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貧愛富的黑月光(17)
水鵲從齋捨出來,卻見書院的西角門外,齊朝槿和魏琰在對峙。
一人鬆竹似的立著,身姿高拔,風骨峭峻,據理力爭著什麼,離得有些遠了,水鵲隻能捕捉到幾個詞語,“私自帶走”、“不合律例”之類的話。
另一人似乎是方翻身上馬,就叫人攔截住了言之鑿鑿地譴責,當即麵露不耐,騎在馬背上,扯住韁繩,眉峰驟起,銳氣臨人。
魏琰的臉色已然相當差了,眼角的疤痕襯得更凶戾,“我是將人帶走了,但哪來的磋磨之說?你們文人就是強詞奪理!”
水鵲這樣的人,生氣了罵人也是聲音軟和的,言辭一點殺傷力都冇有,怎麼他這什麼遠房表哥,和都察院那群天天參他摺子的死人一般?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像茅房的石頭,又臭又硬!
魏琰高聲道:“不過是帶回府邸訊問,我可冇有對他動刑,一根手指頭也冇碰他!”
“好吃好喝地供著不說,他現在周身上下,連裡衣褻褲都是花我的金子買來的!”
他一提高音量,說話鏗鏹頓挫的,聲如洪鐘。
水鵲眼皮一跳。
怎麼青天白日的,有人隨口就是裡衣褻褲?!
滾燙的熱度衝上來,水鵲快步上前,衣袍飄曳,“你……你快彆說了!”
魏琰看他臉頰粉粉白白的,不明白他為什麼又惱了自己。
“我說錯什麼了嗎?”他盛氣淩人的態度一下鬆懈了,聲音舒緩了問水鵲,“難道不對?你的足衣和翹頭履不也是我買的?”
他現在就好像水鵲給他氣受,憋屈極了。
西角門來往的人不算少,除了書院學子,還有些外麪坊市來送時蔬果子進書院廚房的。
聽見這廂爭端,個個皆忍不住去瞥了瞥那玉麵小郎君,想看看光鮮的浮光錦袍底下,是不是確實穿了旁的男子送的裡衣褻褲。
水鵲羞恥得唇微不可察地顫抖,他近乎想掩麵而逃,但覺得這樣和欲蓋彌彰冇什麼分彆。
他扯住齊朝槿的寬袖,小小聲地勸人,“走了、走了,齊郎,我們快回學堂去。”
再鬨下去,明日整個書院全知道了,他怎麼抬得起頭來?
水鵲還生怕齊朝槿再和魏琰多吵上兩句,魏琰口不擇言抖摟出他之前和烏淳的事情。
到時候劇情也不用走了,齊郎把他趕出家門,他就隻能去睡橋洞了,特彆可憐。
齊朝槿見他不高興,收住了話頭,沉默不語地任水鵲拽走了。
後麵風聲呼呼。
魏琰高聲道:“回頭,接住了!”
水鵲轉過身,下意識伸手一抓,是串南紅珍珠的流蘇鏈,越空砸進他懷裡來了。
魏琰眉一揚,意氣風發,“掛你宮絛上,好看。”
他的宮絛分明已經掛了玉佩了。
做什麼啊……
水鵲項上戴了瓔珞圈,腰間宮絛還懸掛玉佩,再加上這個,整個人就像燈會上擺放的,讓人裝點打扮的瓷娃娃。
雖然稍微還在嘀嘀咕咕,但還是和魏琰說:“謝謝。”
安遠侯世子揮揮手,一踏馬鐙,瀟瀟灑灑地策馬走了。
魏琰是春風得意,他被齊朝槿說了一通“不合律例”的大論,可算尋到了機會讓這個窮書生表哥見了他的實力。
光一條南紅珍珠的珠串,就不下五十貫。
水鵲那副樣子,坐個馬鞍還能磨著大腿,就該是珠玉養著的,他那什麼表哥,養得起麼,就管得這樣寬?
……
聶修遠要辭去西江書院山長的位子,訊息並未走漏,他大抵是想悄無聲息地上京複官,因而隻告知了水鵲。
其餘人就要等到授衣假歸來,纔會驚訝地發現,不苟言笑的山長換了個人當。
送彆這天,水鵲在渡口的楊柳岸折了一小截楊柳枝,送給聶修遠。
重陽將至,書院放了假,這日盲雨滿城,隨侍小廝在渡口岸邊給輪椅上的聶修遠撐著傘,後麵還有渡船上的夥伕和小廝來往著,為他們搬運行李。
聶修遠要從長州縣渡口登船,沿著京吳運河,先到了蘇吳府,再經由汴河抵達京城。
水鵲身著避雨衫,戴項料笠,他足上踏著一雙木屐,這時候涼風四起,柳枝條冷綠。
避雨衫濕漉漉的,料笠下遮掩的雪白小臉冷得鼻尖紅紅。
聶修遠接過柳枝條,凝眸盯了他許久。
好像要把這一幕再記到夢裡去。
水鵲衝他笑,後麵津渡的屋角鴉飛作陣的。
前麵的話音被烏鴉聲掩蓋了。
聶修遠隻聽見他說:“祝先生官運亨通,連階累任!”
他頷首,“借你吉言。”
渡船周圍水波盪蕩。
民間有種說法,重陽日秋風盲雨的,那麼冬日必將多雨多雪。
聶修遠望著遠去的長州縣,青綠避雨衫已經見不到身影了。
也不知道齊家開始做冬衣冇有。
他能看出來,書院的學子當中,齊朝槿不是池中物,春闈一開,定然能在京城貢院見到他的。
再思及水鵲之前生來給人當郎君的戲言,不出意外,齊朝槿會帶著他上京。
疏風冷雨,水鵲攏了攏避雨衫,他看下雨,赤腳穿的木屐,腳趾尖也凍紅了。
齊朝槿在不遠處的街巷口等著他。
他快步上前去,齊朝槿就撐開油紙傘,讓水鵲能把頭頂的料笠摘下來了。
轉了兩條街巷,就再見到雲記包子鋪了。
水鵲還記著齊朝槿之前第一份請他吃的食物,就是這間鋪子的。
六枚銅錢就能買到兩個。
水鵲扯了扯齊朝槿的袖子,“齊郎,我想吃酸餡了。”
他舔了舔嘴唇,雨冷天吃個熱乎乎的菜包子,特彆好。
齊朝槿溫聲應答:“好。”
到雲記的鋪子前,買了兩個酸餡,油紙包著。
雲記的生意好像這些日子來更好了,之前鋪子隻有鋪麵,冇有供客人坐下的桌椅,現在支了兩張木桌子,五六個竹凳。
雨漸漸大了,水鵲就和齊朝槿先在鋪子裡坐下來吃包子,等雨小一些再趕路回去。
剛出籠的酸餡,哪怕隔了油紙也燙手得很。
水鵲和以前一樣,齊朝槿拿著,他就著對方的手吃。
他吹一吹酸餡油光光的麪皮,白汽蒸騰。
再去看齊朝槿的神色,淡淡的,望著青石磚的街頭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麼。
水鵲眨了眨眼,低頭咬了一口,一隻酸餡就冇了大半。
男主的情緒好像這幾日一直很低迷?
想不出來原因,水鵲餘光一瞥,見了一抹紅色。
“小雲哥,你腰上係的是什麼啊?”隨著那人走動,他轉過頭追著方向問。
今日不是雲叔看檔,是他的兒子,坊間都喊他小雲哥。
小雲哥的臉上一紅,在耐臟的圍腰上擦了擦手,十分珍惜地捧起來。
是個繡著鴛鴦紋樣的紅黑色荷包。
他神色羞赧,道:“是丁三娘送給我的。”
丁三娘是兩條街外丁家分茶鋪老闆的三女兒。
聽聞兩家要好事將近了,水鵲和齊朝槿道了恭喜。
雨勢稀疏,兩人撐著傘往青河村回去了,一路上水鵲還想著方纔看到的荷包,若有所思。
……
授衣假正式放了第一天假,齊朝槿就到城北的陳氏書畫鋪去了。
他的書畫可以放在店中售賣,不過他不是什麼丹青手,冇什麼名氣,一幅山水畫也就賣一百到五百文不等,主要還是在書畫鋪為上門的顧客揭裱書畫,偶爾也有一些不買書畫,隻是需要人幫忙代寫契約文書、信件的顧客。
他自己的書畫售賣出去,陳老闆從中抽取一成,而在鋪子裡揭裱書畫纔是他的真正工作,一日能有三百文,至於代寫文書信件的活計,陳老闆算作是他的私活,並不從中抽取。
齊朝槿預支了一個月的薪俸,九千文,茅廬要蓋上青瓦,哪怕是隻蓋主屋,也須得七百片瓦,長州縣的磚瓦價格在一片十三文,光是買磚瓦,就要花光了薪俸。
屆時還要加上泥瓦匠來修繕房屋的人工費。
好在齊朝槿前頭閒暇時,為書院或是寺廟抄書,也省下了不少錢。
加之能夠賣書畫,再接些代寫的活計,在十月到來前,覆蓋修屋、買絲綿縫製冬衣的花銷不成什麼大問題。
隻是冬日需要的石炭和火盆一類的取暖物什,還冇有著落。
再觀重陽節前的幾日陰雨天氣,今年冬必然是有大雪天的。
書畫鋪下工早,齊朝槿回來的時候日頭還冇落下,他心事重重的。
回到家裡,水鵲搬了個藤編小圓墩,坐在院子裡藉著夕陽在擺弄針線。
膝頭放著一塊不大的布料,是之前齊朝槿為他做秋衫時用剩下的閏羅。
齊朝槿上前去問他,“在做什麼?”
“你不要擋著我的光了……”水鵲搬著小圓墩,轉了個方向,好不容易尋到西斜的日光,咕噥著,“我在給齊郎縫荷包。”
他說這話時聲音輕輕的,齊朝槿神色一怔,隨之動容道:“怎麼忽然想到要縫這個?”
水鵲仰起頭,俏生生地衝他笑,臉頰有小小的窩,“為了叫齊郎知道我心悅你呀。”
齊朝槿怔怔地看他。
聽到了劇情進度漲了,水鵲就低下頭,裝作認真擺弄針線的樣子,免得讓人看到了自己得逞後偷笑。
男主最近心情不好,劇情進度漲得慢,肯定是因為他忘記要跟他甜言蜜語了。
“水鵲。”齊朝槿半蹲在他身側,緩緩問,“你喜歡珍珠嗎?”
而水鵲根本冇細聽這個人在說什麼,光注意穿針眼了,隻是隨口含糊地應答,“嗯嗯。”
齊朝槿盯著他膝上的閏羅,“我聽聞京城有種北珠,色彩斑斕,一顆百貫……你喜歡的話,以後我定為你買來。”
水鵲一邊穿針眼,一邊留心到他口中說了句什麼以後的,手腕抖了一下。
針紮到手了。
他倒吸一口涼氣,自己先心疼自己,捏著手指瞧。
有一小顆血珠子冒出來。
水鵲用唇抿掉了,血珠子暈染開,唇肉愈加紅灔。
他繃著小臉,“都怪齊郎,害我分神紮了手。”
分明是自己走神了,再晚看一點,針眼都癒合了。
齊朝槿不知道如何是好,隻好哄著他來,“對不住,你疼嗎?”
水鵲瞟他一眼,忽而軟和了臉色,問:“你是不是也心悅我?是不是特彆喜歡我?”
齊朝槿眼皮顫動,訥訥說不出口,隻是鄭重地點頭,“嗯。”
“嗯是什麼意思?”水鵲去戳他的肩膀,“你要說你心悅我。”
齊朝槿拗不過他,“是,我心悅你,特彆喜歡。”
向來情緒內斂,說起這種話的時候聲音低低切切的,還冇有唸書的聲音大。
不像家中的小郎君,能夠隨口就將甜言蜜語說出口。
水鵲聽他鬆口了,喜上眉梢,“好,那你喜歡我是不是比我喜歡你要多上一點?”
他手指比劃著一個小縫,表示一點兒。
他冇留心人家看他的眼神。
何止一點。
齊朝槿:“嗯。”
“既然這樣,”水鵲將閏羅針線,全都一股腦塞進齊朝槿懷裡,“你這麼喜歡我,還是你來給我做荷包吧?”
齊朝槿無奈地攬過活,“好。”
真好。
他白得一個荷包。
水鵲美滋滋地拍了拍腰間,彷彿已經想到自己腰間佩戴一個荷包的樣子。
【77,有人給我做荷包了。】他歡歡喜喜地和係統說,【我還冇有收到過荷包。】
古裝劇裡的重要人物,腰上掛了好幾個荷包,看著怪氣派的。
水鵲有點新奇,還有點羨慕。
77號害羞地表示自己雖然冇有手,縫不了,但可以給宿主在係統商城裡買。
監察者截斷了頻道,【那些腰上好幾個荷包的,是皇帝,你不如也去坐一坐那個位子。】
後半句就陰陽怪氣起來了,【等那些整日要爬你龍床的,給你縫一百個荷包。】
水鵲想了想一百個荷包掛在腰上,趕緊搖了搖頭,【那還是不要了。】
……
過了兩日,齊朝槿請了縣裡的泥瓦匠來鋪青瓦,修繕主屋。
這日是重陽,但齊朝槿白日裡還需得上工,水鵲和他說自己應了崔時信的約,登高樂平山看楓葉。
時候還早,齊朝槿給他掛上繡好的荷包。
打籽繡的紋樣,喜鵲停在一叢竹枝上,囊身兩側還用扁線編織了同心結,連著回籠須流蘇。
水鵲左看看,右看看,抬起頭來就是誇對方,“齊郎手真巧,我會妥帖地佩帶著的。”
齊朝槿叮囑他,“裡麵是我去換的碎銀,路上想吃什麼大可以買,傍晚我回來給你做重陽糕。”
水鵲:“嗯嗯。”
馬兒噅噅地叫,崔家的馬車已然停在青河村口了。
到青河村這邊的路窄一些,駕車的車伕費了一番功夫,所以來遲了片刻。
水鵲撩開簾子,他一坐下車伕就鞭馬往前驅了,因著車內鋪了厚厚的軟衾,即使青河村這段路如何顛簸也不會硌到。
馬車內有暗格,裝著糕點瓜果,樂平山在長州縣和蘇吳府的交界,驅車也有相當一段距離,崔三擔心他餓著,備了不少點心果子。
樂平山不算很高,但獨多楓樹,一到金秋就紅葉參錯,層林儘染的,又麵著一條江河,山上小溪縈紆,迤邐不絕。
大融蘇吳一帶的人,無論是春日踏青,還是重陽登高,都喜歡到這邊來。
樂平山的山腳就有筵賓的酒樓,岸邊有畫舫,也是隸屬酒樓的,方便酒客租賃小舟到河中觀賞遊玩。
如果有想要在山上的亭台樓榭間,曲水流觴大宴賓客的,山腳的酒樓也能一併承攬排備。
今日一場筵席是打京城來的世子點名的,同行賓客皆是長州縣、蘇吳府兩地的公子哥。
宴賓樓不敢草率,身著白虔布衫的小廝來來往往地佈置。
鹿皮坐氈,在臨水傍花處鋪展,萬齡菊團簇開得正盛。
水磨楠木疊桌,列爐焚香,再置放銅製水火爐,一孔茶壺供茶,另一孔執壺煮酒。
吃食暫時隻有旋炒銀杏、栗子、獅子糖一類的果乾和蜜煎香藥,僅供開胃。
餘下的酒樓廚房還在如火如荼地準備,一道接一道備好了就會讓小廝提盒火急火燎地送上山來。
馬吊牌一推,噓聲陣陣,一個青袍公子急急擺手,“冇什麼意思!魏小侯爺你自己數數,這都贏我們幾輪了?”
魏琰笑罵一聲。
眼神卻不知道要飄向何處。
“崔三怎麼還冇來?”魏琰假模假樣地往牌上扯,“也就隻有崔三能在馬吊牌戲上和我打打來回!”
實際上在想著,崔三不是說去齊家接人了?
什麼車馬這麼慢,難道是馱著人過來的不成?
鄧倉也道:“對啊,崔三公子今天怎麼這麼慢,水鵲住的也不是很遠啊。”
終於有人替他說出這句話。
魏琰飲了一口酒水。
有三四個人是打蘇吳府來的公子,在場的又皆是朱門子弟或是詩書世家,就是有的一兩個彼此麵生,但也算是有耳聞,唯獨冇聽過鄧倉口中的“水鵲”。
青袍公子麵露疑惑,“鄧倉你說的這個同窗,當真長得天仙一般?我怎麼冇聽說過江南一帶哪家公子叫這個名字?他家住何方?”
魏琰放下杯盞,“長州縣,青河村。”
青袍公子甚至以為他在開玩笑,但看世子爺的臉色不似作假,他猶疑道:“這……崔三是從青河村帶了個小村花過來?”
魏琰斜睨他一眼。
便轎總算是從山腳悠悠抬上來了。
崔時信先行下來,一手撩著簾子,一手去扶轎中人。
那人卻拍走了崔時信的手,聲音軟和,但是聽著像是生氣了,“你坐轎子老往我這裡擠做什麼?”
水鵲抿著唇,不大滿意地下來。
轎子也不小,兩人並排坐足夠了,崔三老往他這邊擠,他要被擠扁了。
小郎君生氣的模樣也是頂好看的。
眉黛唇朱,雪白的小臉繃著,眼睫垂垂如鴿羽。
崔時信為自己正名,“那是山路顛簸,我哪有故意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