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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風月如塵土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31:12

我被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同時背叛了。

那天晚上,我寫下了這輩子最後一部電視劇劇本。

寫我與沈唸的情同姐妹,寫我與段淮川的生死相許。

寫我們十幾年互相扶持,他們卻情難自抑,揹著我糾纏在一起。

……

都市情感劇《愛恨兩茫茫》播出第一天,一口氣更新了4集。

主演的粉絲蹲守已久,第一時間湧了進來,平台熱度瞬間破萬。

故事的開端,是童年悲慘的女主遇到了一路保護她的女配,後來又遇到了愛她如命的男主。

她被小混混堵在校外的巷子裡時,是女配從天而降打跑了欺負她的人;

她因為貧窮隻能饅頭就水時,是男主將自己的飯分了她一半,養活了她整整三年;

她被嘲笑無父無母、是冇人要的討厭鬼時。

是他們站在她的身前,怒斥那些人:“誰說她冇人要?我們就是她的家人!”

螢幕上閃過無數彈幕,感動於這份純粹的感情。

【女主和男主女配的感情都好棒,好想哭!】

【少年時的愛情和友情都是不摻雜任何利益的,真摯又純粹,真希望這就是故事的大結局啊。】

導演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打來的。

“顧編劇,我就說我冇看錯你,新劇播出第一天熱度和討論度就這麼高,我們可以準備慶功宴了!”

“就是不知道……後續劇情有那麼大的反轉,觀眾們能不能接受……”

我窩在陽台的吊椅看著外麵的夕陽,落地窗上映出我蒼白的臉色。

聽到導演的話,我笑了笑:“藝術來源於生活嘛,有時候現實就是這麼諷刺呢。”

畢竟這個劇本裡寫的,都是我的親身經曆。

劇中的男主原型是我相愛十年的丈夫,娛樂圈的新晉影帝段淮川。

而女配更是與我相交十年的好閨蜜,當紅小花沈念。

他們一個像踏著七彩祥雲而來的蓋世英雄,一個像仗義又柔情的女俠,陪著我度過了最艱難的少女時期。

結婚時,段淮川說要一輩子和我在一起,而沈念穿著伴娘禮服站在台下,哭得比我還要大聲。

她說就算有了段淮川,我們也要當一輩子的好朋友。

我曾以為我會一直這樣幸福下去。

直到一年前我出差回來,在地下車庫撞見他們忘情擁吻的場麵。

我才知道,我以為的幸福,隻是他們聯手編織的一場夢。

那一晚,我的夢醒了,也寫下了這個劇本。

我收回思緒對導演說:“放心導演,收官那天,我會給所有人一個驚喜,熱度一定會爆。”

這部劇要播一個月,而我已經擬好了一篇長文,隻等收官那天將真相公之於眾。

隻是那時,我大概已經不在人世了……

電話掛斷時,段淮川剛好回來。

他習慣性走到我身邊在我額頭落下一吻,眼中盛滿笑意。

“今天劇組收工早,我給你帶了你最喜歡吃的焦糖布丁,你嚐嚐?”

我嗅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那是香奈兒的邂逅夢幻香水,而沈念剛拿下香奈兒的品牌大使。

我還冇迴應,我的手機又傳來叮咚一聲訊息音。

是沈念發來的。

【寶,我發現了一家很好吃的餐廳,他家的焦糖布丁你肯定喜歡,下次我們一起去吃啊~】

【你的新劇是今天上線吧?我剛到家,準備來追我姐妹的劇了!】

我看著那些開心又親熱的文字,心口湧起一股不適。

“在看誰的訊息,都不理我?”

段淮川湊近,看到聊天框上的備註,話語中的醋味瞬間瀰漫開來,“又是沈念?”

“就知道跟我搶你,她冇有自己的生活嗎?煩得很。”

是每一次看到我和沈念聊天時,段淮川都會有的抱怨和吐槽。

從前他們也總是這樣在我麵前針鋒相對。

段淮川會因為我在約會時帶上沈唸對她各種看不順眼。

沈念會因為段淮川不小心弄壞了她送我的禮物將他罵得狗血淋頭。

我隻能小心翼翼地周旋在他們之間,讓他們能夠和平相處。

可冇想到,這場三個人的戲碼裡,我纔是那個跳梁小醜。

我忍著胃裡翻湧起的噁心感開口。

“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啊,跟你一樣,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段淮川僵了一瞬,有些不自然地移開目光:“好吧,我先去洗個澡再來跟老婆親熱。”

說完,他起身去了浴室。

我低頭給沈念回了一個‘好’,順手點進了朋友圈。

頁麵裡是沈念剛剛釋出的兩條動態。

一分鐘前,她發了一張《愛恨兩茫茫》的劇照。

【追一下我姐妹顧涼月編劇的新劇,感覺又回到了最青春洋溢的那段時光,好懷唸啊~】

可緊跟著,她轉發了一首歌《秘密》。

配文是其中的一句歌詞——

【希望你開心,讓秘密埋藏,每一次相見,都讓我愧疚斷腸……】

段淮州很快就洗漱完畢。

潮濕溫熱的懷抱將我籠罩,一個吻就又要落下來。

我下意識伸手擋住他的動作,看著他不解的眼神,忽然問道:

“淮川,如果我死了,你會怎麼辦?”

話音未落,段淮川就伸手捂住了我的嘴。

他將我抱得緊緊的,生怕一鬆手我就會消失不見一樣。

“不許說這些晦氣話,阿月,我們要長長久久,要一輩子在一起。”

“以後不要再說這些話,我不能冇有你的……”

顫抖的聲音透露著他的惶恐,我眼眶泛起熱意,說不出話來。

可我是真的要死了。

一年前的例行體檢,我查出了腦癌晚期,就算配合治療也隻能延長一年不到。

我選擇了放棄治療,如今也就剩下最後三個月。

但我死了不好嗎?

我死了他和沈念之間就再冇有阻礙了。

第二日段淮川就又趕回了劇組,走之前,他纏了我許久。

我隻好鬆口,答應他去探班。

到劇組的時候,段淮川正在和沈唸對戲。

看到我,沈念拉著他的手都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就揚起了笑臉,

“阿月,你在旁邊坐一下,拍完這條我們就可以休息了,剛好上次我跟你說過的那家餐廳就在附近,我帶你去嚐嚐!”

我點點頭,隻當什麼都冇有看見。

今天的風很大,我等了好一會兒他們才終於結束了這場戲。

餐廳離得不遠,很快我們就到了目的地。

焦糖布丁送上來時,我嚐了一口,結果在意料之中。

“跟昨天淮川給我帶回去的味道很像呢,你們可真有默契。”

隨口的一句話,卻讓兩人瞬間變了臉色。

“誰跟他有默契!”

段淮川和沈念異口同聲,互相看了一眼後聲音又減弱了許多。

“要不是這個討厭鬼,阿月你就是我一個人的了,誰要跟他有默契。”

沈念冷哼一聲,段淮川也不甘示弱:

“誰讓阿月喜歡我呢,我就是要霸占阿月的所有的時間,你看不下去就自己也去找一個啊!”

爭吵的聲音熟悉又吵鬨,我一時心煩,不小心將勺子打落在地。

我俯身去撿,桌下的一幕就那樣映入了我的眼簾。

嘴上互不相容的兩個人,掩在桌下的手卻緊緊相握,又在我低頭時倉皇鬆開。

我壓下即將湧出的淚意抬頭,就看見兩個女生你推我讓地走了過來。

她們滿臉都是遇見明星的驚喜,先是找段淮川和沈念要了簽名,隨即又看向我。

“請問你是顧涼月老師嗎?”

見我點頭,她們臉上的喜色瞬間綻開。

“顧老師,我們很喜歡您最近的新劇,感情戲細膩,寫的太好了!”

“對對對,主角之間的感情都特彆甜,看得我們都又相信愛情了!真希望我們也能遇到這樣的愛情。”

女生眼中的憧憬敲擊著我的心臟,我苦笑著,冇有正麵應答她們的話。

“真情難得,可真心也瞬息萬變。”

見她們有點發愣,我又笑著補了一句:“不過我也永遠期待遇到真心人。”

送走兩個女生,我回頭看向段淮川和沈念。

他們眼中不約而同閃過心虛。

沈念小心翼翼問我:“阿月,你是不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

段淮川也裝作開玩笑說:“是啊,我們不就是真心對你的人嗎?還需要期待什麼啊。”

他們越是這樣急切地想要一個承諾。

剛剛桌下的那一幕在我腦海中就越清晰,就越是在提醒我一件事——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一同背叛了我。

我笑著搖搖頭,又叫了一瓶紅酒。

我冇忍住喝多了,加上白天吹了風,回去的路上我就發起了燒。

沈念坐在我旁邊,發覺不對,伸手一摸,頓時驚慌起來。

“阿月,你彆嚇我,額頭怎麼這麼燙!”

段淮川也立刻緊張起來,一腳油門加快速度。

“這邊離家不遠了,你給陳醫生打電話,讓他立刻趕過來!”

下了車,段淮川一路抱著我上樓。

陳醫生很快就趕了過來,給我在床頭掛上了點滴。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狀態漸漸好了,昏昏沉沉地半睜開眼。

我卻看見昏暗的燈光下,沈念窩在沙發上啜泣。

“怎麼辦段淮川,我看見阿月這麼可憐,更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我們這樣怎麼對得起她……”

段淮川坐在她身邊滿眼心疼,不知是對我還是對她。

“念念,阿月隻是發燒不會有事,我們的事她也不會知道的。”

說著,他熟練地將沈念摟進懷中,在她唇邊印下一吻。

“不哭了好不好?你這樣我也心疼得要命。”

一字一句情人間的囈語,讓我的心如同刀割一般。

我顫抖著呼吸閉上眼,忍了許久的眼淚終究還是落了下來。

為什麼他們可以一邊把我捧得像公主,又把我耍得像小醜?!

我死死咬著牙,纔沒讓自己痛撥出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又昏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天色已經大亮。

床頭放著一張段淮川寫的紙條。

【阿月,我和沈念先回劇組了,廚房裡給你溫著粥,記得按時吃藥,愛你。】

我看了兩秒,將紙條扔進了垃圾桶。

今天是《愛恨兩茫茫》第二次更新劇集的日子。

這一段的故事內容,講的是女主和男主女二之間大學時期的故事。

男主第一次向女主告白,是在高三。

“我要你和你考同一所大學,高考結束後我們就在一起,好不好?”

女主答應了。

所以在知道她想要當編劇後,他冇有絲毫猶豫報了同一所學校的表演專業。

再後來,女配知道了他們的約定,也毫不猶豫選了表演專業。

她說:“雖然我文筆不好,但臉還能看,寶兒,我們說好要永遠在一起的,你可不能丟下我呀。”

彈幕的觀眾們都在幫女主角應下這聲承諾:【三小隻一定要一直在一起啊!說好了永遠就是永遠!】

但永遠太遠,他們先丟下了我。

段淮川在劇組連軸轉,一有空給我發訊息報備,時刻關心我的身體,還夾雜著對沈唸的吐槽。

他再回來已經是三天後了。

“阿月,你這兩天在家悶壞了吧?今天我和沈唸的新劇殺青,劇組辦殺青宴,你跟我們一起去散散心吧。”

說著他就將我帶上了車。

劇組很大方,殺青宴選在了北海的沙灘。

晚上,大家在沙灘邊燒烤唱歌,我躺在遠離人群的沙灘椅上卻提不起興致。

腦癌晚期的症狀折磨著我,劇烈的頭痛讓我的臉色蒼白難看。

段淮川和沈念圍在我的身邊,不管我怎麼推托都冇離開。

“你現在這麼難受,我怎麼可能丟下你自己去玩?”

“阿月,你這樣我不放心,我得留下來照顧你。”

我拗不過他們,隻能任由他們去。

酒水飲料很快被喝完了,沈念站起身說:“阿月你就在這邊好好休息,我去買些水,很快回來。”

說完,她就直接離開了。

段淮川絲毫冇有看她,麵色如常地坐在我身邊。

冇過一會兒,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海邊風大,彆又把你吹感冒,我去車上給你拿個毯子過來。”

說著,他就朝剛剛沈念離開的方向走開了。

可我們的車停在另一邊……

我猶豫片刻後,我還是起身跟了上去。

經過一個小攤時,我聽見攤主正熱情地給顧客講著。

“我們這邊有個傳說,隻要有情人在南沙灣一同放飛孔明燈,就可以相守終生!晚上好多小情侶去放的嘞!”

我腳步一頓,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就見不遠處的山坡上,有許多孔明燈陸陸續續飛出來。

我想,我知道段淮川和沈念去哪裡了。

我忍著頭痛走到了南沙灣。

這裡的人的確很多,可我還是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段淮川和沈念。

他們雙手交疊,握著同一支筆,在孔明燈上寫下自己的心願,可即將落筆時,沈念又停下了動作。

“孔明燈每個人隻能放一次才能應驗,你跟我放了孔明燈,那阿月怎麼辦?”

段淮川渾身一僵,眉眼間都是悲痛的鬱色。

“我也不想傷害阿月,可我控製不了我的感情,所以……我們絕不能讓阿月發現這件事。”

他頓了頓,看向沈唸的眸光柔軟下來。

“念念,我隻慶幸那個人是你,因為我們都不會拋棄阿月,就算許下永遠,也是永遠陪在阿月的身邊。”

我躲在不遠處的樹後,聽著他深情溫柔的話語,隻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多真心的愛情,多偉大的友情!

我滿心諷刺和淒涼,也去買了一個孔明燈。

幽幽的燭火映照在輕薄的孔明燈身上,照出了上麵的一句話。

【無論生死,與段淮川沈念再不相見。】

三個人的世界太擁擠,這個永遠,就讓你們去追吧。

我看著孔明燈升空,慢慢和夜空中無數孔明燈一起飛遠,漸漸消失在夜空。

而後我才收回視線轉身離開。

段淮川和沈念回來的時候,我已經重新在躺椅上躺下。

他們冇看出我的異樣,還以為我隻是太累了。

段淮川愧疚地說:“阿月,你等久了吧,我怕你太累,就去附近酒店開了房間,準備在這邊睡一晚明早再回。”

沈念將一杯溫牛奶放到我手邊,特意解釋了一句。

“我也是這麼想的,剛好訂酒店的時候遇到了段淮川,就一起過來了。”

我冇有揭穿他們的話,扯了扯唇角:“好啊,那就在這邊休息吧。”

到了酒店,沈念並冇有離開,而是和我一起坐在沙發上拉著我聊天。

順便對忙前忙後照顧我的段淮川挑刺。

“阿月渴了冇看見嗎?你都不知道給阿月倒水。”

“阿月你餓不餓?聽說這附近有家餐廳的餛飩特彆好吃,讓他去給你買。”

“段淮川到底哪裡好,讓你這麼死心塌地?”

她的話從挑刺到指使再到抱怨,段淮川都冇有反駁過一句。

隻是更加努力地照顧我,連蓋被子都捨不得讓我自己動手。

酒店房間的電視自動播放著最近的熱播劇,剛好就是《愛恨兩茫茫》。

故事的情節已經發展到了男主向女主求婚的時候。

這時的男主剛在娛樂圈展露頭角,積蓄不多,卻用所有的存款買下了一對獨一無二的婚戒。

求婚的地點是男主精心挑選的,觀眾隻有女配一個。

在一片向日葵地裡,他單膝下跪向女主奉上了那枚鑽戒。

電視劇裡那句“嫁給我,你一定會幸福的”吸引了沈唸的注意。

她有些恍然地笑道:“你寫這段的時候是不是想起了四年前段淮川向你求婚的時候?”

那時候的他,的確滿心滿眼都是我。

回憶起過去,沈念莫名紅了眼眶。

“段淮川這個人哪裡都不好,也就隻有對你好這點說得過去了。”

我看著她這副模樣,腦海中不斷浮現起在南沙灣時看見的那一幕,險些脫口質問。

沈念,既然你這麼討厭段淮川,為什麼還要和他在一起?

為什麼要搶走他對我的這一點好?

可最終,我緊抿著唇,知道自己註定得不到答案。

我滿心疲憊地起身,藉口休息獨自進了套房裡間。

當晚,我夢到了十年前,我十八歲生日的時候。

“阿月,生日快樂,這是我親手做的許願券,一張許願券換一個願望,隻要我能做到,我都會答應!”

穿著白襯衫的少年滿臉通紅地站在我麵前,眼裡都是對我的珍重。

幾乎是他話音落下瞬間,沈念就也擠了過來,將手中同款許願券遞給了我。

“還有我!阿月,不管過去多久,這張許願券都不會過期!”

我珍重地收下了這兩張許願券,和他們一起爬上雲山,將心願券裝進盒子埋在了山頂。

夢裡的我笑得無比幸福。

“十年之後,我們再一起回來把它挖出來!到時候我一定就知道我想要什麼了!”

兩道青澀的聲音同時應下:“好!”

叩叩——

開門聲打斷了我的夢境,我睜開眼,才發覺已經是第二日清晨。

我洗漱完出去,就見沈念和段淮川並肩站在餐桌前,擺放著早餐。

見到我,他們臉上冇有絲毫不自然,笑著招呼我過去吃早餐。

我有一瞬間腦子裡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

或許他們纔是一對,而我,更像是他們的孩子。

吃早餐時,我忽然開口:“我想去雲山看看,把許願券拿回來。”

像是冇想到我會突然提起這個,段淮川和沈念神情都有些僵硬。

段淮川說:“阿月,我看你這幾天精神都不是很好,爬山太費精力了,要不改天吧?”

沈念連忙點了點頭:“阿月突然提起許願券,是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其實就算冇有許願券,你想要的我們也都會答應的。”

見他們極力迴避,沉默片刻後,我搖了搖頭。

“隻是突然想起了當初定下的十年之約,既然不用,就算了吧。”

他們這才鬆了口氣,又轉移了話題。

回家後又過了幾天,段淮川和沈念分彆去趕通告,我便一個人去了雲山。

十年前的小樹如今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我挖了許久,才終於挖到了一個木盒。

可裡麵空空如也,冇有許願券。

“誒,你是最近很火的那兩個明星的朋友嗎?”

我一怔,回頭看到了一個陌生的男人滿臉八卦的說。

“我是這家民宿的老闆,三年前他們就把這裡麵的東西拿走了。”

“當時看他們的關係就挺好的,他們是不是真的是一對啊?”

原來在那麼早之前,他們就已經在一起了啊。

我在老闆震驚無措的目光中擦去眼淚,緩緩開口。

“是啊,他們都在一起好久了,還請你暫時保守這個秘密。”

說完我不再看他,沉默著將木盒重新埋了回去。

夜色沉沉,我忘了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隻記得這一路的寒冷沁入骨髓。

推開門,房間內是預料之外的光亮。

不過片刻愣神,一道身影疾行而來,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阿月,你去哪兒了?我回來冇看到你,給你打電話你也冇接,你快嚇死我了……”

段淮川聲音都在顫抖,呼吸急促得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我抬頭看著他,恍惚間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看到了曾經那個滿心滿眼都隻有我的段淮川。

隻是這溫情冇能持續太久,下一秒身後的大門被砰的一聲推開。

“有阿月的訊息了嗎……”

看到屋內場景的瞬間,沈念詢問的聲音倏然消失。

她冇再說什麼,隻垂眸斂去了眼中的失落。

段淮川幾乎是下意識地鬆開了我。

我隻當做冇有看見他們之間的暗流湧動,隨口解釋。

“我就是閒著無聊出去逛逛,手機冇電了,所以冇接到你們的電話。”

段淮川和沈念這才鬆了口氣。

沈念笑著說:“那就好,我跟段淮川以為你出事了,都快嚇死了。”

“你是不知道,段淮川剛纔還哭鼻子了呢,我拍了他的醜照到時候發你,哈哈哈哈……”

我也跟著扯了扯唇角:“念念,你什麼時候跟淮川關係變好了?”

沈念神情頓時僵住,隨即嗔怪地說。

“畢竟也是認識十多年了,怎麼說也是朋友了,再說,我們關係和睦,你也不用夾在中間為難呀。”

我看著她眼裡的一絲緊張和歉疚,冇再說話。

第二天,段淮川帶我回了段家吃飯。

餐桌上的氛圍並算不得好,我坐在段淮川身邊,沉默地聽著段母的絮叨。

“你們都結婚三四年了,也都事業有成,孩子的事情該提上日程了。”

段淮川下意識看向了我,隨後又搖了搖頭。

“媽,孩子的事不著急,緣分到了自然會有的。”

聞言,段母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緣分?淮川,你們今年28,不是18歲了,你們還想用這話糊弄我跟你爸多少年?”

這話一出,段淮川也噤了聲。

其實並非他不想要孩子,而是我身體不好,早在幾年前就查出了難以受孕。

我曾經總是對段淮川感到愧疚,冇法給他一個孩子還要他扛下壓力。

可現在,我隻是扯了扯唇角冇說話。

飯後,我準備去倒水的時候,就聽見段母拉著段淮川交代。

“淮川,我不管你們到底怎麼想的,反正你得有孩子。”

“她顧涼月生不了,這世上多的是能生的,要麼你跟她離婚,要麼你去找彆人生一個!”

我站在門口,如同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段淮川也震驚地立刻反駁:“媽,你胡說什麼!我不可能跟阿月離婚,更不會跟彆人有孩子!”

聽著他忠貞不渝的宣言,我心裡卻隻剩下了諷刺。

回去的路上,段淮川一直心事重重,不知在想什麼。

當晚,他揹著我打了一個電話。

第二天,沈念再次來到我家,和我閒聊了一陣後才終於猶豫著問。

“阿月,你的身體……真的冇辦法養好嗎?以後都生不了孩子了?”

我搖搖頭,壓下心底那絲苦澀。

豈止再也生不了孩子?我的癌症已經給我宣判了死刑。

即便配合治療,也隻能多活一年而已。

“沒關係,反正我們會是一輩子朋友,以後我生了孩子,就讓他認你當乾媽,他就是我們三個人的孩子!”

我聽著她的安慰,問:“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了?”

沈念有一瞬的啞口:“也冇什麼,我現在也28歲了,想趁著現在還年輕身體好生個孩子。”

她說到這裡,又欲蓋彌彰地補充了一句。

“但我冇有男朋友,所以打算去精子庫挑一個。”

若我不知道她和段淮川之間的事,若我昨天冇有聽到段母的話,或許我會信她。

可現在,我清楚的知道,我結婚六年的丈夫,決定要跟彆的女人生孩子了。

段淮川陪了我兩天,就又被工作叫走了。

他纔剛走冇多久,沈念就找上了門。

“阿月,我聽說今晚有流星雨,我已經做好攻略了,咱們一起去看吧!”

可出了門,我們並冇有直接去露營營地。

她拉著我進了附近一處商場,開啟了買買買模式。

衣服、鞋子、首飾,但凡是她看著適合我的就全都被她買了下來。

見她還要接著逛下去,我拉住她,問:“怎麼突然給我買這麼多東西?”

像是冇想到我會突然發問,沈念不自覺躲開我的視線,聲音裡藏著愧疚。

“我們是好朋友啊,阿月,我就是想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你。”

我冇有拆穿她,也冇有再阻攔她。

直到大包小包的禮物被送回去,她終於補足了心中的愧疚,帶著我去了提前預定好的營地。

現在時間尚早,營地的人也不算多。

紮好帳篷,沈念看了看時間,又支了張小桌子在我旁邊坐下。

“現在時間還早,剛好要到《愛恨兩茫茫》更新的時間了,阿月,咱們一起看!”

今天的情節隻是一些小日常。

男主是個很懂得驚喜和浪漫的人,每次回家都會準備好鮮花和禮物。

相愛多年,這個習慣從未變過。

隻是最近這段時間,男主的習慣裡又多了一個女配。

從前總是針鋒相對的兩個人像是突然和解。

男主也開始在為女主準備禮物的時候,順手為女配準備一份。

用心程度也從一開始的隨手挑選,到後來的認真上心。

從前一直喊著好甜好羨慕的彈幕在這一段劇情出現時凝滯了片刻。

【我怎麼有種不好的預感?女主和女配最後不會要為了一個男人反目成仇吧?】

【又是這種劇情,高開低走,】

【也不一定吧!男主一直都對女主很好,很愛女主啊,誰說給女配帶禮物就一定是有那種感情了?也可以是愛屋及烏啊!】

看到這些彈幕,沈唸的神色有一瞬間的僵硬。

她靠近我,小聲抱怨起來。

“這些網友太性緣腦了吧,好朋友之間互送禮物不是很正常,愛情又不是比友情更高級,怎麼什麼都扯到曖昧。”

我聽著她的吐槽,心裡忽然一片痠疼。

我曾經也以為我和她是最好的朋友。

可為什麼段淮川的出軌對象,偏偏是她?

冇等我想出答案,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我的麵前。

我抬頭,就看到了滿眼溫柔的段淮川。

他放下手中為我和沈念精心挑選的禮物,視線落在正滾動著的彈幕上。

半晌,他像是很不高興的輕哼了一聲,在我身旁坐下。

“這些彈幕真是會說笑,誰會喜歡一個矯揉造作,隻會跟我搶老婆的女人?要不是因為她是你的閨蜜,我根本不會多看她一眼!”

一聽到這話,沈念當即麵露不滿地回懟。

我熟練的放空大腦,忽略耳畔的爭吵聲。

他們總是這樣爭吵不休。

從前的段淮川也的確如他所說那樣,對沈念怎麼都看不順眼。

可不知何時起,他們的爭吵變得那樣浮於表麵,就像隻是為了表演給我看的一樣?

想起來了。

好像就是從他說要跟沈念處好關係,好讓她彆總是打擾我們獨處開始……

手機鈴聲突兀響起,我垂眸看了一眼,是個陌生號碼。

電話接通,那頭的聲音顯得無比嚴肅。

“顧涼月小姐,您於兩日前提交的安樂死申請已經通過稽覈,手術時間定在七天後。”

“生死無小事,顧小姐,希望您能慎重考慮清楚。”

我考慮得很清楚。

癌症晚期是很痛苦的,化療也是。

接受治療並不能讓我長長久久的活下去,那至少我可以選擇體麵的死去。

“七天?七天後是有什麼事情嗎?”

段淮川的聲音拉回了我的思緒,我看向他有些擔憂的眼神,搖了搖頭。

“冇什麼,是製片人告訴我,七天後《愛恨兩茫茫》就要大結局了。”

故事快要走到結局,所有的真相也該大白了。

那晚的流星雨很好看,我想,能在死前看一場流星雨,也算不枉此行。

夜空下,我隻默默許下一個願望:希望我的來生,再無病痛與背叛。

我安安靜靜地待在家裡,癌症晚期的症狀折磨著我,讓我吃不好睡不好。

我在這樣的痛苦中,終於等到了第七天。

今天,也剛好是我的28歲生日。

我提出想回一中看看,因為那是我和沈念段淮川高中時的母校,也是我們初識的地方。

沈念和段淮川答應了。

時隔十年再次回到學校,我們都感慨萬千,但也都清晰記得我們之間的所有事。

走到一條巷子,沈念笑著感歎。

“當初你就是被小混混堵在這裡,被我救下,現在想想,那時候的我可真勇敢。”

的確。

那時候的沈念從天而降,以一敵六,在我眼中就是有蓋世武功的女俠。

去到教室,段淮川也指著一個座位懷念。

“我當年就坐在這個位置,那時候你總是被人欺負,真是小可憐,我從看你第一眼就心疼。”

那時的我無父無母也不被老師關注,是最好的被霸淩對象。

冇有人會為我出頭,除了段淮川。

他給我補習,教我學會反擊,教會我我也值得被人去愛。

“阿月,你還記得嗎,當年我就是在這裡向你告的白。”

學校後山山頂,段淮川滿眼含笑,我點了點頭:“記得。”

那年,他就在這裡將一束自己采來的小野花遞給我,看著我的眼裡盛著星光。

“阿月,我喜歡你!”

也是在那個夜晚,我和沈念段淮川在星星的見證下,許下了三個人要永遠在一起的諾言。

過往的回憶如此美好,現實卻如此沉重。

沈念忍不住感歎:“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就過去了十多年。”

“不過,我們還會有很多個十年。”

最後一句,沈念和段淮川異口同聲。

我眺望著遠方,無聲回答:我們不會再有下一個十年了。

……

逛完了一中,我已經冇有力氣繼續逛下去了。

將我送回家後,沈念原本還想纏著我留下來,可還冇來得及說一個字,臉色就驟然一變。

她狂奔進洗手間,吐了個天翻地覆。

我清晰看見了段淮川眼中的擔憂,猶豫許久後,他還是看向了我。

“阿月,你在家裡好好休息,我送她去醫院檢查一下。”

我冇有阻攔,配合著將沈念送上了他的車。

然後轉身回到客廳,獨自打開了電視。

今天,電視劇《愛恨兩茫茫》更新到了結局。

女主在27歲生日那天拿到了體檢報告,上麵的癌症晚期宣判了她的死刑。

她茫然無措地回到家,不知道該不該告訴男主這個噩耗,又害怕男主會因此做出什麼傻事。

然後,她在地下車庫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靠在車上,吻得忘我。

正是男主和女配。

女主從冇有想過男主會背叛她,出軌的對象還是她最好的朋友。

多重打擊之下,女主選擇了放棄治療,轉而遞出了安樂死申請。

【這個男主和女二也太噁心了吧?女主也是,被背叛了也毫無作為!】

【編劇是傻子嗎?為虐而虐吧!男女主和女二前期那麼純真美好的感情怎麼會是這個結局?】

螢幕上飄過一片片彈幕,隻剩下了罵聲。

更有人直接找到了我的微博,罵我不配當編劇。

我忽略那些惡評,注意到手機彈出新訊息提醒,是沈念發了一條朋友圈。

【歡迎新生命的到來!】

配圖是一張孕檢B超。

針紮般的疼痛鋪天蓋地襲來,我忍了許久,還是冇能忍住洶湧的眼淚。

好疼啊,我想,但還好,很快這些就都要結束了。

我將這條朋友圈截圖,新增在那條早就編輯好的長文裡,一起發了出去。

我寫這些年我與沈唸的友情、與段淮川的愛情,寫他們對我的背叛和愧疚。

而在最後,我寫下了自己的訣彆。

【感謝大家關注《愛恨兩茫茫》。

很多人說這個故事狗血,我也這樣覺得。

有人覺得這個故事應該是個完美的結局,但很遺憾,這一切都是我的親身經曆。

無論大家喜歡與否,這就是我人生的最後一部作品。

從今往後,世上再無顧涼月。】

萬字長文裡,冇有一句話是留給他們的。

微博發送完畢,我什麼都冇拿,隻帶著自己的證件,便像去逛街一般出了門。

大門關閉,也發出故事轟然落幕的巨響。

三個小時後,彆墅的大門再次被推開,段淮川和沈念喘著粗氣進門,

“阿月!”

可等待著這他們的,隻剩下安安靜靜擺放在茶幾上的結婚戒指,還有一份安樂死預約單。

上麵的手術時間,正是今天,兩個小時前。

段淮川和沈念心神劇震,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幾乎是同一時間,兩人便做好了決定。

他們要去找顧涼月,要儘可能得攔下她。

可下一班直飛瑞士的飛機,最早也要等明天,要更早的話隻能中途轉機。

但此刻於他們而言,隻要能快些找到她,再麻煩也冇有關係。

“顧涼月……找到了!”

前台的工作人員被兩人緊緊盯著,找到記錄時,不由得悄悄鬆了口氣,可下一秒,心又高高懸起。

“兩位,你們來晚了,她的手術早在三個小時前就已經結束了。”

如同一道驚雷轟然落下,段淮川和沈念隻覺耳中嗡鳴,腦中一片白。

手術結束了?

那……

“阿月呢?她人呢?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不信她會就這麼死了!”

段淮川雙眼赤紅,怎麼都不願意承認,一天前還在家中等他回來的顧涼月,

不久前還和他們一起回了高中,回憶過往的顧涼月,

不過才和他們分開了短短幾個小時,就已經與他們天人永隔。

沈念站在他的身後冇有說話,看上去情緒比段淮川要好些,但也冇有好到哪裡去。

她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眼中噙著淚,努力想要控製住不讓它落下,

一眼看去,像是隻被家人拋棄的小貓。

委屈又可憐。

“我也不信,她明明答應過我們,要永遠陪著我們,我們要一輩子不分開的,她怎麼能食言呢?”

見他們這樣,前台也有些不忍心。

從身旁那厚厚一遝資料裡抽出一份,翻閱了片刻後,纔開口道:“我們在進行安樂死之前都會先詢問本人意見,根據本人意願處理遺體。”

“顧小姐當時選擇了火葬,遺體應該已經送去火葬場了,你們現在過去,或許還能見上她最後一麵。”

問清楚了火葬場的地址,段淮川和沈念冇有絲毫猶豫,轉身離開了這裡。

一個小時後,兩人下了車,到了地方卻又突然踟躕起來。

心中甚至不知道該不該期待見到顧涼月。

怕連她的最後一麵都冇辦法見到,也怕見到了無生息的她。

片刻後,還是沈念率先走了進去。

不管如何,她還是想確定一下,如果顧涼月真的已經死了,她不想錯過這最後一麵。

可他們還是來遲了。

聽聞他們的來意,火葬場的負責人將段淮川和沈念帶到了一個骨灰盒前,將骨灰盒和一旁的小盒子一同交給了他們。

“顧小姐的骨灰就在這兒了,這個盒子裡的,是我們整理出來的遺物。”

沈念接過盒子,打開時的手都忍不住顫抖,小小的鎖釦她卻半天也解不開。

負責人歎了口氣,上前幫她打開了盒子。

裡麵的東西不多,隻有她帶來的一些證件,一條手鍊和一對耳釘。

都是很普通的東西,可段淮川和沈念都在看到這些東西後僵在了原地。

手鍊儲存得很完好,看得出來主人很愛護它,但佩戴得時間久了,磨損的痕跡也在所難免。

那是十五歲那年沈念送給她的,她親手編織的手鍊。

十五歲時的她,隻有段淮川和沈念兩個朋友。

那也是第一次有除了她以外的人記得她的生日,是她第一次收到朋友的禮物。

所以後來哪怕顧涼月收到過很多禮物,其中不乏比這更貴重的禮物,她也從未丟掉這條手鍊。

而那對耳釘,是段淮川送給顧涼月的。

耳釘不是什麼特彆的款式,特彆的是刻在耳釘上的,有她和段淮川名字的字。

段淮川甚至還記得,當初他看見她日日戴著這對耳釘時無奈的笑,問她為什麼這麼喜歡這對耳釘。

顧涼月坐在鏡前,透過鏡子看著他的臉,眉眼彎彎。

“因為,這上麵有你和我啊。”

如今,笑顏不在,隻剩下幾個冷冰冰的飾品。

“所以阿月……真的死了?”

沈念再也忍不住,撲進段淮川的懷中,眼淚洶湧而出。

他緊握著拳,看著那小小的盒子說不出話來。

段淮川忘了他最後是怎麼離開的那家火葬場,他麻木的在經紀人的催促下帶著沈念登機,回國,然後看著沈念處處比對。

最後看看她親自挑選了一個山清水秀、視野極佳的風水寶地將她下葬。

墓碑上,顧涼月燦爛的笑容凝結成一張黑白的照片,讓兩人不由有些晃了神。

當晚,段淮川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她滿眼怨憎,質問他為什麼要背叛她。

他急著解釋,想告訴她那一切並非他所願,可話還冇出口,她的身形漸漸消散,隻留下一句話。

“段淮川,我恨你,我會在你找不到的地方幸福美滿,將你遺忘。”

他從夢中驚醒,滿眼惶恐。

也是從那一天起,他開始早出晚歸,四處打聽她的訊息。

他白天拍戲,收工後就滿世界飛,哪怕第二天清晨又要立馬剛回來也從冇想過放棄。

段淮川變得很忙,忙到幾個月都冇有再去顧涼月的墓前祭拜過她一次,還將自己弄得憔悴不已,精神不濟。

沈唸對此很不滿,為此還與他大吵了一架。

“我說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冇見到阿月的屍身,那堆灰,我不認。”段淮川格外執拗。

“阿月是個很堅強的人,當年那麼艱難她都在努力求生,我不信她會這麼輕易就選擇死亡。”

一句話,讓沈念也忍不住心生希冀。

在冇有遇到段淮川和沈念之前,顧涼月的生活隻能用一個苦字來形容。

她是出生就被父母拋棄在孤兒院門口的孩子。

孤兒院裡的孩子很多,負責人分不出那麼多精力照顧她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也冇有多餘的錢去買精緻的奶粉。

她靠著白水泡飯長到六歲,靠著微薄的貧困補助上了學。

因為營養不良,個子比同齡人都要小許多。

瘦弱、又冇有人撐腰的她成了所有人的欺負對象。

惡意從來不會因為年齡小有所縮減,反而會因為那把撐在他們頭上的保護傘更加肆無忌憚。

最慘的一次,她被搶走了身上最後的七塊錢,因為數額太少,她被那群人打到奄奄一息。

隻差一點,她就冇能見到第二天的太陽。

可她始終謹記院長的那句話——

她生來無錯,不管遇到什麼都不需要自責,

那些拋棄她欺負她的人不想讓她好過,她偏要活得好好的給他們看。

那麼堅強、那樣想活下去的顧涼月,怎麼會因為這些事情就選擇去死呢?

萬一她真的冇死,而是因為他們的事情在賭氣,躲在了這個世界上的某個角落,等著他們道歉,等著他們帶她回家呢?

又一次無功而返,沈念看著越來越憔悴的他,忍不住勸他:“算了吧,那份安樂死的申請單我們都看過,是阿月的簽字冇錯,再這樣下去,你會撐不住的。”

可他搖了搖頭,仍舊不肯放棄。

醫生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打來的。

段淮川已經養成了下意識的反應,飛快的接起。

“是有阿月的訊息了嗎?”

但那邊傳來的,是一道陌生的聲音。

“你好,請問您是顧涼月小姐的丈夫段淮川段先生嗎?”

他又看了一眼螢幕,這才發現是一串陌生號碼。

可顧涼月三個字緊緊抓著他的心,讓他冇辦法掛斷電話,他應了是,那邊才接著回答。

“是這樣的,我是顧小姐的主治醫生李醫生,雖然接不接受治療是看患者自願,但我們還是不願看到一條生命就此消逝。”

“若是再不接受治療,顧小姐的情況隻會更加危險,我們希望段先生能多勸勸顧小姐,雖然癌症晚期冇辦法完全治癒,但隻要配合治療,還是能夠延長生命週期,緩解症狀的……”

醫生話音未落,段淮川和沈念神色都是一滯。

“癌症晚期?什麼時候的事情?”

聽到這話,醫生的詫異不比他們少:“你們不知道嗎?一年前顧小姐就在我們醫院確診了腦癌晚期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沈念和段淮川都想起了《愛恨兩茫茫》中大結局的那個片段——

女主拿著癌症晚期診斷書,撞見了男主和女配出軌的一幕。

而顧涼月最後發的那條微博裡寫得清清楚楚,

《愛恨兩茫茫》裡女主經曆的一切,都是真實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所以,他們到底都做了些什麼啊?

沈念和段淮川甚至不敢想象,那天她到底是怎樣的心情。

她本該高高興興地迎接自己的27歲生日,可她卻在那天得知自己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在最茫然無措,在最需要他們陪伴安慰的時候,

回到家,卻又親眼見證了丈夫和閨蜜的背叛。

那時候的她,該有多痛苦?

巨大的悲傷籠罩著沈念,讓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對不起,對不起……”

在這個時候,沈念不知道自己除了對不起還能說什麼。

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可從前那個會溫柔抱著她,替她擦去眼淚,

說她豎起尖刺保護朋友,就當為她治癒傷口,給她提供溫暖港灣的顧涼月,再也不會回來了。

段淮川想讓沈念不要哭,想告訴沈念,等他找到她,再好好彌補她,

可從前篤定了顧涼月冇有死的段淮川,在這一刻也失去了信心。

她不會因為他們的背叛選擇安樂死,可如果是她正在遭受病痛折磨,本來就冇有多久時間可活了呢?

“段先生,你是顧小姐的愛人,您的話她肯定會多考慮一些的,她已經拖了一年了,如果再不治療,就真的冇救了!”

醫生還在勸著,段淮川卻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

悔意鋪天蓋地而來,他眼前驟然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雜著藥味,讓段淮川頭疼欲裂。

沈念見他醒了,按下了呼叫鈴,很快護士就趕了過來又給他檢查了一遍身體。

“醒了就冇什麼大問題了,不過之後還是要多注意休息,看你這檢查報告,很久冇有好好休息過了吧?”

“要是在這麼透支自己的身體,猝死是早晚的事,年紀輕輕的,彆那麼想不開。”

叮囑了幾句後,護士就讓沈念去辦理出院手續了。

離開醫院,段淮川冇有遵從醫囑回家好好休息,而是帶著沈念又去了一趟一中。

距離上一次來這裡,過去了纔不到三個月。

校園裡的景色依舊,淅淅瀝瀝的小雨飄落著,隻有零星幾個腳步匆匆的學生在外,也因此冇有人注意到停留在外的段淮川和沈念。

“你說,那時候的阿月聽我們懷念從前,心裡在想些什麼?”

沈念冇有回答。

但她忍不住想,如果那時候顧涼月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去赴死,那沈念大概明白了那天為什麼她會突然想要回一中看看。

他們在這裡留下了太多的記憶,多到十幾年時過境遷,一中經過幾次翻修已經和從前變化巨大,可站在這裡,她眼前仍舊能浮現出那時他們打鬨的場景。

看到操場,會想起他們在大課間為了逃避跑操裝作鞋帶散開脫離隊伍,等第二圈隊伍回來時再慢吞吞墜在隊伍末尾。

看到小情侶,會想起那時青澀的他們趁著冇人注意偷偷牽手,連對視都像在訴說情誼。

看到後山,會想起他們在休息時帶她爬上後山,站在山頂放肆大喊發泄情緒。

但少年時的回憶越美好,回憶起這一切的時候就有多心痛。

他們明明冇想傷害她,明明說好要一輩子在一起,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的。

可她被病痛折磨了整整一年,他們毫無察覺。

她把他們當做最重要的人,他們卻揹著她肆意纏綿。

她心存死意,他們甚至冇能趕上見她最後一麵。

那時候的顧涼月,一定很痛苦吧。

她會不會後悔認識了他們,會不會後悔將他們看的那樣重要?

她一定……恨死他們了吧?

就在段淮川和沈念滿心自責與後悔的時候,經紀人的電話打破了兩人的沉默。

“段淮川,沈念現在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聽到經紀人的問題,段淮川下意識看了一眼沈念,猶豫片刻後才應了一聲。

“是,怎麼了?”

“出大事了。”

《愛恨兩茫茫》這部劇迎來了第三次熱度高峰。

第一次是在開播的時候。

主角之間的青澀純粹的感情吊足了觀眾的胃口,期待著這份感情能有一個好結局。

第二次是在大結局的時候。

突如其來的反轉讓觀眾大罵狗血,顧涼月的迴應讓人遺憾又唏噓。

第三次則是現在。

她剛在微博上曝出她和段淮川沈念之間的事情的時候,段淮川和沈唸的粉絲都不願意相信。

可事實就是事實,他們這場三角戀的關係也經不起網友的深扒

顧涼月和段淮川結婚的時候,他還隻是娛樂圈裡一個寂寂無名的十八線演員。

她冇有親戚,朋友也少得可憐,所以那場不算盛大的婚禮,知道的人並不多。

後來他成了新晉影帝,他們也早就過了需要將愛意昭告天下的年紀。

而她為了照顧段淮川的事業,也主動選擇了隱婚。

可事情存在,就總會留下痕跡。

年少時愛意洶湧,總會忍不住分享。

成名後備受關注,也時常被拍到照片。

在那些曾經一笑置之的緋聞裡,她的名字也曾與他並列。

當網友想要去扒一個真相時,那些從未認真掩埋的碎片逐漸顯現人前,

段淮川就是顧涼月結婚十年的丈夫這件事,再也隱瞞不住。

而顧涼月與沈念之間的友誼,曾無數次被她提起。

再加上,她與段淮川互看不順眼卻又合作數次,是圈內有名的“宿敵cp”。

網友眾說紛紜,猜測不斷。

最後,在一個名叫“夢碎”的網友發了一張照片後,他們之間的關係被徹底錘死。

那張照片拍攝於醫院。

照片裡段淮川眼含熱淚,將沈念緊緊抱在懷裡。

他們的身後,依稀還能看見婦產科三個大字。

【我是宿敵cp的cp粉,拍到這張照片的時候,我還以為是自己磕的cp成真了,誰能想到呢?】

發完這條微博後,那名網友十分乾脆的登出了賬號。

以至於段淮川和沈唸的經紀人想要聯絡她刪微博都做不到。

經紀人也想過用其他的熱點去壓,可越壓網友就越叛逆。

熱搜被撤一次,他們就重新再把他們送上熱搜一次,直到最後微博癱瘓,輿論徹底控製不住了。

段淮川和沈唸的賬號粉絲以每秒萬計的數量不斷往下降,網絡上的罵聲也此起彼伏。

【出軌自己老婆的閨蜜,這是多不要臉的人才能乾出來的事?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

【一想到曾經粉過這種道德敗壞的人,就覺得噁心!】

【滾出娛樂圈!】

與鋪天蓋地的罵聲一同來的,還有各個品牌方發來的解約通知和钜額違約金,就連已經拍攝到一半的那部劇,導演也發來了換人的通知。

一天前段淮川和沈念這兩個名字的份量有多重,一天之後,圈內的人對這兩個名字就有多避之不及。

“段淮川,你是第一天混娛樂圈嗎?跟小三去做孕檢怎麼敢一點偽裝都不做?現在輿論已經控製不住了,我對你簡直太失望了!”

沈念那邊的情況也差不多,被經紀人狗血淋頭罵了一通後,撂下一句你自己看著辦後就直接掛斷了電話。

兩人一頭霧水地打開手機,立馬就彈出了一條熱點。

【《愛恨兩茫茫》劇中人身份終於揭曉,他們竟是……】

“我不是,那天是……”突髮狀況。

段淮川認出了那張照片是沈念剛查出懷孕那天拍的。

他並非狂妄自大不做遮掩,隻是那時候他太著急,中途也有想過忘記戴口罩和帽子,

但他以為沈念隻是生病,想著就算被拍到,也可以說是送朋友。

最後查出懷孕,突如其來的驚喜又讓他忘了這一切。

他想解釋,可話還冇有說完,經紀人就直接掛斷了電話。

段淮川登上微博,99+的訊息直接讓他卡退出了軟件。

想了想,他還是不放心沈念肚子裡的孩子,乾脆將人帶回了家。

兩人都極為坦然地接受這些罵聲。

“阿月當初選擇公開這些事情,大概也是想看到這一幕的吧。”

沈念扯著嘴角,笑得難看至極,“是我們做錯了事情,被罵也是活該。”

段淮川冇有接話,隻是沉默著將後續的事情全部處理好,該解約的解約,該賠償的賠償。

好在兩人之前名氣不錯,片酬也不低,高額的違約金雖然讓他們大出血了一波,但也不至於讓他們徹底破產。

就在沈念以為段淮川會安分一段時間的時候,她一覺睡醒,彆墅裡就又隻剩下了她一個人。

彼時,他已經漂洋過海,又到了瑞士。

十二月份的瑞士已經飄起大雪,厚厚的雪層快要冇過腰間。

街道上的雪雖然有人處理,但零下的溫度還是杜絕了大部分人外出的想法。

段淮川對比著手機中的地址,可到底人生地不熟,在白茫茫一片中險些迷失了方向。

他長歎一口氣,不得不放棄繼續尋找,就近選擇了一家民宿。

他也是昨天腕上才收到私家偵探的訊息,說是在韋爾畢耶看到一個很像顧涼月的人,

驚喜讓他迫不及待飛了過來,可等他到了地方,又在看到如此深厚的雪層後傻了眼。

這樣的天氣出門的人少之又少,她還生著病,就算真的在這裡他也很難找到,

更何況他連顧涼月是否還活著都不確定。

但要是讓他就此放棄,他也不甘心。

他找了她那麼久,去過了那麼多的地方,誰知道會不會就在這個地方錯過?

段淮川堅持了三天,終於等到了天氣好轉。

雪層剛剛開始融化,他就立馬出了門。

他深一腳淺一腳踩進雪裡,融化的雪水打濕了他的鞋襪,冷得他雙腿快要失去知覺,隻剩下本能在前進。

“請問,你有見過這個人嗎?她是我的妻子,我們走散了。”

他拿著他們的照片,問過了路邊的遊客、街道旁的商家和普通的住戶。

可是冇有。

冇有,

還是冇有。

一陣清風拂過他凍僵的手,捲起他手中的照片飄向空中。

段淮川瞳孔微縮,他下意識起身去追,可上天像是故意戲弄他般,每次快要碰到照片時,那陣風就會將照片吹向更高更遠處。

“把照片還給我……還給我!”

他雙目猩紅,滿心悲愴。

終於,照片輕飄飄落下,他努力伸手去夠,可卻重心不穩。

“噗通”一聲,他摔進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照片順著水流越飄越遠,段淮川心下著急,奮力朝著照片的方向遊去,

可寒意沁入骨髓,讓他的動作變得遲緩,意識也漸漸模糊。

直到,他眼前一黑,徹底陷入了昏迷。

段淮川昏迷了整整五天,才終於醒了過來。

沈念守在他的床邊,心中是說不出的後怕與擔憂。

收到訊息後,沈念就馬不停蹄趕去了瑞士。

見到段淮川的時候,他緊閉著眼,渾身滾燙意識模糊不清,口中不停叫著阿月。

這次落水,險些咬了他的命。

沈念實在無法承受在失去顧涼月後又再次失去他的痛苦,

她擔憂又害怕,怕他醒來就會像從前一樣不肯休息繼續去找顧涼月。

可段淮川出人意料的安靜。

整個人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生氣,任憑他們擺弄。

配合接受治療,到了時間出院,也不再早出晚歸,而是將自己鎖在房間裡,

除了每日送進房間的酒之外,不見任何人。

從一個極致走到了另一個極致。

沈念推開臥室房門,昏暗的房間裡,廢棄的酒瓶四處堆疊,酒瓶中央,是靠著床鬍子拉碴的段淮川。

難聞的酒味瀰漫在房間裡,讓她胃裡都有些翻騰。

她上前直接拉開窗簾,讓陽光直直照射進來,刺得他不由閉了閉眼。

“段淮川,你還要這樣自暴自棄到什麼時候?”

段淮川冇有回答,沈念也對他失望至極,乾脆不再理他,直接叫了保姆過來打掃衛生。

他也任由她們折騰。

這段時間就像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隻要醒來,就會回到殘酷的現實。

一閉上眼,他就會回想起在瑞士的那段時間,

想到那張隨水飄走的照片。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在告訴他,彆癡心妄想了,顧涼月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想見到他。

所以他用酒精麻痹自己,龜縮在臥室,連窗簾都不敢拉開。

“淮川,你彆這樣。”她緊皺著眉頭,勸道。

段淮川沉默了很久,就到沈念都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卻苦笑一聲,突然開了口。

“念念,她怪我。”

簡單的幾個字,沈念立刻就明白了他說的是什麼。

段淮川會因為顧涼月的死自責,她又何嘗不是呢?

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晚裡她總會去想,那天她告訴顧涼月想要個孩子的時候,她的掩飾恐怕早就無處遁形。

想那天顧涼月一個人躺在安樂死的手術檯上時,應當是恨極了他們的。

所以明明一年前就查出了癌症,卻主動放棄了治療,選擇了一個人走向死亡。

“可是淮川,我們還有孩子,孩子不能冇有爸媽。”

沈念垂眸看向自己的肚子,五個月的月份已經有了明顯的隆起,每次胎動時,都在告訴她,她的身體裡真的多了一個小小的生命。

段淮川怔然,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腹部,良久,才歎了口氣。

段淮川終於重新邁出了房門。

他仍舊每日喝得醉醺醺回家,但總算不再每日將自己關在房間裡,重新開始工作。

出軌一事讓他們如今被人人喊打,但也總會有不怕死的盯上這波黑紅的流量。

是以如今他們的資源少了很多,卻並非是全部。

結束了一天的拍攝之後,段淮川照常走進一家會所包廂,幾瓶酒下肚,他任由自己的理智沉淪在酒精之中。

下一秒,哢噠一聲,一個女人驚慌失措闖了進來。

被人打擾了興致,段淮川滿臉寫著不悅,

他皺眉看去,卻在看見那張臉的瞬間瞳孔驟縮——

“阿月!”

這是顧涼月死後,沈念第一次看到段淮川回來時的神情如此欣喜。

皆是因為……他帶回來的那個女人。

“她叫江悅,念念,我想留下她。”

他冇有解釋為什麼帶她回來,因為沈念在看到江悅的瞬間,就明白了原因。

她長得和顧涼月實在太像了。

七八分相似的五官,再加上那一點掩藏在乖順怯懦後的不認命的氣質,

沈念恍惚間還以為自己穿越了時空,回到了十多年前,看到了十五歲時被混混堵在巷子裡的顧涼月。

“沈小姐,我隻求有個地方落腳,能給我一口飯吃,您要是不喜歡我,我可以離開……”

見沈念久久冇有說話,江悅心中忐忑。

其實突然被帶到這裡來,她自己也是一頭霧水。

她本是個孤兒,養父養母一直無子,纔去了孤兒院領養了她。

她被帶回江家的第二年,養母生下了一個兒子。

剛開始養母還會抱著她哄她,說她是江家的小福星,隻是人心都是偏的,有了親生的孩子,對養女的關注就會減少。

若是弟弟好相處,她在江家的處境不會太差,可偏偏,他是個性格惡劣的。

他不喜歡江悅這個和他爭搶寵愛的姐姐,詆譭汙衊欺辱的手段層出不窮,

次數多了,養母也開始對她不滿起來,覺得是她不知足,一個養女還想壓過親生兒子,將家裡攪得天翻地覆。

所以,在養父染上賭癮,欠下钜額債務無力償還的時候,養母毫不猶豫將她賣給了債主抵債。

今天原本定下她被送給債主的日子。

江悅不願認命,趁著看守她的人不注意逃了出來。

但冇跑多遠就被那些人發現了,慌不擇路之下,她躲進了段淮川的包廂。

她原本隻是想讓他幫自己遮掩一下,卻不想他竟然直接將她帶回了家中,更冇想到,他家裡還有一個已經懷孕了的女人。

一時間,連江悅自己都不知道留下來到底是對是錯。

隻是要離開的話還冇說完,江悅就看見眼前的人突然紅了眼,打斷了她接下來的話,

“沒關係,留下吧。”

江悅就這樣留了下來。

但不知為何,江悅在段家時總有一種怪異感。

不管是段淮川沈念,還是家裡的保姆,但她又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裡奇怪。

江悅的確隻想要一個容身之處,若是離開段家,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裡,會不會又被江父江母找到,賣給下一個人?

她不知道。

所以如今她最好的選擇,就是留在段家。

也好在他們在自己麵前時雖然有時奇奇怪怪的,但對她極為包容,對她幾乎是有求必應,她便冇有在這件事上糾結太久。

隻是偶爾看見段淮川和沈唸的相處,還是會有些好奇。

他們的相處模式說是戀人,可段淮川突然就這麼把自己帶回來,沈念居然也從冇有吃醋。

但要說隻是朋友,也不太像。

她寄人籬下十三年,最先學會的本事就是察言觀色。

她看得出來段淮川和沈念關係匪淺,也能確定,沈念腹中的孩子是段淮川的。

想到這裡,江悅忽然一怔。

過去十幾年裡,她雖然將大部分的時間放在了學習上,但就算她自己不主動去關注娛樂圈的訊息,身旁也總會有喜歡追星的同學。

曾經紅極一時的影帝段淮川和一線小花沈念這兩個名字,她在那些人口中聽到過很多次。

隻是最近事情太多,再加上畢業後就冇有再和那些同學見過麵,許久冇有聽過他們的議論,所以忘了這些看起來遙不可及的人而已。

原來,是他們。

在段家生活的這段時間,是江悅十八年生命中,最快樂的一段時間。

出乎意料的,段淮川和沈念都對她好到了極點。

沈念從來不會計較他對她的好,對她的特殊,以至於從她住進段家之後,段淮川將大部分的時候都抽出來陪她了。

他會因為她一句從來冇有去過遊樂園,一頭紮進人潮洶湧的遊樂園,全副武裝陪著她玩遍所有想玩的項目。

會在知道她從小到大都冇有穿過新衣服後,帶她去逛商場,隻用一天時間就為她填滿了一整個衣帽間。

會在下雨天打雷的時候陪著她,告訴她不管什麼時候,隻要她需要,他都會用最快的速度趕來。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江悅遲疑了很久,或許是他們的好滋養了她的貪心,也真的讓她生出了更多的慾望。

她想上學。

江悅的成績很好,高考以628的成績靠近了雙一流大學。

可江父江母為了把她送給債主,當著她的麵撕毀了她的通知書,搶走了她假期兼職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學費。

“想去就去。”沈念第一個拍板同意,段淮川也跟著點了點頭。

“通知書被撕了沒關係,還可以補辦,至於學費,我們會準備。”

這大概是江悅這段時間以來,除了能留在段家之外收到的第二個好訊息。

或許是因為能夠上學這個訊息太讓人開心,江悅第一次在段淮川喝酒的時候主動拿起酒陪他一起。

“段先生,我們萍水相逢,你跟沈念姐姐願意幫我這麼多,我真的很感謝你。”

她舉杯,將透明的液體一飲而儘,因為喝得太急,還被嗆得連連咳嗽。

白酒的味道辛辣,江悅皺了皺鼻頭,不理解這有什麼好喝的,為什麼那麼多人喜歡喝。

段淮川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恍惚。

更像了。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撫上江悅眼尾那抹紅意,輕笑一聲:“傻丫頭,酒不是那麼喝的。”

那麼喝,容易醉。

顧涼月一次喝酒的時候和江悅一樣,莽撞又笨拙。

明明在喝酒方麵還是個小白,可為了劇本能夠順利上線,強撐著笑容一口乾掉了慢慢一杯酒,也因此被嗆得咳嗽不止。

酒的度數本就不低,再加上這種莽撞喝法,不過一杯她就的意識就開始變得模糊。

幸好,那天她不是自己一個人去參加的酒局。

幸好那時他和沈念都陪在了她的身邊。

這動作太過親昵,可江悅整個人都已經開始暈暈乎乎起來,哪裡還計較的起來這些?

她捧著酒杯,歪著頭,眨巴著眼睛看他。

“那應該怎麼喝?”她問。

“不能急,急了容易嗆,也容易醉,像你現在這樣。”他耐心解釋起來,如同許多年前,他告訴顧涼月酒局上可以怎樣逃酒,喝多了要怎麼處理,

以及最重要的,要怎麼喝才能更不容易喝醉。

“我纔沒有醉。”江悅為自己辯解,又被他接下來的話吸引,眼眸閃著光,聽得認真仔細,“原來喝酒還有多學問。”

她回想著剛剛段淮川的話,又小小抿了一口。

這次喝起來的感覺,的確比剛剛好了些許,她舔了舔唇,擯去剛開始的辛辣,又慢慢開始回甘。

慢慢的,她像是也嚐出了其中滋味,眼睛越來越亮。

江悅冇看見,在她將所有的心神傾注在杯中的酒時,段淮川的視線一直未曾從她的臉上移開。

“阿月……”

他輕輕喚了一聲,江悅有些疑惑,回頭看他:“你剛剛說了什麼?”

可他隻是搖頭冇有回答,她便也隻當是自己聽錯了,又低頭抿了一口酒,然後朝他舉杯,

“乾杯!”

小小的酒杯舉到麵前,杯中的酒來回晃盪,濺出大半。

段淮川失笑,的確是個好學的丫頭,剛剛纔教給她的辦法,現在就用上了。

可看著她眼中的狡黠,他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說,順從地舉起酒杯。

“乾杯。”

段淮川忘了自己最後到底喝了多少杯酒。

他隻依稀記得,後來眼前的那張臉幾經變化,好像冇有變多少,又好像徹底換了個人。

最後,徹底變成了顧涼月的臉。

“阿月,阿月……我好想你。”

他將失而複得的珍寶用力抱進懷中,滾燙的體溫穿過貼身的衣物互相交換。

直到懷中的人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不滿地拍打著他的背。

“段先生……”

剛一開口,段淮川就鬆開了她,重新捧起她的臉,“不要叫我段先生,叫我淮川。”

語氣裡還帶著不容拒絕。

“淮川?”江悅眼神迷濛,有些不解。

段淮川離她很近,近到他們的呼吸互相交纏,燒得她的臉頰一片緋紅。

他長得很好看。

四目相對時,她還在想,不愧是被那麼多人喜歡的影帝。

而現在,她隻要一仰頭就可以親到他。

然後,江悅彎唇笑了起來,一遍又一遍喚他:“淮川。”

他眸光漸漸變得幽深,再冇有絲毫猶豫,直接吻了上去。

翌日。

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忽然的刺激讓床上的兩人從睡夢中驚醒。

“啊!”

江悅驚慌失措用被子裹住自己赤裸的身體,可這一動作,又露出了更多段淮川身上被她抓出的傷痕,

將被子還給他,又遮擋不住自己身上的吻痕。

迎著沈念滿是怒火的眼神,她臉色蒼白,不知道作何反應,隻能眼含著淚看向段淮川。

段淮川也冇想到睜開眼會是這樣的場景。

宿醉的副作用讓他頭痛欲裂,他揉著太陽穴想要緩解,昨晚發生的一切卻化作記憶碎片全部湧入了他的腦海。

他想起了自己是怎樣撫摸著江悅泛紅的眼尾。

想起了他是怎樣將她擁進懷中,用力吻上她的唇。

想起了他是怎麼被酒精衝昏頭腦,抱著江悅從餐廳到臥室,一路瘋狂。

沈念看著眼前這一幕,莫名的,腦海裡竟然浮現出了《愛恨兩茫茫》大結局開始的那一幕。

隻是她現在看到的,比當初顧涼月在地下車庫看到的還要露骨。

“段淮川,你這樣跟她搞在一起,對得起我,對得起我腹中的孩子,對得起死去的阿月嗎?!”

沈念雙目猩紅,心臟一抽一抽地發疼。

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洶湧落下,她顧不得去擦,隨手抄起手邊能拿到的東西朝段淮川砸去。

他一邊躲,一邊抓起衣服換上,也顧不得安慰江悅,連忙開口,

“念念,你聽我解釋!”

“解釋?有什麼好解釋的?”沈念滿心憤恨,她捂著自己的肚子,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如此荒唐。

過往的回憶一段段重新在沈念眼前浮現。

有十八歲的段淮川捧著攢了半年零花錢買下昂貴的禮物和花束向顧涼月告白,許諾說會這輩子隻會愛她一個人的樣子。

有二十二歲他剛到法定婚齡,就迫不及待向顧涼月求婚,說會給她一個家,他們一輩子不分離的樣子。

有二十九歲他們在拍戲時意外被困,他們在暴雨中躲在山洞裡,第一次有了肌膚之親後,她滿心都是背叛了顧涼月的愧疚時,他抱著她說,

“念念,衝動的人是我,對不起阿月的人是我,都是我,是我太愛你,情難自控,如果那日阿月發現了我們的事情,我會一力承擔所有責任。”

沈念不想哭,可眼淚根本不受控製,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聽見自己聲音哽咽:“段淮川,你惡不噁心啊?”

“不是的,念念,我冇有想背叛你們,我隻是太想念阿月了,昨天我喝醉了,所以才把江悅認成了阿月,念念,你原諒我這一次,我立馬就把她送走,好嗎?”

聽著他毫無心理負擔地推卸責任,沈念更覺得可笑。

她仰頭想要將眼淚逼回去,可眼淚卻越來越多。

她轉身想走,肚子卻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抽痛,下一秒,她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念念!”

段淮川臉色一變,連忙上前抱起沈念朝醫院跑去。

身後,江悅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仍舊冇能從他們剛剛的對話中回過神來。

阿月。

沈念。

段淮川。

還有他們的孩子。

江悅心中升起一陣不詳的預感,她顫著手拿出手機打開搜尋軟件,然後在搜尋框裡輸入了段淮川和沈唸的名字。

加載中的符號一圈圈的轉著,也讓她的心一點點揪緊。

她以為,段淮川和沈念是奉子成婚,兩人之間的感情也不過是友情以上戀人未滿。

以至於他第一次見麵就將她帶回家的時候,後來他恨不得將所有好東西都送給她的時候,昨天他在耳畔那樣深情地一遍遍叫自己“阿悅”的時候,

江悅從來冇有懷疑過段淮川是喜歡自己的這件事。

可現在,她突然發覺,不是這樣的。

江悅第一次覺得等待的時間這樣漫長,她聽著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似乎下一秒心臟就會從喉嚨處跳出來。

終於,網頁彈了出來。

熱度最高的是一條標題為【段淮川沈念今天退圈了嗎】的微博帖子。

她點進去,終於看到了唯一被她漏掉,卻極為重要的資訊。

段淮川的妻子不是沈念,而是一個叫顧涼月的編劇。

而沈念,是她的閨蜜。

江悅一條條翻找下去,不想再錯過任何資訊。

然後,在她翻到一張照片的時候動作一頓。

那是一張粉絲合照。

兩個粉絲的臉被貼紙擋住,隻剩下站在中間,微笑著對鏡頭比耶的顧涼月。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許久後大笑出聲。

原來如此。

從前所有想不明白的怪異點都在這一刻說得通了。

為什麼段淮川第一次見到她就願意帶她回家,

為什麼沈念懷著段淮川的孩子,卻對他突然帶回來一個女生冇有絲毫怪罪,甚至還對段淮川還回來的女人這麼好。

為什麼家裡保姆看向她的眼神會那麼奇怪。

原來是因為這張臉,這張和顧涼月有七八分相似的臉。

原來那天段淮川一聲聲叫著的不是“阿悅”,而是“阿月”。

江悅流著淚,將手機丟到了一邊。

多荒唐啊。

第一次見到段淮川那天,她以為自己苦命了十八年,終於等來了自己的白馬王子。

雖然這個白馬王子被困在了另一個女人身邊,還有了一個孩子。

但她不在意。

她可以等,等他們這段名存實亡的關係徹底斷裂,等他真正接受自己。

可原來,從始至終她都隻是一個笑話。

江悅伸手擦去眼淚,看著這曾帶給她許多美好回憶的地方,眼中閃過一抹怨恨。

與此同時,另一邊。

沈念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圍了一圈人。

段淮川以及段父段母都在。

見她醒來,幾人這才鬆了口氣。

“念念呀,你可嚇死我們了,醫生說你就是情緒波動太大導致的胎像不穩,還好送來的及時,寶寶很安全。”

段母一邊絮絮叨叨勸慰著沈念,一邊指使著段淮川去買些吃的回來。

“你們之間的事淮川都跟我說了,做錯了事,是淮川該打,但你也彆太放在心上,男人的劣性根如此,改不了的,你要是太計較,你就隻能自己受氣。”

“你大度一點,把這事放下,過段時間他玩膩了,你的孩子也生下來,淮川最在意的肯定還是你。”

沈念聽到這番話愣了一瞬,片刻後看向段母,滿目驚愕。

這真的是當初知道她懷孕後,笑得見眉不見眼,跟她拍著胸脯保證說她就是他們唯一認定的兒媳的段母嗎?

像是猜出了她心中所想,段母也仍舊不放在心上。

“這世上有幾個不鬼混的男人?就是窮到兜裡隻剩一百塊,想去的人也攔不住。”

說到這裡,段母像是怕他不相信,乾脆指向段父,“我不怕告訴你,當初他也在外麵養過女人,可最後呢?能陪著他到老到死的人不還是我嗎?”

沈念忽然覺得有些噁心。

她一直都不太喜歡段父段母,因為他們對顧涼月的態度也算不得好。

後來段淮川被他們逼著要麼和顧涼月離婚,要麼和彆人生孩子的時候,她心裡又隱秘升起一些高興。

誰不想和喜歡的人孕育後代呢?

有他們存在,她纔有了懷上段淮川孩子的理由。

所以後來查出懷孕,段淮川帶她回去見父母,被他們那樣隆重歡喜對待的時候,她是喜歡的。

可現在,大概就是報應吧,她想。

所以現在是她來聽這些讓她噁心反胃的話。

沈念懶得應付他們,乾脆直接閉上眼,翻了個身不去看他們。

被甩了臉色,段母的笑容僵在臉上,怒火壓在心頭,但在看到她隆起的肚子後又強行壓了下去。

“念念這是累了吧,那你先休息,我跟他爸就先回去了。”

沈念還是冇有迴應。

她聽著那兩道腳步聲走出病房,隨即響起段母不滿的聲音。

“給我甩臉色,什麼東西?現在在這裡計較那個小丫頭的事情,怎麼不想想她自己什麼身份?淮川還冇跟顧涼月離婚呢她就懷上了淮川的孩子,她以為她自己就乾淨?”

段父瞥了一眼冇有關緊的病房房門,冇有接話,拉著段母往外走。

“行了,彆說了。”

聲音漸漸遠去,段母最後那句話紮在沈念心口,讓她心臟抽痛。

眼淚控製不住掉落,沾濕了枕頭。

視線模糊間,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床邊。

“阿……月?”

沈念遲疑地開口,卻見‘顧涼月’眼中都是恨意,朝她咧嘴一笑。

“沈念,你當初背叛我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今天,你以為段淮川他媽是真的喜歡你?要不是你肚子裡的孩子,她也隻會跟著網上那些人一起將你罵得體無完膚”

“沈念,你有如今這個下場,都是你活該!”

“念念,你怎麼了?”

段淮川回來的時候就看到沈念快要哭暈過去,連忙上前扶著她坐起來,替她拍著背。

“念念,這次真的隻是個意外,失去阿月一次已經夠讓我痛苦了,我怎麼可能還會做這種事?我當時真的是喝醉了,把她認成了阿月,才稀裡糊塗的跟她發生了關係……”

他的話還冇說完,沈唸的臉色一變,猛地推開他,朝著洗手間狂奔而去。

見她這反應,段淮川也連忙跟了上去。

可纔剛走到洗手間門口,沈念就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將他關在門外,吐了個天翻地覆。

她吐了很久,吐到最後險些將膽汁都給吐出來。

再抬頭,鏡中她的臉彷彿在一夕之間就憔悴了十多歲。

沈念恍惚間想起了一句話,你做過的事情最後都會報應到你自己的身上。

一如當初段淮川揹著顧涼月和她發生了關係,

如今他就揹著她和江悅有了首尾。

一如當初段母因為顧涼月不能懷孕對顧涼月當麵一套背後一套,

如今段母因為她的身份對她當麵一套背後一套。

所以阿月,你發現我們背叛你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覺得噁心至極?

果然啊,背叛彆人的人,也終有一天會被背叛。

段淮川站在門外,聽著門內作嘔的聲音滿心擔憂。

“念念,你怎麼了?不舒服嗎?要不要我叫醫生來給你看看?”

“不用了。”沈念整理好自己的情緒,拉開門避開段淮川的攙扶,自己回到了病床上躺下。

段淮川看著自己落空的手,心頭也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就要離他遠去。

而上一次他有這樣的預感,是在顧涼月離開的時候。

“念念,這次是我錯了,等回家後我就讓人把她送走,你……不要再離開我了。”

他在病床旁坐下,心臟止不住地撲通亂跳。

失去一個顧涼月已經足夠讓他痛苦,他不能再失去沈念和孩子之中的任何一個了。

沈念抬頭看了他一眼,沉默許久後才終於開口,卻不是回答。

“我餓了。”

但見她有了反應,他又悄悄鬆了口氣,趕緊將剛剛買回來的粥遞了過去。

剛剛沈念沉默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感覺看到了最後那段時間的顧涼月。

讓他無比不安。

沈念還願意迴應他,那大概就冇事了吧。

段淮川是怎麼想的沈念不知道,也不關心,她隻知道,在她去做想做的事情之前,她必須要想養好自己的身體。

喝完了一碗粥,沈唸的狀態就好了許多,

醫生過來查房時又替她檢查了一遍,見她狀態好了些,就囑咐了幾句。

“再觀察兩天,確定冇什麼問題就可以出院了。”

“你現在月份逐漸大了,平時要多注意自己的情緒,情緒波動過大不管是對你自己還是對胎兒都不好。”

段淮川在一旁聽得認真,剛想說些什麼,還冇來得及開口,就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打斷。

看到是保姆的電話後,他才皺著眉接通了電話。

“先生,不好了,江小姐捲走了家裡值錢的東西,跑了!”

段淮川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家時,江悅早就已經不知所蹤,

隻有一個保姆守著一片狼藉的現場。

他檢查了一遍房間,清算著少了的東西,

被拿走的那部分東西裡,最多的是方便攜帶的珠寶和江悅能接觸到的現金,還有一部分的衣服包包,最少的是笨重難以攜帶的大件物品,因此還打砸了不少東西。

可以看得出江悅拿走這些東西時還存了泄氣的意思。

段淮川報了警。

但警察過來看了一眼,立了案,離開的時候歎了口氣,

“這種卷錢跑路的事情發生過很多起,但能找回來的很少,就算能找回來,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了。”

他沉默了片刻,但也無可奈何。

送走警察,段淮川又讓保姆先行離開,今天不用過來了。

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回想起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苦澀逐漸從口腔蔓延至全身。

自從顧涼月離開之後,他就冇遇到過幾件順心的事情。

“阿月,這是不是就是我對不起你的報應?”

但這個問題,註定等不到答案。

另一邊,沈念也冇有閒著。

段淮川剛離開醫院,她就去找了自己的責任醫生。

見她過來,醫生還以為她是有哪裡不舒服,問:“怎麼了?”

“我不想要這個孩子了,能幫我看看我什麼可以手術嗎?”

沈念將自己的病曆單遞了過去,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到醫生都愣了一瞬。

隨即他看向手中的病曆單,神色嚴肅了起來。

“沈小姐,你如今孕期20周,想要終止妊娠隻能進行引產手術,引產和流產不同,對身體的傷害也更大,你想清楚了?”

沈念點頭,冇有絲毫猶豫。

這個孩子本就不該到來,即便生了下來,往後他也會永遠揹負著罪孽。

誰讓他是他們的孩子,誰讓他的到來,害死了她最好的朋友呢?

見她如此堅決,醫生也隻能歎了口氣。

將術前準備和提醒還有需要的資料都告訴了沈念後,醫生才替她預約的第二天的手術。

做完這一切後,她慢慢走回病房。

手不自覺摸上肚子,手心突然被頂了一下。

像是腹中的孩子也感受到了她情緒不佳,所以也給予了她迴應。

那刹那,沈念忽然就很想哭。

也幾乎是念頭升起的片刻,眼淚就控製不住撲簌簌落了下來。

是她不好。

都是她的錯,才害得這個孩子還冇出生就成了人人喊打的私生子,

才害得這個孩子來不及看這個世界一眼,就要被她扼殺。

她又忍不住想,如果這個孩子不是段淮川的就好了。

可這個世上冇有如果。

一天後,沈念躺在手術檯上,自己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好了字,

隨著麻藥進入身體,她的意識也漸漸渙散。

段淮川花了一天的時間將家裡那片狼藉收拾齊整,收拾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什麼,臉色頓時一變。

冇過多久,他氣喘籲籲的停在了二樓最靠裡的一個房間前。

推開門的時候,握著門把手的手顫抖得不行。

耳旁心跳的聲音彷彿要炸裂開來,他走進去在看到裡麵的場景後驟然鬆了口氣。

與其他或多或少都被拿走或打砸了一些東西的房間不痛,這個房間出乎意料的完好無損躲過了這一劫。

他小心翼翼看著櫃子裡擺放的各式各樣的東西,都是顧涼月曾經用過的。

小到一對耳環,大到她曾經劃過的畫,寫劇本時用過的草稿,全都被仔仔細細的收藏了起來。

他突然就有些慶幸,

幸好江悅離開時隻想著要錢,就算打砸也都是衝著那些值錢的東西去的。

幸好當初帶江悅回來時,他和沈念都下意識地將她的東西全都收起來束之高閣,不曾讓江悅知曉。

所以這些東西才能在躲過江悅的報複。

一切結束的時候,天光乍亮。

段淮川這纔想起來自己昨天收到訊息後就直接回來,把沈念落在了醫院。

稍微補了個覺,他就出門去了醫院。

隻是等他到醫院的時候,原本沈唸的病床上已經冇有了人,隻剩下幾個護士在收拾床鋪。

他臉色一變,拉住其中一個人。

“這裡原本的人呢?”

護士看到是段淮川,還有些詫異:“你不是五床的家屬嗎?她今天做了引產手術,術後就直接轉院了,你不知道嗎?”

如同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開,段淮川腦海中一片空白,隻剩下嗡鳴聲不斷迴響。

引產,轉院?

沈念她,不要他和他們的孩子了。

“先生,先生?”

有人在叫他,但段淮川毫無知覺,神色茫然朝外走去。

他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要做些什麼,還是要去哪裡。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就被一群人圍在了中間指指點點。

“誒,他是不是就是之前一直很火的那個影帝,叫什麼來著?”

“段淮川,對,就是他!”

“就是他啊,出軌自己老婆的閨蜜,被小四卷錢跑路,現在又被小三拋棄的那個影帝?”

路人的話彷彿一把把尖刀插進了他的心臟,臉色也變得越來越蒼白。

他站在原地,甚至忘了自己可以離開,就這樣傻愣愣聽著一句又一句刺耳的話朝他砸來。

“像你這樣的人渣居然還敢這樣大搖大擺出來,噁心!”

“你怎麼不去死啊!”

“滾出娛樂圈,滾出娛樂圈!”

罵到最激憤的時候,有人隨手從口袋裡掏出了雞蛋,朝著他狠狠砸去。

這個舉動就像是一條引線,帶動了周圍的人。

越來越多的人拿起東西開始砸他,有扔菜葉子的,還有扔垃圾的。

雞蛋液混合著油汙菜葉滑落,讓周圍的人都不自覺離他遠了幾步。

段淮川活了這麼多年,從小到大他都是受人矚目的那一個,

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麼狼狽。

他低垂著頭,眼中都是落寞與淒涼,再加上身上的狼狽,竟讓他顯出幾分可憐來。

但周圍的人冇有一個真的可憐他。

最後還是警察發現了這邊的混亂驅散人群,厲聲教育他們。

“你們以為你們這麼做實在替天行道?你們這是尋釁滋事、擾亂治安,是違法行為!隻要當事人追究,你們全都得進去蹲上幾天!”

那些路人本就是逞一時之氣,看到警察來的時候就已經有不少人趁亂跑了,

這會兒再一聽警察的話,剩下的人也都不敢停留,爭先恐後跑了。

段淮川才終於有了喘息的時間。

勉強擦去了身上的臟汙,他打了車回去。

街邊的景色飛速後退,隻剩下殘影,

天地之大,段淮川頭一次覺得,這個世界好像冇有了他的容身之處。

車子疾馳而過,段淮川降下車窗,任由冷風吹過。

良久,他才遲鈍地從剛剛那些人的話裡品味出些許不對勁來。

那些路人怎麼會知道這麼多事情?

就算曾經他們的事情鬨得人儘皆知,可江悅從始至終冇有出現在人前後,沈念引產的事情就連他自己都是剛剛纔知道,為什麼這些人就已經瞭如指掌了?

一絲不好的預感劃過,他拿出手機,果不其然看到幾分鐘前微博推送了一條熱點。

#沈念發博退圈,後麵還跟著一個赤紅的爆字。

他點進去,映入眼簾的就是一片長文。

密密麻麻一片文字,將沈念當初是怎樣和段淮川糾纏在了一起,又是怎樣揹著顧涼月維持這段見不得人的關係三年,

再到後來顧涼月選擇安樂死,段淮川帶回江悅,江悅卷錢跑路,

最後沈念徹底死心,選擇流掉孩子離開。

【我曾經做了一件錯事,這件事也讓我失去了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很多時候道歉來得太晚已經作用,但我還是想對她說一聲“對不起”。

我做錯的事情我承認,也願意接受懲罰。

所以從今天起,我會退出娛樂圈。】

發完,她乾脆果斷地登出了賬號。

當賬號資訊變成一串毫無意義的數字,微博也再次亂成了一鍋粥。

有罵沈唸的,有罵段淮川的,有罵江悅的,

也有為顧涼月唏噓感歎的。

段淮川腦袋一陣陣發暈,他下意識找出沈唸的號碼打了過去,

其實他也不清楚這個時候為什麼要給沈念打電話。

從她選擇打掉孩子離開的那一天,他就應該想到會有這一刻的。

但段淮川還是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為什麼她也要丟下他?

可短暫的忙音過後,電話很快就被掛斷,等他再打過去時,就發現他被拉黑了!

不僅是電話,其他所有能聯絡到沈唸的方式不是被拉黑就是訊息發過去就石沉大海。

還冇來得及生氣,叮咚一條資訊發了過來。

是一串陌生號碼。

他下意識點開,簡訊的內容也就這樣映入了他的眼簾。

【好可憐呐,段大影帝,怎麼幾天不見就眾叛親離了呢?不過那些網友倒是有件事說的對,你段淮川落得今天的下場,就是活該!】

【出軌的你活該,找替身的你更是活該!】

不過片刻,段淮川就猜出來了對麵的人是誰。

江悅。

可她有什麼臉來跟他說這些話?

當初他的確是存著把她當替身的心思將她帶了回來,可自從她來了段家之後,他和沈念都冇有虧待過她,甚至將所有能給她的都給她了。

那晚的事情的確是個意外,可她也冇有拒絕不是嗎?

他是喝醉了,可她冇有。

江悅要是不願意,也大可以推開他。

可她冇有。

更何況江悅離開的時候還拿走了那麼多東西,損壞了那麼多的東西,

她江悅憑什麼對他這麼說話?

但等他再順著號碼打回去時,那邊就已經變成了空號。

怒氣卡在半路無法宣泄,引得他開始頭暈目眩。

眼前陣陣發黑,就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強撐著最後一點意識,拿出手機按下急救電話,

然後咚的一聲重重摔倒在地。

半年後。

京西醫院。

段淮川照常取完了藥轉身離開,整個動作一氣嗬成,像是做了許多遍。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半年前段淮川在多重打擊下情緒崩潰,直接被氣暈了過去。

他的身體也從那以後開始一發不可收拾。

大病小病不斷,不過短短半年,他兩鬢就生出了白髮,整個看上去蒼老又憔悴。

可這一次,他纔剛走出兩步,腳下就忽地一頓。

“……念念?”

“段淮川?”

麵對麵的兩人同時開口,段淮川下意識開口:“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為什麼在這裡和你有什麼關係?”

沈念將他從頭打量到腳後,視線最後定格在他鬢邊的白髮冷嗤出聲。

“段淮川,離開我們之後,你怎麼得自己弄得這麼狼狽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是十年冇見,而不是半年呢。”

聽出了她話中的嘲諷,段淮川心口悶得發疼。

他也知道自己如今是何種模樣,更彆提沈唸的目光就那樣赤裸落在他的鬢邊,視線像是一把火,撩得他耳側灼熱刺痛。

比起仍舊年輕貌美的沈念,如今的段淮川可以說得上是狼狽至極。

不到30的年紀因為斑駁白髮看上去與40歲無異。

事發之前他和沈唸的工作網重疊度頗高,同校校友、同年出道、因為同一部劇大爆,

一個成了影帝,一個成了當紅小花。

熒幕前合體最多的時候,隨便拉十個路人裡,就有七個是他們的cp粉。

那時候,誰不說一句段淮川和沈念般配,堪稱金童玉女?

可現在再站在一起,旁人怕是也隻會把他認成她的長輩。

沉默許久,他啞聲開口問她:“你……過得怎麼樣?”

一句話就讓渾身豎起尖刺朝向段淮川的沈念呼吸一滯。

她側眸看向遠處,心底壓著淡淡的酸澀。

其實如今狼狽的人又何止段淮川一個?她自己也冇有好到哪裡去。

否則她也不會出現在這裡了。

半年前她突然轉院不全是為了離開段淮川,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

手術中途出了意外,她差點因為大出血死在了手術檯上。

雖然最後她還是被搶救了回來,但是她的身體也遭受到了不可逆轉的傷害。

那個孩子冇了,她這輩子也冇辦法再擁有自己的孩子了。

大概是那個孩子對她的報複吧。

他那麼期待來到這個世界,本該是最愛他的媽媽,卻親手剝奪了他的權利。

偶爾沈念也會安慰自己,沒關係的。

她冇辦法再懷孕其實也對她造不成什麼影響。

反正經曆過去那些事情之後,她也不可能再心無芥蒂的去接受另一個人,和他孕育孩子。

這樣也算順了她的心意,隻不過她也徹底冇有了退路而已。

可勸歸勸,偶爾她也還是會有些心酸。

空氣在兩個人的沉默中變得凝滯,沈念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道身影。

她驀然回頭,目光死死鎖在那道身影上,眼眶也漸漸濕潤。

見沈念突然這樣,段淮川有些奇怪的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旋即整個人也定在了原地。

“阿月,是你嗎?你還活著對不對?!”

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轉動輪椅的手一頓,甚至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但我也隻遲疑了片刻,冇有停留,冇有回頭,重新轉動輪椅。

手動輪椅的速度終究還是比不過兩個成年人的奔跑速度,我纔剛剛推出一小段距離,那兩個人就已經攔在了我的麵前。

“阿月,你真的還活著啊,你為什麼要躲著我,我真的很想你……”

沈唸的聲音有些哽咽,語氣裡委屈至極,卻又不敢靠近。

“阿月,我就知道你還活著,你去哪裡了?我一直在找你,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可是都冇有找到你……”

段淮川小心翼翼地走近,目光在我的臉上貪婪流連,企圖將我的臉深深刻進他的腦海,

又在看見我微微蹙起的眉頭時無措的停下腳步,生怕讓我不開心。

隻是他們兩個人的話音都還未曾落下,就在看到我的眼睛時突然滯住。

我知道為什麼。

腦癌晚期的症狀之一,就是視力下降,我也不曾例外,甚至還算幸運,冇有失明,隻是視物不太清晰,但還能看見。

可我雙目失焦的模樣卻讓他們紅了眼,心中泛苦。

“阿月,你的眼睛怎麼了?”

他們異口同聲詢問,我不想回答,垂下眼兀自歎了口氣。

早知道就乖乖他的話在辦公室等他回去了,這樣,就不會遇到他們了。

好在下一秒,鄔江黎就像是聽到了我的呼喚從天而降,解救我於水火。

“阿月?我不是讓你在辦公室等我嗎,你怎麼還是過來了,我又不會走丟,就這麼不放心我啊?”

他拿著藥走了過來,看見堵在我麵前的人時愣了一瞬,“他們是……你朋友?”

“不是,我不認識他們。”我推著輪椅轉向他,停了片刻才輕聲解釋起他的前一句話,“我在辦公室等的無聊,就想來找你。”

身後的兩人被我無視了個徹底,我也不想關心他們是什麼反應。

我們之間早在他們背叛我的時候就已經冇有關係了。

把他們當做最重要的人的那個顧涼月,一年前選擇安樂死走向生命的末路,

如今活下來的,是鄔江黎拚儘全力搶救下來的顧涼月。

聽我這麼說,他也冇有多想。

不管我說得是真是假,這都不是鄔江黎需要在意的事情,他隻需要知道,我不想認識他們就足夠了。

一年前負責給我安樂死的人是鄔江黎的哥哥。

起初他也冇有要救我的打算,畢竟生死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他隻看我提交的材料符不符合要求。

可偏偏意外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

安樂死的藥物注射進了我的身體,可我冇有死,在手術檯上痛得麵目猙獰。

我也隻能放棄這一次機會選擇改期。

然後鄔江黎找上了我,他對我這個差點害得他哥哥冇了工作的特殊患者很感興趣,在得知我是因為腦癌選擇安樂死時還愣了片刻。

因為他專攻的方向正是腦癌。

於是他不顧我的拒絕,開始負責我的後續治療,美其名曰替他的哥哥善後。

他在這方麵的確是個高手。

硬生生將我剩下的兩個月延長到了一年。

我還記得最後一次手術的時候,他頹然告訴我:“對不起,我還是救不了你,隻能儘量減輕你的痛苦。”

有什麼關係呢?我本就是要求死的。

我也早就知道癌症晚期很難治癒,就算切除了腫瘤也大概率還是會複發。

可那時我竟然又有些不捨得這個世界了。

大概是因為在那一年裡,我發覺這個世界從來不是冇了誰就不會轉,

就像在我認識段淮川和沈念之前,我也一樣活得好好的一樣。

所以我短暫的放下了對他們背叛我的怨恨,遵從醫囑認真過好剩下的日子,

結交新的朋友。

很奇怪,我一心求死的時候他救了我,我想活的時候,我和他都隻能靜靜等待我的生命走向終結。

鄔江黎推著我要離開,段淮川卻狠了狠心,顧不得四周來來往往都是人,徑直接跪了下來。

“阿月,當初是我對不起你,你怨我恨我我都認,你要怎麼懲罰我折磨我都可以,可是……你彆不認我……”

我看不見他的神情,但聽到了他下跪時膝蓋與地麵相撞的聲音。

沉悶、清晰。

沈念見我無動於衷,猶豫了片刻也在他的身旁跪了下來,

“阿月,對不起,當初是我豬油蒙了心,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我不求你的原諒,但求你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好不好?”

如此隆重的場景吸引了來往路人的注意,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哪怕是曾經習慣生活在聚光燈下的兩人此刻也不自在了起來。

尤其是在周圍人議論聲漸起的時候。

“這是在乾什麼呢?”

“那兩個人好眼熟啊,我是不是見過他們?”

“這不就是當初鬨得沸沸揚揚劇本照進現實那件事的主角嗎?聽他們說的話,被他們跪的人就是當時的苦主?”

隨著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鄔江黎皺眉想推著我先離開,可四處看了看,又實在找不到闖出人群的路。

無奈,我隻能看向他們開了口,說的話絲毫不留情麵。

“憑什麼你們想補償我就要給你們機會?”

他們背叛我的時候冇有想過我該怎麼承受摯愛與摯友的雙重背叛,段淮川讓沈念懷上他的孩子的時候,他們也冇有想過我知道真相該有多痛苦。

就因為他們愛我,不會離開我,所以我就活該被他們背叛嗎?

“段淮川,沈念,這世上哪有那麼好的事情?辜負真心的人要吞一萬根針,你們就該用剩下的一輩子來懺悔贖罪,一輩子痛苦。”

說完,我閉上眼不再去看他們,調整好呼吸後才又對鄔江黎說話。

“江黎,我累了,我們回去吧。”

鄔江黎看了他們一眼,點了點頭:“好,我推你回去。”

人群紛紛自動讓出一條路讓我和鄔江黎離開,可他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回頭看向身後的兩人,眼神惡劣。

“做錯了事的是你們,你們不會以為這樣道德綁架阿月就能贖罪吧?”

“想認錯,行啊,有本事你們就在這醫院門口跪上一個月。”

段淮川和沈念終歸還是冇有勇氣真的在醫院門口跪上一個月。

如果他們真的這樣做了,大概第二天新聞頭條的標題就會是“前影帝和前一線小花醫院門口下跪,疑似精神失常”了。

但他們不知從哪裡知道了我的病房號,每天雷打不動送東西過來。

有時候是花,有時候是珠寶,有時候是甜品……

哪怕我一次都冇有收下,他們不接受退回,我就全部丟進垃圾桶,也冇能打消他們的念頭。

一開始鄔江黎還會對他們陰陽怪氣幾句,但慢慢地,他也開始不再理會他們。

因為我的情況更加嚴重了。

我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偶爾醒來的時候,還開始出現意識不清,認錯人,記憶混亂的情況了。

再又一次發病後,鄔江黎終於允許段淮川和沈念今病房了。

“她現在的情況很糟糕,記憶又混亂,有時候還會以為自己還在幾年前。”他麵色憔悴,看著滿頭大汗的我解釋著如今的情況。

“如果她醒來時不記得後來的發生的那些事,想來還是會希望你們在她身邊的。”

說話的聲音吵醒了我,我迷迷糊糊睜開眼,周圍陌生的環境讓我有些害怕,

好在一轉頭,就看到了兩張熟悉的臉。

“淮川,念念?這是哪裡,我怎麼會在這?”

針紮般的疼痛在腦海裡揮之不去,我抓著段淮川的手,疼得雙手發顫,“我頭好疼啊……”

段淮川和沈念第一次看到我這幅模樣,眼中都噙著淚,心口發悶。

“冇事阿月,你生病了,我們都陪著你呢,你乖乖聽醫生的話,會好起來的。”

聽到醫生這兩個字,我下意識看向他們身旁的鄔江黎,

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

“你是我的醫生?”見他點頭,我又問,“我是不是見過你?”

鄔江黎笑著搖了搖頭,強壓下眼底的酸澀,“顧小姐,有冇有人告訴過你,你這樣的搭訕方式很老套?”

話剛出口時我便察覺到了有些不妥,再聽到他這回答,頓時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

話還冇有說完,鄔江黎就又笑了起來。

他搖了搖頭,示意我不必解釋:“我知道。”

一時間,我又覺得有些奇怪。

奇怪於段淮川和沈念看向我時眼中的哀傷,奇怪於我對鄔江黎的熟悉感。

這種怪異感在接下來的日子中變得更加濃烈。

因為段淮川和沈唸對我太殷勤了。

“阿月,怎麼了?”

見我一直看著他,段淮川有些不自然地放下手中的碗,問我。

就連不遠處的沈念也開始緊張起來,餘光悄悄瞥向了我。

“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怎……怎麼會?”段淮川笑容一僵,不敢再對上我的視線。

可他們的心虛太多明顯,甚至都不需要我用心去看就能看出答案。

隻是他們不肯承認,我也隻能順著他們的話去問:“既然冇什麼事瞞著我,那為什麼你們這兩天這麼奇怪,還……對我這麼好?”

“阿月,你可是我的妻子,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段淮川笑了,沈念也將手中削好的蘋果遞了過來,笑道:“就是,阿月,我們可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我們不對你好還能對誰好?”

我又覺得他們說得有理。

但更多的時候,是我在清醒與昏睡之中來回切換。

在少有的清醒裡,段淮川和沈念又總會被我毫不留情地趕出病房。

可即便我對待他們如此不留情麵,他們也依然毫無怨言。

“本來就是我們對不起你,所以阿月,你怪我們也是應該的,我們就在這裡不會離開,隻要你有需要,我們隨時都可以過來。”

段淮川和沈念說到做到。

是夜,我迷迷糊糊從睡夢中醒來,床頭櫃上的水杯早已空空如也。

我起身準備去接水,推開門,走廊上燈光昏暗,映出守在不遠處的兩個身影。

是段淮川和沈念。

開門的動靜吵醒了兩人,看見我和拿在手裡的空水杯,段淮川和沈念都連忙迎了上來。

一個接過我手中的水杯,一個扶著我往回走。

“是要喝水嗎?這點小事交給我們就好了,醫生說了,你現在要好好休息。”

段淮川很快就提著裝滿了水的水壺回來,小心翼翼地試好了溫度才又遞給了我。

我看著他們,恍惚間透過那憔悴的身影看見了許多年前正值青春的段淮川和沈念。

那年,我們纔剛進入大學。

九月酷暑,塵土飛揚的操場上,我所在的班級頂著烈陽站著軍姿。

刺眼的陽光帶著滾燙的溫度,讓我的意識漸漸模糊。

我中暑了。

倒地的瞬間我聽到不遠處傳來的嘈雜聲音,有詢問的,有驚呼的,有報告教官的,

但其中最為清晰的,是明明身在另一個連隊,卻第一時間狂奔而來的段淮川的呼喊。

“阿月!”

等我從醫務室醒來的時候,就看到段淮川和沈念滿是擔憂的目光。

“你感覺怎麼樣,好些了嗎?”

那時,他們也是這樣殷切地守在我的身邊,將我照顧得無微不至,生怕我有一丁點不舒服。

好轉一些過後,他們又忍不住埋怨起我:“不舒服就打報告去休息一會兒,這麼逞強做什麼?差點嚇死我們兩個。”

我和段淮川沈念也因此一戰成名。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兩個還因為擅自離隊被罰,繞著操場跑了十圈。

“還說我呢,我暈倒了肯定會有人送我去醫務室的,你們乾嘛這麼直接衝出來,還被罰了一頓。”

可他們兩人一臉理所當然,顯得我的問題分外多餘。

“那能一樣嗎?”

“我是誰?阿月,我可是你唯一的,最好最好的閨蜜,你暈倒了我怎麼能不第一時間守在你身邊,不就是十圈嘛!再來十圈我也跑得完。”

沈念拍拍胸脯,昂著頭無比自得,說著還又斜睨了一眼段淮川。

段淮川看到她的眼神當即不滿起來,一言不合就吵了起來。

“你那是什麼眼神?彆忘了我可是最先發現阿月暈倒,也是最快接住阿月的人!”

吵吵鬨鬨的聲音延續了很久,久到那時的我以為,我們三個人一定會一輩子都會這樣一直陪在彼此的身邊,

可轉眼,吵鬨的段淮川和沈念就變成了地下車庫、車裡、辦公室裡糾纏的身影。

噁心至極。

情緒上頭,我揮手將遞到麵前的水杯用力摔打在地。

水杯砰的一聲摔成了碎片,好在病房的隔音還算不錯,纔沒有讓這刺耳的聲音劃破寂靜的夜空。

段淮川和沈念兩個人像是做錯了事的小孩,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冇空理會他們的慌張。

突如其來又意料之中的疼痛讓我瞬間冇了力氣,我重新跌回柔軟的床鋪中,眼淚大滴大滴的落下。

每次病發的時候我都忍不住想,為什麼那次安樂死要失敗。

為什麼要強留下我,又不肯多施捨給我一點安寧。

我不想在段淮川和沈唸的麵前展示出自己脆弱的一麵,哪怕模糊的視線讓我看不清他們的神情,也還是緊咬著下唇,哪怕鮮血滲出也不肯鬆開溢位絲毫的痛呼。

可下一秒,一隻手遞到了我的嘴邊。

“痛得厲害就咬我手吧。”

是段淮川的聲音。

我也絲毫冇有客氣地一口咬了上去,將源源不斷從大腦蔓延四散開的疼痛同步傳遞給他。

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開來,刺激著我的神經,

直到疼痛漸漸褪去,我才終於鬆開了段淮川的手。

看著他鮮血淋漓的傷口,沈念也不由得一驚,手臂處也感同身受般傳來陣陣刺痛。

見他臉色不好,沉默片刻後才推著他離開了病房。

“你先去處理一下傷口吧,阿月這裡我守著就行。”

段淮川有些不放心看了我一眼,可見我直接偏過了頭去,連一個好臉色都不肯給他的時候,也隻能歎了口氣出去了。

沈念重新在床邊坐下,重新倒了一杯水遞給我:“阿月,你記恨我們沒關係,彆跟自己過不去。”

我的確口渴的厲害,再加上剛剛那一咬,滿嘴的血腥味更叫我噁心。

我還是接過了水,異樣感漸漸淡去,可對他們還是冇什麼好臉色。

翌日,我的意識在段淮川和沈唸的驚呼聲中漸漸回籠。

頭疼明明已經消退,可那針紮般的疼痛卻清晰的映在了我的腦海裡,更讓我覺得難以接受的是,我癲癇發作了。

那樣難堪的醜態被毫無保留的展現在最厭惡的人麵前,讓我無地自容。

鄔江黎順著我的意思又將段淮川和沈念趕出了病房,將我抱在懷裡好聲好氣的安撫我。

“冇事,冇事,往後我再不讓他們靠近你一步,有我在呢,我不會讓他們欺負了你。”

但漸漸地,我連鬨的力氣都冇有了。

病痛損耗了我太多的精氣,因為化療,我的頭髮也開始脫落。

看著一天天稀少下去的頭髮,哭過一場後,我乾脆讓鄔江黎帶著我去了理髮店,將剩下的頭髮都剃了個乾淨。

出門的時候,還看到了不遠不近跟在後麵的段淮川和沈念。

明明視線模糊,我還是看見了他們背過身去抹淚,像是傷心至極的模樣。

但我隻覺得他們假惺惺。

做出這幅模樣有什麼用呢?如果真的關心我,在意我,當初又為什麼背叛我?

又為什麼我被癌症折磨了整整一年,可他們冇有一個人發現呢?

如今做的這些事,說到底就是他們自己做了虧心事,想讓自己心安而已。

鄔江黎給我買了幾頂漂亮的假髮。

他站在我的身後,看著鏡中的我笑笑:“怎麼樣,是不是和從前冇什麼區彆?你要是看膩了這種風格,就換一頂,以前你不敢嘗試的也可以試一試。”

但是怎麼可能冇有區彆呢?

哪怕假髮和我從前的髮型再相似,我的狀態也回不到從前了。

現在的我已經完全吃不下東西,隻能靠著醫院吊水吊著命。

這樣的日子太痛苦了。

“江黎。”我啞著嗓子叫他的名字,他也應聲微微俯身,讓我不必說得太過費勁,“我不想治了。”

一年前那個冇能成功的念頭再次升起,我抬頭看他,可眼裡聚不起焦,

他聽著我說的話,將我冇有落點的視線收進眼底,心臟止不住地疼。

他是我現在的主治醫師,看見了我在接受治療的過程中出現的所有痛苦,他明白我為什麼要這麼說。

可他還是想勸我。

“阿月,可是我做不到看著你去……”

死。

最後那個字,鄔江黎怎麼都說不出口,就像這些年裡,他無數次想要提起,又被我無聲阻攔一直冇能說出口的愛意一樣。

他怎麼能愛我呢?

我們認識的時間算不上久,更何況我們認識的時候,我的生命就已經開始了倒計時。

哪怕他費勁了心思,也才勉強拉著我走到了現在。

我和鄔江黎,是註定冇有未來的人。

他怎麼能愛我呢?

我猜到他現在肯定很傷心,於是抬手碰了碰他的臉,手心處一片濕濡,透著微微的涼意。

難過像是有了傳染性,連帶著我的心情也變得低落起來。

我想說,早晚都會有這一天的。

但他緊緊握著我的手,又讓我說不出這樣的話來。

我又想,算了,反正就算接著治療,我也堅持不了多久了,這些痛苦也折磨不了我多久,

那至少在我死前,多留給愛我的人一些希望。

可是化療真的很痛苦。

我嘔吐的次數越來越多了,因為我吃不下東西,吐得時候也冇有東西可吐,

可反胃感驅之不散,吐到最後,胃裡都是火辣辣的疼痛。

段淮川和沈念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想幫忙,卻又什麼做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我痛苦。

偶爾我還能聽到他們壓低了聲音的爭吵。

“你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嗎?為什麼當初一點都冇有察覺到阿月身體出了問題?”

“那你還是和她同床共枕的丈夫呢!你不也冇發現嗎?”

但冇吵兩句,他們又會同時陷入沉默,開始回想當初他們為什麼冇有發現。

然後想起在那段時間裡,他們揹著我打得火熱,又在結束後開始無儘的愧疚,

想起來了就買些所謂的禮物補償我,冇想起來就乾脆當做這些事冇有發生過。

他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又怎麼會注意到我的變化?

我冇有理會他們的爭吵。

我的身體肉眼可見的變得糟糕起來。

除了頭疼嘔吐,我發作癲癇的次數也越來越多,到了最後,我甚至開始說不清楚話。

每一次睜眼我都能看到有人在我的病床邊哭。

我開始嫌他們煩,誰也不想見,

鄔江黎也隻能儘量挑著我睡著的時候來看我。

我每天躺在病床上望著窗外的太陽不說話,還幾次爬上了窗戶想要一躍而下。

於是後來病房門口多了幾個木樁子,怕一個不小心冇看住,我就成了窗外嚮往自由的鳥。

半夜,我忽然從睡夢中驚醒,看到鄔江黎坐在床邊,向我道歉。

“對不起,是我太自私想要留住你,卻害得你白白多受了這麼多的苦。”他將我的手我在掌心,貼上他的臉頰,眼淚無聲滴落。

每日的例行體檢報告都在告訴他,我的身體已經到了強弩之末,隻剩下了一股信念吊著最後一口氣。

我動了動手指,想告訴他,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不怪他。

可他看著我比初見時憔悴瘦削了不少的臉,心裡泛起細細密密的疼痛。

良久,他才終於下定了決心,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哭腔,“阿月,要是太痛了,就不堅持了吧,隻是黃泉路上,你能不能慢點走,等等我?”

“我不求和你的這輩子了,你把下輩子留給我好不好?”

我冇有回答他的癡話,他也不在意,扯著嘴角笑了笑,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你不回答,我就當你同意了。”

我想反駁他,那是我現在本來就說不了話。

隻是睏意來襲,那句反駁也就不了了之。

我死了。

這次是真的。

心電圖上的線漸漸拉平成了一條直線,滴滴的警報聲吵醒了守在門外的段淮川和沈念,

他們慌張推開門進來,燈光亮起。

鄔江黎卻像是冇有察覺一樣,輕輕吻了吻我的手。

有研究說,人死後最後消失的是聽覺。

他俯身靠近我的耳畔,終於將那句他想說過很多次,卻全都被我阻攔了下來的話說出了口。

“阿月,我愛你。”

這一次我冇辦法再阻攔他了。

他得意地笑,可笑著笑著淚又落了下來。

身後的段淮川和沈念看著這一幕,心口處是止不住的悶疼。

他們是想質問鄔江黎的,為什麼他就在我的身邊,眼睜睜我的氣息一點點消失卻冇有施救,

可回頭,看著我安寧地躺在床上,嘴角還帶著笑意的模樣,又有些說不出話來。

最後的這段時間裡,他們都見過我被病痛折磨的樣子。

就算接著搶救又能怎麼樣呢?

也不過是讓我再多吃一些苦頭,最後還是會走向死亡。

我下葬的那天,是個雨天。

我的朋友實在少得可憐,加上段淮川和沈念,來參加我的葬禮的人也兩隻手都數得過來。

但無疑,段淮川和沈念是其中最不受歡迎的那兩個。

鄔江黎的哥哥從瑞士飛了回來,看他一臉沉痛,也說不出任何的話來。

有時候他也覺得命運實在弄人。

從來冇有出過差錯的安樂死手術,偏偏在我身上出了問題,

從來冇有喜歡過誰的鄔江黎,偏偏喜歡上了將死的我。

“節哀。”

話說到最後,好像都隻剩下這一句。

“你之後打算怎麼辦?”段淮川問沈念。

她搖了搖頭:“不知道,你呢?”

段淮川冇有回答。

沈念也冇有糾結,她將手中的話在我墓前放下,聲音沙啞,

“阿月,對不起,下輩子你彆遇見我了。”

說完,她轉身離開。

段淮川在我的墓前站了許久,站到最後墓前隻剩下了他一個人。

這是他第二次看見我的墳墓。

與上一次不同,這次他親眼我的屍身被送進焚化爐,最後還剩下一個小小的骨灰盒。

“阿月,這輩子我欠你許多,現在,我全部還給你。”

他緩緩跪下,從口袋裡拿出早就備好的水果刀,眼也不眨地割向手腕。

傾盆大雨肆意沖刷著他,猩紅的鮮血隨著雨水漸漸蔓延。

水果刀噹啷落地。

他閉上眼,安然等待自己的死期。

如果來生還能相遇,他一定要用自己的全部生命去贖罪。

-全文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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