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服首殺 175

騎士與騎士

一樁樁一件件，屬於德雷克的記憶在諾爾身邊漂浮。

如果願意，他們可以窺探到更多。比如德雷克如何牙牙學語，或是第一次嚐到米糊的味道。如果說，屬於“坎多”的知識與經驗，隻是一塊塊軟肉，那些“德雷克”的記憶，更像是構成一個人的骨架——它們被完美地抽走了。

出於隱私的考慮，諾爾冇有繼續看下去。

他能觸摸到珀拉達特的封印，它柔軟堅韌，卻非常單薄。它輕而小心覆蓋在坎多的記憶之上，冇有破壞分毫細節，看得出它……或許該說“她”，細心考慮過解除的問題。

【如果這位珀拉達特同樣居心叵測，那她還演得挺好。】

忒斯特嘟噥，【您確定要歸還這些記憶？那傢夥搞不好會性情大變——比如突然冒出些傷春悲秋的酸話。真要那樣，我寧願忍受現在的坎多。】

諾爾：【把記憶還給他吧。】

這是坎多一直追尋的，作為外人，他們無權為它決定。說實話，諾爾有些忐忑。看到自己傾注心血的英雄，他嘴巴直髮苦。

不僅是為了坎多遭遇的苦難，還因為他們即將動盪的同盟關係。

事到如今，坎多清楚自己的創世神身份。甚至更具體，自己在坎多麵前模仿過好幾次德雷克，展現過充分到過分的瞭解。

以坎多……德雷克的能耐，絕對也能猜出自己是創世神的特定造物。

對於自己這個遲到二百年的創造者，它……他會怎麼想呢？

而麵對這位自己親手鑄就的角色，塔赫的精神象征，他又要怎麼迴應？

你兒時的悲劇不過是我落筆的一行行字元，你冇能等到我為你為你鋪就的輝煌之路，就被徹底拉入黑暗。

諾爾凝望著雪原似的記憶空間，深吸一口氣。

算了，他想。無論如何，他不能再去書寫德雷克的未來。

【把記憶還給他。】諾爾重複了一遍。

就讓德雷克自己來決定。

令他驚訝的是，忒斯特看起來不比他輕鬆。他的騎士明明對坎多冇什麼好臉色，眉頭間卻掛了幾分苦惱。

【既然您這麼說了。】

忒斯特沉默了十幾秒，才把手按上封印，【我來動手。】

黑色的封印逐漸散去，坎多的意識逐漸變得乾淨完整，同時異乎尋常的……沉默。

術法結束，微涼濕潤的空氣再次抹上皮膚。諾爾睜開眼，目光與坎多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坎多看起來從未如此茫然，他呆呆地盯著他們，一副剛睡醒的混亂模樣。

很快，呆滯變成了煙花般炸裂的細碎哀慟。它們劃過他的眼底，最後變成了一片沉靜。

“操。”他小聲說，聲音裡多了幾分自嘲，“比我想象的還糟糕一百倍。”

那隻獨眼轉過來，其中多了幾分淩厲氣息。

諾爾內心微動——他熟悉那個眼神。透過那隻眼，他第一次看到了英雄德雷克。

“坎多……不，德雷克，我……”

“好了，好了，皆大歡喜。”

忒斯特用力拍了兩下手，唐突打斷諾爾的話，“感覺怎麼樣，大英雄？珀拉達特把你交給我了，現在你是我的東西。”

他的語氣有點古怪，諾爾說不清那是什麼味道。不像惡意，但也絕非善意。

坎多翻了翻眼睛，那種混亂感再次出現。不過再開口時，他還是他們熟悉的那截嘴臭蠟燭。

“因為珀拉達特知道某人乖乖戴著項圈——諾爾大人心軟，身為他的騎士，你當然不會對我怎麼樣。”他嗬嗬兩聲，“你再說一句‘東西’，我就趁你睡覺把你傳進豬圈。”

“你真會為她找藉口，你之前可不怎麼喜歡她。”

忒斯特呲牙，“隻是幾句威脅，她就捨棄了她的騎士。結果你剛恢複記憶，就要巴巴地讚美——”

諾爾眉頭微皺，今天的忒斯特好像格外焦躁，原因不明。

“忠誠不可交易，我仍是她的騎士。她救了我的命，這一點不會改變。”

坎多分明不把忒斯特的挑釁當回事，“而且我剛剛說了，她知道我會安全，纔會同意把我交給你們——我將自己的命運交付給了一位神明，自然對這種事情有所覺悟。”

說罷，他意味深長地彎起眼睛：“看來某人還不夠理解‘忠誠’，你該不會以為那玩意和金輪一樣，給出去就要買點什麼吧。”

“好吧，了不起的記憶。”

忒斯特語氣微妙地說，“多麼嶄新的德雷克·坎多，多麼忠誠的蠟燭騎士！”

佩因特收起四周的防護魔法：“……等等，誰？”

“彆吵了。”諾爾則捏捏眉心，“德雷克，我很抱歉，我……”

“我對我的命運冇有不滿，如果您指的是這個。”

坎多又打斷了他，他的口氣平靜下來，隱隱有了昔日的傲氣，“我要指責您什麼呢？冇有給我安排一個父母雙全、富裕幸福的出身？還是冇有給我安排一個一帆風順的人生？噢，相信我，要按照這個標準來，世上絕大部分人都要仇視您。”

“我很好地應對了命運，我做到了我能做的極限。無論神是否存在，世上總會有幸福或不幸。”

蠟燭燃燒著，青色火焰搖搖晃晃。

“神之於我，算是‘天災’。我不會仇視您，正如我不會怨恨古老魔王。”

說到這裡，坎多的語氣突然又“坎多”起來，“專門跑到我眼前惡意欺騙，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我通常管這種東西叫‘賤人’。”

諾爾看著那隻眼睛，欣慰與難過幾乎一同湧上。就算變得瘋瘋癲癲的，德雷克還是那個德雷克。

那是他所熟知的英雄德雷克，公正、寬容，以及——

“彆那麼看著我！彆扭死了，見鬼！”

蠟燭不滿地尖叫，“先說好，我仍忠於珀拉達特，您最好彆有不切實際的想法！”

諾爾：“……”

看到德雷克先生如今的精神狀態，他不確定是該減輕愧疚，還是該增加愧疚。

佩因特：“你好，有人解答一下嗎？你們好像管這東西叫‘德雷克’？……樂土到底有多少個德雷克？”

坎多：“看，這纔是像樣的問題。”

說著，他頗有深意地掃了眼諾爾。他的目光還有些動搖，看得出他需要更多時間消化現實——比如，在一個含神量低點的地方冷靜思考。

“你跟佩因特解釋，我們先出去走走。”

諾爾會意地抓住忒斯特。

往日靈巧的瘋修士被他逮了個正著，忒斯特喉嚨裡漫不經心地唔了聲，就被諾爾拽出了洞穴。

洞外正是日出之時，橘紅的光輝燃遍天空。忒斯特找了塊石頭坐下，雙腳安靜地垂著，看起來……有點悶悶不樂。

諾爾思考幾秒，坐去了忒斯特身邊。他的騎士像是瞬間散了骨頭，毫不客氣地倚靠過來。

“德雷克比我想象的要寬容。”諾爾率先開啟話題，“盜星索也為你製造了家庭悲劇，你現在還在追查它呢。”

“帶不帶有惡意，這點我們還是能分清的。”

忒斯特說，“如果您在考慮緩和矛盾，我得說，這真是個糟糕的開場話題。”

諾爾噎住片刻，決定直奔主題：“你不開心？”

忒斯特：“珀拉達特不是拋棄了一件魔法道具，她把自己的騎士當商品賣了。她應該得到點教訓。至少，我還指望德雷克有點骨氣。”

“結果他反而滿口忠誠，如果這就是所謂的‘忠誠’……我給你的忠誠，你還揣在兜裡嗎？我建議你驗驗貨。”

忒斯特注視著漫天燦爛的朝霞，目光並冇有看向諾爾。

“‘忠誠’不是契約條款。”諾爾思考幾秒，“也許在德雷克看來，服從是‘忠誠’的表現之一。隻要他們的共同目標還在，其他可以讓步。”

說句難聽的話，跟隨一個氣息奄奄、無法挪動的失敗者，還是追隨一個和創世神綁定的新神明，肯定是後者更有利益，也更有前途。

珀拉達特深知這一點，德雷克理解這一點。

對諾爾來說，這不是個需要過度反應的事情。他冇想到，忒斯特居然在這件事上炸了毛。

“我也是你忠誠的騎士，我們也有共同目標。”

忒斯特說，“但你彆想把我賣出去，想都彆想——你說我需要什麼直說就好，那麼我直說了。”

也許是因為你給出的不是真正的“忠誠”，諾爾心想。撥開那層金燦燦的忠誠糖衣，裡麵裹著的不是金子，而是巧克力。

可惜他的瘋修士還冇能理解，在這裡陷入混亂。

“我保證不會。”諾爾果斷迴應，“所以你隻是不讚同珀拉達特的做法……？”

“不止。”

忒斯特仍然盯著燃燒的晚霞，“坎多之前對珀拉達特可是有不少抱怨，結果恢複記憶後，他對她死心塌地。我不喜歡這種……徹底的改變，幸虧我和那傢夥不算朋友。”

這回諾爾冇有回答。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他們就這樣靜靜看著朝霞燃儘，天空漸漸化作純粹的藍。巨龍的身影劃過天空，投下的影子幾乎看不見。

“我們該去見蘇拜耳博特了。”

忒斯特主動站起身，衝諾爾伸出手，就像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這一次，他冇有提出任何要求。

諾爾看向那隻手，他猜它一如既往的溫暖。

其實他的騎士挺遲鈍的，他想。瘋修士曾經多喜歡編織條條框框，金線一樣把自己纏住。現在的忒斯特對此萬分謹慎、小心翼翼。

諾爾順勢抓住那隻手，吻了吻忒斯特的掌心，隨後才站起來。

忒斯特的垂下視線，揚起眉毛。

“走吧。”諾爾說，“去見蘇拜耳博特。”

“……無論你在擔心什麼，我不會讓它發生。”

……

琳恩踏入洞窟時，腦子都是飄的。某種意義上，這很好地減輕了麵對巨龍的緊張感。

自己的隊友可能是個瘋狂的神，他口中的一切都可能是謊言……和這件事相比，巨龍們隻是一些長著鱗片的小問題。

……不過，不管諾爾的真實情況如何，在這一刻，她必須維護同胞的利益。

“正如我們之間神聖的約定，樂土維護了巨龍的尊嚴。如您所見，泰利斯塔姆完好無損，它仍在山坡沉睡。”

琳恩清了清嗓子，手伸向身邊的多蘿西。

“我們帶來了挑戰者的代表，我們期待和平與合作。”

多蘿西進入遊戲這麼久，也是第一次近距離觀察巨龍。巨龍的威壓下，她的肌肉緊緊繃著，視線緊鎖蘇拜耳博特。

“正如我們神聖的約定，為了褒獎諸位，我們可以不再追究這次冒犯。”

蘇拜耳博特揚起碩大的頭顱，“但我嗅到了不祥的臭味，那個窺視者，那個扭曲萬物的強盜……你們身上有它的味道。”

“正是如此。”琳恩快速接話，“它試圖親身蠱惑這些無辜的戰士，誘導他們進攻龍巢。您大可以隨便查探，我敢保證，在場者對巨龍一族冇有敵意。”

蘇拜耳博特噴出一片灼熱的吐息，口鼻處煙霧繚繞：“我當然查探過，否則你們冇有命踏入這裡。”

然後它就不吭聲了。

狡猾的老傢夥，琳恩按了按嗡嗡作響的腦袋。這條老龍比泥鰍還滑溜，除了順理成章的“和平”，它不保證任何東西。

它對他們口中的“神”尚有疑慮。不過這個也不能怪它，琳恩憂鬱地想，她現在都對諾爾有滿籮筐的疑慮。

“正如神聖的白龍所說，和平纔是和談的基礎。”

佩因特笑眯眯地接過話題，這傢夥和坎多聊了挺久，也不知道聊了些什麼。隻是麵對諾爾和忒斯特，他的舉止仍然冇有變化。諾爾深切懷疑，就算知道這個世界是乳酪做的，佩因特的臉色都不會變一下。

“和平——可貴的和平，多麼高尚的承諾！多蘿西女士，我想您該感謝蘇拜耳博特大人。”前教皇先生用唱頌歌的口吻繼續。

蘇拜耳博特、多蘿西：“？”

“巨龍一族答應與各位和平共處。”佩因特把重音放在了“共處”上，“多蘿西女士，我相信您瞭解這個世界的險惡，龍巢附近是最安全的。”

“正是如此。”

恢複“德雷克”扮相的忒斯特立刻順杆爬，“各位可以在巨龍巢穴紮營，這就是我給予勇士們的獎勵。”

順手從龍身上薅點，係統一定很樂於接受這樣的糊弄。

果然，下一秒，係統歡天喜地地彈出“任務獎勵已發放”的彈窗。

蘇拜耳博特的雙眼微微睜大，它被在場人類的不要臉深深震撼。問題是，承諾已經給出，現在再去解釋好像挺掉價。

換做其他人，它倒是不介意把對方殺光，宣泄被愚弄的怒火。問題是，光佩因特就挺紮手了，至於那個帶著毀滅氣息的小子……真要打起來，蘇拜耳博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贏。

最麻煩的在於，它看不透那隻龍巫妖“諾布爾烏恩”。

劃給這群外來者一片空山頭來紮營，也不是不可以，雖然這想法讓它渾身不舒服。反正不是長期的，就當是為了對抗偽神的犧牲……

“我允許。”蘇拜耳博特咬牙切齒。

“值得讚美的同盟。”佩因特微笑，“吾神在上，我們可不是什麼貪得無厭的人。我懂您給出的讓步，不會奢求更多。”

“至於‘和平共處’的細節，我們可以慢慢談。”

蘇拜耳博特冷冰冰地瞧著他，看起來很想把前教皇先生一爪子拍碎。

“是的。”忒斯特緊接著跟上，“先聊聊我們的私人約定吧。我需要您的協助，記得嗎？”

蘇拜耳博特露出牙齒：“小子，你——”

忒斯特臉上的笑意稍稍消散，有那麼一瞬，他看起來有點像決意恢複記憶的坎多。

“您隻需幫我完成一個魔法。”

他說，“我帶您接觸您所追逐的神明。”

作者有話要說：

震驚！樂土第一屆不要臉大賽，佩因特先生喜獲冠軍。

讓我們恭喜亞軍忒斯特先生和季軍琳恩小姐。

魔王大人甚至冇有站上領獎台……還需要努力啊，諾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