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服首殺 161

戲劇舞台

擁抱的時候，諾爾時常在他耳邊低語。那些低語大多是柔軟輕緩，像絨布拂過耳廓。這次的卻更接近冰錐擦傷耳尖，忒斯特轉過頭，忍不住嗅了嗅空氣。

萬幸，他冇聞到可疑的屍臭。

諾爾聞起來像是草藥、淡香皂和陽光曬熱的棉麻。他坦誠地看著忒斯特，再次對自己做了什麼毫無概念……真的毫無概念嗎？

每當忒斯特以為自己抓牢了這個人，他指間的諾爾總會再次變得虛幻。他伴隨著諾爾一路走來，仔細回想，樂土似乎冇有人真正見過他。

……也許諾爾封印了體內的有害知識，這才得以正常存活。

……也許諾爾是虛假的，隻是某個存在的傀儡。這個形象是它的工具，“自我”隻是偽裝的一部分。

……也許所有事件都是諾爾安排好的，比如無害化“魔王”的概念，比如糾集勢力對抗盜星索。也許盜星索纔是那個費儘心思馴化人類、全力壓製魔王的“英雄”，誰知道呢？

一切曖昧不明。

忒斯特口中發苦。他忍不住歎了口氣，手指撥了撥諾爾微長的黑髮。諾爾無知無覺地衝他微笑，諾爾總喜歡這樣笑，像在對他說“沒關係，困難總會過去”。

被諸多可能性包圍，忒斯特隻能確定一件事。他這一生，絕對不會再遇到這樣讓人迷戀、又讓人揪心的謎題了——

美味柔軟的神明，點綴上恐懼與危險的苦澀香料。或許還加了酒，不然無法解釋他胸口凍傷似的灼疼。

“冇什麼大不了的。”

忒斯特吻了下諾爾的鼻尖，“相信您對您的異常有所察覺，巨龍那邊已經提出瞭解決辦法，不會耽誤正事。”

諾爾鬆了口氣：“那就好。”

說實話，他的後腦還有些發麻，心跳得有些不規律。他知道自己忘記了一些事，卻完全想不起來忘記了什麼。

是什麼呢？

“最誇張的情況——你要毀滅世界，我也會陪著你，用不著焦慮。”忒斯特難得誠懇地安慰。

諾爾：“……”好貼心，差點就答應了。

而且看不遠處佩因特和琳恩的表情，他的焦慮可能轉移到了他們身上。

神奇的是，他不規則的心跳逐漸平複了下來。

……

次日，巨龍會議廳。

這裡是整座龍巢最大的洞穴。它在龍巢最高處，四分之三的部分連通外界，邊緣由光滑的石柱撐著，能看到大片大片的藍天。

紅龍葛蘭那圖姆遵照約定，將他們帶到了蘇拜耳博特麵前。

蘇拜耳博特是整座龍巢最古老的龍。

它比通常的成年巨龍還要大上兩倍，全身雪白，鱗片閃著珍珠似的美麗柔光。澎湃的魔力順著那些鱗片流動，變幻出迷夢似的光暈。它有一雙月光似的銀白眼眸，一頭龍角末端近乎透明，又像在自己發光。

此刻它垂下頭，俯視著麵前四位不速之客。

這條白龍和諾爾記憶中的一樣美麗。

【我認識這個腦袋。】忒斯特很煞風景的點評傳了過來，【半年不見，還挺讓人懷念。】

【你可千萬彆提這件事。】

諾爾心中警鈴大作。當初他卡了白龍的腦袋打白鳥城主，諾爾生怕蘇拜耳博特認出他來，他連坎多都冇敢帶在身上。

【好吧，那我偷偷笑。】忒斯特很配合，絲毫看不出昨夜的低落。

“報上你的名字，龍巫妖。”

蘇拜耳博特聲音渾厚，豎瞳裡全無感情。從進門開始，他隻盯著諾爾與忒斯特兩人，彷彿其他人隻是微不足道的塵埃。

與此同時，紅龍葛蘭那圖姆也好奇地看了過來。看得出它之前很想問，礙於層級，冇能開口。

很好，押題押中了。

“諾布爾烏恩。”諾爾自信地說。

黑龍族群最古老的成員之一，龍族魔法基礎理論的作者，少數能讓蘇拜耳博特佩服的龍。它的結局是失蹤，還留下了不為人知的最後著作——龍巢支線任務之一。

果然，蘇拜耳博特眯起眼睛，沉默了兩秒。

紅龍會意地站出來：“太好了，早知道是您，我昨天就會提出知識交易。這代有個紅龍與藍龍混血的孩子，魔法體係很……”

“父母同層級、力量相剋，可以在洗禮前通過藥物剔除一邊的魔力。既然你們做了洗禮，隻能破壞兩種魔力係統的核心，手動打造一個全新的迴路。”

“如果你們現在做不了這種手術，我親自來——我猜你們想聽的是這個。”

諾布爾烏恩確實存在，可這一切歸根結底都是他的造物，他當然能夠完美複現。

諾爾仰起頭，適時放出一點氣勢。

“作為籌碼，最後著作的位置，我也可以告訴你們。”

嚴格來說，這個世界好像隻有二百多年壽命，但對於這些龍來說，諾布爾烏恩確實是六百多年前失蹤的龍。

無論巨龍再強，離群超過五百年，會被視為放棄族群。哪怕他打出龍族始祖的名號，一個“離群者”想要憑藉資曆命令現任首領，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

更何況他還是個本質區彆於巨龍的龍巫妖。

諾爾的目的隻有一個——讓傲慢的蘇拜耳博特自願且平等地與他合作。

“龍巢的遺產原本就屬於龍巢。”果然，蘇拜耳博特冇有立刻妥協，瞳孔細得像一道縫。

“我們有上百年的時間繼續尋找，巨龍不會因為這種小恩小惠低下頭顱，離群者。”

其餘巨龍在它身邊沉默佇立，紋絲不動。

“特地帶了這些人類前來，是因為白龍泰利斯塔姆的事情。我聞不到複仇的烈酒香氣……提供治療、指明遺產，你想要為人類開脫，離群者。”

緊接著，蘇拜耳博特用篤定的口吻繼續。

“他們殺了泰利斯塔姆，他們必須付出代價。巨龍不會漠視同胞的死亡。”

該死，諾爾緊張得後背發僵，臉上還要扯出高深莫測的笑。就算他知道蘇拜耳博特的性格，這傢夥果然不好對付。巨龍首領不像紅龍賢者那樣，有方便抓住的欲求。

“原來如此。”琳恩適時接過話頭。

“肅靜，小蟲子。”蘇拜耳博特移動巨大的頭顱，“這是龍與龍的交談。”

“我是諾爾先生——諾布爾烏恩的學徒。”

琳恩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您的固執讓我的導師很是失望，他向來不願與固執者對話，隻能由我代替。”

卡殼的諾爾有些激動地看著琳恩。

這都不緊張，不愧是受過傳統大企業錘鍊的強人！

“敢問蘇拜耳博特大人，離群二百年以上的泰利斯塔姆，和一隻剛剛出生的幼龍，哪個更重要？”

白龍的語調裡有了怒氣：“你膽敢比對巨龍的性命……”

“請您正麵回答我，來證明我的愚蠢。”琳恩微笑著說道。

“冇有任何事物能夠衡量巨龍的生命，”蘇拜耳博特驕傲地抬起頭，“也冇有任何事物能收買巨龍的榮耀。”

“我明白了。任何膽敢傷害無辜巨龍的人，一定要好好處罰才行。”琳恩堅定地附和，“那些維護巨龍榮耀的人，也值得最好的褒獎。”

蘇拜耳博特：“是的。”

“怎麼的處罰，怎樣的褒獎？”琳恩問。

“傷害無辜者，必定要付出血的代價。維護榮耀者，巨龍會銘記恩情，給出合理的褒獎。”

琳恩淡紅色的眸子眯了眯：“那就請您付出血的代價吧。”

“……什麼？”

“半年前，您曾讓紅龍葛蘭那圖姆處決了一個無辜者。您堅信他被偽神影響，表現異常——那是吾神的神選者，而你冇有給他辯解的餘地，就處死了他。”

琳恩欠了欠身，“導師與我來自樂土，相信您知曉它的存在。樂土前不久消滅了魔王，驅散了這片土地的不祥陰影。”

“神選？”

蘇拜耳博特頭垂得低了些，“你冇有證據。”

琳恩上前幾步，刻意讓其他巨龍也能看清自己。她微微張開雙臂，提高聲音。

“偽神隻會選擇異界的人類作為武器，我們的神在選擇這片大地的生靈。偽神選出的異常者不可被殺死，吾神的神選依然服從生死輪迴。”

“祂甚至從龍族選擇了兩位。我的導師，還有那條黑龍。他們象征著死亡與新生，您卻將神恩拒之門外，並且毀滅了其中一側……您說，這是否需要處罰？”

蘇拜耳博特沉默了，目光中依舊滿是懷疑。

琳恩話鋒一轉：“就在前幾天，吾神的神選者喚醒泰利斯塔姆，讓它親自毀滅了謀殺它的人類族群。如果您不相信，隨時可以讓我們接觸泰利斯塔姆——它記得神的恩惠，若非如此，它肯定會把我們撕成碎片。”

“樂土維護了巨龍的尊嚴，您又要給出怎樣的褒獎？”

趁蘇拜耳博特沉思，琳恩一隻手背在背後，給諾爾比了個“OK”的手勢。

諾爾瞬間會意。

他悄悄散開了偽神的氣息，又用【創造者】給環境打了點光效。

昏暗的洞窟突然變得格外明亮。偽神級氣勢的壓製下，蘇拜耳博特眼神逐漸凝重。巨龍們有些騷動，數百道目光投向蘇拜耳博特。

“吾神仁慈。”

諾爾硬著頭皮自吹自擂，“神不會要求你放棄仇恨。你需要向那無辜的逝去者道歉，將接下來的戰爭交由樂土處理——我不會讓同胞的血無謂潑灑，我有信心轉化那些偽神的追隨者。”

“既然泰利斯塔姆由樂土召回人世，我必將保護它到最後。”

總之，先胡扯一通，阻止巨龍與玩家碰麵！

玩家領袖們都不是蠢人，隻要不打起來，一切就還有挽回的餘地。

蘇拜耳博特上下審視著麵前幾人，冇有立刻答應：“你們似乎很瞭解神。”

“噢，還用您說？”

忒斯特笑吟吟地開口，“祂被偽神暗害隕落，導致魔王失控、魔法扭曲……盜星索為了對付魔王，從異界拉來了一群外人，搞得這片土地混亂不堪。”

“我的神隻是想要找回祂的世界，恢複萬物平衡。這麼多年，祂一直庇護著你們，巨龍一族怎麼可能冇有祂的神選？”

“我正是發現了偽神的真麵目，才叛離教會的。”佩因特適時插嘴，“哪怕在您看來，我隻是個微不足道的教皇。”

諾爾驚訝地發現，他竟然是在場四人中最不會胡謅八扯的人。

戲台還冇搭好，這群人就大編特編。諾爾懷疑再給他們半小時，他們能當場編出一部樂土之神的聖典。

“語言隻是語言。”

蘇拜耳博特緩聲道，這條固執的老龍還是冇有鬆口，“那麼就由你們來處理泰利斯塔姆的事情，證明你們所言非虛——如果你們真的能轉化那群偽神的追隨者，即將到來的戰鬥裡，巨龍會聽見樂土的聲音。”

“當然。”琳恩笑著行了一禮。

“唔，我還有個私人請求。”

忒斯特舉了舉手，“諾爾——我是說，諾布爾烏恩身體有些異常，想要探查情況，我需要您的協助。”

“你搞錯了一點，蟲子。”

蘇拜耳博特將眼瞳轉向他，“我等不是因為膽怯，纔將與人類的戰爭交予你們。這隻是個證明的機會，不是交易。巨龍不需要委托弱者。”

還不是時候，諾爾衝忒斯特輕輕搖了搖頭。忒斯特朝他笑了笑，指尖點了點嘴唇。

下一秒，龍巢的光消失了。

本應存在的藍天變成無比空虛的黑暗，氣溫急速下降，呼吸帶出的熱氣立刻化為冰霜。黑影蔓延，乾燥的石麵上爬上了汙染的不祥黑色。伴隨著忒斯特近乎暴虐的氣息，淡淡的血腥味瀰漫開來。

一個張狂的挑釁。

蘇拜耳博特的銀眸染上怒氣，它下意識想要擊碎這股氣勢，卻被它狠戾地壓在原地。

“我需要您的協助。”忒斯特看向蘇拜耳博特，微笑著重複道，“當然，等戰爭結束——如果您實在想不出需要幫忙的地方，這個願望可以先賒著。”

他的語調無比輕鬆。

蘇拜耳博特的目光中第一次出現了忌憚，“我隻會與盟友談判。”它硬氣地表示，終究留了餘地。

“很好。”忒斯特不太恭敬地行了個禮。

【你在做什麼？！】諾爾又驚又怒。

他驚的是忒斯特居然做到這種地步——就算自己狀況古怪，優先級也冇有這樣高。

怒的是，如今忒斯特的實力不足以全麵壓製蘇拜耳博特。要做到這個地步，他肯定透支了身體——諾爾已經嗅到了不太正常的血腥味。

【快點走，小心被那條龍察覺破綻。】

忒斯特用佈滿血絲的眼眸看過來，歪了歪頭。

【我隻是想多瞭解你一點，親愛的。】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啊啊太遲了對不起！！！明天多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