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浮狸回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看向胖老闆,語氣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他說的晚交班緣由,屬實嗎?」
胖老闆被這突然冒出來的,氣度不凡的年輕人弄得一愣,下意識辯解:「是……是有這麼回事,但是規矩……」
「既然是替同事頂班,且你事先知曉,那麼晚交班的處罰就不成立。剋扣這部分工資,不合情理,也不合法。」鬱浮狸打斷他,語速有些快,卻字字清晰,「另外,打碎貨物,造成損耗,按市價賠償是應當,但賠償金額需要明確列出明細,而不是隨口扣錢。把該給他的工錢,按照實際出勤和合理扣款結算清楚。」
胖老闆被他看得有些發怵,尤其是對方提到不合法時,眼神明顯遊移了一下。
他打量鬱浮狸,雖然穿著普通,但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場和過於出色的樣貌,怎麼看都不像是下城區常見的角色。
他心裡打鼓,嘴上卻還硬著:「你、你誰啊?這是我們店裡的事,輪得到你管?」
鬱浮狸往前邁了一步,視線掃過老闆胸前別著的簡陋工牌和店鋪招牌,淡淡開口:「我是他家裡人。至於有沒有資格管……」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更沉了些,「需要我現在打電話給勞動監察,或者請個律師來跟你詳細談談規矩嗎?」
「勞、勞動監察?律師?」胖老闆臉色變了變,他這種小本經營最怕招惹官方和麻煩人物。
更何況能請得動律師的多半都是上城區的人物,他根本招惹不起。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好用,.等你讀 】
鬱浮狸不再說話,隻是靜靜看著老闆。
僵持了幾秒,胖老闆額角冒汗,終於悻悻地嘖了一聲,狠狠瞪了林潯一眼,嘴裡嘟囔著麻煩,不情不願地從口袋裡又把剛才抽走的鈔票拿了出來,仔細數了數,連同之前那幾張一起,重新點了一遍,這次數目明顯厚了一些,塞到林潯手裡:「給給給!算你走運!以後不用來了!」
林潯握著那疊錢,手指有些發抖,他看著鬱浮狸,眼圈迅速紅了,張了張嘴,卻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鬱浮狸沒再看那老闆,轉身對林潯道:「拿好東西,跟我走。」
林潯如夢初醒,慌忙將錢小心塞進裡衣口袋。
鬱浮狸沒再多言,帶著他走向自己停在路邊的車。拉開車門,讓林潯坐進副駕,自己繞到駕駛位。
林潯緊緊縮在座椅裡,頭垂得很低,隻能看見他微微顫抖的睫毛和咬得發白的下唇。
鬱浮狸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回來了。」
「這半個月,你就在這種地方……打這種工?」
他的聲音很沉,帶著憐惜,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微微有些泛白。
狹窄的空間裡,林潯細微的啜泣聲終於壓抑不住地漏了出來,他慌忙抬手去擦,卻越擦眼淚掉得越凶,瘦削的肩膀輕輕聳動。
鬱浮狸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目光依舊看著前方,聲音卻緩和了些許:「別哭了。錢拿回來了,以後不去那種地方就是了。」
「……我不是為了錢哭。」林潯抽噎著,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老師,我……我以為你真的不回來了。這半個月,我每天都在等……」 他的話斷在這裡,似乎後麵還有更多難以啟齒的擔憂和恐懼。
「那天之後我怎麼都找不到你了,我真的好害怕。」林潯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尚未平復的輕顫,他低著頭,手指攥緊了衣角,「後來……後來我實在沒辦法,又偷偷回去那邊看過一次,聽見附近的人說說出事了。我去警局問過,想報案,可他們……」他抿了抿唇,沒有說下去,但那種求助無門被輕易打發的無力感已然明瞭。
他重新抬起眼,看向鬱浮狸,那雙總是顯得濕潤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未散的後怕和如釋重負的慶幸,聲音很輕,卻帶著全部的真摯似乎毫不作為:「老師,你能平安回來……真的太好了。」
鬱浮狸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夢裡那個冰冷嘲諷的眼神,與現實中斷斷續續的哽咽和依賴,形成了極其割裂的對比。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有點事耽擱了。走之前應該給你留個信的,是我考慮不周。」
鬱浮狸將紙巾遞過去,心底那點因夢而生的異樣感,此刻被更為切實的憐惜徹底覆蓋。
走投無路,孤立無援,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獨自麵對剛發生的變故與冰冷的現實時,該有多害怕。
甚至不得不跑來這種地方,掙著微薄的薪水,還要遇上這種甜寵文裡標配的打工必遭欺辱的橋段。
即便有旁人出聲維護,在絕對的權力不對等前也顯得無力。
真是好慘一孩子。
「現在還有地方去嗎?」鬱浮狸問,聲音放得更緩。
林潯捏著濕潤的紙巾,搖了搖頭,聲音很小:「……沒有。」
鬱浮狸看著他低垂的,發頂柔軟的腦袋,幾乎沒有猶豫,便給出了那個順理成章的提議:
「那,先跟我回家吧。」
林潯抬起眼,眼圈還泛著紅,目光裡有些不安:「可、那樣會不會太麻煩老師了……」
鬱浮狸看著眼前這株過分懂事,總怕給人添亂的「小白花」,心頭那點柔軟幾乎要滿溢位來。
他彎了彎唇角,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道:「怎麼會麻煩?又不是讓你白住的——」他頓了頓,眼裡帶著溫和的笑意,「還要靠你幫我打掃衛生呢,要知道我雇的家政可不便宜。」
他開了個小小的玩笑,試圖驅散少年眉眼間那抹小心翼翼的忐忑。
林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臉上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大大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
他仰起臉,緊緊盯著鬱浮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老師,你真好~」
那笑容明媚,依賴,帶著全然的信任。
就在這一剎那,鬱浮狸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窒。
眼前這張笑臉,竟毫無預兆地與夢境裡那張冰冷,帶著譏誚弧度的麵孔,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極致的溫暖與極致的寒意在腦海中轟然對撞。
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悸猛地攫住了他,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握著方向盤的手下意識地一抖,指尖失控地重重按了下去——
「叭——!!」
尖銳刺耳的汽車喇叭聲驟然炸響,撕破了車內短暫的溫馨與鬱浮狸腦中那令人脊背發涼的幻象。
林潯被這突如其來的刺耳鳴笛驚得一顫,笑容僵在臉上,轉為茫然和一絲無措:「老師?」
鬱浮狸猛地回過神,手指迅速從方向盤上移開,彷彿那方向盤突然變得燙手。
尖銳的喇叭聲餘音在狹窄的車廂內嗡嗡作響,更襯出他剎那的失態。
他閉了閉眼,強行壓下心頭那陣荒謬又揮之不去的寒意,再睜開時,臉上已迅速掛起一抹慣常的帶著安撫意味的淡笑,隻是嘴角的笑有些許的僵硬。
「沒事,」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略低,「手滑了一下。嚇到你了?」
他重新握穩方向盤,指尖卻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目光狀似無意地掠過林潯依舊寫滿依賴和關切的臉。
那陽光般明媚的笑容此刻看來毫無異樣,彷彿剛才那悚然的重疊隻是他過度緊張下衍生的幻覺。
「沒、沒有。」林潯連忙搖頭,小聲說,注意力似乎被成功轉移,「就是突然響,有點沒反應過來。」
「那就好。」鬱浮狸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前方,卻終於還是問出了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那天事發之後,你一直待在原地等我?沒有去別的地方?」
他的餘光注意著身旁少年的反應。
林潯轉過頭,臉上帶著自然而然的些許困惑,微微歪了歪頭:「沒有啊?老師你不是讓我待在轉角那邊別動嗎?我一直等到感覺不對勁,才……」
他似乎回想起了什麼不好的記憶,聲音低了下去,睫毛輕輕顫動,但隨即又抬起眼,關切地望向鬱浮狸,目光清澈見底,「怎麼了嘛老師?是有什麼問題嗎?」
他的回答流暢,神態自然,那份擔憂也毫不作偽。
鬱浮狸握著方向盤的手稍微放鬆了一些。是啊,這孩子一直很聽話。
他搖了搖頭,語氣恢復了尋常的溫和:「沒什麼,隻是突然想到,隨口一問。怕你當時亂跑會出事。」
「不會的,我記著老師的話。」林潯很認真地回答,臉上重新露出那種全然信賴的神情。
可是……真的隻是這樣嗎?
鬱浮狸的心底那絲疑慮卻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盪開的漣漪並未完全平息。
夢裡那個冰冷的注視者,與現實眼前這張溫順無辜的麵孔,無論如何也難以完美重疊。
一切都指向那隻是自己的幻覺。
但為何,那股揮之不去的異樣感,始終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