪出試衣間,心裡預設著鬱浮狸可能投來的帶著溫和滿意的目光,甚至準備好了臉上露出那份混合著羞赧與感激的,專門練習過的表情。
他一抬眼,心裡咯噔一下。
鬱浮狸不在剛才站著的地方。
店裡空曠又安靜,隻有兩個穿著製服的女店員湊在櫃檯那邊,頭挨著頭,正小聲說著什麼,時不時發出噗嗤一聲憋不住的低笑,眼神還一下下地往他這邊飄。
也許是聽到了他出來的動靜,那兩名店員停止了交談,轉過身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走在前麵的是一位妝容精緻,眉梢眼角帶著幾分精明與不耐的資深店員,她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林潯身上和他懷裡那團舊衣服上掃過,嘴角撇了撇,沒說話。
跟在她旁邊的年輕些的店員則掩著嘴,眼神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和看好戲的意味。
「喲,試好了?」
資深店員抱著手臂,語氣不冷不熱,刻意忽略了林潯身上那套出自本店,價格不菲的新衣,視線落在他懷裡,「這舊衣服需要我們幫您處理掉嗎?放我們這,恐怕不太合適。」
她把「處理」和「不合適」幾個字咬得略重,眼裡的嘲諷都快要溢位來了。
旁邊年輕點的店員也跟過來,雙手抱胸,嘴角扯著,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打量和輕蔑:「這身倒是人模狗樣了,就是……」
她下巴朝林潯懷裡揚了揚,「這帶來的行李,要不要我們幫您找個塑膠袋裝裝?放我們這精品櫃檯上,怕是有點掉價。」
資深店員立刻假意嗔怪:「哎呀,小王,怎麼說話呢!」
可她眼裡的笑意卻更深了,「不過也是,我們店規矩嚴,客人自帶的私人物品,尤其是這種……呃,比較有年代感的,確實不好存放。小弟弟,你看你是趕緊去換下來呢,還是……」
她故意停頓,等著看林潯的反應。
林潯看著眼前這兩個妝容精緻卻掩不住眉梢刻薄的女人,心裡掠過近乎厭倦的漠然。
又來了。
他在心底無聲地說。
這套路老舊得如同泛黃的肥皂劇劇本。
勢利眼的店員,誤入奢華之地的窮小子,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刁難。
俗氣得令人發笑,可偏偏像是焊死在他命運軌道上的固定橋段,一次,兩次……無論他如何躲閃,似乎總也逃不開。
然而,他的身體卻像被另一套截然不同的程式操控著。
胸腔裡那股熟悉的,冰涼的澀意不受控製地往上湧,迅速漫過喉嚨,灼熱了眼圈。
他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耳根燒得厲害,睫毛難以自抑地輕顫起來。
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嘗到了一絲細微的鐵鏽味,才能勉強壓住那即將脫口而出的,帶著哽咽的顫音。
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來對抗那洶湧而上的,令他自我厭棄的軟弱。
「……我,我等鬱老師……」
「鬱老師?」年輕店員小王誇張地挑了挑眉,和資深店員交換了一個果然如此的眼神,「你說帶你來的那位先生啊?嘖嘖,看著是挺氣派,不過……」
她壓低聲音,卻確保林潯能聽清,「這種有錢人的心思,誰能說得準呢?說不定就是一時新鮮,逗你玩玩兒,看你穿著廉價貨,發發善心給你換身皮,拍兩張照片,回頭就忘了。你看,這不,人沒影了吧?」
資深店員也跟著嘆氣,一副過來人的口吻:「小夥子,聽姐一句勸。有些圈子,不是換身衣服就能擠進去的。麻雀就算插上幾根鳳凰毛,它也變不成鳳凰,反倒讓人笑話。趁現在沒人說你,趕緊把衣服脫了,該回哪兒回哪兒去,啊?這衣服要是弄髒了刮壞了,把你和你全家賣了,估計都賠不起一個袖子。」
「就是,」小王幫腔,指著林潯腳下光可鑑人的地板,「你看你這鞋底,乾淨嗎?可別把我們從義大利空運來的地毯踩髒了。趕緊的,別磨蹭了,我們還得做其他客人生意呢。」
林潯的身體微微發著抖,像是承受不住這羞辱與審視,深深地低著頭,沉默得如同一尊凝固的塑像。
任誰看去,都隻是一個陷入巨大難堪與無助中的少年。
然而,在那無人得見的垂落視線之下,他的眼底卻是一片無機質般的冰冷,清醒得近乎殘酷。
彷彿抽離出了一部分意識,懸浮在半空,冷冷地俯視著下方這齣熟悉到令人膩味的戲碼。
他在心底漠然地想。
這精心設計的困境,這恰到好處的折辱,這將他釘在可憐蟲位置上的場景。
一切都嚴絲合縫得像個提線木偶的舞台。
那麼這次,按照那既定的,令人作嘔的劇本,該輪到誰登場,扮演那個光芒萬丈的救世主了?
是那個掌控欲滲透每一寸空氣的蕭遲?是看似溫和實則疏離的溫蕎安?還是那個笑容燦爛,卻危險得像純真孩童惡意拆解蝴蝶翅膀的江予?
他幾乎能預測到接下來的發展——某人會恰好出現,用權勢或金錢輕易碾碎這些螻蟻的嘲諷,將他從困境中拯救出來,再一次鞏固那種施恩者與受助者,掌控者與依附者的關係。
指尖在身側悄悄蜷緊,不是因為恐懼或激動,而是這具身體在名為劇情的木偶線下,下意識表現出的顫抖與難堪,與腦海中那片冷漠,割裂得如同兩個世界。
他真的,真的,很討厭被操控。
鬱浮狸從洗手間出來,剛轉過走廊,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瘦弱的少年被兩個穿著筆挺製服的店員一左一右夾在中間,垂著頭,抱著自己那件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舊外套,肩膀細微地顫抖著,像是寒風中一片瑟瑟的葉子。
即便聽不清具體內容,從那兩個店員微微抬著下巴眼角眉梢流露出的輕慢神色,以及林潯死死咬唇,脖頸都泛起隱忍紅暈的模樣,也不難猜出現場正上演著什麼戲碼。
柔弱,無助,卻又帶著一股不肯低頭認輸的倔強。
鬱浮狸抬手,有些無奈地按了按自己的額角。
貧窮小白花定律,果然名不虛傳。
他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幾乎要為自己的先見之明感到一絲荒謬的好笑。
這定律是他自己私下總結的,專指林潯這類主角身上那套雷打不破的遭遇模板——出門買東西,尤其是踏入與自身消費能力嚴重不符的場所,必定觸發店員勢利眼劇情,為後續男主掏出黑卡強勢打臉做足鋪墊;若是去打工,則必遭同事排擠陷害;在學校,也逃不開被同學霸淩的命運。
而所有這些困境的最終解,似乎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等待某位男主從天而降,完成一場華麗的拯救與打臉。
用遊戲的話說就是貧窮小白花自帶嘲諷值,僅對Boss與炮灰生效,且有100%的概率觸發男主拯救打臉。
鬱浮狸不過是去了趟洗手間,短短幾分鐘,這定律便精準觸發,毫不拖泥帶水。
鬱他搖了搖頭,將那一絲哭笑不得的情緒壓下,整理了一下袖口,臉上恢復了慣常的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怎麼看都有些冷意。
邁步殺氣騰騰地朝那家店鋪走去。
休傷吾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