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鬱浮狸這一夜的戰果,蕭遲確實沒有什麼看法。
別誤會,這並非出於縱容或寵愛。
那些碎裂的古董瓷片,或許抵得上下城區貧民半生的掙紮;那被劃出深刻痕跡的真皮沙發,可能相當於上城區普通職員一整年勤懇的薪水。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無聊,.超方便 】
但於蕭遲而言,這些都什麼也不是。
蕭家的根係深植於帝國軍政兩界的頂端。
祖父是功勳赫赫,名字載入教科書的老元帥。父母雖未從軍,卻也是議院中舉足輕重的要員。
他自出生起,所見所觸便是常人難以想像的層級,價值連城的古物不過是櫥櫃裡一件尋常擺設,金錢數字早已失去了具體的重量。
因此,在他眼中,那些被鬱浮狸摧毀的物件,其存在感甚至比不上狐狸搗亂時,異色眼瞳裡閃爍的,無比生動的不忿與狡黠。
器物終究是死物。
而那隻總在試圖招惹他的狐狸,是活的。
那隻狐狸還能讓他起點興趣,這就足夠了。
蕭遲回到書房,拿起通訊器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那位日常照料鬱浮狸的年輕女傭垂著眼睫走了進來,姿態恭敬柔順。
「少爺。」她輕聲喚道,指尖不安的撚了撚熨燙平整的裙擺。
深夜時分,被身份尊貴,容貌俊美得令人不敢直視的少爺單獨喚入書房……
她的心不受控製地快跳了幾拍,一絲隱秘的不安與難以言說的期待在心底蔓開。
她悄悄瞥了一眼蕭遲。
昏黃壁燈的光暈柔和了室內冷硬的線條,也為他挺拔的身影鍍上一層朦朧的暖色。
她對自己的容貌向來有幾分信心,此刻更是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臉頰微微發熱。
難道……那些隻在私下流傳的,關於飛上枝頭的幻想,竟真有降臨的可能?
就在傭人腦海中那點旖旎的念頭悄然發酵時,蕭遲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那音質依舊清冷平穩,聽不出半分深夜私會的曖昧,反而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
「你給他起了名字?」
傭人一怔,思緒還留在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裡,一時沒反應過來「他」指的是誰。
過了幾秒,她才恍然意識到少爺問的,恐怕是那隻漂亮得過分,也調皮得過分的狐狸。
這和預想的開場截然不同。
她心裡那點隱秘的期待像被細針戳破的氣球,悄無聲息地癟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沉下墜的不安。
她下意識咬了咬下唇,穩住有些飄忽的聲線,低聲答道:「是……是的,少爺。」
「嗬……」
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低笑從蕭遲喉間發出。
蕭遲那聲意味不明的低笑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的清晰刺耳,激得傭人不自覺地輕顫了一下。
他並未看她,修長的手指隨意地翻過一頁桌上未合攏的檔案,語氣淡淡的,說出來的話卻讓傭人小姐姐瞬間渾身發冷。
「誰允許的?」
女傭愣住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少爺……我、我隻是覺得它很可愛,隨口叫叫……」
她試圖解釋,聲音卻越來越虛。
給一隻寵物起個親昵的稱呼,在這宅子裡難道不是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嗎?
「可愛。」蕭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終於抬起眼,那雙深邃的黑眸裡沒有任何溫度,清晰的映出她此刻的倉皇。
「它是我的所有物。」
他放下檔案,身體微微後靠,目光卻有如實質,每一個字都清晰緩慢,砸在人心上:「它的名字,它的歸屬,甚至它該如何被對待,都由我說了算。而不是一個覺得它可愛的傭人。」
女傭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
她終於明白了,這深夜的召見與任何曖昧遐想無關,而是因為她無意中觸碰了某種無形的,屬於蕭遲的絕不容逾越的界線。
「你認為你可以憑自己的喜好,給我的東西打上標記?」蕭遲的聲音依舊沒有提高,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壓迫感,「看來是這裡的規矩太寬鬆,讓你產生了不必要的誤解。」
他不再給她任何辯解的機會,按下了桌邊的內部通訊鍵,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冽簡潔:「陳管家,帶她去結算薪金。明天我不想再看到她出現在宅子裡。」
通訊那頭傳來管家沉穩的:「是,少爺」,隨即被蕭遲切斷。
女傭如遭雷擊,呆立當場,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些關於飛上枝頭的幻想碎得徹底,隻剩下冰冷的現實,她因為一個看似無害的暱稱,觸怒了這座宅邸真正的主人,並且立刻失去了這份待遇優厚的工作。
蕭遲已經重新將目光投向檔案,彷彿處理掉一件無關緊要的雜物。
直到女傭被聞訊趕來的管家沉默地帶離,書房門輕輕合上,他纔再次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在桌麵無聲地敲了敲。
他的東西,自然該由他全權掌控。
一絲一毫的偏移,都不被允許。
哪怕是隻處處想離開,不聽話的狐狸。
第二天。
訊息在宅邸服務人員中不脛而走,雖然無人敢公開議論,但那位平日頗得人緣的女傭因何被突然辭退,大家心照不宣。
於是,當鬱浮狸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優哉遊哉晃出自己房間時,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不同。
往常會笑著逗弄他,甚至偷偷塞給他零食的幾名年輕女傭,此刻見到他雖依舊恭敬,眼神卻多了幾分謹慎與距離,匆匆做完分內事便安靜離開,連多餘的目光都不敢停留。
而那個總是用溫柔嗓音喚他「小白」的姑娘,更是徹底不見了蹤影。
鬱浮狸蹲在走廊光滑的地板上,疑惑地歪了歪頭。異色瞳孔裡映著空曠的廊道,一種莫名的不對勁感抓撓著他。
他甩了甩尾巴,決定去廚房碰碰運氣,或許陳姨那裡有新鮮出爐的小點心,還能打聽到點什麼。
還沒走到廚房門口,裡麵壓低嗓音的交談便斷斷續續飄了出來。
「……就因為叫了聲小白?」
「噓!小聲點!少爺親自發的話,說是越了規矩。」
「規矩?不就是隻狐狸嗎?以前老將軍養的獵犬,大家不也都起綽號……」
「那能一樣嗎?你幾時見過少爺對哪隻活物這麼這麼上心?雖然看著冷冷淡淡,但你看那狐狸把客廳糟蹋成什麼樣了,少爺說什麼了嗎?昨晚你是沒看見,就為個名字,那眼神……」
「唉,也是可憐了阿雅……」
「以後都注意點吧,那狐狸,可是少爺心尖上的所有物,碰不得,連名兒都隻能少爺自己定。」
交談聲隨著腳步聲臨近而戛然而止。
一名女傭端著托盤走出來,迎麵撞見蹲在門口的鬱浮狸,嚇得手一抖,連忙低下頭,快步繞開走了。
鬱浮狸僵在原地,耳尖捕捉到的零碎話語像散落的拚圖,在他腦海裡逐漸拚湊出一個讓他難以置信的事實。
那個總愛笑著叫他「小白」的傭人被蕭遲趕走了?
就因為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