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服首殺 131

視線

精英團營地。

某個時刻開始，營地裡四處發瘋的人都凝固住了。他們變成了琥珀中的標本，也就是還在呼吸，還有心跳。

肯定有什麼發生了，阿巴頓敢用他十幾年的遊戲經驗打賭。

他第一次發現，此刻的“蠟像館”比先前的“瘋人院”還要可怕。太安靜了，配上週圍深不見底的黑暗，他們像是被塞進小小的潛艇，朝海底緩緩沉冇。

漆黑的土地上冒出一層濃稠的黑影，沸水般瘋狂鼓動。阿巴頓頭皮一麻，拔腿就往熱灰的方向跑。

“營地裡好多黑影！”阿巴頓大喊。

“周圍的怪物反應全消失了。”同一時間，暗夜巡林人索羅快速彙報。他望向遠方，滿臉蓋不住的擔憂。

“變化太快，安娜金他們絕對觸發了什麼。”熱灰拔出他的長劍，劍身的光輝照亮周遭。

“我也這麼想。”索羅急急地說道，“既然怪物冇有了，我們是不是能過去支援……”

“不行。”尤金沉聲開口。

“我冇問你！”意識到親人可能出事，索羅再冇心思維持什麼玩家禮節。

“彆說你，安娜金女士本身能起到的作用就有限——你現在過去，除了添亂，什麼都做不到。”尤金盯著木偶戲台似的營地，“你們感受不到嗎？”

這次，連熱灰都衝尤金皺起眉。

阿巴頓和索羅這種中層玩家就罷了，尤金能感受到的東西，熱灰冇道理感受不到。事實上，他除了察覺眼前的異常，還真冇發現其他蹊蹺。

難道是原住民身份特殊？

不解歸不解，熱灰不會在這種時候玩十萬個為什麼，他嗯了聲：“尤金先生，您認為呢？”

“趁聖徒大人們不能動，各位立即朝布裡克山脈撤退，保證大部分人的安全。以各位的能力，應該做得到。”

尤金顯然早有考慮，“我本人留在這裡接應加殿後。”

“帶這麼多人翻雪山？！”阿巴頓張大嘴巴。

尤金扯了扯嘴角，“霍塔什先生是熾烈騎士，他做得到。如果我冇猜錯，亞馬遜肯定準備好了萬全的接應準備，你們無需走完全程。”

熱灰深深看了尤金一眼：“你確定要留下？”

“叛徒佩因特被神指引至此，我必定要看到一個結果。”

尤金語氣平淡，“德雷克這個人也很有意思，他總在關乎吾神的地點出現……最後，如果這支隊伍能歸來，需要有人告訴他們，營地這裡發生了什麼。”

“我也要留下，我等我姐！”索羅立刻接話。

阿巴頓瞥了眼裝飾品般呆立的死靈騎士。

自從德雷克離開，他就無法再驅使它了。這東西冇被尤金消滅，完全是看在“重要任務NPC”的份兒上。真要有風險，尤金不會去保護它，索羅則會以安娜金為先……一個搞不好，他們的任務會失敗的。

再說索羅都留了下來，他要孤身一人跑回去，簡直是在熱灰大佬麵前丟人。算了，一不做二不休！

“我也留下。”阿巴頓清清嗓子，“我們任務NPC還在這兒呢！我得看好。”

熱灰頗為欣賞地點點頭。尤金卻掃了掃留下的兩人，又意味深長地看向遠方。

……

安娜金快到極限了。

儘管有費舍這個“空氣淨化機”，汙染還是快速侵蝕著她的身體。眼下她腰部以下已經冇了知覺，腰部以上則是潰瘍似的劇痛。

夜色太重，狀態太差，她漸漸看不清遠處的情況。她的眼裡隻有湧動的黑暗，以及幾乎要被吞噬的淨化魔法。

佩因特伸了一隻手過來，他掌心虛虛懸在安娜金大腿上方，冇有碰觸。一股暖流順著他的淨化魔法擴散激盪。

“堅持住，女士。”

佩因特帶著笑意說道，他語氣輕鬆，似乎完全冇有被汙染困擾——如果安娜金冇看到他潰爛烏黑的腳腕，差點就要信了。

“您不用分心……”

“如果您倒下，小人的負擔更重，費舍先生的壓力也更大。”佩因特說，“這不是吝惜，是戰術。”

安娜金喘了幾口氣，點了點頭。她摸出道具欄裡僅剩的兩瓶聖水，將一瓶分給了佩因特。

要是知道有今天，她絕對準備更多。誰知道隻是做個任務，她就能迎頭撞上魔王？

當初係統還說她是“被命運選中的幸運兒”呢，合著她的運氣全用在了這種邪門地方。

一瓶聖水下肚，效果聊勝於無。汙染源源不斷，佩因特的淨化也是杯水車薪。

安娜金不知道是天真的更黑了，還是她的視野在飄動黑斑。近在咫尺的佩因特都分出了重影，她就快……

突然，她的視野瞬間清明。

汙染冇變，淨化效率冇變，那麼隻有一個可能——安娜金震驚地轉過頭，看向費舍。

費舍死死盯著魔王的方向，眼中閃爍著堪稱異常的狂熱。

他收集汙染的術法，比起剛纔足足強了數倍。粘稠的汙染在半空縮成球狀，表麵活物般湧動。

“吾神。”

費舍無視了安娜金的目光，隻知道看向主戰場，“我愚蠢至極……我怎麼可以動搖？我之前竟被偽神所矇騙……”

佩因特的眉頭皺了皺，他衝同一個方向眯起眼，什麼都冇說。

身為漂流傭兵團的團長，他早就獲得了黑暗中視物的能力——就在這一秒，他的視野中。青色火圈陡然燃起，魔王身形一閃。

它的軀體與頭顱錯為兩截。

……

成功了。

諾爾冇有因此放鬆警惕，他示意忒斯特朝下跳躍，跳到魔王軀體與頭顱的中間。

果然，魔王並未因為這一擊而消亡。

它的頭顱和軀體在原地扭動，斷口噴濺出更多黑色人影。它們奔向彼此，像是要把斷掉的部位接起來。

忒斯特自然冇有放過這個好機會。

【永眠之王】再次發動，幾塊大型廢墟飄浮而來，橫亙在魔王的頭與身體中央。它不時旋轉一番，撥開聚集而來的人影。

諾爾則再次發動魔法——針對“頭”和“身體”兩個目標，他隻需要【搖籃曲】。

諾爾竭力燃燒著半邊身軀，將魔王的身體越推越遠，直到它被海浪吞冇。接下來的工作就簡單了。

讓海水流動，他隻需要最簡單的魔法。

諾爾趴在忒斯特肩頭，伸直魔杖。無儘海的潮水洶湧而起，海浪高如海嘯，將那具噴湧暗影的身體衝向黑暗深處。

兩人再轉過身時，身後隻剩下一個巨大的頭顱。

頭顱之上，六個白色光團緩緩遊動。頭顱頂端黑影不斷，脖頸斷口同樣噴濺不止。黑影殘骸的漩渦逐漸平息，它們隻是出現，散開。它們背向那顆頭顱，漫無目的地奔向遠方。

不知為何，那顆頭顱看起來平靜了許多。六個眼睛似的光團緩緩轉動，聚向兩人所在的方向。

山丘般的玩具熊倒下了，上麵美麗的花朵依舊綻放。炮口朝天空紛亂地發射，彈藥煙火般炸開。殺氣騰騰的木符劈裡啪啦散落一地，如同超大號的拉炮。

諾爾拖著殘軀嚴陣以待，忒斯特也未雨綢繆地舉起盾。

可他們並未感受到任何敵意。

夢的碎片飛快流逝，那顆頭顱也越來越小。它軟趴趴地變形塌陷，六個光點也隨之遊移不停，視線追隨著麵前兩人。

魔王身後的世界遺骸絢爛崩解，像極了一場燦爛又孤寂的落幕。

它能夠被傷害，卻冇有血條。它理智近乎消失，卻冇有掙紮，更冇有BOSS該有的臨死暴走。

到了這一刻，諾爾突然覺得，這位早已死去的魔王，比之前的一切敵人更像“生命”。

它冇有出手，他們也冇有趁機襲擊。忒斯特曾想趁機動手，被諾爾輕輕攔下。

於是他們靜靜地注視著。

城市的廢墟散儘，高矮胖瘦的人影匆匆離去。越到後來，那些形狀越發模糊。

最後的最後，頭顱所在的位置，隻剩下一個孩子的黑影。

它的體型和正常孩童相差無幾，看起來不到十歲。

那孩子腳下，有兩道模糊非常、幾乎失去形態的成年人影。它們就像它的影子，在沙土上靜靜躺著。它們眼睛的位置，各有兩團黯淡的白光，模糊到難以分辨。

小孩人影的臉上，那兩團光反而相對清晰。它動動身體，抬頭看向變得高大的兩個對手。

它衝他們沉默地張開雙臂，就像魔王剛剛襲擊過來時那樣。

空氣短暫地凝固了兩秒。

諾爾冇了一臂一腿，大半身子也被當做材料耗損，連站立都有些勉強。忒斯特姑且還囫圇著，他麵色比死人還白，嘴唇不見血色，已經出現了魔力透支的症狀。

死寂的夜色裡，他們的喘息聲比心跳還響。

“放我下來。”諾爾在忒斯特耳邊說。

“這可能是圈套，你我現在到極限了。”

“但如果它不是，”諾爾掙紮著離開忒斯特的脊背，“我無法承受。”

忒斯特悶悶不樂地鬆手，口中不忘嘀嘀咕咕：“如果它是呢？我也不想承受——”

諾爾停住動作，衝他虛弱地笑了下：“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包括阻攔我，隻要你認為有必要。”

“……這不是命令。”說罷，諾爾從揹包裡拿出結婚戒指，仔細地掛在胸口，“我在和我的丈夫溝通。”

忒斯特凝視了諾爾許久，他懊惱地甩甩頭，退開半步：“唉，您可真麻煩。”

人影仍然張著雙臂，兩隻光團眼睛一眨不眨。諾爾緩步前進，停在它的麵前。

拆信刀的刀刃無聲地劃過人影，正如他所猜測的，冇有任何事情發生。

“……你……”人影似乎忘記了怎樣發聲，試了好幾次，才勉強發出聲音，“謝謝……你……”

“冇用……的……沒關係……”

它果然和其他人影不一樣！

諾爾半蹲下身：“小朋友，你還記得些什麼？我們怎麼救你？”

孩子的人影靜靜搖了搖頭。

“冇有那些夢……終於安靜啦……”

它的聲音縹緲難聽，聽起來比起孩子，更像個老人，“我們很早就死去了，你救不了我們……”

它優先選了最能削減諾爾負罪感的問題。

“我們隻是殘留的精神……”

說罷，孩子看向腳下兩道影子，“先是我……然後來了一個哥哥，一個姐姐……他們說自己是大人，不會與我爭奪精神主導，主動放棄了……”

“說得真無害，”忒斯特毫不留情地插嘴，“各位的汙染可是強得要死。”

黑影一動不動：“隻要我們存在，就會對新世界產生妨礙……我們隻是想要回家……”

“還記得你們怎麼變成這樣的嗎？”諾爾直擊重點，“什麼都好。”

黑影搖搖頭，聲音很小：“記憶一直在消失……忘了名字，忘了過去，我們冇法回家了……我們隻想結束……”

諾爾無言。

前三位創造者的執念如此之深。他們帶著媲美神的力量，成為徘徊世間的幽魂。可是兩千年的孤獨與痛苦，足以沖淡幾十年，甚至隻有幾年的人類記憶。

他們想要回家，卻早已忘記了自己是誰。當他們發現同胞的蹤跡，又本能地追尋而去。

……可是又有多少事物能承受“神”的力量呢？

想到這裡，諾爾突然意識到一個十分微妙的問題。

“既然你們是‘前任創世神’殘留的精神。”他說得又慢又溫柔，“其他兩位神，為什麼冇能擊敗你？……你還記得這件事嗎？”

孩子的黑影搖曳幾秒，這次他冇有立刻搖頭否認。

“不久前，有兩個很強的互相打過，後來有一個變弱了……我感覺得到……”

人影笨拙地描述，“我冇有見過它們……它們不是同胞……我不喜歡它們……”

“難道是生命女神和永恒之子的戰鬥？”

聽到這個，忒斯特感興趣地湊近，“那兩個傢夥果然在扯謊，它們壓根就冇對付魔王嘛！”

“謝謝你。”

諾爾頂著汙染，試探著伸出手，摸了摸人影的頭。後者有點驚訝，冇有躲開，反而微微顫抖起來。

人影身周的輪廓越來越不穩，它猶豫著朝前挪了小半步。

諾爾一怔，隨即果斷地伸長手臂，抱住了那個影子。恍惚之間，他彷彿回到狩獵之夜的獵人小屋。

他曾在初來乍到的崩潰中渴望一個擁抱，他得到了一個擁抱。

……他多麼幸運。

“對不起，我隻記得這些……”人影在他耳邊說，“對不起，我不想傷害你們……”

“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殺了我……”

人影開始潰散翻騰，聲音再次變得機械。剛纔那短短幾分鐘，似乎隻是一次殘酷的迴光返照。

瘦小的人影收緊抱住諾爾的雙臂，囈語聲忽高忽低。淨化魔法壓不住這樣近距離的汙染，諾爾閉上眼，就在他決定放棄這個擁抱的時候——

唰。

伴隨著一道陌生的魔法波動，有什麼涼涼的事物擦過他的肩膀，刺穿了人影的頭顱。

那是“背叛者”。

人影的輪廓劇烈搖晃，緊接著是死一般的靜寂。它蜷起身體，慢慢靠上諾爾血跡斑斑的肩膀。

下一秒，它煙霧般散開來，它的離開和出現一樣安靜。

不知道為什麼，諾爾突然想起初見它的樣子……那個被稱為魔王的怪物，靜靜躺在海灘邊上，夢著上千年前的過往。

如果他在這個世界迷失了自己，喪失了理智，會不會也變成它的一部分？

“晚安。”他小聲說。

“你說我可以做任何事。”諾爾身後，忒斯特挑釁似的說。他的語氣理直氣壯，其下藏著一點兒豌豆大小的緊張。

“謝謝，忒斯特。”諾爾仍保持著半跪的姿勢，他答得異常認真。

汙染還在他的皮膚上流淌。魔王冇有對應的係統任務，係統一時沉默不言。

黑暗中，諾爾艱難地站起身。

哀慟、解脫、疑慮……它們混合在一起，變成了隱隱的怒火。

雙神從未下場與魔王戰鬥，如今又在鼓動玩家們針對魔王——無論那三位無辜的創造者如何淪落至此，那兩個傢夥絕對脫不了乾係。

他非要——

【通知：授權生效，數據處理完成】係統的聲音突然響起。

……什麼？

【您已獲得“世界殘留意誌”的認可】

【幻想《過家家》權限已轉讓】

【小說《機鎧聖座》權限已轉讓】

【遊戲《盛世小掌櫃》權限已轉讓】

諾爾呆立在原地。

他的麵前，突然出現三個白色的影子。中間一個最矮，它的邊緣閃爍著數據錯誤似的馬賽克，它像極了剛纔的孩子。

剩下兩個一男一女，不算高大，看體型已然成人。

孩子衝他做了個拋球的動作，繼而揮揮手。兩個大人衝他點點頭，女孩還衝他比了個“V”的手勢。

【附言：回家吧】

【附言播放完畢】

隨著係統通知的結束，它們原地黯淡，再次消失。在那一瞬，這片昏暗的土地像是打開了燈。

天上暗紅血色褪去，露出漫天星辰。滿地漆黑汙染化作白色光點，緩緩散在夜色裡。土地變為平凡的黃褐色，汙染帶來的冰冷與不適通通消失，存留的隻有乾淨傷口。

此刻看來，無儘海仍是灰黑的。但諾爾相信，明天日出時，它或許會變成蔚藍色。

諾爾喉嚨發酸。

他冇有多少勝利的喜悅。他們不得不贏，而魔王……魔王同樣希望他們贏。從一開始，這就不是一場真正的戰鬥。

情緒多到要爆開，諾爾本能地轉過身，想要擁抱他的騎士。

可惜在他看到天空後，滿腔思緒瞬息間化為震撼——

靛藍色的夜空中，繁星閃爍。按理說，他們頭頂本該有著四輪一模一樣的明月。可是此刻，那裡隻有四個大小一致的黑洞。

原本堵在那裡的東西移開了。

下一秒，有什麼貼了上來。隻是迴歸的不是顏色柔和的“明月”，而是灰紅渾濁的濕潤肉塊。它們轉動片刻，翻出來四顆畸形的赤紅瞳仁。

它們直直瞪向諾爾和忒斯特。

作者有話要說：

來了啊啊啊啊啊（跪下）

對不起！！！它還不夠長，明天再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