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斂青提早訂好了包廂。地點雖是鬱浮狸定的,但既然是給人賠禮道歉去的,姿態總得擺足,誠意也得落到實處。
他從來不做空口白話的事。
臨出門前,特助將連夜擬好的合同遞上來,隻等兩人商討之後將條件新增上去。
鬱浮狸不過隨口一提,他卻讓人趕工出了完整條款。
在江斂青看來,口頭的約定輕飄飄的,風一吹就散了,遠不如白紙黑字來得穩妥。倒不是真指望這合同能有什麼法律上的約束力,而是萬一將來對方翻起舊帳來,這便是一道護身符,清清楚楚地寫著:當日之事,是談妥了的,是兩清的。 超好用,.隨時享
他坐進車裡,車窗外的景色掠過,明媚的陽光映得他眉眼沉沉。
紜白找上門來的時候太過突然,打得他措手不及。
可等那人走後,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江予是什麼德性,他比誰都清楚——這些年給那個不爭氣的弟弟收拾了多少爛攤子,早就摸透了他那點彎彎繞繞的心思。
江予這人,說穿了就是顏控。看人先看臉,喜歡也是從臉上開始喜歡。能讓他動心到不惜用那種下作手段的,那鬱浮狸得長成什麼模樣?難不成真是天仙下凡,絕色傾城?
他緩緩摩挲著手中的合同,目光落在窗外流轉變幻的街景,唇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是不信的。
與其說是鬱浮狸生得太好,好到讓江予把持不住,他倒更願意相信是那位刻意隱藏身份進入校園的鬱老師給他那個蠢弟弟做了個局。
那鬱浮狸生得再好,也不過是個男人。
更何況「江家世代出美人」,這話在帝都裡流傳多年,絕非虛言。他們這一脈的骨相皮相都是老天爺賞飯吃,江予那張臉擺出去,放在哪不是讓人多看兩眼的存在?要說為色所迷,他那弟弟照照鏡子不就夠了,何苦去肖想一個外人?
江斂青在心底冷笑一聲。
他從未見過江予對男人有過半分興趣,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退一萬步講,即便江予真開了那竅,也不至於飢不擇食到要用那種下作法子,他那弟弟雖然混帳,但混帳得光明正大,從不屑於玩陰的。
所以真相隻有一個!
鬱浮狸給江予做了局。
可這局做得太漂亮了。時間、地點、人證、物證,樣樣齊全,條條清晰,乾淨利落得像一場教科書級別的栽贓。鬱浮狸在這齣戲裡,從頭到尾都是個無可指責的受害者,乾淨得讓江斂青甚至挑不出半分破綻。
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真的。
江斂青眯了眯眼,指尖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
鬱浮狸的身份太過特殊了,特殊到讓他不得不往更深處想這背後,有沒有王室的影子?
這個念頭一旦浮起來,便像藤蔓般瘋長。
若是王室容不下他們四大家族日漸坐大,想要殺雞儆猴,那鬱浮狸便是那把最趁手的刀。他頂著那層身份,做什麼都順理成章,說什麼都有人信。讓他來做這個局,讓江家吃這個啞巴虧,簡直是再高明不過的一步棋。
江斂青越想越覺得脈絡清晰。
四大家族裡,蕭家在軍政界盤根錯節,家裡那位老將軍還在世一天,便沒人敢動他們分毫。溫家主攻生物醫藥,人脈遍佈各大醫院,得罪誰也不能得罪醫生,更何況溫家那群書呆子正忙著內鬥,壓根顧不上外頭的事。紜家倒是特殊,黑道出身,大本營卻在國外,實力不容小覷,偏偏低調得像是隱形了似的。
數來數去,也就他們江家最好拿捏。
實力最弱,蹦躂得最歡,家主還有個扶不上牆的同胞弟弟。若是換了他坐在那個位置上,想對四大家族下手也會第一個挑江家開刀。
隻是他沒想到,對方竟然選了江予這個突破口。
他垂下眼,唇角彎出一道極淡的弧度,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冷意。
是他小看那人了。
鬱浮狸是王室的人,王室的刀。心機深沉至此,手段高明如斯,從頭到尾都藏得滴水不漏,隻等著獵物自己踩進陷阱裡。
他認栽。
江斂青靠在椅背上,闔了闔眼,腦海中卻一遍遍描摹著那張尚未謀麵的臉,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才能把戲演得這樣真,把局做得這樣死?
他忽然有些好奇了。
對此毫不知情的鬱浮狸,若是知道了江斂青此刻心中那九曲十八彎的盤算,大概隻會麵無表情地掀一掀眼皮,送他一句:「您沒事兒吧?」
江予?
還用得著做局?
他勾勾手指頭,那人就跟見了肉骨頭的小狗似的,巴巴地搖著尾巴跑過來了。
做局?多此一舉。
隻可惜,江斂青聽不見這聲吐槽,也沒機會見識他弟弟在某人麵前那副不值錢的樣子。他正沉浸在自己的頭腦風暴裡,越想越覺得天衣無縫,絲絲入扣,恨不得當場給自己頒個邏輯鬼才的獎盃。
瞧瞧!這來龍去脈,前因後果,多清楚,多明白。王室、鬱浮狸、做局、把柄,一整套推理下來嚴絲合縫,簡直完美。
他靠在椅背上,唇角噙著的那抹弧度裡多了幾分誌得意滿。
恰在此時,車子緩緩停在了十字路口。
紅燈亮起。
江斂青百無聊賴地往窗外一瞥,然後,他的目光便定住了。
那一瞬間,世界彷彿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周遭的喧囂如潮水般褪去,周圍的景色在眼底虛化成模糊的光暈,他什麼都聽不見了,什麼都看不清了,所有的感官都失去了意義——除了眼前那個人。
那人就站在斑馬線對麵,手捧著一杯奶茶,似乎在等紅燈。
白襯衫黑長褲將他的身形襯得格外修長,半張臉隱在光影交界處,輪廓卻像是造物主親手勾勒,一筆一劃都是精心雕琢。眉眼低垂時,有風拂過,撩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一截白皙的額頭,又很快落回去。
他微微偏過頭,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又像是沒有。
那一眼的驚鴻,便足以讓江斂青忘記了呼吸,原來男人也可以這麼漂亮嗎!
他忽然覺得,世界亮了。
是真的亮了。不是那種尋常的亮,是鋪天蓋地的光從四麵八方湧來,是漫山遍野的花在剎那間齊齊盛放,是玉蘭的清冷,是玫瑰的濃烈,是杏花的溫柔,是這世間所有美好疊加在一起,才能描摹出萬分之一的風華。
他聽見了百鳥朝鳴,又什麼都沒聽見。他看見了萬千顏色,又隻看見了那一個人。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懷疑、所有的陰謀論,都在這一眼之間灰飛煙滅。
車子重新啟動,緩緩駛過路口。那人被拋在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徹底消失在戀戀不捨的目光裡。
江斂青卻還保持著偏頭的姿勢,一動不動。
半晌,他緩緩收回目光,垂下眼,胸口那處忽然跳得有些亂。
「……操。」
他低聲罵了一句,嗓音卻莫名有些啞。
然後他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那裡還在狂跳。
他,江斂青,二十年來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江家大少爺,向來隻有別人對他一見鍾情的份——他墜入愛河了。
就剛才,在十字路口,在紅燈亮起的三十秒裡。
他甚至不知道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車子繼續向前,駛向那個早已定好的包廂。
可他滿腦子卻隻剩下一件事,那個人,還會再出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