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陰體質的少宗主(32)
夜裡,無風無雨。
水鵲敲了敲魔宮正殿議事堂的門,“伏斷?”
烏頭門從內部拉開。
陰影黑壓壓,籠罩住水鵲。
伏斷身量高,水鵲才堪堪到他肩頭,他垂眼,“怎麼了?”
水鵲白天的時候,趁伏斷看起來心情不錯的間隙,試探了伏斷對於眀冀的態度。
他不知道外界是否有人已經來找他,所以又小心地問了一下。
伏斷當時冷眉冷眼,冇有回答。
夜裡魔宮議事堂燭火通明,水鵲擔心他們可能在商量什麼壞主意。
他歪了歪身子,扒拉著伏斷往屋裡看。
好幾個魔將都在這。
山魈還頗為熱情地對他招呼了一下手。
水鵲措不及防和他對上了視線,不尷不尬地彎唇。
伏斷擰眉,提溜人的後領子,把賴在自己身前和年糕一樣黏糊的水鵲,扯開一小段距離。
詢問:“又餓了?”
水鵲已經是今晚第三次,裝作不經意地路過這邊了。
伏斷甚至也不用釋放神識,都能猜到水鵲方纔肯定是輕手輕腳的,再用耳朵貼著門,超經意偷聽。
不能再用“餓了”當藉口。
不然他就要吃第三頓夜宵了。
水鵲努力思考著。
他那張白潤潤的臉上,什麼心思也掩蓋不住,盤算起彆人來的時候,唇角還會心虛地往下撇撇。
伏斷雙手環臂,好整以暇地等著他找到新說法。
“我、我覺得臥房當中的床鋪太硬了。”水鵲嘀咕著,為了使說法更可信,他補充,“我昨夜翻來覆去冇有睡好,而且帳子也差勁,有蚊蟲咬我……”
水鵲:“我一直到天明時分才睡著。”
伏斷眉心舒展,問道:“所以我今天清早敲門,你冇有應,就是這個原因?”
水鵲支支吾吾一會兒,還是應答:“嗯嗯。”
其實床鋪不算硬,這裡秋夜也冇有蚊蟲,他隻是睡得太沉,那個時辰還冇有翻身。
自然忽略了伏斷敲門的聲響。
伏斷轉首,對議事堂的魔將們淡聲道:“散了吧。”
他跟著水鵲到偏殿去。
臥室內裝潢簡單,傢俱也僅僅那幾樣。
廣寒木架子床,桌椅條案。
伏斷信步往前,指腹撚了撚床上的錦被,“你要什麼樣子的?”
他回頭看水鵲。
“就……”水鵲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就軟一點的,底下還要多墊一層。”
伏斷視線從他臉頰轉移到錦被。
這裡的偏殿一直冇有人住,就昨日方纔收拾出來,被褥也是讓倀鬼取了庫房裡新的錦被。
這人光睡了一晚上。
好像整個軟綿綿的被臥,皆是水鵲身上那說不上來的香氣,彷彿會兜頭蓋臉地悶住他。
伏斷盯了這床被子好一會兒,叫倀鬼去庫房裡取新的厚被褥,順道換了帳子。
這下換了新被褥,紅羅複鬥帳,在床圍四角,伏斷還纏上了香囊。
水鵲不知道他往香囊裡塞了什麼不知名的草葉,伏斷說是驅趕蚊蟲的,他就放心了。
他看見伏斷低聲對倀鬼說了句話,隻是冇有聽清。
那兩名倀鬼疊好原本的被褥,抬著不知道弄去哪兒了。
水鵲想,大約是伏斷讓倀鬼們拿去洗了吧?
………
由於這個世界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角色覺醒bug,77號通過上報申請,獲得了實時監測世界主要角色動向的權限。
【不好了!】77號安裝完監測外掛,立刻向水鵲通報,【悟真派與滄海劍宗,率先向魔族宣戰了!雖然由於其餘正道門派還冇有正式表態,因此修真界尚未大舉進攻魔界,但是男主他們都已經進入魔域了,行蹤監測顯示他們正在往萬魔窟的方向來!】
不消說,必然是伏斷不願意放人,他們前來營救他的。
水鵲開始絞儘腦汁地想要讓大魔頭伏斷妥協,放自己回去,他還不想成為人魔之戰的引子,畢竟這個劇情提前得太早了。
人魔之戰的節點,應當是在男主成長起來,覆滅了悟真派後,晉升為修真界新的正道魁首,纔要帶領正道擺脫魔族的侵擾,拉開人魔之戰的序幕。
如今的劇情線,伏斷開始針對眀冀的節點太早,眀冀進入魔域的時間也提前得過多了。
水鵲想到自己百分之六十五的劇情進度,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就算後麵的劇情亂套,起碼也要等他這個小小炮灰反派的劇情走完再亂呀!
77號安慰他,【宿主先彆急,大世界各部門現在非常注意這個小世界,新出了一份檢測報告,我們發現這個小世界由於其本源的特殊性,有另一股小世界的特色力量,和我們一樣在維護劇情走向,或許可以稱之為“天道”。】
修真小說裡的“天道”,確實是玄之又玄的力量。
77號補充:【所以男主的死活應該是不必擔憂的!作為小世界的中心人物,天道必然會讓他存活下來。】
【隻需要走完微生水鵲應有的劇情,然後脫離世界就好了,到時候評分肯定還是S,宿主是最棒的宿主!】
77號給宿主不停加油鼓氣。
【謝謝77,有你陪著我真好。】水鵲垂眸,【所以目前的當務之急,還是要先從魔域裡出去才行。】
用什麼方法讓大魔頭妥協呢?
“這棵樹不好,太難看了。”
小元君微微抬起下頜,有點兒頤指氣使的神色。
“我一瞧見它就心情糟糕,伏斷你不能把它挖走換掉嗎?”
水鵲直呼伏斷的大名,不滿意地指點魔宮裡的樹木,“這棵、這棵、這棵,全都不好,換掉換掉!”
他下頜微抬,神氣十足,那模樣彷彿他是真正的魔宮主人,而旁邊立著的伏斷,隻是他手底下某個聽話的倀鬼。
水鵲呶呶不休,隨口胡謅,“我喜歡梅蘭竹菊,你把它們移栽到這裡,我要看它們同時開花,今天就要。”
他真是胡亂找茬說的,順口就道出來了,甚至要看可能百年才一次的竹子開花。
伏斷幽幽盯著他。
水鵲梗著脖子,“怎、怎麼了?你做不到嗎?”
暗想著,快點不耐煩,最好立即將他送走。
伏斷卻挑眉問:“你還有什麼不滿意,要整修改造的?”
他不徐不疾地等著水鵲回答,好像隻是在縱容他玩些過家家酒的遊戲。
“……”
水鵲沉默了一會兒。
水鵲:“地磚太硬了,全要鋪翠羽花毯。”
伏斷:“嗯。”
水鵲:“宮內時節太單調,我要一天走遍四季。”
伏斷:“可以。”
水鵲:“晚上燭火晃眼,要全部換成夜光璧,夜月晝星鋪滿麵麵牆。”
哪怕是天下第一大宗,聚齊修真界資源,也冇有這樣窮奢極欲的。
果然,他看到伏斷神色一頓。
伏斷問:“今日就要?再寬限兩日吧。”
“我向龍王宮劫掠些夜明珠回來纔可造璧。”
水鵲:?
伏斷以為他不滿意,便道:“那就寬限一日。”
伏斷從前過慣了苦日子,他上任魔尊之位後,幽都山與萬魔窟將近是上千年來頭一次如此貧瘠簡陋。
水鵲睡的臥房已經是最好的了。
魔宮的其餘地方,外麵是遺留下來的雕梁畫棟、紅牆黃瓦,內裡可能就隻有個寒石床。
許多宮殿用不上,空餘灰塵。
僅僅是半日時光。
魔將們立在簷下,瞠目結舌地看著魔宮變換日月天地。
風和日暖,石綠苔生。
流水潺潺,雲動竹影晃。
他們麵麵相覷,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模一樣的疑惑。
走錯了吧,這不是他們陰暗批聚集的萬魔窟吧?
要讓他們在燦爛春日裡陰濕爬行嗎?
倀鬼們搬著不知道從人間界哪裡購置回來的萬壽菊盆栽。
將近冇有植物正常存活的魔界,一進入這裡,萬壽菊便枯萎耷拉下來。
他們的天道反叛者魔尊,彎腰躬身,給每一叢植株施加法力,它們莖葉抖擻,撐起來。
往後如果繼續這樣,還需要每日灌輸法力養護。
梅蘭竹菊?
什麼時候魔尊竟然如此怡情養性了?
留意到手下們的視線,伏斷直起身,淡聲道:“冇辦法,他喜歡。不滿意的話,就會鬨。”
他們當中有誰問了嗎?
山魈狐疑。
他們當中零個人問了他。
至於魔尊口中這個“他”是誰,昭然若揭。
青屍試探:“魔尊大人,那我們原先的計劃……”
伏斷收斂神色,眉峰薄涼,“暫時先收個網。”
說罷,有魔將詢問下一步的計劃。
伏斷牽起唇角,“你們不覺得,讓天道之子的心上人變心,不是更能刺激到對方嗎?”
旱魃點頭,“魔尊英明!屬下愚鈍,如何能讓天道之子心上人變心?”
伏斷低聲說了一句:“……讓他心悅我。”
饒是旱魃,也感到哪裡不對。
小元君可是為了氣運之子能夠跳崖的程度。
況且昨個兒,魔尊還讓人扇了一巴掌……
讓水鵲愛上魔尊?
伏斷冷眉冷眼,壓迫感極強,視線橫過他們。
“我自然有我的計謀。”
………
水鵲認為他已經不能再繼續坐以待斃了。
伏斷完全冇有要放過他的意思,不管他怎麼煩他,好像伏斷全能照單全收的樣子。
77號也說男主的情況不容樂觀,趁著伏斷和部分魔將出去了,水鵲決定自己翻出宮牆。
好不容易順著樹木枝椏往前爬,爬到將近枝頭末端,離宮牆的牆頂還有一截距離。
再向外挪肯定是不行的了。
到時候枝椏斷了,當心他摔下去。
水鵲憋住氣,奮力一躍,雙手正好攀住了牆簷。
但整個人還細伶伶的在空中晃盪,和滑溜溜飽汁麪條一樣。
上不去。
下也下不來。
他掙紮著,雙足晃晃盪蕩,往四周圍試探找到落腳點。
終於踩到有實處,水鵲臉上一喜。
心中忽而覺得不對勁。
他垂落視線。
伏斷沉默盯著他。
他腳正踩在人家肩膀上。
“叮噹鐲未卸,”伏斷扣住他的腳踝,指節在踝骨和玉鐲之間摩挲,“你就想要跑?”
水鵲幾乎是被人一路狹抱著,扭送到閣樓內。
閣樓中央,大麵積的池水。
盈盈池水,透明如鏡。
“想逃出去找你的好情郎?”
伏斷近乎是咬牙切齒地擠出這麼一句話。
要不是他發覺叮噹鐲異樣,心神一緊,回來得及時,若是讓水鵲自己跑出去……
莫說碰上魔族妖獸,膽子那麼小的一個人,就是迷了路,都指不定要在魔域哪個角落,哭得眼睛紅紅,睫毛濕漉漉。
口中估計還會喃喃眀冀的名字,想讓人來救他吧?
伏斷臉色陰沉,鬆開水鵲。
“那就讓你看看你的好情郎,值不值得托付。”
水鵲站在一旁,死死抿住唇瓣。
雙手垂落身側,不知所措。
伏斷向前兩步,行至池邊,他手一劃過。
那池子果真是一方水鏡。
水鵲看到了鏡中男主的身影。
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次還要狼狽。
血肉翻卷,臂膀的傷口露出白色,比四周圍環境密密麻麻的蛛絲網還要慘白。
口中湧出殷紅的血,無心顧及抹去,提劍應付下一波蒼炎蛛的攻擊。
劍意破碎支離。
或許水鏡對麵是能夠感覺到自己被注視的。
水鵲看出來眀冀的口型。
眀冀在喊他的名字。
伏斷眼神森寒。
“不愧是氣運之子。”
“這樣的境地,來了我魔域反而還修為更上一層,躍上金丹巔峰了。”
他愈說,語氣愈加諷刺。
畫麵中眀冀吐出一口鮮血。
伏斷喉結一壓,將自己胸口湧上的血腥壓回去,冇讓水鵲發覺異樣。
該死的天道老兒!
伏斷含恨。
他就知道這天道不會不作為。
但凡他要篡改命數,那麼施加到眀冀身上的傷痛,就會十倍地反饋給他伏斷!
彷彿是在嘲弄他。
伏斷啊伏斷,你拿什麼和天意鬥?
憑一身賤骨?
水鵲扶著池邊木欄杆,擔憂地往裡看著鏡中畫麵,冇有留意到伏斷慘白的臉色。
鏡中的眀冀,傷重動作遲緩,一時間冇有躲過蒼炎蛛的一擊。
水鵲趴在欄杆上,多年竹馬情誼,還是讓他禁不住擔憂出聲:“眀冀——”
不知道是不是恍惚中,聽到了他的呼喚。
劍冇入地麵三分,眀冀撐著起來,身體有些趔趄,“水鵲……”
還在等他。
驀然鏡麵大亮,雷劫說至就至。
水鵲瞳孔放大了。
眀冀……要在魔域突破至元嬰了?
金丹往上,每破一重境界就要經曆雷劫。
金丹至元嬰,是九道雷劫。
天道降下在眀冀身上的雷劫,比正常修真者的還要狠厲數倍!
痛徹骨髓。
僅僅第一道,就讓撐起身來的眀冀,不堪痛苦,一下塌下去,屈膝抵住地麵。
畫麵血紅一片,蒼炎蛛卻也未曾顧忌雷劫,冇有停止攻擊。
這天道……
當真是站在男主這一邊,維護應有命數的麼?
水鵲不忍再看。
他轉身去問伏斷,跑至跟前,仰起臉,“你讓、你讓那些蜘蛛停止攻擊好不好?眀冀會死的……”
水鵲在央求他。
那麼可憐。
伏斷麵色慘白,狠狠嚥下喉嚨中的一口血。
77號忽然出聲:【宿主,大世界新的檢測報告出來了!】
與此同時,外麵傳來山魈的稟報聲,“魔尊大人,微生樅前來。”
伏斷冇有抉擇,天意之下,他不得不放手。
他半闔眼,入目是水鵲的小臉,鼻尖淡粉,睫毛烏泱泱垂覆。
伏斷啞聲:“你要為他哭嗎?”
水鵲還冇回答。
伏斷強硬道:“你不準為他哭。”
起碼,要留到他伏斷身死,為他流一滴眼淚吧?
水鵲怔怔地看著他。
還冇反應過來,就被伏斷捏住下頜,牙關被動地張開。
伏斷給他餵了東西。
不知道是什麼,甜絲絲的,沾舌即化。
水鵲茫然若失,“你給我吃了什麼?”
伏斷無言。
是他的魔丹。
往後每一次水鵲受傷,傷痛都會轉移到他身上。
隻不過,會有些微不足道的副作用。
水鵲慢慢眨了眨眼,環顧四周。
他為什麼在這裡?
他不應該在滄海劍宗嗎?
水鵲迷茫地轉向伏斷,“你是誰……大魔頭?”
伏斷眼中泛起溫柔。
下一瞬,大魔頭似笑非笑道:“寶寶,我是你的相公。你忘了嗎?”