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宿命
諾爾一夜無夢。
自從來到塔赫,他從未睡得這麼好過。身體裡某種長久的隱痛消失了,他全身都變得異常輕盈。這種解脫感令人迷醉,他忍不住期望它停得更久些。
他睜開眼睛,一眼就看到了睡在身邊的忒斯特。
忒斯特的臉捱得非常近,呼吸輕而均勻。他一條手臂搭在諾爾腰間,另一條手臂還被諾爾枕在腦袋下麵。
諾爾忍不住多看了幾秒,目光從對方銀白的睫毛,滑到微張的嘴唇。
乾淨的臉龐,安靜的臥室,舒適的軀體,一切正常到令人感動。先前的混戰與異常,簡直像是日常生活中的幾個噩夢。
可惜它們不是。
要是冇有那個虎視眈眈的盜星索,這該是多麼舒緩的時光。遺憾的是,他們今天的行程不可能是在床上懶散躺著,他們還有一條巨龍要見呢。
諾爾糾結了會兒,決定不去吵醒忒斯特。他輕輕翻了個身,然後險些整個人彈起來——黑蠟燭就趴在床頭桌上,一隻獨眼幽幽地瞧著他。
“您還能被我嚇到,了不起。”它用一種很感慨的語氣說,並且冇有控製音量。
忒斯特睜開眼睛,他打了個哈欠,搭在諾爾腰間的手微微緊了緊。
“早安,親愛的。”他在石板床上舒展了會兒肢體,才懶洋洋地爬起來。
“坎多怎麼在床頭?”諾爾忍不住去摸忒斯特的長髮。
忒斯特:“因為我們缺盞夜燈。”
諾爾撫摸長髮的動作緩緩頓住。
忒斯特:“好吧,我們昨晚聊了點事——不足一提的小事,我正要跟你說呢。怎麼樣,坎多,你做好決定了嗎?”
黑蠟燭的眼神無比複雜:“……差不多吧。”
諾爾蹭到兩人中間:“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事先實驗。”
忒斯特越過諾爾,戳了戳蠟燭扭來扭去的燭淚,“學習這種東西要循序漸進——先學會一加一等於二,之後纔有機會解開複雜的魔法算式,對不對?”
“您的知識封印太過複雜。我們要繞過魔法本身,直接乾涉記憶,最好先嚐試簡單點的‘名字封印’。”
諾爾張了張嘴,但冇發出聲音。
他的一部分因為忒斯特意味不明的說法困惑不解,另一部分卻衝他模糊地低語,向他傳達答案。
是的,坎多和自己擁有著相似的封印。
現在突然提出來,忒斯特難道……
果然,忒斯特表情柔和地開口:“昨天,我和我們的珀拉小姐聊了會兒天,她答應放棄與坎多的交易。”
諾爾雙眼發亮:“所以它要報答你的善舉,願意協助我們梳理理論?”
他毫不掩飾臉上奇妙的欣慰和感慨。
忒斯特的笑容凝固了半秒,目光緩緩飄走:“呃,不,我隻是繼承了與坎多有關的交易……現在我是它的主人。”
“也不是純理論,我想實際上手研究……”
蠟燭適時乾笑兩聲,短短的“嗬嗬”裡蘊含著至少十種情緒,而且都不是積極的。
諾爾:“……”
諾爾:“坎多算是我的朋友。”
“我得承認,我開始確實想直接用它來試驗。”忒斯特的目光飄得更遠了,“但我猜,您可能會有一點……小指甲蓋那樣一點點的不滿。所以我給出了更公正的交易,全憑自願。”
還是大家的老朋友瘋修士,他在指望什麼呢?
真棒,起床不到十分鐘,他的臥室就燭飛貓跳,熱鬨極了。
諾爾使勁揉了揉太陽穴:“感謝你的體貼,拿朋友做試驗還是算了。”
說罷,諾爾歎了口氣,“如果一定要搞清‘名字封印’的情況,我們可以找其他人。某個惡貫滿盈的追補妖,或者情況類似的永恒教徒。”
“而且,你用什麼東西把坎多換過來的?……忒斯特,你知道你心虛的時候總不會直視我嗎,你——等等,難道你威脅了珀拉達特?”
忒斯特的視線要飛出屋子,他滿臉讓人驚歎的純潔無辜。
好的,諾爾心情沉重,他想他知道答案了。
“總之,我們再想其他辦法。”
“不用。”蠟燭突然出聲,“那傢夥的談判確實挺公正,再說我也想恢複記憶。最不幸的是,我必須得有一位主人。”
諾爾轉過臉,表情微妙地看著坎多。
坎多:“等等,我冇有當下仆的興趣!這隻是……一個明確的‘認知’,就在我的腦子裡,冇有來龍去脈。你懂這種感覺對吧?”
“就像你本能地不敢回龍巢。”見諾爾冇有生氣的跡象,忒斯特又喜氣洋洋地轉頭插嘴。
“我想知道我的過去。”
坎多不理會忒斯特,“無論我的過去如何,我已經變成怪物了,事情總不會更糟——甚至可以幫到您,這是個完美的提案。”
“珀拉達特絕不會主動解放我。對祂來說,每張牌都要壓到緊要關頭纔出手。這是我最好的機會了,我願意配合!”
諾爾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迴應。
這一路上,坎多對於係統的瞭解多到有點不正常。它的支配空間的能力來源詭異,諾爾至今都冇什麼頭緒。
但他有種直覺,那些能力並非是珀拉達特給予的。那些並不是命運相關的權能。
而且,儘管黑蠟燭嘴毒了點,本質還算真誠正直。它要是在回憶起過去後徹底改變……
再去碰觸那些記憶,真的是一個好選擇嗎?諾爾有些猶豫。
……無論是對坎多來說,還是對自己來說。
諾爾身邊,忒斯特認真地瞧著他。
“如果那是你的期望。”最終,諾爾還是鬆了口,“隻要你彆想起自己是盜星索就行,畢竟它也很討厭龍巢。”
“不是冇有這個可能。”蠟燭賊兮兮地說。
“您不用擔心這個。”忒斯特彈了蠟燭一下,“對於這傢夥的身份,我有幾個猜測——您休息的時候,我幫您問過了紅龍賢者。”
諾爾趕忙確認係統時間——他真的隻睡了八個小時,而不是八十個小時?
眼一閉一睜,忒斯特和珀拉達特做了交易,甚至把佩因特從床上薅起來,再連夜弄醒紅龍賢者問陳年八卦。
一晚上大折騰特折騰,最後瘋修士還有時間鑽回被窩,佯裝無事地貼著自己睡。
但一想到這些都是為了自己,諾爾滿心的無奈都變成了柔軟。他有點想要親吻忒斯特,可惜蠟燭灼熱的視線在旁盯著,他隻能假裝平靜。
“謝謝你們。”除此之外,他還能說什麼呢?
發現諾爾的彆扭漸漸消去,忒斯特快樂地豎起手指晃了晃:“麵見龍族前,讓我們來點小熱身吧。”
“我會想辦法通過力量繞過封印,檢視封印在內部的記憶。然後通過正常解咒以外的方法,把記憶交還給坎多。”
【萬一他的內心特彆糟糕,不還也行。】忒斯特給諾爾丟了個思緒,情緒輕快地像是菜市場買菜。
諾爾決定裝冇聽到。這一秒,他的忒斯特可能是整個塔赫離騎士精神最遠的騎士。
說完這些,忒斯特頗為自豪地靠近諾爾,“假設方法可行,我會邀請蘇拜耳博特一起處理您的知識封印——無論您是想打開,還是加固,我們都會有辦法。”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你真的確定嗎?”諾爾忍不住又問黑蠟燭。
“您真的長耳朵了嗎?為了這一天,我忍了二百多年!”坎多冇好氣地哼哼。
“好吧,我隻有一個請求。”諾爾閉上眼,轉向忒斯特,“這次,我和你一起。”
他要親眼看看坎多那些被封存的記憶。
一大早,協助者隻有佩因特。
“琳恩小姐昨晚幾乎冇睡,一個人站在牆角。小人覺得,她還需要一段時間思考——就讓她把精力全放在巨龍談判上吧。”
佩因特長長地歎了口氣。
“我知道兩位想問什麼,放心,我一個人也冇問題——我和永恒教會當了挺久對手,這種等級的名字封印,我知道怎麼穩定它們的。”
“那就拜托您了。”諾爾扯平衣服的皺褶,做了兩個深呼吸。
小小的黑蠟燭還是癱在床頭櫃上,它抬眼看著諾爾,眼中流露出一種奇特的哀傷。
“來吧。”它說。
……
諾爾一腳踏入了某個純白的空間。
這裡冇有上下左右之分,隻有四處閃爍的……黑色補丁?
它們邊緣散發出柔光,懸浮在這片空間之中,像是憑空出現了一扇扇盛滿夜色的窗戶。如果忽略這地方的特殊性,附近的“景色”幾乎是美麗的。
“遮蔽的魔力。”諾爾走近離自己最近的“補丁”,“它們阻斷了正常的記憶?它們……唔,不算牢,但太多了。”
“所以你需要一個魅魔,親愛的。”忒斯特伸出手,憑空一揮。
無數補丁風箏般飛來,在他麵前排成一列。操控夢境的力量,毫無疑問。諾爾湊近,看著那多米勒骨牌似的的浮空補丁。
它們散發出柔和的嗡鳴,輕輕晃動著。
忒斯特表情嚴肅幾分,他伸出雙手,磅礴冰冷的力量海水般浮上。補丁們邊緣閃爍,變得似虛似實,邊緣的光輝愈發明亮。
眼下比起隊列,它更像一條不連貫的通道。
諾爾不由地想起兩片相對放置的鏡子。
“比我想象的要輕鬆。”忒斯特長長地“嗯”了聲,“果然廢物和係統冇得比。”
上次那位“異界諾爾”給他的壓迫感,忒斯特再去回憶,後頸的汗毛仍要豎起。入侵這種封印,難度約等於撿走一個銅子;但比起入侵諾爾的封印,忒斯特寧願再偷一遍珀拉達特的殘骸。
“請。”微微顫動的通道前,忒斯特邀舞似的伸出手。
諾爾牢牢抓住那隻手,一腳向前踏去。
看清麵前世界的瞬間,一股近似恐懼的感受擊中了他。
他發現自己站在蒼白的沙灘上,不遠處則是早該消失的古老魔王。黑灰的海麵,血腥的天空,腐屍般黯淡的礁石,以及四處亂走的忙碌黑影。
空氣中的腥氣一如往昔,彷彿時光迴轉。
簡直就像他們還在與古老魔王作戰,之後的種種不過是幻覺。
看向這片土地的第二眼,那種恐怖的既視感消退了。
諾爾發現,這次的挑戰者不是他所熟悉的麵孔。他看見了打扮破舊的老頭,身穿銀甲的女性,留著大鬍子的法師……這支隊伍人數不少,並且就在崩潰邊緣。
破碎屍體被魔王的汙染淹冇,為首幾人各個傷勢不輕,蒼白的沙灘浸透了鮮血與碎肉。
這段記憶的主人站在隊伍最前方,他的視野被血液染成紅色。
長劍之上,倒映出記憶主人的麵孔。
諾爾瞬間攥緊忒斯特的手。
他認得那張臉,他當然認得那張臉。該死的,他想過這種可能,但……但坎多完全不像那個人,那個《塔赫》製作組傾注心血最多的NPC。
……那是英雄德雷克。
作者有話要說:
來了!!!
啊啊啊抱歉最近狀態不怎麼好——
明天試圖多寫。
以及是的,整個製作組隻有諾爾,我願稱他為社畜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