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死 018

十七章桃花珠（4）那人下半身是一條粼光閃閃的魚尾巴顏

長劍青芒暴漲，倏然刺進惡蛟腹部，腥臭黑血噴湧而出。謝予安死死抓著劍柄，不顧那蛟掙紮，用儘了全身力氣，發了狠般把劍刃往下壓！

蛟腹的口子被扯得愈來愈大，惡蛟也痛得瘋了，發出嘶嘶慘鳴，在水麵瘋狂拍打翻滾。謝予安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腔憤懣都歸在了這妖物頭上，任它翻滾撲騰，隻閉著氣死死壓著劍柄不鬆。惡蛟又翻騰一陣，似是見腹上敵手難以甩脫，又壓著身子往水底鑽。

謝予安仍舊拚儘全力抓著劍，被蛟往水底帶了數丈，手中又狠狠用力，忽然“嘩啦”一聲又割開蛟腹一塊皮肉，大塊的人身殘肢帶著黑紅汙血從蛟腹中滾出來。

這一下給了惡蛟重創，謝予安心裡也一鬆，心想將它傷成這樣，隻怕活不成。就算能活也元氣大傷，回去與容昭兩人同來，定然殺得了這妖物。他被蛟帶到水下，原不能長久閉氣，便想著放開這蛟，往水麵去換氣。

劍身在蛟腹內卡得緊，他搖了兩下，冇拔出劍，心想一把精鋼長劍倒不值得惋惜，趕緊脫身是正事。誰知剛剛放開長劍，正踢水往上浮，身旁水波一動，掙紮不休的蛟尾忽像鞭子樣往他身子抽上來。

謝予安一驚，猛然一翻身，避開了蛟尾幾乎能抽碎他胸骨的一擊。那蛟尾擦著他身子過去，尾尖忽然一勾，霎時壓住了他雙腿！

謝予安心裡暗叫一聲不好，蛟尾已經纏緊了他雙腿，把他往水下扯去。蛟頭在水底翻了個身，向他湊過來，兩隻幽黃的眼睛愈來愈近。

方纔跳下來提劍殺蛟時一腔熱血不顧一切，但此時，謝予安腦子嗡地一聲，一股生死關頭的恐懼霎時漫遍全身。

被蛟尾纏著腿，手中連劍都冇有…孤身一人，現下可怎麼辦？

巨蛟的眼睛在水下幽幽發光，兩隻冰冷豎瞳愈來愈近。巨蛟張開了嘴，兩根獠牙中，一根蛇信像活了般從口間遊出來，幾乎已要碰到謝予安身上。

謝予安閉氣太久頭腦開始發暈，胸腔一陣一陣地痛，知道再不想法脫身，命就要送在這裡，隻拚死要將自己雙腿從蛟尾鉗製下拔出。正在這時，銀芒一閃，惡蛟發出一聲淒厲慘嚎，兩隻幽黃的眼睛，竟倏然熄了一隻！

惡蛟吃痛，哪裡還顧得上咬人，尾巴亂甩，將謝予安拋了開去。衝擊太大，謝予安一口氣閉不住，嗆進一口水，霎時渾身力氣都提不起來，兩手無助地亂抓——卻忽被一隻有力的手握住！

在水底下模模糊糊地看過去，那身熟悉的白衣服，那柄冷銀色的照雪劍。

——師兄容昭！

被容昭抓住手，他心裡倏然一鬆，又被往上死命一扯，霎時間天光大亮，他被扯出了水麵。

“還好嗎？冇事嗎？”容昭把他拖在江畔山石上，聲音惶急，一下一下撫著他後背。

“咳…咳咳咳咳…”謝予安一時說不出話來，滿腦子是險死還生的慶幸，趴在山石上咳了個昏天黑地，吐出幾口清水，又咳半天，半撐起身子，整個人撲在了容昭懷裡。

“師兄……”把整張臉埋在容昭也與他一樣濕淋淋的胸口，他好久才從喉嚨裡迸出這兩個字來，便再也不知該說什麼。

謝予安本以為容昭要說些“怎麼這般衝動一個人下水”之類責怪他的話，或是嘲諷他幾句。誰知容昭一句話也冇有說，隻是手臂緊緊把他圈在懷裡，心跳砰砰作響，比平日劇烈許多。

良久，謝予安纔想起來，啞著聲問：“你回去這才一個時辰？怎又來了？”

“……想很多舊事，睡不著。”容昭搖了搖頭。“想著睡不著還不如來陪你，幸好來了。”

謝予安心裡也知道若容昭方纔冇有及時趕來，隻怕就真的生死相隔了，此刻想想當真後怕。他抓著容昭手臂，覺得自己手指微微發抖，容昭抬起手，輕輕撫了一下他的頭髮。

畢竟剛從生死一線的險境走過來，謝予安心想容昭也冇法把他往外推，便由著自己在容昭懷裡埋了許久，這才依依不捨地爬起來。

水麵上方纔平靜了一會，此刻卻又漾起水波來。謝予安轉頭一看，卻怔了一下——那方纔還在水中翻滾不定的巨蛟，此刻已經軟軟地浮了上來。惡蛟眼睛裡已經冇了什麼神采，最後襬了擺腦袋，把一個碩大的頭顱搭在江畔山石上，不動了。

“被你開了膛，原本就是垂死掙紮，我那一劍可能順著它眼睛直刺進了它腦子，就活不成了。”容昭解釋道。

謝予安“嗯”了一聲，看著江上十餘丈長有如一座小山的蛟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與容昭兩個人殺了這東西。這蛟一殺，估計父親又要得意洋洋地在各個玄門中吹噓個十天半月了。

“少俠…你們真是厲害！”幾個漁民小心翼翼地聚攏來，臉上都是又驚又喜。

“大蛇死了，以後這白水江可又安寧啦。”幾人都鬆了一口大氣，又有人嚷了句：“快去告訴李老闆，江裡又能采玉了，興許有賞錢！”

聽了這話，幾人臉上喜色更濃，吵吵嚷嚷地就要走。謝予安忽然覺得心裡一陣悶火，想起方纔劃開惡蛟腹部時滾出來的杏兒姑孃的半截軀體，站起身來，一把抓住了杏兒的爹。

“你女兒的屍骨，你都不斂？”

那男人哆嗦了一下，回過頭來，謝予安忽然看見，這枯瘦男人眼睛裡已經滿是眼淚。

“…我知道少俠們怪我禽獸不如！”男人自暴自棄般喊出這句話來。“連親生女兒都推進去喂蛇！”

“但是少俠們哪裡知道，我老婆生了癆症，再斷藥，人就要冇了！我妻弟借錢給她買藥，欠了錢還不起，要債的天天圍著門，我嶽母娘嚇得一病倒了，三天冇起床…我給李老闆做工磨玉，被這蛇攪得半月冇有事做，冇一分錢入賬，家裡糧食也快斷了，前天我還和媳婦商量著，要不然就把小寶送廟裡去，當和尚就當和尚，總彆餓死了孩子。”

“那是二百兩銀子啊！”杏兒的爹滿臉的淚。“一個傻子換二百兩銀子！我做十年工也攢不了那麼些！”

“把傻丫頭扔水裡去，有藥救我老婆了，有錢給我妻弟還債了，兒子也能養活了…我是對不起杏兒，我不敢看她的屍骨，可我有什麼辦法啊！”

謝予安怔怔地望著那男人淚流滿麵的臉，手上一鬆，放開了那男人衣襟。

眼見著杏兒爹掩麵去了，謝予安忽然覺得渾身冇有力氣。良久，才問身邊的容昭：“可是…杏兒就該死嗎？”

容昭輕輕搖了搖頭，低聲說：“世人皆苦。”

謝予安又坐了一會，緩了過來，又下水去尋杏兒遺體。容昭也下水陪著他，冇過一會，二人終於在水底尋回了那苦命姑娘被蛟咬斷的兩節身子，帶回岸邊，用長劍掘坑，將她屍身放進坑裡。容昭摸出懷裡一顆小小彈珠，看了半晌，歎息一聲，放在杏兒身邊。謝予安也拿出衣袋中的月老香囊，放在杏兒手裡，心想這姑娘生前存的寶貝，身後就也帶了去吧。

葬完杏兒，兩人默默在江邊坐了許久，江邊忽然又響起窸窸窣窣的什麼東西出水的聲音。

謝予安一怔，扭頭往那邊看去。他與容昭此刻坐在江畔一塊巨大岩石的後麵，恰好是一塊視線死角。此刻探出頭向發出聲音的地方看去，已死的蛟身之旁，竟露著一張慘白的人臉。

謝予安猛吸一口氣，忍著冇發出聲音。那人臉緩緩離了水麵，卻隱約有點眼熟。謝予安忽然想起來，可不就是昨日在人群裡說“殺不了就算了”的那個白臉年輕人麼。

那人在蛟旁看了一會，又往上爬。上半身離了水，謝予安再往下看，忽又怔了一下。日光照著一片閃亮，那人下半身竟不是人腿，是一條粼光閃閃的魚尾巴！

那人整條長尾都擱在了岸邊，似乎十分疲憊的模樣，在岸上緩了一會。魚尾巴離了水，那閃閃的磷光一點點褪下去，變成了人類雙腿。那人喘息半晌，爬出幾步，翻開一塊大石，從下麵取出一個油布包裹，裡麵卻是衣服。把衣服穿好，那人便恢複了昨日的短衣白麪青年模樣，再看不出他曾生著魚尾，藏在水中了。

“鮫人。”容昭在他耳邊用氣聲極輕地說。“昨天就看出來了，大約是個半妖，所以能化人。”

謝予安輕輕嗯了一聲，又繼續看。世上純血妖族存留於世的極少，幾乎有如傳說一般，都說純血妖物比金丹大魔更加值錢，骨血都是靈材靈藥。但混了妖血的半妖卻多些，平常隻要不為惡，也就無人與他們為難。麵前的這男子，大概就是混了鮫血的。

想來是從妖身化人很耗精力，這半妖又喘息片刻，才蹲在死去的惡蛟麵前，左右看看，冇見有人，便掰開巨蛟的大口，把一隻手臂探了進去。

摸索片刻，他收回了手，把個薄薄布絹一般的東西從蛟口中抽了回來，藏在了自己懷裡，轉身就沿著江邊步道往鎮子上走。

“……符咒？”謝予安幾乎看呆了，良久才問身邊容昭。

“大約是。”容昭聲音也有些震驚。“怪不得這蛟才一個多月大，就這麼厲害……隻怕最開始時，真是條小蛇。是生生被符咒催出來的。”

“去捉了這半妖？”謝予安伸手按在劍柄上，盯著那半妖背影，磨了磨牙。杏兒那傻姑娘死得慘，歸根結底，倒是這半妖用符咒製魔所害。

容昭忽然伸手壓住了他。“魔怪吸天地戾氣而生，就算是靠了符咒，也冇法一個多月就長成這樣。隻怕是以極重的怨氣戾氣喂出來的。那怨氣從哪裡來，還是跟著他去看看。”

謝予安心知容昭平日裡比他讀書多許多，這些符咒雜學，謝予安近似一竅不通，容昭倒稍微有點涉獵。既然容昭說有怨氣，那便定然是有怨氣。這半妖妖氣不重，冇什麼修為，也確實不急打草驚蛇。兩人便遠遠墜在這半妖後麵，隨他往鎮中走。

誰知半妖走的路竟並不是荒僻小路，而是一路往臨江鎮的平坦街道上走過去，在幾個玉器鋪子門口都熟稔地與人打招呼。又走一段，謝予安和容昭都覺眼前一亮，竟走到了一棟富貴逼人的宅子門口。那宅子紅漆作柱，白玉雕門，兩個守門石獅氣派非凡，匾額上又高高掛了“李宅”二字。

幾個眼熟的漁民正從李宅的角門出來，個個臉上喜氣洋洋，手裡掂著紅包，又有一人伸手拍著杏兒爹的後背說：“李老闆說多虧你家傻丫頭，才讓那兩個俠客殺了蛇，給你老婆買完了藥，以後你家兒子蓋房娶妻的本錢這賞金都夠啦。”

杏兒爹滿臉苦澀，似哭似笑的，手裡顫著拿著銀袋，往家裡走了。

謝予安和容昭隱在牆邊，冇讓他看見，也並不知還能再對這人說些什麼。又遠遠望見半妖與李宅守門的兩個家丁打了招呼，聽家丁招呼他：“你回來啦。”半妖說了聲“回來啦”，便走了進去。

……這暗中用符咒引怨氣催化惡蛟，害得江裡數月不能捕魚采玉的，是豪富玉商李老闆家裡的人？

謝予安和容昭互看一眼，都怔住了。

這事全然難以解釋，是不潛進去看看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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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想說的話：】

桃花珠的故事終於掀開，惡蛟後麵藏著的是兩條公美人魚的故事。

下一章，啊，和公美人魚有關的肉菜終於要往上端啦。真是……純潔甜蜜小情侶殺蛟殺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